酸意退潮的几秒,被拉得很长。
最后一丝涩意将散未散时,唇齿间隐约渗出星点清甜。
起初很淡,然后慢慢地晕开。
柠檬清冽的香气弥漫开来,携着沁入肺腑的凉意,温柔地抚平每一寸狼藉。
姜柠初睫毛颤了颤,捂着嘴的手指松了半分。
“小初,面条好啦~”楼下传来苏晚晴的呼唤,“叫阿珩一起下来吃点吧!”
“欸~”姜柠初慌忙应声,几乎同时转过头,看向立在门边的江珩。
他的目光正凝在她眉眼间,那点因甘冽而起的恍惚还没散尽。
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下,紧接着,他的手腕随意一扬。
“爱吃多吃。”
银亮的小盒脱手而出,在昏暗的走廊里划了道短促的弧线,朝她抛过来。
“……”
姜柠初来不及思考,五指仓惶张开。
啪嗒。
残留着他指尖余温的金属盒,沉甸甸地跌入她微凉柔软的掌心。
她低头,怔住。
小巧的糖盒……莫名烫手。
姜柠初下意识抬手,想把它递回去。
没等她从那道让人汗毛倒竖的凝视中挣脱,房门已经咔哒一声合拢。
空气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随之消散。
走廊重归寂静。
姜柠初偏着脑袋,在原地愣了一瞬,指尖本能地收拢,紧紧握住了这枚“烫手山芋”。
直到苏晚晴的催促声再次从楼下传来,她才猛地回过神,胡乱地将糖盒塞进毛茸茸的兔子睡衣口袋,仓促地抬脚下楼。
深夜里一小碗卧着荷包蛋的热汤面,说不出的熨帖和治愈。
细软的面条浸在清亮的汤底中,葱花翠生生地浮着,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眼前的灯影。
姜柠初捧起碗,小口小口地啜着汤,温热的面汤滑进胃里,将一整晚七上八下、无处安放的心思都暂时挤了出去。
和苏晚晴道了晚安,重新刷过牙,她把自己丢进蓬松温软的床铺里。
就在她侧身躺下的瞬间,睡衣口袋深处传来糖果撞击金属盒壁的细响。
她动作顿住,静了几秒,还是坐起身,脱掉睡袍外套,伸手探进睡衣口袋。
指腹触到一片微凉的金属。
姜柠初将它摸了出来,摊在掌心。
是那只银色小糖盒。
糖盒不过巴掌大小,四角圆润的长方形,通体素净,没有任何花纹,只在右下角,镌着一个极不起眼的字母“j”。
是定制的,她模糊有些印象。
姜柠初指腹轻轻摩挲过隽秀的字母,莫名回想起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有江珩存在的画面。
最初,她以为他手头把玩的,是枚打火机。
逢年过节家族聚餐,江珩端坐江震霆身侧,被一众叔伯长辈环绕。
那抹银色就在他修长的指节间流畅地推转、切换。
明明只是十几岁的少年,不可一世的高傲姿态里,已隐隐有了未来家主的气势。
直到某年春节,隔着攒动的人影,她无意间瞥见他用拇指顶开盒盖,从里面拈出一粒什么,随意抛入口中的动作。
她恍然大悟,原来,是糖盒。
这个发现,让姜柠初的好奇心保持了很长一段时间。
是糖吧?
什么样子的糖?什么味道?
想到这,唇齿间仿佛又泛起刚才那股酸意,牙根隐隐发软,连带太阳穴都跟着跳了一下。
那点积攒了许久、若有若无的好奇,瞬间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她垂下眼,学着记忆中江珩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将方盒竖着顶在拇指指端,食指试探着轻轻一勾——
小小的银盒笨拙地晃了晃,最后只是卡顿着在她指尖打了个转,便跌回掌心。
终究不是他能驾驭的那种行云流水。
指尖无意识地推着冰凉的盒面,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露台上的惊慌。
江珩……听到了吧?
她攥着糖盒的手指微微收紧,金属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疼的清醒。
随即,又自嘲地松开。
听到了,又怎样呢。
她升入高中时,江珩便出国了,等她步入大学,他已经学成归来,以雷霆之势接手江氏;
如今,她刚大学毕业,尚未踏入社会,他已经成了人人敬畏、杀伐果断的江氏集团掌门人。
他们之间的交集,向来稀薄得像黎明时分将散未散的雾气,看似存在,实则轻飘得没有半点份量。
更何况,一个无足轻重、名不副实的“妹妹”,哪里值得他多花半分心思去留意。
甚至……费神去“拆穿”?
姜柠初的眸光黯了黯。
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窘迫和秘密,在江珩眼里,恐怕连一时兴起的消遣都算不上。
悬了一晚上的心,像是终于耗尽了力气,缓缓落回原处。
就这样吧。
她探身,拉开床头柜最上层的抽屉。
指节微微曲起,向前一送,刚染上点体温的银盒无声地滑入抽屉深处。
抽屉被缓缓推回原位。
嗒的一声轻响,最后一点微弱的金属光泽被彻底吞没,仿佛也隔绝了今晚所有难以言喻的瞬间。
困意一点点漫了上来。
姜柠初翻了个身,将脸颊埋进松软的枕头,沉入梦乡。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仿佛弄丢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她在朦胧的雾霭中不停地奔走、寻找。
心口空荡荡的,慌得厉害,却怎么也想不起究竟丢了什么。
直到清晨的闹铃打破寂静,混乱的梦境碎片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清醒后无处着落的空虚。
姜柠初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床头怔怔地出了会儿神,才伸手摸过枕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微信图标右上角缀着小红点,她点开,两条未读消息静静地挂在最上方。
置顶的对话框里,是周逸池凌晨一点多发来的信息:
【池:实验搞定。】
【池:猫猫晚安.gif】
梦境里那种悬在半空的失落感,忽然有了一丝可以攀附的实处。
姜柠初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轻敲了个软乎乎的猫猫点头表情包过去。
她退出对话框,点开另一条,是林薇几分钟前发来的:
【薇薇:位置:云启大厦】
【薇薇:今天上午没什么事,你来之前打给我,我下楼接你,带你先转转!】
【薇薇:好姐妹变上班搭子,激动激动~】
后面紧跟着个戴着礼帽、扭动身体的滑稽企鹅绅士表情。
注意力被林薇一连串活蹦乱跳的消息有效转移,姜柠初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弧度。
她掀开薄被,赤脚踏上地毯,走到窗边,按下电动窗帘的开关。
晨光毫无阻碍地涌进来,慷慨的金色瞬间铺满了半个房间,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姜柠初朝着窗外的金色舒展手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转身走进浴室洗漱。
洗漱完毕,推开衣帽间的门,感应灯光次第亮起,洒满整个空间,照亮了衣柜里排列整齐的衣物。
姜柠初的目光在琳琅满目的衣架间游移,苏晚晴总把她当精致的洋娃娃打扮,各式风格琳琅满目的漂亮衣裙,几乎填满了每寸空间。
林薇的公司换地址后,她还是第一次去拜访,不能太随意,但广告公司氛围轻松,似乎也不必过于拘谨。
纤细的指尖掠过一件件衣服,最终停在了一套浅杏色的短款小西服套装上。
上衣是微微收腰的短款设计,搭配同色系的及膝a字裙,剪裁利落线条干净,又带着几分灵动的俏皮,正适合这个季节。
更重要的是,这是她的“幸运战袍”。
不久前,她正是穿着这身,和小伙伴们一起拿下了省辩论赛一等奖的荣誉,并斩获最佳辩手的称号。
换好衣服,她抬手,熟练地将及肩的柔顺直发拢起,在头顶扎了个蓬松饱满的丸子头。
几缕细碎的绒毛自然地垂落在白皙修长的天鹅颈旁,更添几分灵动。
简单描了个几乎看不出妆感的淡妆,姜柠初站在宽大的穿衣镜前,轻轻转了个圈。
浅杏色的西装短外套衬得腰肢纤细,a字裙摆下延伸出笔直匀称的小腿线条。
丸子头清爽利落,天然的幼态感被恰到好处的正式感中和,透着股初入职场的青涩与朝气。
收拾完毕,姜柠初对着镜子里神采奕奕的自己弯了弯眼,做了个小小的加油手势,脚步轻快地下楼。
清晨的花园还笼罩在一层湿润的凉意里。
佣人正俯身修剪着丛中的花枝,手中银亮的剪刀开合,枝叶上晶莹饱满的晨露,随着剪刀的轻响颤动,滚落,没入泥土。
厨房门口,温热的食物气息源源不断地飘散出来。
“干妈早呀!”
姜柠初小步跳下最后两级台阶,落地的瞬间,右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荒谬的猜测:她隐约觉得,会像混乱的梦境那样,看到某个绝不该出现在清晨餐桌旁的身影。
她的目光迅速扫向餐厅。
果然。
大片的晨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窗,在江珩周身笼上一层清冷的光晕。
他端坐桌前,身影沉静。
空气忽然就凝住了。
厨房里氤氲的那点暖意,无声无息地散了。
“哎?小初!”苏晚晴正捧着手机,眯着眼有些费力地看着屏幕,闻声抬头,“正好,快过来!”
目光落在姜柠初一身格外利落清爽的打扮上时,她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干妈正想问你呢!”
她将手机屏幕转向姜柠初,指尖点着上面的一张照片,试探着询问道:“薇薇十分钟前发的这条朋友圈……说的这个‘好姐妹’、‘新晋打工人’,是你吗?”
说着,她的视线再次回到姜柠初身上,上下打量着,目光里的疑问变成更加具体的担忧,“你今早穿这么正式……是要去薇薇的公司……上班?”
“啊?”
姜柠初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懵了,心跳陡然加速。
她连忙低头,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进林薇的朋友圈:
【好耶,好姐妹终于来陪我当牛马了,收拾好了坐等新晋打工人![太阳]】
配图是一张干净整洁、摆着绿植和卡通摆件的办公桌。
这么多年,林薇作为姜柠初最亲近的好朋友,与苏晚晴接触过无数次,早就加了微信。
姜柠初没跟林薇提昨晚的插曲,估计她完全没想到这茬。
“……”
姜柠初僵在原地,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干脆地否认。
但对上苏晚晴那关切又疑惑的眼神,那个“不”字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不想骗她。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餐桌对面传来,讥诮的意味明晃晃的。
江珩慢悠悠地端起咖啡杯,抬眸,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遍,薄唇微讽地一牵,“哪个正经打工人,这个点了还在家等着吃早饭?”
嘲弄的目光犹如实质,裹着寒气扑面而来。
姜柠初慌乱间抬起眼,正撞进他冰凉的眸子里。
极致的冷意反而像一捧冰水,让她因紧张心虚而过热运转的大脑获得了片刻的镇定。
“啊……对。”
她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反应,迅速回过神来,快步走到餐桌对面坐下。
姜柠初故作镇定地伸手,从精致的藤篮里抓起一片烤得微焦的吐司。
她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今天约了林薇逛街,她临时有点事走不开,让我先去她那儿等着。”
理由听起来还算合理,只是语气略急了些……
说着,她试图让一切显得和往常无数个清晨一样自然:在自己的位置坐好,拿起面包片,然后去取餐桌中央的酱料……
然而,就在她修长白皙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面前浅棕色玻璃瓶时,一只骨节分明、肤色冷白的手,先她一步,极其自然地将花生酱拿开了。
紧接着,另一只装着深紫色酱料的小巧玻璃瓶,被推到了她面前。
是蓝莓酱。
姜柠初伸出的手,在空中停了半秒。
她花生酱过敏。
而她喜欢的,确实是蓝莓酱。
过于精准的替换动作让姜柠初大脑里从下楼起就紧紧绷着的那根弦,毫无预兆地断了。
思考能力仿佛被瞬间抽空,大脑一片空白。
晨光透过纱帘,落在江珩身上,给他描了一层朦胧的金边。
暖意中和了那股疏离,竟然透出几分莫名的,柔和。
他举着那罐被拿走的花生酱,漫不经心地看配料表,言语间尽是嫌弃,“这么难吃的东西,到底谁爱吃?”
“哎呀!你这孩子!”
苏晚晴像是被这句话提醒到,一拍大腿,紧张地站起身,夺过了江珩手里的花生酱。
她转身走到岛台边,拉开柜门,小心翼翼地将酱料瓶放了进去,语气里带着后怕,“这个花生酱你爸爸吃完忘记收,小初可碰不得!”
桌上那点微妙到近乎诡异的气氛,被苏晚晴这一连串的动作彻底打破。
她关好柜门,倒了一杯牛奶放在姜柠初面前,不放心地问道,“小初,只吃吐司吗?干妈去厨房给你做点别的吧?煮碗小馄饨?”
冰凉的蓝莓酱抹在尚有余温的吐司上,酸酸甜甜的浓郁果香被激发出来,随着第一口咬下,宕机的理智也逐渐回归。
姜柠初低着头,小口咽下面包,乖巧应声,“不用了干妈,这个就很好。”
苏晚晴满眼疼爱地重新坐下,目光落到桌上亮着的手机屏幕,才又想起方才聊到一半的话题。
她看着姜柠初吃得鼓鼓的腮帮子,忍不住笑道,“慢点儿吃,不过啊,我的小初穿这么利落,还真有几分小白领的模样了!”
姜柠初的大脑飞速运转,点头如捣蒜,顺着话题往下接,“是呀,毕竟林薇都是领导了,我去公司等她,可不想被笑话是学生妹。”
“学生妹好,等你真工作了,可就怀念学生时代了!”
苏晚晴的疑虑打消了大半,叹了口气,不由感慨:
“薇薇他们那个广告行业,我看实在是辛苦。朋友圈里不是熬夜加班就是出差,动不动就通宵!哎哟,她父母怎么舍得的!”
“小初啊,你可不能去搞这些辛苦活,你要是为个什么客户要求熬个通宵,干妈心跳也要跟着你停了……”
话匣子一开,便有些收不住。
苏晚晴拧着眉,畅想起了姜柠初未来可能面临的“上班生活”,甚至开始忧心忡忡地预演起来,连姜柠初的特殊体质,没办法和同事一起聚餐,都被她纳入了担忧范围。
姜柠初握着半片吐司,很想开口解释。
她想说,如果能和一群志同道合的小伙伴,为了一个创意熬夜奋斗,做出让所有人都惊艳的作品,她第一个举手报名。
但她知道,这些话在苏晚晴看来,无异于天方夜谭。
姜柠初将涌到嘴边的话和蓝莓酱一起咽了回去,默默听着。
“走了。”
江珩突然起身,不耐地转向苏晚晴,“老头让我带什么?”
“哦,对了,荣誉奖章,等我上楼给你拿!”
苏晚晴的思路被突然的打断拽了回来。
江震霆受邀参加一个重要的政府会议,把要展示的荣誉奖章忘在了书房,打电话回来让苏晚晴想办法。
她刚才提了一句,见江珩没什么反应,本打算让司机跑一趟。
苏晚晴下意识起身,匆匆往楼梯方向走去,不忘回头叮嘱姜柠初,“初啊,你慢慢吃,吃饱了再出门哈!晚上记得早点回来,想吃什么跟干妈说!”
姜柠初眉眼弯弯,“好的干妈,您慢点!”
苏晚晴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餐厅里流动的空气似乎瞬间沉下来。
江珩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随意地倚在餐桌边缘。
他垂下眼帘,凉凉的声线落下来,“还不走?等着继续聊?”
“啊……对,马上。”
姜柠初的反应慢了半拍,仓促地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小步跑到侧门门廊的鞋柜,换鞋出门。
晨间的空气清冽湿润。
司机何师傅已恭敬地立在门前停着的黑色奔驰车旁,见她出来,立刻微微躬身,拉开后座的车门。
“小姐。”
姜柠初脚步微顿,有点意外地坐进车内。
“何叔叔?”她看向驾驶座,语气带着疑惑,“这么巧……您出门办事?”
江家的司机有三位,向来各司其职。
一位负责江震霆的专驾,一位主要负责苏晚晴的日常出行,剩下的何师傅,通常视情况机动调配。
姜柠初刚上高中那会儿,正好江珩出国,何师傅便接手了每日接送她上下学的任务。
直到她考入大学,江珩学成回国,何师傅又转为了江珩的专用司机。
读大学后,苏晚晴要给姜柠初再配一个司机,她怕给家里添麻烦,婉拒了。
姜柠初往返学校与半山别墅之间,大多是自己打车或者搭乘地铁,后来有了周逸池接送,就更少劳烦家里的司机了。
何师傅手握方向盘,透过后视镜朝她露出一个惯常的、略显敦厚的笑容,“少爷早上特意吩咐的,让我在门口等您。”
他略作停顿,声音平稳地补全了后半句,“送您去上班。”【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