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馨心中警铃大作。
并非是为了努尔哈赤说自己老的话。
孟馨留心看去,哪怕努尔哈赤说了这样的一句话,在他的面容上也找不到一丝一毫感叹自己垂垂老矣的慨叹和感伤。
孟馨第一直觉,这便是努尔哈赤的试探。
女真旧俗。若丈夫故去,妻子循例是要改嫁的。
底下的阿哈与诸申是这样,上层的贵族更是如此。这也是收继婚的由来。
且不说旁人,那富察衮代就是从此而来。原先富察衮代的丈夫是努尔哈赤的堂兄,其死后,富察衮代就嫁过来了。
如果努尔哈赤去后,她作为努尔哈赤的大福晋,也一样是要改嫁的。而最大的可能,就是努尔哈赤的长子次子成年儿子接手努尔哈赤的一切,其中就包括努尔哈赤身边的福晋们。
孟馨只装作不知,装作没听出努尔哈赤话中的试探。
她笑着说:“那所取狼牙之老狼王的平生事迹,贝勒爷可知道么?”
努尔哈赤说:“孤倒不知。”
密林深山之中几许狼群,本来就在这一带活动频繁,若是食物充足,自然彼此相安无事。
若是遇上灾年,那就不得不互相打交道了。
更何况还有行猎一说。
作为建州首领大贝勒,努尔哈赤又怎会不知山林之中各个狼群狼王的情况呢?就算真的不知道,黄旗中能人辈出,也定会与大贝勒知道。
孟馨说:“那我给贝勒爷讲。”
这一狼群的那只被孟馨取了狼牙的老狼王,年轻的时候,那也是个骁勇传奇的狼。
它的地盘是最大的,威风凛凛的黑狼,年轻的时候找遍了这一带的年轻狼,就勾回来一匹极其漂亮的白狼。
狼对待感情还是很坚贞的。
这白狼年纪比黑狼小,黑狼成了老狼王,都已经死了,白狼还活着,但再也不会理会任何追求她的狼。
甚至还咬死了几匹试图强行怎么样的年轻狼。
儿子是新的狼王,当然足以庇护母亲在狼群中继续生活下去。
孟馨抱着肚子与努尔哈赤笑:“我也是很欣赏白狼之坚贞的。”
她还要说什么,努尔哈赤却伸手点住了她的嘴唇,不叫她继续往下说了。
“好了,别说了。孤知道了。”
孟馨却把大贝勒的手指攥住,笑道:“大贝勒知道什么了?我的话还没有讲完呢。”
努尔哈赤却不让她继续往下说了,明明是他先要问的,此时阻止的,却也是他。
努尔哈赤说:“你还有身孕,如你所说,孩子都这么大了,能听见孤与你说话,孩子面前,不好说这些。不要叫他听见了。”
孟馨就只管笑,却真的不说了。
也不知道别的部族首领遇上收继婚的事会是怎样的心情。
从前叶赫有个贝勒,年老时,身边的一个妾室早就和大儿子厮混在一起了,此贝勒死后,这妾室顺理成章的与大儿子在一起。妾室所生的小儿子简直乐见其成。
孟馨真做不来这样,但此时以她的能力,也不可能废掉这个制度。所幸努尔哈赤还能活上二三十年,还是很有些事件可以筹谋的。
努尔哈赤借着狼王的事问她,就说明他心里还是在意这个事的。只要在意,那就好办了。
就怕他一概不念,公平公正的就想着把少妻幼子托付给成年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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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院设立起来的首要事情,就是将呈给明廷报灾的文书给写好了,然后呈送给朝廷。
用孟馨的话说,就是既然明面上对明廷恭顺,那就实实在在的做个样子出来。
建州女真,海西女真东海女真等女真部族,与朝鲜和明廷的属臣关系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女真部族有困难,大约是不会向明廷报灾的。但这分明是能做个样子出来,会哭的孩子有糖吃,管他有没有糖,对着明廷哭一通,叫人家知道家里的难处。
也能减少明廷的戒心与猜忌。人家不给糖,也不会损失什么。
这份文书是孟馨主笔的,龚正陆如今学问渐长,但努尔哈赤没有让他来写,而是让自己的大福晋来写。
孟馨当然不会推辞,就以努尔哈赤的口吻写下来了。
孟馨心里很清楚,这份文书送过去,明廷那边必有记载,将来核查女真动静,她这一笔,又会在档案卷宗上记下。
明廷还真愿意给糖吃。
没有给东西过来助他们渡过难关,却给了个差事。
明廷朝议要放弃迫近建州女真的宽奠六堡近八百里垦地。
为这事,明廷那边吵翻了天,但仍旧议定放弃。
明廷令努尔哈赤襄助徙迁,要将汉人百姓都迁进来,只地不要了。
这宽奠六堡不要了,没有明言如何处置,那其实就是给建州的。建州看见这么多垦地,总不可能不要吧。
既然不会置之不理,那自然是要派人前往定居耕种,总是可以解一些燃眉之急的。
更别说这差事的可操作性很强,其中有人不愿意搬迁,非要留在老家,遗留下来的东西许多,人更多。
孟馨需要的很多东西,都可以从这次助徙中获得。
建州如今可不是蛮横野族,这样读书向学的名声传出去,宽奠六堡中,汉人壮健者逃来建州甚多。
明廷对努尔哈赤父子助徙有功,颇有赏赐。
其中有一柄长刀,被努尔哈赤赐给了褚英。
褚英今已有二十六岁,生得颇像生母,长年跟着努尔哈赤东征西讨的,身形修长,通身气派皆是典型的武夫模样,还是令努尔哈赤很满意的。
他是长子,此时没有与努尔哈赤发生不睦,自然是很得努尔哈赤倚重的。
这一柄长刀,是赏赐,也是补偿。
先时褚英的长刀不是叫孟馨弄来作为试探东哥的工具了么。又被东哥窃走,这是明廷赏赐之物,很有些意义,可以相做补偿。
明廷似乎也有对努尔哈赤安抚的意思,这柄长刀出自宫廷之物,十分华丽,镶嵌的宝石都是极为难得的东西。
并不是上战场所用的凶器,更像是佩戴的贵重物品,是专给努尔哈赤的。挑出来给褚英,足以彰显他的身份,别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整个建州上下也寻不出第二件来。
把长刀给褚英,是孟馨与努尔哈赤说的,努尔哈赤也同意了。
从前的长刀给东哥拿走了也没什么,也不可惜,再给个新的给儿子也是一样的。
孟馨是嘱咐过的,让努尔哈赤给褚英长刀的时候不要提到她,只说是他给的就成。
也不怪孟馨这样谨慎。一则是为了努尔哈赤那天的一场试探。二则是穆库什得了额饰之后,富察衮代三番两次就在她跟前提起,说是不能厚此薄彼,也该还了褚英的长刀。
孟馨在外行走,常去文院,如今是不闷在屋子里抄书了,就总免不了会遇见努尔哈赤的儿子们。
有几次当面撞见褚英,褚英还开口找她讨长刀。
她是真心不想惹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来,让努尔哈赤了了这桩债就完事。
孟馨是真心想避嫌。也并不愿意努尔哈赤误会什么。
“阿玛说,大福晋言明此刀是给我的。我在阿玛跟前谢恩,此时亲来再谢一遍大福晋。”
看着眼前特地来文院给她行礼的褚英,孟馨实在是不知努尔哈赤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明明要试探又在意,又不愿意她多说什么,偏偏还要在褚英跟前多言,为她和褚英制造一点情分,维系所谓大福晋和长子之间的关系。
他难道就不怕褚英现在就生了非分之想么?
也是,在建州女真,提前想着长辈的妻妾全归了自己,不是非分之想。
“大阿哥不必多礼。”孟馨礼节性回复,继续垂眸看手上的文书。
如果真是来道谢的,这话已经说完了,褚英就应该离开。
他是旗主贝勒,身上不该无事,据孟馨所知,他们天天练兵也挺忙的,说完了话就应该回去,不该还待在这里。
褚英却没走,还笑着到处看看,又问她:“大福晋与老八忙些什么呢?文院若有什么我能帮忙的,还请大福晋差遣。”
孟馨终于皱眉看向褚英。
她至来建州四五年,从硕里阿拉到如今的新城,从努尔哈赤身边的侧福晋做到了如今的大福晋,和努尔哈赤的子侄亲眷,包括底下的人都是十分熟悉的。
从来不久就跟着努尔哈赤的两位臣属沟通新女真文,几乎上手就是文事,从没有避嫌过任何人。
富察衮代比她掌事的时间更久,原本在这个时节,女真部族中大福晋侧福晋能做的事情能见的人就是很多的。
而她早就体会努尔哈赤的意思,只要她有能耐,很多事情都是可以自由的去做,努尔哈赤反而还不想要一个养在屋里没什么能力的福晋。
年岁渐长,从十来岁到现在,亲眼瞧见过许多人对她的目光和看法都发生了变化。
刚来那两三年,褚英看着她并无眼前这样热络亲近的意思,眼神也分外清白。
但此一刻再看,尤其是这段时间以来,褚英的眼神明显变了。
养了这么几年,阿巴亥容光更胜,哪怕还在孕中,也绝不同于少女时候的气度,她常常会在一些人的眼中看到惊艳。
更明白若一个男子有心思会是什么样的眼神。
别人不敢这么明目张胆,但褚英就敢。
孟馨不喜褚英这样的眼神,自然态度冷淡:“也不是什么大事。大阿哥身上还有差事,就不劳烦大阿哥了。”
建立文院后,因为诸阿哥中唯有皇太极的学问是最好的,不等努尔哈赤吩咐,皇太极就以到文院历练帮忙为由,来文院做事了。
如今对外诸事,都有文院管理。对外的交涉,也都是文院这里在做。还有些建州女真内部的协同事务,也都是文院在主管了。
孟馨手里握着的实权还是挺多的。
褚英代善是旗主,身上事务多,权力更重,得努尔哈赤重用,不会在乎一个文院。
况且他们就算是想把文院揽下来,也做不来这些事,努尔哈赤也不会同意。
但其余的儿子们就盯着文院的差事了。
可偏偏没人有那个本事从阿巴亥大福晋手里把差事全盘接下来,学问不足,来了也是丢脸。
八阿哥打着帮忙的旗号过来,努尔哈赤还很高兴,不等孟馨想着怎么把皇太极送走,努尔哈赤就直接开口让皇太极留下来帮差了。
十五岁的皇太极就这么进了文院。他没能挑大梁,但也沾手了孟馨的事。
这么有心机的小子,孟馨不得不防。更别说她这都是为了自己和自己的儿子铺路,绝不愿意她来了,到时候江山还是皇太极的。
这天下,指定还得是她亲儿子的!
八阿哥在旁边听到现在,才笑道:“大福晋不劳烦大哥。是体恤大哥。”
“我却是头一次听见大哥说要帮忙。从前请大哥帮忙,大哥还跑的那么快,现在大哥主动要帮忙,那我就不客气了。还请大哥替我将这些文书分出来,我一会儿要誊抄的。”
皇太极给褚英的也不是紧要的差事。无非是让他区分蒙古字和女真字写的文书,就是皇太极自己,现在也接触不到什么紧要的事。
褚英喜滋滋的去了,还让人搬了凳子来,就坐在边上开始操作,皇太极另拿了文书抄录。
孟馨不大高兴,但没有多说什么。
再说下去,于她不利。褚英那里总是眼巴巴的多看几眼,巴不得她多和他说话似的。
她不想理会褚英。
小福晋真奇的九阿哥巴布海今年也是十五岁,奈何他学东西不如他额娘和妹妹,自己的学业都没有理清楚,也无法来文院做事。
穆库什倒是可以,但她年纪更小些,还需要再历练,此时来文院也是不大合适的。
如此看来,还是要再督促巴布海那边,至少像个样子,才能来文院牵制皇太极等人。
要知道文院众人,可是对这位谦逊好学的八阿哥赞不绝口的。
她自个儿弄出来的文脉传承,儿子还没生下来继承,可别费尽心机的被皇太极夺了去。【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