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1章 第91章
叔父婶母带人落荒而逃, 桃花村的村头,一时安静下来。
小孟师傅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方桃实在万分意外。
看到她疑惑的眼神, 少年略一颔首,指了指不远处的树林, 解释道:“我在练习射箭, 听到这里有动静, 就赶了过来。”
原来如此, 方桃感激地点了点头。
小孟师傅现在射中静止的稻草靶心已全无问题, 在林中习箭,自然是为了追踪活物, 进一步提高箭术。
这大青山脚下的树林里, 有野兔鸟雀, 是最好的练箭之处, 今日巧遇,也就不足为奇了。
现在日上三竿,再过一个时辰该到午时了, 方才多亏小孟师傅及时出手,方桃便想请小孟师傅到家中歇一歇,用顿午饭,好好犒劳他一番。
“我要去塘里捉鱼,待会我家兄弟要来, 孟师傅要是有空闲, 就到家里一起坐一坐吧?”
少年默默握紧弓箭, 踌躇了片刻, 推辞说:“多谢夫人好意,我还有要事在身, 就不去了。”
邀请被拒绝,方桃有些失落。
她笑了笑,又感谢了几句,便提着网兜竹筐,一个人去了鱼潭。
遥遥看见方桃挽起裤脚,跳进清澈见底潭中网鱼,萧怀戬站在不起眼的角落处,默然凝视她许久,才悄悄离开。
回到住处,他坐在铜镜前,将覆在脸上薄如蝉翼的面皮轻轻揭下。
这张面皮,效果极其逼真,就算近距离站在面前,也不会发现有任何破绽,惟有一个缺点沾水时,这面皮便不会贴合得那么牢靠,容易掉下来。
萧怀戬心事重重地摩挲几下掌中冷玉,唇角悄然抿直。
刚才方桃要去鱼潭捉鱼,他却不能去,万一他的面皮沾上潭水,在她面前露馅,他又得功亏一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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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她那蠢不可及的叔父婶母,早就该受到惩罚了。
前两日他不过是差人在他们住的巷子提了几句方桃的事,没想到他们会真的上门来仗势夺财。
他们虽蠢,也并非全无用处。
今日他如及时雨般出手救了方桃,不但狠狠教训了他们一顿,也足以让方桃对他印象更好,更加信赖。
只是,一想到方桃捕鱼是为了给那个徐巡检准备的,萧怀戬的眉头,便又紧紧拧了起来。
如今他扮作少年模样出现在方桃面前,无论性格还是相貌,每样都足以远远把徐巡检比下去,等他自惭形秽知难而退的时候,方桃的身边,便不会再有令他担心的对手。
届时,他便可以想办法徐徐图之,让方桃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他耐心有限,希望这一天不会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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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村中,方桃和大郎足足等了一天,也没等来徐长安。
直到夜幕徐徐降临,一弯弦月爬上树梢,方桃终于确认,他今日不会来了。
“舅舅今天怎么没来?”
临睡前,想着徐长安过答应这次办差回来要给他捎九连环,大郎忍不住问了又问。
方桃也有点担心。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以前长安说过什么时候来,绝不会失约,就算他有事来不了,也会打发人过来知会她一声。
心里记挂着长安,担心他办差回来的路上出意外,一晚上,方桃翻来覆去的,没睡踏实。
翌日送大郎去书塾时,见到那位小孟师傅,他似乎一眼便看出了她与往日不同。
“方夫人昨晚没睡好?”
看到方桃眼周淡淡的乌青,想起昨日那位徐巡检没有出现在桃花村,萧怀戬勉强压下心头不是滋味的醋酸,平静地开口与她打招呼。
方桃心绪复杂地点了点头,她挂念着徐长安,跟小孟师傅说了几句话,便打算离开。
她坐上了牛车,不回桃花村,而是吩咐大牛掉转方向,先去一趟县城。
大牛扬起鞭子,牛车正要驶动时,车窗外,突地响起少年清朗温和的嗓音。
“方夫人,在下也要去一趟县城,能否坐您的牛车?”
小孟师傅顺路一起去乐安县,举手之劳而已,方桃忙掀起窗牖上的帘子,对他道:“孟师傅,客气什么,快上车吧。”
牛车上,隔着一张檀木小几,萧怀戬与方桃分坐两旁。
牛车辘辘而行,他偶尔侧眸,不动声色得暗暗打量着她。
她一直没说话,似乎在担心什么,贝齿不自觉轻咬着唇瓣,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她担忧不已,许是和那个徐巡检有关。
一想到这个,萧怀戬摩挲几下长指,眸色不禁暗了几分。
一路无话,到了县城,方桃便直奔徐家的宅子。
常跟在徐长安身侧的小厮,这回没随他办差,他只知道他家主子去安州府衙见严知府议事,按说昨天是该回来了,不知为何,直到今天还没信儿。
“许是路上耽搁了,要不去县衙打听打听消息?”
心头莫名涌上一股不妙的预感,方桃急匆匆去了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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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了衙门,便看到许知县着急地背着手在大堂内踱步。
看到方桃,似乎看到了救星一般,他眼神一亮,急忙撩袍拱手迎了过来。
“方夫人,可把我急坏了,徐巡检出了事,被扣在府衙关进了大牢,我正发愁呢”
饶是做好了不妙的心里准备,听到许知县这样说,方桃还是心里一惊,差点踉跄跌倒在地。
一双大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搀着她走到椅子旁坐下。
等坐下后,定了定神,方桃这才发现,方才扶她的是那位孟小师傅,她一直担心长安,险些忘了他的存在,他竟默默陪在她身侧,没有离开。
方桃感激地冲他点了点头。
萧怀戬默默看她几眼,见她安然无事,便一拂袍袖,在她身旁落座。
许知县刚刚得到徐长安出事的消息,便立刻差人去医堂告诉徐云遥,但她恰去外地行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看到方桃出现在县衙,许知县提起的心,已放下了一半。
要救徐长安,必得方桃出面才行。
“方夫人,长安到底犯了什么事,我也说不清楚,这好端端的,他就被关进了大牢,连面都见不着。但有一点本官可以保证,他任巡检这几年,从未办过一件错案,也从未徇过私,本官只是一个小小知县,帮不了他,还请你向谢大人言明他受了冤枉,早日帮他翻案。”
方桃蹙眉愣了片刻,才恍然反应过来许大人的意思。
许知县口中的谢大人,是萧怀戬来乐安县时假借的身份,身为她的前妻,由她出面向他求情,请他插手查清长安的案子,自然是事半功倍。
可许知县还不知情,那位谢御史,她的前夫,是当今皇帝。
方桃纠结地抿了抿唇。
若非必要,她是不愿向萧怀戬求助的,届时他挟恩图报,她该怎么办?
可此时不是胡思乱想这些的时候,弄清楚长安到为何被关进狱中,才是最重要的。
坐在一旁,悄然观察着方桃变幻莫测的神色,萧怀戬暗暗摩挲几下长指,眉头不由悄然紧锁。
据他了解,这位许知县所言不虚,抛开个人偏见,徐长安是个正直的人,他到底会犯什么事,还被知府下令送进了大牢?
是有人挟私报仇,还是他确有错处?
要知道真相,要先见徐长安一面才行,不过,他此时顶着这样一张脸,又不便表露身份
萧怀戬默默思忖时,思绪却突地被打断。
方桃霍然起身,斩钉截铁地说:“许大人,我尽快去一趟安州,想办法去见一见长安。”
商议定了去安州的事,吩咐人去桃花村知会家里一声,方桃便准备动身。
只是,小孟师傅顺道坐她的牛车到县城,她却不能送他回去了。
“孟师傅,你办完自己的事,雇一辆车回去吧。”
小孟师傅无亲无故,家境贫寒,身上还穿着粗布黑衣,在书塾做箭师,恐怕也没多少银子,方桃把自己的荷包塞给了他。
那荷包装得满满当当,里面的银子和铜板足够他用许久了,昨日他出手相助,她本就该备些礼送他的,这荷包,也算略表她的心意了。
接过沉甸甸荷包,萧怀戬的视线,一下被荷包上的桃花吸引住。
那桃花俏丽清新,一看便是由方桃亲手绣制的。
萧怀戬轻轻摩挲几下,将荷包珍而重之地放入自己的贴身衣袋里。
“方夫人,我陪你一起去安州。”
少年突地沉声开口,语调中,竟然有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方桃不由一愣,连忙摇了摇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长安不知到底犯了什么事,若他这次是被人陷害,那对方绝不简单,她必须小心行事,去见长安的时候,尽量不要惊动对方,以免打草惊蛇。
至于这位小孟师傅,事情与他无关,万一陷害长安的人权大势大,得罪不起,他最好还是不要掺和进来。
“不必了,我带大牛去就行了,孟师傅,多谢你的好意。”
话音落下,方桃吩咐一句,大牛一扬鞭子,牛车便飞快向安州的方向驶去。
目送那牛车远远消失在视线中,萧怀戬立掌挥了挥手,暗处几个作小厮模样打扮的暗卫悄然现身。
“暗中护送他们去安州,打探清楚徐巡检到底为何被关在狱中。”萧怀戬沉声吩咐道。
第092章 第92章
夤夜时分, 一辆牛车在安州院狱外停下。
狱门外,两只白色灯笼高悬,值守持刀分列两旁, 这里氛围肃穆,百姓轻易不敢靠近。
方桃跳下牛车, 大牛拎着包袱酒坛和食盒紧随其后, 两人快步朝狱门处走去。
遥遥看见一个年轻女子和粗壮的男人越走越近, 为首的值守眯起眼睛, 神色一变。
现在不是探视狱犯的时辰, 他冷脸握了握手里长刀,正要上前把人驱走时, 方桃朝他行了一礼, 说:“大人们晚间值守, 实在辛苦了。”
说着, 她往后看了一眼,使了个眼色,大牛想起方桃嘱咐他的话, 便将酒坛提起来,往那值守手里送去。
借着夜色的遮掩,那酒坛上头,一张五十两的银票赫然映入眼底,值守咧嘴一笑, 顺手将酒坛接了, 银票纳入袖中, 道:“深更半夜的, 你们来这里,到底有什么事?”
方桃道:“我从乐安县赶来的, 想见一见关押在这里的徐巡检,您能否通融一下?”
对方收了银子,行事果然顺利许多,没多久,便有狱卒在前面打着灯笼,引方桃向狱房走去。
地下逼仄潮湿的牢房里,散发着腐烂腥臭的气味,间或有冰冷镣铐敲击着监牢的铁栏杆,发出刺耳瘆人的声响。
一路往前走着,方桃提着食盒包袱,一颗心紧紧揪了起来。
走到尽头的一间牢房外时,那狱卒打开门上的铜锁,道:“一炷香的时间,不能多呆,到了时辰就得离开。”
牢门打开,方桃提着衣食急忙走进去。
幽暗牢房中,徐长安双手抱臂靠在墙壁上,嘴里叼着一根秸秆,懒洋洋闭着眼睛,漫不经心地扬眉一笑:“怎么,又要提老子去受审?这次是鞭子还是板子,老子硬命一条,你们最好下手重点,不然跟挠痒痒似的,没什么意思。”
方桃鼻子一酸,躬身蹲在他面前,轻轻放下食盒,道:“长安,是我。”
徐长安倏地睁开眼睛。
“桃姐,你怎么来了?”
他高兴地咧开嘴角笑了两声,可一时又觉得有些窘迫。
如今他身处牢狱,这地方又腌臜又阴暗,他现在不修边幅狼狈得很,他可不想方桃瞧见他这副模样。
方桃看了眼他身上的衣裳,抿紧了唇,心疼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
他原是穿着一身白色锦袍的,那袍子现在脏兮兮的,前胸后背处还隐约渗着血迹,也不知他受了什么罚,吃了多少苦头。
方桃把食盒揭开,饭菜还热腾腾的,食盒里还放了一小壶杏花酒,那是长安爱喝的。
果然,看到杏花酒,徐长安便把什么狼狈窘迫都抛到了一边。
他拔开酒壶上的塞子,仰首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笑着抹了抹嘴,道:“好喝。”
见面只有一炷香的时间,方桃把饭菜放好,让他赶紧吃几口填饱肚子。
“你被关进大牢,到底是为什么?”
徐长安一口气喝了半碗荷花粥,骂骂咧咧地道:“还不是严知府那个老狗,他指使人诬告我通寇。他最好小心点走路,出去后,我定然饶不了他。”
方桃不由一愣。
她记得,前段日子,大郎差点被拐卖时,长安追根溯源,查办了一个安州牵涉此事的帮会。
那帮会的头子,就是严知府的侄子,因他罪行累累,被长安抓捕后,押解到京都,判了秋季问斩。
严知府此举,分明就是挟私报仇,要对长安不利。
这什么通寇的罪名,是因沿海偶有海寇骚扰百姓,若是有与海寇勾结的,便可治通寇之罪。
不过,近些年安州沿河一带太平无事,从未听说过海寇劫掠,这罪名,不过是严知府强按在他头上的。
长安倒是不怕,身处狱中还依然硬气,可这通寇的罪名非同小可,若是做实了通寇之罪,便可由地方府衙先斩寇贼,再奏朝廷,一想到这个,方桃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壶杏花酒喝完,探视的时间也快到了,方桃还带来了换洗的衣裳和金创药,等徐长安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地吃光了食盒里的饭菜时,她便赶紧把金创药拿出来,对他道:“你都伤在了哪里?我给你上药。”
徐长安浑不在意地耸了耸肩。
浑身都是伤,身上先挨了二十板子,又被抽了几十鞭,但他咬死了没有通寇,行刑的人也拿他无可奈何,只是这些伤,着实惨不忍睹,他不想让方桃看见。
方桃等着他掀开衣裳,他却双手抱臂往后一靠,慢悠悠道:“哪有什么伤”
话音未落,方桃扬起巴掌,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一下,催促道:“快点,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是你姐,又不是外人。”
这一巴掌,打在了徐长安的背上,却有些伤到了他的心。
方桃总是拿他当亲兄弟,可他却不想做她的兄弟。
徐长安只好闷闷不乐地解开衣襟。
看到他脊背上触目惊心的条条鞭痕,方桃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心疼得要命。
“我怎么做才能救你?”给他抹着药,方桃吸了吸鼻子,问道。
徐长安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这鬼地方,他可不想让方桃来第二趟。
严知府想逼他认下通寇罪名,他才不会屈服,不过是受些皮肉之苦罢了,没什么好怕的。
至于出狱么,他自有办法,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还需忍耐些时日。
“桃姐,你什么都不用做,等我回去就行。”徐长安信心满满地说。
他这样说,方桃却一点儿也放心不下。
回乐安县的路上,她一直细细回想许知县说过的话。
甫一见面,许知县就说请她去找谢御史。
身为长安的顶头上司,他在官场多年,与那位严知府也打过许多交道,对于长安突然被按上的罪名,他并非是一无所知的,相反,正是可能对严知府的所作所为清清楚楚,他又无能无力,所以才急着让她去找御史来这里查案。
那牢狱中,条件恶劣还是其次的,怕只怕,每隔几日的严刑拷打,铁打的身子也难受得住,若是染了病症,能坚持到何时?
天色微亮时,忧心忡忡地回到桃花村,纠结要不要去找萧怀戬相助,一整天,方桃都愁眉未展。
暗中护送方桃回村后,暗卫便立刻去回禀查到的内情。
“徐巡检被扣上了通寇的罪名,幕后黑手,是安州的严知府。”
书房内,听完暗卫的禀报,萧怀戬放下案上的奏折,眉头倏然拧了起来。
这个严知府,竟然如此行事,简直胆大包天,细查下去,他所做的恶事,恐怕还不止这一桩。
思忖片刻,萧怀戬覆上薄如蝉翼的面皮,墨发高束,换上粗布衣裳,去了桃花村。
暮色四合的时候,方桃在房内收拾着行李,外面突然传来咚咚的叩门声。
打开院门,看到孟小师傅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方桃有些吃惊。
“孟师傅,你怎么来了?”
萧怀戬垂眸看着她,一时没有作声。
她的脸色苍白忧虑,一想到她是在为那个徐巡检焦急难安,酸涩的情绪便陡然溢满胸腔。
萧怀戬唇角抿直,勉强压下眸底汹涌起伏的郁色。
“方夫人给我的银子太多了,我来还你。”
昨日方桃给他一个荷包,萧怀戬摸了摸贴身衣袋,将荷包取了出来,作势要还给她。
看到荷包,方桃无奈笑了笑,小孟师傅为人真诚实在,送与他的银子,他却嫌多不要。
“你帮了我大忙,我谢你还来不及呢,银子不要还我了,没有多少,你留着自己用吧。”
闻言,萧怀戬便把荷包重新放到胸口的衣袋里。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这银子太多,我收下于心不安,方夫人如果不嫌弃的话,这段时间,我常在林中习箭,就帮你看守着桃花村,以防外人再闯进来。”
方桃讶然一笑。
孟小师傅说这话,是担心她的叔父婶母再到村里来作乱。
他想得没错,叔父婶母挨了拳脚,说不定还会到这里来找事,再有,她若是离开这里,以后有他帮忙守着村子,自然是好的。
他虽然年少,品性却可贵,想得又周到,还是书塾的箭师,方桃对他又喜欢又敬重。
“孟师傅,多谢,你到家里来坐一坐吧。”
再次踏足方桃的宅院,看到房内她收拾了一半的包袱,萧怀戬眉头微微一凝,道:“方夫人要出远门?”
给他倒了盏热茶放到桌子上,方桃在一旁坐下,发愁地说:“我打算去京都一趟。”
萧怀戬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喜色悄然在眸底弥漫。
饶是知道方桃去京都找他,是为了救徐长安,他的唇角,还是难以抑制得微微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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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她还是想起了他,他在她心中,还是有用的。
“方夫人打算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回来?”
不过,他话音落下,却久久没有听到方桃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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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眸,看到她坐在那里,眉头紧锁,满面愁容,沉沉叹了口气。
“我这次去了,恐怕就不能回来了。我要去京都找我的前夫,他是个忘恩负义、狠厉寡情、霸道自私的人,这次我求助于他,他一定会挟恩图报,借机把我留在那个冰冷的宫殿,不会放我回来的。”
萧怀戬喝茶的动作突地一顿。
像被迎面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他僵在那里,脸色青白如覆寒霜。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从没想到,在方桃眼中,他竟是这样卑劣无耻的“恶人”。
第093章 第 93 章
喃喃自语般说完, 方桃心烦意乱地揉了揉额角,才突地反应过来,自己竟下意识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她简直被自己吓了一跳。
什么宫殿, 什么前夫,这些话, 她不该跟孟小师傅说的。
不过, 她急忙转头看去, 却发现, 听见她说的话后, 那孟小师傅别过脸,一动不动地握紧茶盏, 好像僵住了似的。
方桃忙道:“孟师傅, 刚才是我心里有事, 胡言乱语的, 你不用当真”
“无妨,”萧怀戬沉默一瞬,喉头似乎被什么哽住似的, 声音艰涩地开口,“在方夫人心中,那个年轻的徐大人,比你的前夫要重要许多,对吗?”
重要到, 在她心中, 他这么卑劣不堪, 她如此痛恨他, 讨厌他,可为了徐长安的性命安全, 她宁愿向他低头,宁愿冒着会被他困在宫中的风险,求他去救他。
几乎没有犹豫,方桃便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亲友,徐云遥和徐长安就是她的亲姐弟,没有他们,就没有如今的她和大郎,在她心中,萧怀戬根本不值一提,他们自然比他重要千倍万倍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沉默许久后,萧怀戬道:“京都距离这里千里之遥,方夫人为何非要亲自去呢?你既然不想再见到你的前夫,可以写一封信,差人帮你送去。我想,他也许没有那么坏,兴许他知道这件事,便会帮你。”
如果她连见他一面都犹豫这么久,心里如此备受煎熬折磨,那他不想让她长途奔波,一路为难。
方桃抿紧了唇,重重摇了摇头。
这件事,嘱托别人去送信,她是不放心的。
皇宫的大门,寻常人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怎么送信进去?再者,那信就算能辗转交到萧怀戬手中,也不知过了多久了。
最稳妥的办法,自然是她亲自去京都求见他,当面跟他说清事情原委,求他帮她这一次。
请小孟师傅喝了盏茶,嘱咐他帮忙看守村子,方桃还要收拾行李,便没再留他。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去京都势在必行,早一日见到萧怀戬,便能早一日救长安出狱,她要尽早出发,不能再耽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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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之时,天空只留一抹暗蓝色余烬,书房中,光影晦暗模糊,南逍看到主子负手立在窗畔,笼在阴影下的脸庞沉凝不已。
良久,突然听到主子哑声吩咐了一句:“持我手谕,你带暗卫亲自去一趟安州,尽快把徐巡检从牢中提出来。”
主子简装出行,身边只带了几个暗卫,带人去安州,这里无人护卫,南逍不放心。
“主子,让其他人去吧,我留在这里。”
萧怀戬竖掌立手,示意他不必再多言。
方桃最担心徐长安的安全,为了确保他毫发无损、安然无恙地出狱,这件事,只有南逍去办才行。
夜色深沉,书房一灯如豆,默然坐在书案前,萧怀戬的眸底,溢满沉默郁色。
书房的灯亮了一夜,他也沉默着枯坐了一夜。
翌日天亮时,他最后一次覆上面皮,换上粗布黑衣,从院中走了出去。
如今,他别无选择了。
他要去向方桃坦白一切,其实他没有走,这些日子,他变换了身份,变换了样貌,再次暗暗接近她,一直默默守护在她身边。
他之所以留在这里,实在是万分担心,担心他不在的日子,那个年轻的徐巡检会趁虚而入,在她心中占据一席之地。
可现在,他才终于明白过来。
在她心中,他什么都算不上,甚至,他连跟徐巡检比较的资格都没有。
在过去的六年,在他以为方桃溺亡的日子里,是徐巡检一直陪伴在她身边。
他们一定共同度过了许多日子,拥有了许多他想象不到的美好记忆。
也许他们一起折下过春天的第一枝桃花,摘下过桃花坡第一只成熟的桃子。
年节的时候,他们可能会围坐在暖炉旁,聆听着新年的爆竹声,包着饺饵,喝下寓意美满的年酒。
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他早就一败涂地了。
这次,向方桃表明歉意后,他会回到京都,再也不会打扰她的生活。
他不能再这么自私,也要试着给自己留几分体面,他在她心中的形象,不能再这样恶劣下去了。
赶到桃花村的时候,晨间朝露初消,秋日冷风阵阵,吹得人心头发寒,眸底泛红。
敲开院门,开门得却是刘娘子,方桃不在家。
“孟师傅,你要找娘子?娘子有急事,昨晚便骑驴去京都了。”
闻言,萧怀戬唇角抿直,沉默未发一言。
担心徐长安的安危,方桃竟然如此心急,简直连一晚都等不得。
他在她心中的分量,如此之重。
天空阴云堆积,似乎要下雨了,他落寞地翻身上马,拍马追上方桃去京都的路。
日头西斜时,赶了一天一夜的路,一直没歇着,人和驴都累了。
看到不远处有一家客栈时,方桃便骑驴走了过去。
到了客栈,让伙计牵了驴去喂草,她便要了壶热茶,点了些饭菜。
没多久,一阵嘚嘚的马蹄声突然传来。
那声音很快由远及近,几乎下一瞬,便有人吁停马,大步流星地朝客栈走过来。
透过窗户往外一看,方桃怔了片刻,顿时意外不已。
来人竟是孟小师傅。
只见他目光沉沉得在客栈内扫视一圈,待看到她时,视线微微一顿,便大步朝她走来。
“孟师傅,你怎么会来这里?”
饭菜刚端上来,她还没动几口,便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请孟小师傅坐下一起用饭。
看到方桃,萧怀戬默默深吸了口气,撩袍在她对面坐下。
“我有事,要当面跟你说。”
饭菜还热腾腾的,这会儿不吃,待会儿就凉了,方桃道:“先用饭,用过饭,有什么事,出去再说。”
这里是客栈,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萧怀戬默了默,端起碗里的茶一饮而尽,道:“好。”
不过,低头用饭时,总感觉店里伙计的眼神鬼鬼祟祟的,方桃不由警惕地打量了几眼四周。
官道这段路虽然偏僻,但这个时辰,客栈内的人却很多,靠窗处坐着几桌男人,他们都在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另有几个伙计站在不远处,不知在压低声音说着什么,偶尔还会不怀好意得往她的方向看一眼。
方桃心头一惊,低头抿了口茶,便默默搁下了筷子。
她这次出来匆忙,留了大牛在家里看院,也没雇车马人手跟着,她的包袱里装了些衣裳和银子,这客栈里都是男人,那等吃饭喝酒的模样像土匪似的,瞧着不太对劲。
不知这客栈是不是黑店,为免节外生枝,得尽快离开这里。
“孟师傅,走吧。”
说话时,方桃神色有些不对劲,萧怀戬眉头一凝,垂眸看了眼见底的茶盏,只觉口中泛出异常的涩味,心中登时警铃大作。
他方才一心想要追到方桃,竟没察觉到这客栈的异常,也没留心入口的东西。
萧怀戬不动声色地拂袖起身,拎起方桃的包袱,沉声道:“走。”
付了银子,两人牵了各自的马和驴,便迅速扬鞭离开了客栈。
往前走了一段路,本就阴沉的天空淅淅沥沥下起雨来,见后面没有人追来,方桃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道:“孟师傅,先找个地方避雨吧。”
这里是一条林中小道,不远处有个草棚,可以暂时遮风避雨。
不过,牵驴走过去后,方桃忽然发现,孟小师傅脸色煞白,长眉紧拧,额角绷紧,神色不太对劲。
“孟师傅,你怎么了?”
此时只觉浑身无力,手脚发软,头脑也困倦极了,萧怀戬咬牙在草棚里坐下,道:“方才在客栈里喝的茶,有蒙汗药。”
方桃不由大惊失色。
这么说,那家客栈果真是黑店了。
那茶她只喝了一口,对身体没什么影响,倒是孟小师傅足足喝了一大碗,若是那些人追过来,这可怎么办?
“孟师傅,你还能起来吗?”
她着急地环顾四周,想找个隐蔽些的山洞之类的地方,只要他们找到藏身之处,让孟小师傅睡一晚,等蒙汗药的药效过去后,他们就安全了。
远处忽地传来凌乱的马蹄声,间或夹杂着高声的叫嚷。
来人定然是来抓他们的,萧怀戬神色一凛,对方桃道:“你先走,我留在这里对付他们。”
他中了蒙汗药,饶是功夫再好,手脚没有力气便根本没办法对付别人,方桃无论如何不能丢下他。
“不行,我不能走”
话未说完,疾驰的马蹄声渐近,来人循着马蹄的印记,找了过来。
淅沥雨幕下,十多个凶神恶煞的男人,举着遇雨不灭的火把,手里拎着大刀,扬着恶劣的笑容,步步逼近了过来。
对方人多势众,与孟师傅站在一起,方桃的心,紧紧提了起来。
匪徒愈来愈近,萧怀戬伸臂将方桃拦在身后,道:“有我在,别怕。”
只听铿锵一声匕首出鞘。
方桃循声看去,发现孟小师傅左手的掌心,鲜血霎时涌出,赫然多了一道刺目的伤痕。
这是他为了提神,硬生生划破了自己的皮肉。
借着火把的光亮,淅沥细雨下,萧怀戬缓缓摩挲几下掌中削铁如泥的匕首,沉声道:“方桃,躲在后面,照顾好自己。”
第094章 第94章
阴冷的夜风不断吹来, 凌乱的雨丝利刃似得胡乱拍在脸上,方桃提心吊胆地躲在草棚后面,一眨不眨地盯着不远处孟小师傅的身影。
手上的伤, 让他清醒了许多,仅凭一把匕首, 面对人多势众的匪徒, 他也丝毫没落下风。
一刻钟过去, 为首匪徒的耐心快要耗尽。
他们十多个拿着长兵利刃的精壮土匪, 面对一个中了迷药的小子, 竟然被打得连连后退。
那貌美的小娘子,一定是趁机逃走了。
在客栈时, 他早就一眼看中了那小娘子, 打定了主意要劫人的, 谁知凭空冒出这么个小子来, 坏了他的好事!
匪首冷冷一笑,喝退手下匪兵,手持长刀当面向萧怀戬劈来, 一心想要将他一刀毙命。
长刀落下的一刹那,方桃的心一下紧绷起来。
刀风倏然袭来之时,萧怀戬疾风般闪身避过,那匪首见状,刀柄猛得下压, 弯腰横扫过去, 锐利的刀锋紧追不舍, 旁边的柳树被一刀劈砍下半截。
藏身在暗处, 方桃额角冷汗不断,心简直快要蹦到了嗓子眼。
那匪首看上去力大无比, 手里的大刀虎虎生风,数个回合下来,孟小师傅的身形灵活,手中短匕冷然划破夜色,连番将匪首逼得毫无还手之力。
但几次交手过后,她突然发现,孟小师傅似乎药劲上涌,反应慢了一点。
那匪首抓到了萧怀戬的破绽,得意一笑,反手挥起长刀,刀尖朝他的右腿划去。
远远听见雨幕中响起他中刀后吃痛的闷哼,方桃死死捂紧了嘴,才没有惊慌失措地喊出声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小孟师傅要这样拼了命与这些匪徒对峙,一心保护她。
其实他完全可以抛下她,一个人顺利逃走的。
对方人手那么多,再战下去,他的性命就难保了。
方桃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咬紧牙关,毅然站起身来。
她不能再让小孟师傅冒险了。
她藏身的地方尚没被发觉,只要她故意发出响动,引开这些匪徒,小孟师傅就能活下来。
然而,还没等她有所动作,下一瞬,事情突然有了转机。
雨势丝毫未减,萧怀戬面色毫无波澜地看了眼汩汩流血的伤口,在对方得意地放声大笑时,飞起一脚踢下对方手中的长刀,匕首在掌中一横,一股鲜血转瞬从对方脖颈中喷溅出来。
扑通一声,匪首直挺挺摔倒在地,捂着脖颈痛苦地哀嚎起来。
趁着匪兵错愕不已,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时,萧怀戬拖着伤腿走到方桃藏身的地方,一把拉起她,低声道:”快走。“
夜色晦暗,眼前的路也看不清楚,方桃搀着萧怀戬的胳膊,深一脚浅一脚,踉跄着往前跑去。
走了一段路,迷药的药效开始在体内翻涌肆虐,匪兵沉重的马蹄声紧追不舍,萧怀戬握了握虚弱无力的长指,道:“方桃,先找一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
方桃咬牙点了点头。
他们不能顺着小路走了,否则迟早会被发现踪迹,她搀着孟小师傅的胳膊,拨开眼前半人高的荒草,向林深处走去。
没多久,匪兵们又追了上来,那一团火光越来越近,因为匪首丢了性命,还夹杂着对方愤怒的叫嚷声。
“去那边找找!”
“快!他们跑不远!”
“抓到人,一刀一刀剐了,给老大报仇!”
孟小师傅的右腿血流不止,一张脸煞白如纸,方桃停下脚步,手忙脚乱撕下自己的衣襟,将他的伤口简单包扎起来。
“孟师傅,你怎么样了?”她低声问着,声音含糊着哭腔。
意识越来越模糊,浑身也没了力气,萧怀戬咬牙起身,长臂搭在她的肩头,道:“别哭,我死不了,先找到藏身的地方。”
眼前有一个极小的山洞,不知到底安不安全,匪兵的叫嚷声越来越近了,方桃一狠心,小心翼翼搀着他到洞里坐下。
甫一靠到石壁上,萧怀戬便虚弱地闭上了眼睛。
借着微弱的光亮,方桃看了看他腿上的伤,见伤口已不再流血了,便从他身上翻出匕首,走到洞口处守着。
淅沥的雨势越来越大,茫茫雨幕中,那些匪兵寻了许久不见他们的踪迹,破口大骂了一阵,举着火把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匪兵的马蹄声逐渐消失在远处时,方桃紧绷的心弦,总算放松了一些。
返身回到山洞里时,她看见,孟小师傅闭眸靠在石壁上,已经因药效的作用陷入沉睡。
外面下着雨,夜风吹进来,这里又阴又冷,仓促逃跑时,包袱和驴马都丢了,怕他受了寒凉伤势加重,方桃便拿他的匕首砍了些枝叶,放到洞口处挡风。
夜色已深,夺命奔逃了许久,她也又累又困,坐在他身旁,不知不觉,她也闭上眼睛打起了盹儿。
睡梦中,一声突兀的鸟雀叽喳声,惊得方桃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此时晨光熹微,天色已亮了,方桃醒来,便赶紧去看身旁的人。
孟小师傅还闭眸靠在石壁上,只是脸色几乎惨白如纸,方桃心头大惊,赶紧去试探他的鼻息。
确认他呼吸均匀,还有气息,她才松了口气。
不过,离得近了,借着明亮的光线,她看着孟小师傅的脸,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的脸上,好像覆了一层薄薄的东西。
方桃犹豫了一会儿,伸手小心碰了碰他的脸。
他脸上覆盖的东西,是一层和人的肌肤并无区别的面皮,方桃又惊又奇,手指轻轻一捻,便把面皮揭了下来。
沉睡的人没有发觉,萧怀戬的脸赫然映入眸底的那一瞬间,方桃的呼吸悄然一滞,瞳孔震惊地颤了颤。
昏沉睡梦中,肩头突然被重重锤了几下,萧怀戬眉头拧起,恍然醒了过来。
不过,定睛看去,只见方桃手里捏着一张面皮,眼里含着汪泪,咬唇死死盯着他,一副又恨又气的模样。
他愣了一下,猛地坐直了身子。
“方桃,我本来要给你解释的”
一想到他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方桃简直快要被他气死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捶打他几下不解气,她恨不得再骂他几句,可一想到他昨晚拼了命护着她的样子,她的嗓子眼似乎被堵住了似的,什么都骂不出来。
眼里的泪颤颤打着转儿,她深深吸了几口气,突然咬紧了唇,呜的一声哭了出来。
“萧怀戬,你是不是有病啊?”
方桃放声大哭,萧怀戬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本来是要跟她坦白一切的,可昨晚发生了意外,他才一时没来得及说,现在被她发现了他的伎俩,不消说,她一定会更厌烦痛恨他了。
“方桃,都是我不好,我不该骗你”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拖着那条受了伤的右腿俯身靠近她,拿自己的衣袖去帮她擦泪。
“是我的错,我不该偷偷留在乐安县的,对不起”
他一边低声下气地道歉,一边给她擦泪,方桃甩开他脏兮兮的衣袖,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他便讪讪收回了手,无措又落寞地坐在了一旁。
“你别哭了,我来就是告诉你,我已派南逍去救徐长安了,你别担心,他不会有事的。”
大哭了一阵,方桃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他说长安没事,她也就不必太担心了。
不过,眼下她与萧怀戬困在这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腿上还受着重伤,要先想办法离开这里才行。
“你还能走吗?”咬唇看了他一眼,方桃没好气地说。
萧怀戬吃力地动了动腿,腿上的伤势不轻,稍微动弹一下,便痛的额角冒出一层冷汗。
看他面色煞白倒吸冷气的模样,方桃鼻子一酸,闷声道:“你别乱动,等我一下。”
走到洞外,雨早就停了,天光已经大亮,也不知现在处于何地,目之所及处,是一片连绵起伏的苍翠山脉,一眼简直望不到尽头。
方桃摸出袖袋里的竹哨,放到唇边用力吹了起来。
哨声清亮悠长,在群山之间阵阵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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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久,遥遥听到大灰高亢的回应,方桃不由心头一喜。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哒哒的驴蹄声渐近,大灰穿过密林草丛,气喘吁吁地跑到了方桃的面前。
方桃摸了摸它的长耳朵,大灰便仰着脖子咴儿咴儿叫了几声,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衣襟。
昨晚突然遭到匪徒追击,和方桃失散后,它躲到了密林里,没被人抓去。
它背上的褡裢里,装着一些食物、水和药物,回到洞里,方桃把吃的喝的一股脑放到萧怀戬身旁,道:“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从昨晚到现在,两人都几乎没吃一口东西,也没喝过水,萧怀戬拿起水囊,旋开上面的塞子,对方桃道:“你先喝。”
方桃接过水囊喝了一小口,剩下得都留给了他,她翻找出了治伤的金创药,便对他道:“把裤管卷起来。”
萧怀戬犹豫了一瞬。
伤在大腿处,位置有一些令人尴尬,再者,此时蒙汗药的药效还没退下去,他的手臂使不上劲。
“要不,你帮我吧。”
静默片刻,他别过脸去,长指默默捏紧了水囊,神色有些不自然。
他腿上的伤要紧,方桃也顾不上什么。
她万分小心地挽起他的裤腿,裤腿慢慢卷到膝盖上方时,狰狞的伤口便逐渐显露出来。
足有三寸长的伤口,血肉可怖地外翻着,伤深隐约可见白骨,看上去令人触目惊心。
看着他的伤口,方桃心里隐隐作痛,眼眶酸涩不已,死死紧咬住了唇,才勉强止住差点夺眶而出的眼泪。
给他上完药,方桃便将他的伤口重新包扎起来。
他的伤势严重,那金创药只是能暂时止血止痛,她需得尽快带他离开这里,去看大夫才行。
“现在能走路吗?”
方桃小心翼翼搀住的胳膊,萧怀戬咬牙试着慢慢起身,一步一步挪走到洞外时,他白皙的额角沁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
方桃小心将他扶上了驴背。
牵着驴往外走了一会儿,日头已升到半空,眼前出现了一条羊肠小道。
道旁参天大树枝叶繁茂,日光洒下斑驳的光影,方桃举目远眺,看到远处山坡上出现一大片连绵不绝的桃林,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有桃林,距离有人烟的地方就不远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驴背上,萧怀戬凤眸半敛,抿紧了唇未发一言,视线却一直落在眼前人的背影上,从来没曾移动过分毫。
方桃牵着驴加快步子,半个时辰后,终于到了桃林。
蒙汗药的药效全然退去,腿脚恢复了力气,到了林中,萧怀戬抬腿从驴背上下来,方桃扶他靠在一棵碗口粗细的桃树下休息。
水囊里的水已喝完了,听到不远处有潺潺的水流声,方桃拎起水囊,道:“等我,我去找点水来。”
她说完,纤细的身影便很快消失在桃林里。
等待她回来的时间,萧怀戬简直望眼欲穿。
过了足有两刻钟的漫长时间,耳旁终于响起了轻盈的脚步声。
明媚日光下,方桃身姿灵活地穿过桃林,手里拎着水囊,衣兜里还包了几个桃子,微笑着朝这边走了过来。
定定地看着她,萧怀戬突然想起,当初他坠崖受伤时,方桃也是牵驴驮着他来到了桃林。
那时,初春三月,桃花初绽,绯红若霞的桃林里,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眸中含笑的她。
那时,他的头脑突然空白了几瞬,不知为何,心底隐约有酸涩闷痛在弥漫。
他本以为,那是他的余毒之症开始发作。
时至今日,他才知道,见到她的第一面,她便在他心里悄然烙上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第095章 第95章
寂静的桃林里, 待方桃走到近前时,萧怀戬恍然回过神来,生怕被她发现自己心思似的, 慌乱地移开了视线。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水囊里灌满了水,还摘了几个晚熟的桃子, 方桃将它们都递了过来。
她方才打水的时候, 看到五里外有间守林人住的木屋, 里面还放着床榻桌椅, 分明是有人住过的模样, 虽然没见到守桃林的人,但对方一定就在不远处。
等萧怀戬喝了几口水润过嗓子后, 方桃扶他重新坐上驴背, 牵驴朝木屋走去。
“你感觉怎么样?”
看到萧怀戬脸色苍白不已, 方桃紧绷的心一刻没放松过, 他腿上的伤口虽不再流血了,但骑在驴背上难免颠簸,往前每走一步, 都会无意撕扯到伤口。
坐在驴背上,萧怀戬垂眸沉沉看着她,走了这么久,方桃额角渗出一层亮晶晶的汗珠,她一直在照顾他, 这让他心有不安。
“无碍, 不必担心。”
说完, 他突地嘘停大灰, 打算从驴背上下来,“方桃, 你别走了,我牵驴,你上来。”
他受伤瘸腿还要牵驴走路,是想作死废掉那条腿,方桃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别添乱。”
走了大约一刻多钟,遥遥看见那座木屋出现在眼前时,方桃不禁松了口气。
“待会儿到屋里歇会儿,向人打听一下出去的路,我们就能离开这里了。”
听到方桃的话,萧怀戬唇角冷硬地抿直,沉默未发一言。
离开这里,他与方桃就要分开了吧?
她会回去看那个徐巡检,而他,再也没有任何借口留在她身边。
他多想,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他和方桃,就这样永远在一起。
但事与愿违,他们很快走到了木屋处,也遇到了守林人。
对方见他们出现在这里,神色惊讶不已,听方桃提及他们是遭匪徒追击,流落深山之中迷了路,那守林人是个热心实在的,当即让他们到木屋里先歇息一会儿。
“这里距离最近的镇子也有三十里路,路程这么远,你丈夫受伤这么重,能坚持得了吗?”看到方桃搀着萧怀戬下驴,两人举止亲近,守林人以为他们是一对夫妻。
闻言,萧怀戬脚步悄然一顿,垂眸暗暗打量了一眼方桃的神色。
听到旁人提及他们是一对夫妻,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要澄清,但不知为什么,她秀眉微微蹙起,抿紧了唇,终是什么都没有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心头涌上一点隐秘的欢喜,到木屋里坐下后,萧怀戬沉声道:“方桃,我现在右腿不便行走,这么远的路,身体只怕吃不消,再者,路上未必不会再遇匪兵,不如我们还是先在这里呆上几日,待我行走无碍的时候,再离开这里吧。”
自然,他心里还存了一些自私的念头,离别之前,在这个无人打扰的地方,他想与方桃能够再多呆在一起几日。
不过,他说的话,当即遭到了方桃严厉的否定。
“不行!”
他简直是在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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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右腿上的伤这么严重,若不及时诊治,万一留下遗症,难道以后要拄拐走路吗?
这木屋不远处,有一丛绿油油的竹子,刚才牵驴过来时,方桃一眼就瞧见了。
“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回来。”
她拿着萧怀戬的匕首,去到绿竹丛边,砍了一根竹子,削去多余的枝叶,取其中最完好的一段,做了根七孔竹笛。
粗糙简陋的竹笛,颜色是青翠的,竹笛放到面前的时候,萧怀戬凤眸低垂,黯然神伤。
当初,方桃救了他,他曾教她做过一只竹笛,吹响竹笛,便可以召唤来他的玄鸢。
方桃的用意,便是让他尽快与玄鸢联络上。
他缓缓摩挲着竹笛,那竹笛明明很轻,可此刻却像有千钧之重似的,他迟迟不肯拿起。
等了许久,方桃耐心快要告罄,着急地催促道:“快点,还在磨蹭什么?”
萧怀戬抿唇看了她一眼。
她一脸急色,似乎片刻也不想再留在这里,想必她依然还担心着徐长安,多和他这个前夫呆在一起几息,都让她觉得难以忍受。
眸底溢满落寞郁色,萧怀戬慢慢将竹笛放到唇边。
一曲笛声在山间流淌,婉转悠扬,犹如天籁之音,可与之前相比,似乎多了几分沉郁的忧伤。
笛声停下,遥遥响起几声嘹亮的鹰鸣回应,萧怀戬将竹笛攥在掌中,低声道:“玄鸢听到了,很快就会过来的。”
算算时间,南逍率暗卫去过了安州,此时应该正在赶来的路上,而玄鸢就在不远处,这样,用不了多久,他与他的属下就会汇合。
而方桃,却该与他分别了。
他多想这等待的时间再漫长一些。
可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玄鸢便自空中俯冲而下,收拢翅膀落在了屋顶,而南逍也与暗卫们策马狂奔而至,紧随其后的,还有浩浩荡荡的地方府衙官员皂吏及官兵。
原是来寻皇上的路上,听闻昨日发生了一场匪乱,猜测出内情,南逍便调令府衙搜山寻人,而玄鸢听到笛声,便带路向这边找了过来。
那当地的知府,每年进京述职,见过皇帝的真容,如今看到萧怀戬果然现身在此,还受了重伤,顿时惊骇跪拜告罪,待得到允许后,便急忙让随行的大夫上前诊治。
大夫是当地的名医圣手,检查过后,拱手道:“皇上伤到了骨头,需要每日服用促进骨愈的汤药,平时要拄杖而行,务必要好好养伤,一个月后方能痊愈。”
大夫说了什么,方桃都在一旁默默记下,萧怀戬腿上的伤,是她简单包扎的,待那大夫重新为他敷了伤药,包扎好后,一行人便离开了桃林。
那些胆大包天的匪徒,自然是需要惩治的,不消萧怀戬吩咐,知府便亲自带兵去剿匪,而走出深山后,方桃也要与他分别。
“大夫的话,你要记住,回京都的路还很远,路上注意养伤。”
出了山中密林,走上官道,在马车外平静地叮嘱了萧怀戬几句后,方桃便打算骑驴离开。
他要北行去京都,她要向南回桃花村。
他是皇帝,这里到处都是照顾他的人,无需她再担心什么,而她也想尽快回到家里,大郎还在家里等她,长安也出了狱,不知他身上的伤势怎样了。
“我走了,多谢你救我,保重身体,就此别过了。”
再次回头看了他一眼,方桃咬了咬唇,她还想再对他说几句什么,可此时说什么都觉得多余,沉默几瞬,她如释重负似得微微一笑,朝他做了个挥手道别的手势,便翻身骑上驴背,一扬鞭子,大灰便沿路扬蹄狂奔起来。
坐在马车里,一动不动地望着方桃毫不留恋逐渐远去的纤细背影,萧怀戬攥紧掌中的竹笛,只觉五脏六腑如针扎锥刺,绞痛难言。
“方桃”
他眸底赤红,低声喃喃重复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此番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她回去后,也许很快会投入另一个人的怀抱。
而此生,再也没有了拥她入怀的机会。
喉头突然涌出一股腥甜。
萧怀戬猛地低头,大口大口鲜血接连不断地涌出,凄然染红了他的衣襟。
第096章 第96章
夕阳西斜, 落日熔金,宽敞平直的大道上,大灰甩开四蹄, 奋力疾行。
坐在驴背上,方桃手持缰绳, 一错不错地盯着眼前的路, 盘算着回家还有几个时辰的路程。
突然一声低沉的鹰鸣自头顶上方传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是大红来了。
方桃意外得一愣, 吁停大灰停在了路旁。
不一会儿, 肩膀蓦然一沉, 大红在空中盘旋几圈,拍了拍翅膀俯冲而下, 落在了她的肩头。
它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黯淡而哀伤, 嘶哑低鸣了几声后, 低头小心翼翼地啄了啄她的手臂。
一种不妙的感觉陡然而生, 方桃轻拍了拍大红的翅膀,开口时,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主子怎么了?”
若非萧怀戬出了意外, 玄鸢不会是这个模样的,可他有大夫照看,还有那么多服侍的人,还会出什么问题?
玄鸢不能开口说话,方桃不由心急起来。
她想返回去看一看萧怀戬到底怎样了, 可又觉得, 自己此举应属多余, 毕竟若是他的伤势加重, 她又不是大夫,去了也是徒劳无用。
就在她纠结犹豫的时候, 身后突地响起凌乱疾驰的马蹄声。
一队暗卫在她面前齐刷刷翻身下马,拱手跪拜,为首的南逍双眸赤红,低声道:“夫人,皇上呕血昏迷,一直未醒,请您回去看一看吧。”
官邸中,萧怀戬闭眸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若不是他的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着,简直让人怀疑他已没有了气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明明分开时他还好好的,他腿上的伤势虽重,但也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不过几个时辰未见,他竟变成了这副模样,方桃眼眶酸涩泛红,问那给他看病的大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夫焦急地捋着胡须,满脸愁容不解:“按说不该如此啊,可不知为何,皇上突然急火攻心,呕了许多鲜血,之后便陷入了昏迷之中。老夫施了针,可保住皇上心脉,可皇上如今昏迷不醒,汤药不进,老夫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旁边的桌案上,放着一碗黑褐色的汤药,方桃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道:“喝下汤药,他就能好起来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大夫重重点了点头:“服过汤药,稳住心神,皇上症状定然会好转的。”
大夫离开,房内一时寂然无声,蹙眉看着床榻上还在昏迷的人,方桃心急如焚。
不知为何,不过分别了几个时辰,她突然觉得,萧怀戬躺在榻上,似乎比之前清瘦了许多。
他脸颊凹陷下去,脸色惨白如纸,墨发凌乱地铺在枕畔,紧绷的下颌单薄而瘦削。
不知昏迷中他还在想着什么,那硬挺锋利的长眉拧成一团,冷硬抿直的薄唇,偶尔含糊不清地低语一声。
俯身凑近,听到他喃喃唤道:“方桃,别走”
方桃微微一怔,不由叹了口气,轻声道:“我在。”
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浮木,深渊之下窥见一丝天光,听到熟悉的声音,萧怀戬手指轻微地动了动,倏然睁开了眼睛。
他睁大凤眸,着急地去确认,眼前是否是他一心想见的人。
方桃竟真得出现在了他面前。
她还如之前一样,穿着一身桃色的裙衫,乌黑的发辫斜斜垂在肩头,巴掌大的脸蛋白净无暇,一双清澈的大眼熠熠生辉。
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萧怀戬以手撑榻,急忙坐起身来。
“方桃?”
方桃抿唇点了点头,“是我。”
萧怀戬的眸底霎时闪过一抹惊喜,因为再次见到她,他无措地摩挲几下长指,慌忙坐直了身体。
过了一会儿,勉强压下心头的惊喜,他神色佯装平静地说;“你怎么来了?”
方桃没说什么,端起搁在一旁的药,递到他唇边,温声道:“先把药喝了,喝了药,身体就好了。”
那黑褐色的汤药,入口苦极了,可萧怀戬端起来仰头一饮而尽,喝完药,他便又急忙去看方桃,那紧张的模样,似乎生怕他一个眨眼走神,她便会消失不见。
看到她仍然坐在他的榻前,外面的天色也黑了,他清清嗓子低咳了一声,道:“朕朕正有事想和商议,正好你回来了,天色也不早了,就先别走了。”
方桃抿唇看着他,一时没有作声。
他在想什么,她知道。
自从找到她以后,骗她也好,救她也罢,他一直在刻意接近她,想要挽回她,这些,她心里都一清二楚。
可每次看到他,以往那些被治愈的痛苦便会在心底浮现,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不想重蹈覆辙,自从恢复记忆以后,她就只想离他远远的,过好自己的日子,再也不要跟他有任何瓜葛。
思忖许久,掩下复杂纷乱的思绪,方桃轻声道:“好。”
萧怀戬唇角勾起,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
说是有事要跟方桃商议,不过是他的借口,他只是想和她呆在一起,哪怕只是片刻,也是好的。
不过,他的身体还虚弱得厉害,喝下汤药后,不久便昏睡过去。
担心他再出意外,方桃默默在他身旁守了一夜。
翌日天亮,萧怀戬刚一醒来,大夫便再次进来请脉。
请完脉,大夫捋了捋胡须,神色比之前轻松许多:“皇上脉息平稳,已无大碍,只是心神还不安稳,还要每次坚持服用汤药,好好休养才行。”
听完大夫的话,萧怀戬眉头悄然拧紧。
他生病时,方桃会陪在他身边,如今他病情无碍,她是不是又要走了?
他一刻也不想她离开他的视线。
可她已经守了他一晚,仁至义尽,她要走,他根本没有任何借口留下她。
他多想,他就这样病下去,而她,就这样一直不离不弃地留在他身边。
可他不能再这么自私。
她心里有别人,这一次,他只能驻足远观,予她祝福。
难以言喻的闷痛忽然在五脏六腑蔓延开来,他艰难地动了动唇,道:“方桃,昨晚辛苦你了,朕”
他想说差人送她回去,可他又实在不愿说出口。
该做的,和想做的,如此背道而驰,他到底不是一个大度的男人。
请完脉后,又到了该服药的时辰,那汤药有安神养心的作用,服下药没多久,他便又拧眉沉睡过去。
房内,除了大夫,还有南逍尽职尽责地守在一旁,方桃看了他一眼,道:“南大人,请出来一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走到外面无人处,还没等方桃开口,南逍突地袍摆一撩,单膝跪地先向她告罪。
“夫人,皇上昏迷不醒,属下心里着急,是我自作主张去请您回来的,主子并不知情。”
南逍心里犯难。
主子心神不稳的原因他比谁都清楚,可主子昏迷时,他能请方夫人回来,如今主子醒了,病情也稳定了,他不知方夫人是否还愿意留下。
叫南逍出来说话,方桃并不是要质问他什么,看他误会了,她连忙让他起身,道:“皇上身体尚未恢复,你们出行,一应都是你安排,我就是问问你,此行回京都,你打算什么时候启程,走水路,还是陆路?”
这里距离京都足有千里,萧怀戬身上带伤,身体又虚弱,但这里又不是适合养伤的地方,想必他们很快就会启程的。
果然,闻言,南逍很快道:“属下已安排好了船只,主子昨日吩咐过,明日一早,我们便登船回京。”
问清南大人回京的事后,方桃站在房外,思绪如一团乱麻,难以理清。
良久,她默默叹了口气。
她现在,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也许,她该去京都一趟。
那是她的伤心地,是她曾经只想逃离的地方,在那里,也许她会比现在更清醒。
第097章 第97章
晨光熹微, 再醒来时,萧怀戬的身体已不复呕血之初那样虚弱。
不过,甫一睁开眼睛, 发现榻旁没有方桃的影子,他心头猛地一沉, 顾不上自己不便走动的伤腿, 急忙起身下榻, 一瘸一拐地去找她去了哪里。
正房突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厨房中, 远远听见重物落地的声音, 方桃心里一惊,忙将刚熬好的汤药放进食盒里, 快步提着去了萧怀戬住的屋子。
刚跨进门槛, 便看到他墨发凌乱地披在肩头, 狼狈地跌倒在地, 正咬牙扶着身旁的椅子,挣扎着想要起身。
方桃把食盒放到一边,小跑到他身边扶他起来。
“你不在榻上躺着, 起来做什么?”
好不容易搀着他走到榻沿旁坐下,方桃忍不住责怪了他几句。
他下榻走路时没有拄拐,磕到地上碰到了腿上的伤口,那本已愈合的伤口重又撕开一条大口子,鲜血几乎渗透了白色的中衣。
方桃暂时没有离开, 看到她, 萧怀戬的唇角勾了起来。
他笑了笑, 可神色很快又黯淡下来。
他不知道方桃会不会走。
他甚至没有勇气去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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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多想, 看在他生病的份上,就当是可怜他, 她能留这里,多陪他一段时日。
方桃拿来细布,给他重新包扎伤口的时候,南逍过来禀报,船只已在渡口备好,只待主子下令,随时可以启程回京。
启程回京的事,萧怀戬打算推迟数日,方桃不会随他回去的,他只想打着养伤的名义,在这里多呆几天。
不过,正待他要吩咐下去的时候,方桃把他的药端到面前,道:“你的伤还没好,我陪你一起回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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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幽深凤眸蓦然闪过一抹惊喜,萧怀戬慌乱地摩挲几下冷玉扳指,才确认似地问了一遍:“你要陪朕回京都?”
方桃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催促道:“快点,喝了药,早点出发。”
萧怀戬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待他的视线,不知第几次欲言又止地投过来时,方桃无语睨了他一眼:“你没听错。”
听清她的话,萧怀戬猛地扶着椅子站了起来,他匆匆向她走来时,一拂袍袖,险些打翻了眼前的药碗。
“你做什么呢?这么一惊一乍的”方桃忙上前扶住了他,他才没有摔倒。
听着方桃一连串的数落,萧怀戬悄然勾起唇角,一言不发地低头认错。
她端来的汤药,苦口极了,可入口之后,就像是喝了一盏蜜水,甜滋滋的,直浸心底。
直到与方桃一起登上了回京的行船,萧怀戬一颗高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到了实处。
他不便行走,近日又积累了许多朝政公务未处理,奏折带到了船上,傍晚坐在书案后批阅了一会儿后,听到舱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他便将折子往案后一丢,拿过一旁的竹笛,拖着伤腿躺到了榻上。
他的伤势比之前好了一些,不必再一直守在旁边,不过每次熬药,方桃都会亲自动手。
靠在床头上,看到方桃端来的热气腾腾的汤药,萧怀戬喝了一口,眉头一皱,险些吐了出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怎么这么苦?”
方桃意味不明地弯了弯唇。
以往她生病时,他总是冷着脸逼她喝下苦药,今天熬药时,特意给他多加了二两黄连。
方桃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苦么?苦也要喝下。”
苦着脸灌完了一碗药,萧怀戬将床头的竹笛取过来,道:“方桃,我近日习了一曲新的笛乐,不知好不好,你听听看。”
他乐意吹笛子,反正这会无事,方桃便坐着听了一曲儿。
只不过,他这曲子一开始还悠扬动听,后来却像哄睡的小调似的,听了不知多久,便打起了瞌睡。
几曲过后,方桃以手撑腮,小鸡啄米似地点着脑袋,俨然已睡熟了。
萧怀戬放下手里的竹笛,无声走到她身旁,忍着右腿的伤痛,双手抄起她的身子,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到了自己的榻上。
坐在榻沿旁,垂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方桃白净的脸颊,萧怀戬的眸底,有欣喜,有后悔,有懊恼,有自责。
这几天,为了照顾他,方桃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此时她睡熟了,他才敢这样近距离肆无忌惮地看着她。
他受了伤,那位徐巡检也受了伤,可相较之下,方桃半路返回,愿意送他回京都,是不是意味着,在她的心里,他比那位徐巡检要重要得多?
轻轻摸了摸方桃纤细的手指,萧怀戬伸出大掌,将她的手严严实实包裹在掌心中。
只要方桃愿意给他一个机会,余生,他会好好呵护她,千倍万倍地补偿她,再不让她受一丁点儿委屈。
第098章 第98章
暮色四合, 弦月未升,朦胧晦暗的夜色下,京都的皇城宫殿, 红墙高筑,巍峨连绵, 似乎一眼望不到尽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再次回到这里, 待萧怀戬的马车驶进宫门, 方桃踌躇了许久, 才骑驴慢慢走了进去。
刚刚入夜时, 清心殿便点起了宫灯,亮如白昼的宫殿, 本该奢华威严, 可廊檐下破旧的蛛网, 殿院内枯黄的落叶, 石阶上厚厚的青苔,入目之处,竟是一片孤寂和凄凉。
与六年之前, 大不一样。
清心殿里依然有宫人侍奉,殿中竟是这等情形,方桃深感意外。
萧怀戬先一步回到了殿中。
等待方桃回来的半刻钟内,他坐立不安地往外张望了许多次,直到听到殿外响起她的脚步声, 他提起的心, 才勉强放下了一点。
大灰随她来了京都。
下了船以后, 她不想乘坐他的马车, 而是一个人骑着驴跟在后面。
大灰会带给她一种安全感,就像此时她能一个人骑驴走进这座宫殿, 也可以随时自由地走出去。
他知道,所以尊重她的想法。
不过,自她走后,这殿里的一切,他不许人再变动半点。
现在她一回来,只是蹙眉看了那蛛网一眼,他立刻便觉得,这宫殿,需得赶紧清理干净,装扮一新,才适合她住下。
于是吩咐宫人扫地抹桌,收拾宫殿。
天色晚了,宫殿也收拾好了,甚至内殿里阴冷的墨色床帐,也换成了她喜欢的桃色。
就寝的时候,萧怀戬拖着伤腿,亲手移来软枕,铺床展被。
“方桃,今晚你就睡在这里吧。”他特意把他的床榻让给她,打算自己睡靠窗处的那方窄榻。
闻言,方桃拧了拧秀眉。
清心殿这么大,偏殿不知有多少间厢房,再者,他的伤已无大碍,又不必她寸步不离的照顾,她根本不用住在他的寝殿。
方桃没理会他,径自去偏殿睡了一晚。
这一晚梦境纷乱,辗转反侧,再醒来时,已到了日上三竿的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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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心殿寂然无声,惟有宫人们轻微的脚步声。
萧怀戬去了前殿议事,不过,殿内的桌子上,摆了一桌精致的早膳,那是他特意吩咐御膳房做的,都是她爱吃的东西。
不过,看着那金碗银碟里的早膳,方桃却觉得没什么胃口,这些东西虽然精致,却不如她在桃花村中,烙两张简单的鸡蛋饼,吃一碗清淡的荷叶粥。
坐在桌子旁,勉强吃了两口桃花糕,正当方桃想出去喂一喂驴时,殿外突然响起一阵凌乱急切的脚步声。
没多久,谢研带着贴身丫鬟急匆匆走了过来。
她一走上廊檐下的台阶,便跟跨出正殿的方桃打了个照面。
只看了她一眼,谢研立时见了鬼似地瞪大眼睛,大惊失色得高声尖叫起来,
“你你是人是鬼?”
以往吃过这位谢大小姐不少亏,方桃忽然起了捉弄她的心思,想要故意吓她一吓。
她没有马上答话,而是双手僵直地搭在身侧,面无表情地朝她走去,声音幽幽道:“你说呢?”
一阵瘆人的冷风吹来,方桃走得越来越近,谢研身上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要不是双手紧紧抱住了廊柱,她这会儿一定吓得瘫倒在地。
“你别过来啊,当初你落水死了,是薛钰害了你,跟我无关啊!”
“是吗?我怎么记得,那时去寺庙求签,你一直和她在一起,你们关系这么好,难道不是合谋害我的吗?”方桃冷冷一笑,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慢悠悠站在她面前。
看着她这只“鬼”,谢研心惊胆战,脸色煞白不已,嗓音颤抖得简直不成声调。
“方桃,你别妄自揣测,你死了不久,表哥就调查清楚了,那全是薛钰一人所为,你要报仇找她去报仇,这事跟我没有半分关系”
方桃双手抱臂,目光幽冷地盯着她:“没关系?怎么能说没关系呢?我在这宫里不好过,皇后虽害了我,你和你表哥也逃不了干系。”
这鬼是来索命的,谢研吓得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翻个白眼晕过去。
“方桃,你,你现在是鬼,很厉害对吧?那你怎么不知道,表哥和薛钰有名无实,其实他心里只有你,你死了以后,我也很难过,我还去庙里给你烧香,望你来世投个好胎呢!”
话音落下,方桃微微一愣,蓦然咬紧了唇。
她不知道萧怀戬与薛钰的约定,他从没提过,她也没问过。
可就算当初知道又怎样呢?她以前不想被他圈禁在宫里,即便知道,也不会想要留下的,只是对他的恨意,也许会稍减几分。
等了一会儿,不见方桃有任何动静,趁她不注意,谢研战战兢兢地松开手里的廊柱,带着丫鬟一阵风似地跑远了去。
议完朝事,萧怀戬便回了清心殿。
尚未到午时,方桃如以前一样,以手托腮坐在廊下的石阶上,不知在出神地想着什么。
和煦日光撒在她的身上,像为她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清冷孤寂的清心殿,因为有她,而变得熠熠生辉。
目不转睛地看了她一会儿,萧怀戬情不自禁地勾起唇角,拄拐一瘸一拐地走到她面前。
“听说谢研来了,她是不是又欺负你了?我已斥责了她一顿,以后没你允许,不许她进宫。”
方桃回过神来,不由哑然失笑。
谢研来清心殿,不消说,是为了探望他这位皇帝表哥,他不念她关心的情分也就罢了,这回明明是她欺负了谢大小姐,他还如此明目张胆地偏袒。
“没那么严重。”
她微微一笑,并不在意谢研何时进宫,谢大小姐有时是不讲道理嚣张跋扈,但心底并不坏,对她的表哥,她是实实在在关心的。
方桃掸了掸衣襟,想要起身,可出乎她意料得是,萧怀戬却把拐放在一旁,撩袍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她抿了抿唇,惊奇地看了他一眼。
以前他可是注意规矩仪态,还有洁癖,根本不许她坐在石阶上,现在他自己倒是不在意这个了。
清心殿院子很大,假山旁,方桃以前垒的那只鸡窝,还完好无损地矗立着,萧怀戬默默摩挲几下掌中的冷玉扳指,看着她道:“这殿里不够热闹,一直冷冷清清的,那鸡窝还空着,有时间的话,你再挑几只鸡养上吧。”
方桃万分无语睨了他一眼。
以前她想在这里养鸡,是因为被他关在这里做奴婢,不得已借此打发时间,给自己一些慰藉而已。
现在她又没打算在这里住多久,她还要回桃花村去的,还在这里养鸡做什么?
“不必了。”
看到她面无表情地拒绝,萧怀戬灼亮的眼神,悄然黯淡下来。
他是有私心,想让方桃永远留在他身边,可她若要走的话,他是不敢再阻拦她的。
沉默一会儿,想起今日收到的信,他沉声道:“方桃,朕收到了子修的信,他与婉婉的孩子出生了。他们住在药草峪,距京都太远了,朕的腿还没好,不便去看望他们。子修自小与朕一起长大,情分非比寻常,你帮朕想一想,朕赏给孩子什么合适。”
方桃看着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一双杏眸。
“婉婉,哪个婉婉?崔婉婉吗?”
看到萧怀戬点了点头,她惊喜地咧开了嘴角,“你是说,崔姑娘没死?”
话音落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她的鼻子一酸,猛地站了起来。
她以为崔姑娘被他毒死了,可没想到,他是让崔姑娘假死。
这件事,他竟然一直没有告诉她,害得她不知伤心难过了多久。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要瞒着我?”
看她有些生气,萧怀戬慌忙起身,道:“方桃,事关重大,朕不是有意要瞒你的。”
方桃恨恨瞪着他。
他就是在瞒着她。
他告诉她,她又不会破坏他的计划。
他以前就是高高在上,觉得她身份低微,所以根本丝毫不在意她的想法。
她以为他是个狠厉无情的,可现在发现,他反倒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恶劣,以致于,她又气又恨,心头又涌上一点误会他的惭愧。
触动往事,心绪酸涩复杂,方桃咬了咬唇,掉头就走。
萧怀戬忙踉跄着追了上去。
“方桃,别走,是朕的错,你想知道什么,朕都一五一十告诉你。”
清心殿中,灯烛幽冷,萧怀戬冷白的脸庞隐没在晦暗光影下,看不清神色。
忆起往事,他沉默了许久,才慢慢开口。
二十多年前,这皇宫大殿中,曾发生过一桩宫变。
彼时他还年少,皇叔觊觎皇位,蓄谋已久,与宫里的人里应外合,夤夜带兵攻入皇宫,将父皇母后与太子兄长毒杀,之后一把大火毁尸灭迹。
他亲眼目睹了一切,因他藏在暗处,暂时躲过了这一劫。
可为了投靠皇叔,斩草除根,崔家买通了他身边的奴婢,给他端来了一碗毒药。
他的余毒之症,就是那碗毒药带来的。
这些年,他隐忍蛰伏,弑皇叔,夺皇位,不过是报仇雪恨,拿回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而崔家是世家大族,牵一发而动全身,登基之初,他处心积虑地谋划,罪魁祸首他没有放过,可他饶过了无辜的人,也成全了有情人。
许是回忆这些痛苦的往事,就像揭开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萧怀戬断断续续地说完,苍白额角沁出一层豆大的汗珠,呼吸也沉重急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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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脏六腑袭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绞痛,像是余毒之症再次发作,这种闷痛,只有靠近方桃,才能得到缓解。
萧怀戬靠在椅子上,修长的大手按住胸口,艰难地动了动唇。
“方桃,我,我心口疼”
方桃默默咬紧了唇。
她曾骂他是刽子手,她曾骂他是世上最坏最坏的坏种。
他是忘恩负义,是表里不一,是该狠狠挨骂。
可他的身世,竟然比她还要可怜得多。
方桃握住他的长指,泪水心疼地涌了出来。
第099章 第99章
指尖相触, 一种酥痒的悸动悄然从心底弥漫到四肢百骸。
方桃的手,一直那么白皙柔软,纤细而坚韧, 萧怀戬的长指难耐地蜷了蜷,想要与她五指紧紧相扣。
他这样想了, 便忍不住这样做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长指缓缓握住她的手掌, 一点一点, 不动声色地攀缠上她的手指。
他心口泛起尖锐的闷痛, 没有作伪, 此时方桃为他掉下了眼泪,他便产生了委屈, 以往习以为常的疼痛, 这会儿几乎半点也忍受不了。
靠近她, 他所有的伤痛都能缓解好转。
“方桃, 我心疼得厉害”
话未说完,那将要握紧的纤手,却倏然从他大掌里抽了出来。
方桃不自在地摩挲几下手指, 道:“那就宣太医来看看吧。”
夜风拂过,烛光幽暗地明灭,萧怀戬抿了抿唇,一抹黯然落寞悄然闪过眸底。
方桃可怜他,同情他, 甚至, 因为他舍命救她, 她会感激他, 但,这不代表, 她会这么快原谅他,接纳他。
在皇宫呆了数日,萧怀戬的伤势无碍后,方桃便打算回桃花村了。
短短几天,住在宫中,过去种种历历在目,她想清楚了很多事,也大约看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她救过萧怀戬的命,他也救了她的,现在双方互不相欠,至于对他的那些恨意,也已逐渐释然了。
桃花村的生活,是她最喜欢的,她要回到自己的家乡,不想为他留在这里。
听说方桃打算离开时,萧怀戬刚在前殿议完事,便急忙让人收拾行李,要与她一起启程。
“方桃,朕和你一起回去。”
生怕方桃不同意,他又连忙道:“许久未见大郎,朕很是想他,朕要回去看一看他。”
他是大郎的亲爹,想见自己的儿子天经地义,方桃一时不好拒绝他。
不过,他的腿还没养好,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现在又要随她长途奔波,万一那腿留下遗症,就真要成个跛脚了。
“等你养好了伤,才可以来探望大郎。”
扔给他这句不容商量的话,方桃便踏上了返程。
渡口旁,目送河面的行船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遥远天际,再也看不到任何踪迹时,萧怀戬负手立在岸畔,像尊一动不动的石像,仍然目不转睛地张望着。
回到桃花村,方桃的日子一如往常般平淡温馨。
徐长安早已平安出狱,不过他入狱前,还暗中查出严知府曾贪腐过河道修缮的银粮,其数目之多,令人咂舌,待御史进驻安州时,因他协查办案有功,被拔擢至御史台任职。
临行前的这一日,方桃和徐云遥给他摆了庆功宴。
酒宴上,连喝了两坛杏花酒,徐长安丝毫不见醉意,人却越喝越清醒。
有些话,他想一吐为快,可一触及到方桃那清澈的眼神,他便没有了勇气。
方桃一直视他为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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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他捅破了这一层窗户纸,以后,他只怕连做她兄弟的机会都没有了。
仰首灌下最后一碗酒的时候,徐长安把所有的暗慕遐思,深深藏在了心底。
“以后我不在这里,桃姐,你照顾好大郎,还有,记得也照顾好自己。”
他这次十分啰嗦,絮叨了许久,不过,他说了什么,方桃都笑着应下,倒是徐云遥心绪复杂,颇为同情地看了他许久,始终未发一言。
送走徐长安时,城郊驿道外,望着他扬鞭催马,越走越远,徐云遥唇角扬起,眼里却含着泪。
“长大了,虽然没有继承徐家医术,到底也算有点出息了。”
方桃心里也空落落的。
不过,听到徐云遥对弟弟的评价,想起当初她愁眉苦脸嫌他不上进的样子,她不由笑道:“是长大了,长安功夫好,脑子又灵活聪明,再过两年,他也该成婚了,到时候娶妻生子,性子再稳重些,出息比这还大呢。”
闻言,徐云遥默默看了她一眼,无奈叹了口气,转而道:“桃子,你的前夫,果真是御史大人吗?”
长安入狱时,她在外行医,急匆匆赶回来时,长安已被放了出来。
她细细去打听过,放长安出狱的人,持的是皇上口谕,而方桃为了救长安出狱,正是去京都找她的前夫帮忙,如此前后仔细一想,便知道,方桃的那位前夫,身份肯定不会那么简单。
与萧怀戬的事,方桃无意再瞒她,两人找了间茶室坐下喝茶,方桃便将详情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她。
不过,说到萧怀戬为了救她,差点连命都丢了时,她下意识沉默了许久,眼眶一时有些泛红。
方桃的前夫是皇帝,虽是隐约猜测到了一二,但得到证实,徐云遥还是十分吃惊。
“那你是怎么想的,从今以后,只当他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还是”
方桃本是想得一清二楚,从此以后对他无怨无恨,只把他当做前夫,遥遥给他以祝福,以后各自安好就是了。
可现在,情形又变得复杂了起来。
自从她回桃花村后,每日都会收到萧怀戬的信。
每一封信,他都会事无巨细地告诉她,他今日用了几碗汤药,他的腿,已恢复到什么程度了,再过多少日子,他兴许就能扔掉拐杖,正常走路了。
一开始打开他的信时,方桃只是淡淡地扫过几眼,便随手搁在了一旁。
可三个月以来,读他的信已成了习惯,转眼到了如今春末夏初之际,近来三日,他竟然没再差人送信过来,倒让她有些担心他的伤到底好全了没有。
也许,她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洒脱,他在她心中,也并非毫无痕迹。
“我也说不上来”沉默许久,方桃苦恼地说。
转眼过了几天,这一日清晨,院外依然没有响起信差的马蹄声,方桃驻足望了一会儿村头那条空无一人的大路,提着竹筐去了桃林。
桃林的桃花开得正好,放眼望去,几乎没有尽头的桃花坡上,绯红若霞,春意烂漫。
走到桃林,置身于漫山遍野的花海之中,方桃莫名低落的情绪一扫而空,情不自禁地哼起了歌儿。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这般大好的天气,她一早到桃林来,打算折上一些桃花,做几坛桃花酒。
寂静的桃林中,春风微微拂过,清淡的香气萦绕四周,让人心旷神怡,不自觉沉浸其中。
方桃一心一意地采着桃花,没多久,竹筐里的桃花已快满了,眼前一株桃树上的桃花最是灿烂,只是桃枝离地面太高了些,她踮起脚来,伸长胳膊去折那一枝桃花时,忽然一只修挺的大手伸了过来,轻而易举地替她折了下来。
方桃盯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愣了愣,意外地向身后看去。
只见萧怀戬一身白色锦袍,墨发束冠,他低头看着她惊奇的模样,唇角微微勾起,幽深凤眸尽是笑意。
他忽然出现在这里,简直将人吓了一跳,方桃拧着眉头,气呼呼接过他手里的桃花扔到筐里。
“你说来就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她说着,便拎起竹筐往桃林外走去,萧怀戬一甩袍袖,快步追上去,从她手里抢过竹筐拎着。
“方桃,别生气,我的腿已经好了,没有提前给你说,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方桃放慢步子,看了他的腿一眼,萧怀戬便立刻拂开袍摆,在她面前来回走了几步,以证明他的腿已恢复如初,如今可以健步如飞。
见方桃拧起的眉头松开,萧怀戬微微一笑,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而行。
他此行前来,一路快马加鞭,就是为了赶到今天来到桃花村。
他来这里,是为了见一见大郎,更是为了和她呆在一起。
今天是花朝节,也是她的生辰日。
“我给大郎带了个礼物,”往前走着,他清了清嗓子,温声道,“今天是你的生辰,我也给你带了一样东西,是我的一点儿心意,你一定要收下。”
他竟记得她的生辰,方桃不由有些惊讶。
“你要送我什么东西?”
怕她不肯要,萧怀戬思忖片刻,道:“你先保证会收下,我才能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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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桃无语睨了他一眼:“你先说什么东西,我才决定要不要收。”
萧怀戬下意识摩挲了几下掌中的玉扳指。
他给大郎带来的,是他之前答应过的,与玄鸢一样的鹰隼,而送给方桃的,是一支桃花簪。
他垂眸,细细打量着身边的人。
方桃穿着一身桃色的裙衫,身姿纤细而窈窕,乌黑绵密的头发依然如往常般扎了条粗辫,斜斜垂在肩头,显得利落而俏美。
一如数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模样。
萧怀戬沉默几瞬,从怀里掏出一支精美绝伦的桃花簪,那些桃花簪的花瓣,是玉石所制,是他花费了三个月,亲手精心打磨做成的。
“我帮你戴上,看合不合适?”
他把簪子在她的发辫上笨拙地比划几下,作势要给她插在发上。
他从没伺候过人,笨手笨脚的,生怕那簪子扎到自己的脑袋,方桃急忙往后退了几步,道:“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吧。”
闻言,萧怀戬的手僵在半空,神色微微一变,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眼眶竟然有些泛红。
看他那副模样,方桃纠结地咬了咬唇,道:“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我收下就是了。”
第100章 第100章
收下萧怀戬的桃花簪, 方桃将那簪子放到了匣子里,簪子太贵重,她还没有真正想好要不要接受, 也许有一天,她还会还给他。
不过, 那些新鲜摘下的桃花是有用处的, 她把桃花洗净, 备好酒曲, 酿了几坛桃花酒。
桃花酒放在后院阴凉通风的棚屋里, 需要放足一个月,才能启封饮用。
这一个月, 萧怀戬住在了她的家里。
每次她要去后院喂一喂鸡鸭, 看一看桃花酒时, 他却总是已先她一步过去。
看到他喂过的鸡鸭, 已吃饱了在四处溜达,那棚屋的木窗也已打开,屋里通着风时, 方桃一开始还有些意外,后来便见怪不怪,任由他去了。
转眼间,桃花酒酿好了,这一日, 她比之前早起了些, 没有打扰任何人, 轻手轻脚地洗漱完, 便提了一坛酒出门。
本要直接去镇上的,但临去之前, 她忽然改变了主意,打算先去桃花坡外堆粪的场地看一看。
桃林里的桃树快要挂果了,得多施些粪肥,这些活,本来是大牛做的,不过,他最近生病了,没力气担粪,她要去看看粪肥积了多少,再拎着酒去镇上,找相熟的乡邻,帮她雇些人手来做活。
谁知,刚走到桃花坡外,便听到了有人担粪的动静。
晨光熹微,萧怀戬穿着一身粗布黑衣,衣袖高高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结实的手臂,他手里的粪铲利落地扬起落下时,那些粪肥便已装进了粪箕里。
他似乎已担了许久的粪,白皙的脸庞挂着一层汗珠,那些粪肥也快要担完,仅剩了小半堆。
方桃震惊地看了看那粪肥,又看了看他,赶忙快步走了过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粪堆是积攒的鸡鸭驴粪,臭烘烘的,一走近了,便熏得人睁不开眼睛,再者,担粪不同于喂鸡喂鸭,是十足的力气活,就算是一顿能吃十个肉饼的大牛,担这么多粪,也得大半天,不知他一个人忙活了多久,又费了多少力气。
走近了,方桃捂着鼻子看着他,道:“你快别担了,太臭了。”
闻言,萧怀戬却神色如常地嗅了嗅自己的衣裳,他呆得久了,一开始觉得臭,后来便不觉得有什么了。
“我担完粪会沐浴一番,你嫌臭,就离远点。”
说完,他稳稳提起粪箕,大步流星地朝桃林里走去。
看他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方桃忙捂着鼻子追过去,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他喊道:“你别做了,我雇人来就行了。”
萧怀戬侧眸看了她一眼,沉声道:“用不了多久就担完了,你别过来,在外面等我。”
他毕竟是皇帝,别说动手做这些脏活累活,就连端茶沏水,都从不用他自己动手,在这里,他竟然像一个乡野村夫那样提铲担粪,劝他无用,方桃神色复杂地咬紧了唇,在桃林外等他。
隔着一片盛开的桃树,看着他在桃林里熟练而忙碌的担粪身影,方桃不由得想起,当初自己曾被他罚去御苑扫圈担粪,还一连担了好几个月。
这样一想,方桃心里的那点不安也消失不见了。
以前刚到桃花村时,那些粗活脏活,她也要动手自己做的,他既然愿意担粪,她便随他去。
只是,虽是这样想着,方桃却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桃林里的身影,视线未曾移开过半分。
过了大约一刻钟,最后一粪箕粪肥堆到桃树底下后,萧怀戬掸了掸衣襟,大步朝方桃走了过来。
他一走近了,方桃便拿出绣帕来,想递给他擦一擦脸上的汗珠。
不过,看了一眼他脏兮兮的手,她一言难尽地皱了皱眉,对他道:“你低头,我给你擦擦汗。”
萧怀戬受宠若惊地勾了勾唇,赶忙俯身照做。
这是方桃第一次,主动为他擦汗。
这些日子,住在桃花村,她虽对他以礼相待,也让他住进了家里,但大多时候,她都是不冷不热的,让他捉摸不透她的心意。
与她亲近不足,疏远有余,他表面虽淡定如常,其实早已心急如焚。
他住在这里,一直期盼着,方桃能真正接纳他的那一天。
桃花坡畔,春风拂过,桃林簌簌作响,送来清淡自然的桃花清香。
萧怀戬凤眸微敛,唇角悄然勾起,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人。
方桃微微睁大杏眸,温柔地帮他拭着汗,她红润的嘴唇微微上翘着,看上去柔软迷人,这让他的视线,在她唇畔流连忘返,难以收回。
忽地,耳旁响起她的声音:“好了,走吧。”
萧怀戬恍然回过神来,不自在得轻咳了几声,道:“我去沐浴吧。”
他住在桃花村久了,对这里很是熟悉,他要沐浴的地方,不是回家,而是要去桃花潭。
那桃花潭呈贝壳形,是一汪活水,水流从高处的岩壁缓缓落下,犹如一条轻而薄的白练,落到潭面的时候,激起一层白雾似的水珠。
潭边清澈见底,潭水的中央,却是极深的,可以肆意地游水,简直比皇宫大殿里的御池还要好上数倍。
每一天,处理完朝中政务,干完家里的家务活,陪大郎训练一会儿鹰隼,他便会到这里游上半个时辰。
潭水有些凉,但他不惧凉意,坚持游水的效果很好,近几日,他揽镜自照,发现他的身体越发强健,容貌也显得更年轻了些。
他本就比方桃大了好几岁,现在已过了而立之年,他自知有一副好皮囊,以后也要让自己保持年轻俊美的状态,好让方桃多看他几眼。
桃花潭边,萧怀戬旁若无人地解开衣襟,衣衫滑下,露出男人结实精壮的宽肩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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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桃在岸边等着他,看见他竟就这样脱了衣裳,不觉瞪大了眼,继而脸一红,赶忙背过身去。
哗啦一声,他纵身跃入了潭中。
方桃目不斜视地盯着潭边一株高大的老槐树,想起他没有带换洗的衣裳,便将桃花酒搁在地上,对他道:“我去给你拿衣裳巾帕。”
说完,不待潭水里有回应,她便匆匆朝家里走去。
待方桃抱着他的衣裳去而复返,走到潭边时,心里陡然一惊。
那潭面无波无澜,根本没有萧怀戬的影子,而他脱下的衣物还放在原来的地方,分毫没有动过。
心里顿时涌上不妙的念头,方桃急忙喊他:“萧怀戬?二郎?”
飞流而下的水雾淹没了她的声音,叫了几声没有人回应,想到潭底那些会缠住手脚的水草,方桃赶忙脱下绣鞋,挽起裤管,扑通一声跳进了潭水里。
她一个猛子扎到潭底,手忙脚乱往前游着,睁大眼睛拼命寻找他的影子。
在潭底游了几个来回,始终不见他在哪里,方桃担心得要命,索性闭气游到了摇曳的水草间,一寸一寸地摸索起来。
忽然有人如破开潭水的利箭般游近,一只大手揽紧方桃的腰,轻轻一带,将她带离了水面。
方桃憋气久了,甫一露出脑袋,用力喘了几口气,才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待看清是他,紧绷的心弦才悄然松开,轻轻舒了口气。
不过,萧怀戬拧眉看着她,脸色却不由一沉。
她全身都湿透了,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肩头,水珠沿着脸颊不断落下,春日的清晨,潭水凉意还足,她这样做,会受凉染上风寒的。
方桃仰头看着他,突然捂嘴别过脸,猛地打了个喷嚏。
“水那么冷,你跳进来做什么?”
说着,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向潭边走去。
“我以为你被水草缠住,都快要急死了,哪里还顾得上水凉不凉。”
被他误会,方桃心里有气,方才她以为他可能溺水了,紧张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他倒好,还反过来责怪她。
闻言,萧怀戬脚步不由一顿。
快到潭边了,他迟迟没有上岸,而是抱紧了怀里的人,垂眸沉沉看了她许久。
“这么担心我,这么在意我吗?”
方桃恍然回过神来,自己刚才口不择言,说出的话,恐怕让他误会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几句什么找补,却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还被他抱在怀里,脑袋还靠在他光裸坚实的胸膛上。
脸腾得红了起来,耳根也发烫得厉害,方桃挣扎着想要从他怀里跳下来,却被他抱得更紧了些。
萧怀戬稳步上岸,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稍稍松开长臂,将她放了下来。
她头发还滴着水,再一吹冷风,定然会受凉,他把干净的衣袍递给她,叮嘱道:“先换了衣裳。”
说完,他便匆匆套上他的粗布衣裳,快步向桃林边走去。
清晨的时候,这里四周寂静无人,方桃站在隐蔽的树丛后,脱下自己湿透的衣裳,换上了他的衣袍。
只是他身高腿长,衣袍又宽又大,她穿上后,来回走了几步,实在是不便走路,便只好坐在原地,等他回来。
没多久,萧怀戬去而复返,手里还抱着一堆干柴。
他生了火,把方桃的衣裳架在旁边烤着,那火势大了一些后,方桃便坐在火堆旁,低头擦起了头发。
她的头发又多又密,擦了好大一会儿,发梢还滴着水,萧怀戬拨旺火苗,拿来干净的巾帕,屈膝跪在她身后,道:“别动,我来给你擦。”
方桃抿了抿唇,听话地坐着没动。
萧怀戬离她很近,他动作温柔而娴熟给她擦着头发,让她突地想起,当初在玉皇观时,每次她沐浴后,他也是这样帮她擦干头发的。
过了一会儿,那一头乌黑绵密的头发变得干爽蓬松时,萧怀戬便以指做梳,为她编了一条发辫。
只是方才跳进潭水时,她绑发的发带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他干脆折了一支绽着桃花的桃枝当做发簪,将她的发辫簪了起来。
头发擦干后,方桃觉得自己的身子,逐渐变得暖和起来。
不过,方才受了凉,还要驱驱寒意。
那一坛桃花酒,就搁在旁边,萧怀戬拍开上面的泥封,提坛递给她,说:“喝几口酒,再暖暖身子。”
那桃花酒薄淡味甘,就像果酿一样,喝几口是不会醉的,方桃点了点头,抱着坛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剩下的酒,还有大半坛,萧怀戬单手拎起酒坛,仰首一饮而尽。
他喝酒的时候,饱满锋利的喉结上下滚动着,方桃瞥了他一眼,视线便像被烫到似的,匆忙移到了别处。
喝完酒,放下酒坛,萧怀戬若有所思地盯着方桃的侧脸,忽地往她身边凑近了些。
酒壮人胆,有些话,他憋了许久,一直想对她说。
“方桃”
方桃转眸看着他,一双杏眸水蒙蒙的,因为喝了几口桃花酒,双颊染上两朵云霞似的绯红,唇也艳红欲滴,像一朵绽放的俏美桃花。
距离近在咫尺,萧怀戬的话忽地噎在喉头,他胸膛急促地起伏几下,突然情不自禁地俯身过去,大掌扣住她的后脑,鬼使神差地亲上了她的唇。
唇瓣甫一贴近,陌生而熟悉的感觉倏然袭来,方桃的心慌乱地颤了颤,她本能地想要挣开,奈何那只劲挺有力的大手牢牢揽紧她,她半分也不能动弹。
温柔得在她唇畔辗转片刻,萧怀戬的舌尖便撬开她的贝齿长驱直入,攻城掠地般侵占着她口腔里的每一寸空间。
他的大手,握紧了她细韧的腰,似乎想要把她按揉进他的身体,与他紧密融为一体,再也不要分开。
四周安静无声,惟有潭上水雾凌乱飞溅,方桃紧紧闭着眼睛,被他亲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说不出话,便握起拳头,用力在他肩头锤打了几下。
萧怀戬立刻松开钳制,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激烈的吻,也慢了下来。
唇舌缠绵交缠,方桃被他拥在怀里,口齿间都是桃花酒的清香。
时间仿佛静止了,不知过去了多久,一吻结束后,方桃气息不稳得轻/喘着,身子还被他紧紧地抱在怀里。
待喘/息稍稍平复一些,暗哑的嗓音便自头顶落下,她听到萧怀戬急切地说:“方桃,我们成婚吧。”
脸上的羞红未褪,听到他的话,方桃怔了片刻,下意识咬紧了唇,有些纠结,也有些欢喜。
她看得出来,他一直在为她而改变,而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在乎他。
也许她应该给他一个机会。
她窝在他的怀里,仰起头看着他,良久,抿唇轻轻嗯了一声。
像是春风拂过,冰雪消融,垂眸看着她的眼睛,萧怀戬喉结激动地滚了滚,又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他失去过,会更加懂得珍惜,漫长余生,他会用炙热的爱意,补偿他以往的过错。
潭水潺潺,几尾色彩斑斓的鱼儿在其中悠闲地游着,不远处,一望无际的桃林灿烂若霞,微风吹来,清香萦绕四周,经久不散。
春日正好,桃之夭夭。
正文完
书名: 逃婢
作者: 月明珠
简介: 预收《和离后,他悔了》《庶女高嫁》
本文文案:
遇见萧怀戬之初,方桃最大的愿望是与他成亲,置一方小院,养一群鸡鸭,过上安安稳稳的好日子,可后来,她却只能一次又一次逃离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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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桃是个乡野长大的姑娘,十六岁时,她在寻亲路上救了个受伤的俊美男人。
她用心照顾他,与他互生情愫,两人还商量好了以后成亲的事,可男人伤好后却突然消失。
担心他被人掳走,方桃千里迢迢进京找他,才发现他不是什么寒门士子,而是高高在上的魏王殿下。
魏王忘恩负义,半点不念昔日情分,看清他的真面目,方桃不欲纠缠打算离开,可他却逼她签下契约,她成了可以任他使唤折辱的婢女。
方桃咬牙一忍再忍,后来她找到机会,一把火烧了他的王府,逃了。
萧怀戬遭人暗算坠落悬崖,是个身份低微的乡野村姑救了他。
他哄得她悉心照顾,从未付出过半点真心,他们身份云泥之别,她连做他的婢女都不配。
他破例把她留在身边,只要求她乖顺听话,用心侍奉,可她却不知好歹地逃出了他的王府。
无妨,她逃一次,他便抓一次,直到她心甘情愿乖乖俯首,唯他是从。
可后来,当她落水溺亡,只剩一具面目全非的尸身时,他才知道,何为刀剜肝胆剑锉身心之痛。
备注:
强取豪夺,追妻火葬场,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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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大将军贺秉安之前,苏云瑶不知道他有心上人。
三年来,她尽心尽力侍奉公婆,兢兢业业打理家宅,却从没换回过他一句知冷知热的话。
她原以为是他性子清冷,沉默寡言,不善表达。
可他的青梅和离回京那一日,他第一时间把她接到府中,“柔柔孤苦无依,身子病弱,要长住府中,望你大度体贴,不要多想。”
她才知道,当初他的青梅远嫁,她不过是他无奈之下,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心一天天变冷,夫妻之间也再无情分可言,她与他签好和离书,放自己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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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替祖父报答苏家恩情,当苏家落魄,苏云瑶拿着一纸婚约上门时,贺秉安不得已娶了她。
成亲三载,她孝顺父母,照顾弟妹,将家宅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想,她虽不是他心中至爱,但也可以一辈子相敬如宾,平平淡淡过下去。
可她却递上一封和离书,声称想回她自己的家乡。
他不愿强人所难,签下了和离书,放她归家。
贺秉安本以为,与他的妻和离之后,会心有不舍,不过是她因为不在身边的不习惯。
可这种不习惯似乎久久没能变成习惯。
三年后,宫中宴席,人群之中,有个女子如璀璨明珠熠熠生辉,赫然正是他的前妻。
贺秉安难掩欣喜。
他想,她未再嫁,他也还未再娶,彼此相熟,不如再续前缘,重新结为夫妻。
“云瑶,回到我身边吧。”于无人处,他斟酌许久,向她提议。
可她只是漫不经心地转眸,淡淡一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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