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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61章 第61章


    几日之后, 方桃再次带着一摞绣帕去绣铺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先前送的帕子已被人买了去。


    “兴许是合了别人的眼缘,十多张绣帕, 一下子全都买走了。”


    方桃的丑帕子能卖出去,女掌柜十分高兴。


    她问那买帕子的冤大头要一两银子一张, 没想到对方竟直接扔下了一百两。


    女掌柜毫不心虚地昧下其中九十九两, 笑眯眯递给了方桃一两银子。


    “方姑娘, 你下次再绣些荷包, 香囊, 钱袋之类的,那些卖的比帕子贵, 也能多赚些。”


    方桃拿着自己第一次靠卖绣活赚的银子, 信心大增地点点头:“好, 我还会做荷包, 下次送些荷包过来。”


    当天,周给事郎出了一趟公差回来,回到家, 他照常先去给母亲请过安,便迫不及待去和方桃说话。


    “方姑娘,这几日我不在家中,你都做什么了?”


    周郎君公务繁忙,常出公差, 这回公差回来, 一路奔波辛苦, 白皙的皮肤都晒黑了些, 说话的声音还有些嘶哑。


    方桃给他倒了盏茶润润嗓子,把卖帕子挣到银子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


    “等才送去的这批帕子钱袋卖完, 我兴许还能赚到不少,到时候,我就可以走了。”


    方桃高高兴兴地说完,周轩喝了口茶,垂下眼睫沉默未语。


    一旁的桌子上,搁着一只才做的荷包,靛青色的,针脚有些粗疏,绣着一株歪歪扭扭的桃花。


    他默不作声地盯着桌子看了许久。


    发现周郎君对那荷包感兴趣,方桃开心地咧嘴一笑,大方得把荷包送给他。


    “周郎君,若是你不嫌弃,留下将就着用吧。”


    收到荷包,周轩微凝的眼神微微一亮,他想了想,沉声道:“方姑娘,晚间有灯会,我们一起去看吧,好不好?”


    到京都这么久,她还从没看过灯会呢!


    方桃笑着点点头:“好。”


    暮色四合,长街上各种各样的灯笼高高挂起,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来看花灯的人很多,有年轻的姑娘郎君,也有夫妻牵着孩子,街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就像过节一样。


    方桃从没见过这么多灯。


    在狗皇帝的殿里时,她只见过许多宫灯,可这灯会上的灯笼,什么样子的都有,可比那沉闷古板的宫灯有趣多了。


    一家摊位上高挂着走马灯。


    那走马灯点亮后便来回不停地转动着,上面的画若隐若现,方桃好奇地走过去拿手指拨动几下,那走马灯便转动得更快了。


    周轩负手立在一旁,微笑看着她。


    方桃好奇地打量着那灯,一双明亮的大眼眨巴着,周轩忍不住勾起唇角,道:“喜欢吗?喜欢我们就买下吧。”


    若是买的话,这走马灯要一两银子,方桃摇了摇脑袋,道:“太贵了,不用买,我看会儿就行。”


    她低头饶有兴趣地盯着那灯,想弄清它到底是怎样转动起来的,周轩便转头问那摊主:“这里可有字谜可猜?”


    那摊主本在招待旁人,听到他的话,抬手指着另一盏灯笼,说:“公子,这灯笼底下有个灯谜,这灯谜可很难猜,若是你们能猜对了,那只走马灯就送给你们了!”


    方桃一听,也不看那走马灯了,而是满脸期待地看了周郎君一眼,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周郎君,我们要试试么?”


    周轩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道:“自然要一试。”


    他取下灯谜,展开看来,是一句话,写着长蛇渡河,头顶一轮红日,打一物。


    这是什么物件,方桃根本毫无头绪,周轩垂眸问她:“猜出来了吗?”


    方桃想了许久,苦恼地摇摇脑袋:“太难了。”


    谁知,她觉得很难,周郎君却很快提笔刷刷写了一行字:塘中水,水底藤,藤不枯,塘面亮。


    写完,方桃看到周郎君对她温和地笑了笑,然后问那摊主:“可是这一物?”


    摊主一看,顿时点头啧啧称赞不已,他大方得将走马灯送给两人,还道:“公子才学非凡,可否留下一个灯谜?”


    周轩略一思忖,提笔写了一句“乌龙上壁,身披万点金星。”


    欢欢喜喜赢得了灯笼,方桃却一直在茫然不解地思索着。


    那头一个字谜,她本来是没猜出什么的,但周郎君写了谜底后,她便知道那是油灯。


    可他写得第二个,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周郎君,你写的灯谜,谜底到底是什么?”方桃干脆放弃猜测,直接问谜底的主人。


    周轩也不卖关子,温声告诉她:“是称物重量之用的‘秤’。”


    方桃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周郎君写得灯谜真好,短短片刻便一挥而就,才思实在敏捷。


    她现在学会了不少字,也会读书了,只是学问还是太少了,看来,等回到桃花村后,她也不能只养鸡养鸭,抽出时间来,还是要多读一读书才好。


    看她实在喜欢那走马灯,周轩便又付钱买了一个。


    那只靛青色的荷包,是方桃送给他的。


    付过铜板后,他妥帖地系好口,那荷包上面不小心沾了一点灰,他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十二分珍重地擦去,直到确认荷包如之前一般完好,才放心地收回到袖袋里。


    周轩转过头来,才发现方桃提着走马灯,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地看着他。


    像是突然做了什么心虚的事被抓了包,他一时有些无措地拍了拍袖袋,解释道:“我怕它弄脏了。”


    那荷包是方桃第一次绣的,绣工实在不怎么样,看上去又笨拙,又丑陋,看周郎君这么喜欢,方桃都有些不好意思。


    “我走之前,再绣几个荷包送你。”她大方地说。


    她提到要走,周轩却没有答话,而是微笑着看了看她,说:“方桃,我们去放孔明灯吧。”


    长街尽头,是一片空旷宽敞的地方,逛完灯会的游人,三三两两陆续走来,在这里放飞孔明灯。


    方桃手里也拎了一只孔明灯。


    她下意识仰首看向天空。


    沉沉夜色中,一盏盏孔明灯徐徐升空,像闪烁而美丽的星子,胜过漫天璀璨的烟火。


    放飞孔明灯之前,照例要写下愿望的。


    方桃拿起毛笔,在字条上认真写了一个字,她写完后,却看到周郎君的字条空白如初,什么都没写。


    方桃奇怪道:“周郎君,你没有愿望吗?”


    周轩垂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眸底映出她姣好无双的面容。


    “有。”


    “那你怎么不写呢?”方桃笑了笑,“写下,说不定就能实现了呢。”


    周轩沉默片刻,却突然拿过她的字条,在她写的那个大大的“家”字上,一笔一画,缓慢而认真地描了一遍。


    方桃满头雾水地看着他。


    垂眸深深看着她,周轩耳根突然涌起薄红。


    他深吸一口气,暗暗鼓励自己一番,温声道:“方姑娘,我想给你一个家,你可以留下来,嫁给我吗?”


    不远处的阁楼上,一扇槅门打开。


    凉风拂过,玄色绣金袍摆倏然荡起。


    萧怀戬居高临下地盯着那冉冉升起的孔明灯,灯光倒映在凤眸中,映出森森寒意。


    提着孔明灯的那对男女,一举一动尽在他眸底。


    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孔明灯放飞之时,方桃像个犯了傻的木偶,她呆愣愣地站在那里好大一会儿,才忽地回过神来,咧开嘴角,傻子似地开心笑了起来。


    没多久,升空的孔明灯被凌空突至的冷箭射穿。


    暗卫捡了孔明灯,急忙呈送到阁楼上。


    灯上所附的字条展开,一个浓墨描就的“家”字赫然展现在眼前。


    萧怀戬垂眸看去,长指缓缓捏紧掌中冷玉,唇角轻蔑而不屑地勾了起来。


    方桃想要嫁给别人,简直是在白日做梦,就算有朝一日她死了,也得与他埋入同一座坟冢。


    人人都有弱点,周家也不例外。


    周给事郎愚孝至极,对付这样的人,根本不必动用一兵一卒,只需差个舌灿莲花的官媒婆过去,对方便能缴械投降。


    他已经等了方桃太久,耐心快要耗尽,几乎一刻也等不得了。


    方桃烙饼似地躺在榻上,直到夜半时分依然没有睡意。


    想到周郎君的话,她一会儿情不自禁地笑起来,可一会儿又拧起了眉头,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嘹亮高亢的打鸣声。


    大猛抖擞着拍拍翅膀,扬着脑袋连叫几声,悠闲得在院子里散起步来。


    周轩一早便要去公署上值。


    临走前,他抓了一把米粮喂过大猛,默默在方桃的厢房外站了一会儿。


    一窗之隔,听到里面窸窣的响动,他低声道:“方姑娘,醒了吗?”


    方桃神情纠结地靠在床头处,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披在肩头,听到周郎君的声音,她急忙穿衣起身走到窗前,轻声道:“醒了。郎君有事吗?”


    她的声音灵动而甜美,周轩目光沉沉地看着窗子,将一枚桃花簪子放到窗台上,有些紧张地道:“无事我给你买了一个簪子你看看喜不喜欢。”


    方桃没睡好,眼周一圈淡淡的乌青。


    昨晚的事,她还没有答复周郎君,她沉默了一会儿,羞涩地揪着衣袖,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周郎君,我”


    “无妨,方姑娘,昨晚是我有些唐突,你不必急着给我答复,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尊重你的。”


    方桃犹豫不知所措间,听到周轩的声音传来。


    他沉稳温和的嗓音莫名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方桃隔窗仰望着他高大挺拔的身形,仿佛看见一片居无定所的叶子,有了可以依靠的大树。


    方桃微笑着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清晨过后,有个官媒婆到周宅来。


    方桃去主屋时,周夫人正跟那个官媒婆低声说着话。


    不知那官媒婆说了什么,周夫人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看上去心情舒畅,精神焕发。


    看见方桃进来,那官媒婆笑吟吟起身,对周夫人道:“该说的事,我都说完了。都是高门大户的闺女,模样品性无可挑剔,对周大人的前程也大有帮助,夫人细想想,尽快给我回信,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听见这几句话,方桃大约明白,官媒婆是上门来给周大人说亲来了。


    看到周夫人那欢喜的模样,方桃的心沉了下来。


    官媒婆走后,周夫人若有所思地坐在椅子上,打算喝药。


    她前些日子犯了心口疼的旧疾,到现在还没好全,此时坐在那里,脸色也不大好。


    方桃捧起药碗递给周夫人,又端来里漱口的清茶侯在旁边。


    待周夫人喝完药,方桃便把清茶端到她嘴边,周夫人伸手接了,道:“方姑娘,你坐下歇着。”


    方桃低头嗯了一声,在她面前坐下。


    等周夫人喝完茶,方桃把一旁的桂花糕递过去开,道:“夫人,这糕点甜丝丝的,您吃一口,可以压下嘴里的苦药味。”


    周夫人看着她,没有接过那糕点,却是发愁地叹了口气。


    “方姑娘,谢谢你的心意,桂花糕先放这里吧,我待会儿再吃。”


    方桃抿唇点了点头。


    周老夫人看着她,脸上的神情却越来越凝重。


    方桃住在这里,她留心旁观了好些日子,儿子下值后便会同她呆在一起说许多话,有几次夜晚之时,她亲眼看见儿子木桩子似地负手立在厢房外,隔着窗子看了许久,她这个当娘的,如何看不出儿子的心意。


    按理来说,方桃救过她的命,是周家的恩人,她该感激她,可她只有这一个儿子。


    她一个寡妇,好不容易拉扯儿子女儿长大,如今儿子年纪轻轻便有官职,前途大有可为,那官媒婆说得对,若是娶个高门贵女,对儿子的前程会更有益处。


    周夫人突地拉住方桃的手,问道:“方姑娘,你的家在哪里?何时回去?”


    方桃的心如坠谷底。


    周夫人在撵她走。


    “夫人,我会尽快离开的。”她低声道。


    ~~~


    周轩下值回家后,如常先去向母亲问安。


    周夫人略提了提官媒婆上门的事,笑道:“我看媒婆提的那几家,有一家就很好,若是你也没有异议,就定下来吧。”


    话音落下,周轩怔了片刻,随即摇了摇头。


    “娘,除了方桃,儿子谁都不会娶。”


    儿子放着高门大户的女儿不娶,竟想娶一个农家女,周夫人手指颤了颤,苦口婆心地说:“轩儿啊,你糊涂!她不过是个乡野丫头,怎配做你的妻子!”


    周轩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并不看重什么身份家世,否则也不会对那位谢大小姐避而不见。


    第一次见到方桃他便觉得她与众不同,别说她身份低微,就算她是二嫁三嫁他都不会介意。


    儿子这样不肯听劝,周夫人气得犯了心疼的毛病,她哎呦哎呦捂着胸口,难受地说不出话来。


    周轩赶紧取了丹药过来,给母亲服下。


    他脸色沉凝,愧疚不已。


    婚姻大事,本该由父母做主,母亲有心疾,受不得刺激,他这样忤逆母亲的意思,实在不孝至极。


    可他已向方桃表明心意,他怎能出尔反尔,辜负于她?


    周轩痛苦地闭了闭眼眸。


    “你今天就给娘说清楚,到底娶谁?”周夫人脸色煞白地靠在床头,逼着他做出选择。


    周轩沉默许久,道:“定亲成亲的事,都由母亲安排,儿子都听您的。”


    一窗之隔的外面,最后一丝期待化为乌有,方桃苦涩地笑了笑,神色平静地离开。


    方桃没有等周郎君解释什么,也不想让他为难。


    等他去上值后,她辞别周夫人,便牵着驴抱着鸡,离开了周家。


    离开京都之前,她还要再去绣铺一趟,把卖荷包的钱取回来。


    她还新做了几个荷包,都放在了包袱里,这些荷包可以便宜些卖给掌柜,好多攒些路资。


    快走到绣铺时,还未到晌午时分。


    不过,有些奇怪得是,以往这个时候,正是绣铺生意繁忙的时候,这会子里面却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


    那女掌柜一看到方桃进来,脸色奇怪地变了。


    她接过方桃的包袱,神情不安地看了几眼里面的荷包,便清清嗓子道:“方姑娘,这些荷包我要一个一个仔细看看,你先去楼上休息的雅室等会吧。”


    方桃点了点头。


    不过,她正要上楼时,那女掌柜瞥了一眼角落处晃动的人影,颤着嗓音又叫住了她。


    她纠结几番,把那些昧下的银子全还给了方桃。


    角落处有几个穿着劲装带着腰刀的人,看上去又凶又吓人,她可不敢要那烫手的银子。


    “你小心点,楼上有个气势很足的人在等你。”女掌柜指了指楼上,压低声音提醒。


    方桃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无色。


    一种莫名的直觉突然袭来。


    在这京都之中,除了狗皇帝,不会再有旁人要见她。


    而他要见她,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到二楼不过是十多级台阶,方桃却从没觉得那样漫长过。


    她一级一级吃力地踩着上去,到了最后一阶时,左腿的旧伤竟然开始疼痛,整个人细微地颤抖起来。


    雅室在左手边的方向,方桃慢慢往门前挪的时候,连呼吸都开始不顺畅了。


    她默默用力地喘着气,额上渗出一层薄汗。


    走到门口,方桃无力地扶着门框,抬头向里看去。


    萧怀戬负手而立,沉冷脸色一如既往,那双深邃无波的幽冷凤眸向她看来时,方桃忍不住打了寒噤。


    “皇上为什么要见我?”


    一种不详的预感已经迎面兜头扑来,她勉强装出镇定的模样,朝他屈膝行礼。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一别数日,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语气克制而冷漠,全然不像那晚她与周给事郎在一起放孔明灯时,那欢欣雀跃笑意盈盈的模样。


    萧怀戬无声勾起唇角,唇畔溢出森森冷笑。


    “朕想见一个人,还需要理由么?”


    方桃忐忑不安地咬了咬唇。


    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道:“皇上,我出宫后,无法离开京都,所以暂时住在了周家”


    方桃茫然地解释了一半,才突然想起来没有这个必要。


    狗皇帝知道她来这里送荷包,定然对她离宫后的所有情况了如指掌,也许这些日子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掌握之中,他在派人时时监视着她。


    她默默深吸几口气,道:“皇上要见民女,到底所为何事?”


    民女。


    听到这个字眼,萧怀戬发出极轻而短促的一声冷笑。


    他大步向前,长指抬起方桃的下巴,冷冷道:“方桃,你莫不是忘了,进朕府邸之初,你就签过死契,你永远是朕的奴婢。”


    那只大手劲挺有力,钳住下巴的力道毫不客气,方桃默默咽下疼出的眼泪,仰首看着他,一字一句咬牙道:“你当初答应过放我出宫,你是皇帝,应当说话算话”


    “朕是一国之君,所以可以任性而为。”


    萧怀戬冷笑着打断她的话,从她的发髻上抽出那枚桃花簪,长指稍一用力,那桃花簪便断为几截。


    那簪子是周郎君送的,不值什么银子,方桃没有还给他,想留给自己一个温暖的回忆。


    她默默看着那断掉的簪子,眼泪不受控制得大颗大颗落了下来。


    那眼泪似乎突然触怒了萧怀戬。


    他胸膛沉闷地起伏一阵,一把将她抵在墙壁上,俯身死死盯着她。


    方桃被他的大手箍住了手臂,动也不能动一下,怒火一下从心底窜到头顶,她想也没想,便像发了疯似的,狠命去咬他的胳膊。


    “那是我的簪子,你凭什么摔碎它!”


    “就凭你是朕的人,不该要的东西,你一件也不能收!”


    胳膊被方桃狠狠咬出一排牙印,鲜血渗透出来,染红了袍袖。


    萧怀戬若无其事地看了眼伤处,冷冷勾起唇角。


    一个破簪子而已,她竟看得如此重要。


    她一向蠢笨重情,被人抛弃撵走,心中仍还留有余情!


    她的鸡,她的驴,她在意的人,处处都是她的软肋。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他以此要挟,逼她回宫。


    “方桃,朕可以轻易夺人性命,周家一家人的性命都在你一念之间,你若不乖乖听朕的话,别怪朕翻脸无情!”


    方桃仰头盯着他,一动不敢再动,她死死咬紧唇没哭出声,泪水却无声流了下来。


    萧怀戬低头冷冷看着她,俯身将她脸上的泪擦干。


    “跟朕回宫,朕非但不会降罪周家,还会给周给事郎擢升官职,补偿这些天周家对你的照顾。”他冷酷又不容置疑地说。


    第062章 第62章


    方桃又回到了清心殿。


    清心殿与以往大致相同, 又有些变了模样。


    狗皇帝与薛相的女儿大婚在即,整个皇宫都要装扮。


    坤德殿是帝后成婚时的地方,喜庆装扮自不必说, 就连清心殿也覆上了喜气洋洋的红绸喜结,挂上了一百对贴了双喜的宫灯。


    身为清心殿的宫婢, 方桃回来后的翌日, 便没有半刻得闲, 这一日, 直到午后擦桌抹窗, 在龙榻上贴完喜字,她才有空停下来休息片刻。


    方桃木然地坐在清心殿的台阶上歇息时, 谢研带着宫女浩浩荡荡地来了这里。


    她迈着轻快的碎步走过来, 却在看到方桃的一瞬意外地瞪大了眼。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立即摆了摆手, 吩咐身后的宫女忙活差事。


    待宫女听命离开后, 谢研洋洋得意地抬起下巴,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周给事郎有眼无珠,不肯理我, 我还以为你缠上他,他会娶你呢。”


    方桃一动不动地盯着脚下的石阶,没有理会她的话。


    能借机奚落方桃一番,谢研更是得意。


    不过,表哥帮她拆散方桃与周给事郎, 她心里已经满意了, 实在没必要再把她接回来当宫婢。


    看见方桃, 她就容易想起当初被她拿粪铲抵着脖子的事。


    谢研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 哼道:“表哥说要给我做主,果然没有哄我。”


    闻言, 方桃突地抬起头来。


    她拧起秀眉,若有所思地盯了过来,那幽冷的眼神是谢研没见过的。


    她下意识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虚张声势地说:“你竟敢瞪本大小姐?你一个小小宫婢,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竟敢对本大小姐不敬”


    “差去周家的媒婆,是你表哥为了你,做出来的事吧?”方桃突然打断了她的话。


    谢研转了转眼珠子。


    表哥用的什么招数,她是不清楚的,但表哥为了她出头,那是一点儿也不假的。


    “是又怎么样?”


    话音落下,方桃突然站了起来。


    她的脸色突然变得幽冷而惨白,像死人一般没有血色,就那样傻呆呆地站着,动也不动一下。


    谢研疑惑地瞥了她几眼,“喂,你没事吧?”


    她问了几句,方桃却没有答话,她双眼空洞无神地盯着某个虚无的点,像是变成了一尊僵硬的石雕。


    担心她秋后算账,像个疯子泼妇一般再拿粪铲撒泼,谢研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就周郎君那愚孝的性子,还有他娘动不动就心口疼的毛病,就算你嫁过去,日子也不会好过,本大小姐知道他家的情况后,可没再想过嫁他。虽说表哥是为我出了一口气,也是间接救了你一回,你可别不识好歹,记恨我们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等了一会儿,方桃还是没有吭声,谢研撇了撇嘴,没再理会她,径直朝殿里走去。


    她带着宫女到清心殿来,除了检查殿里打扫装饰得如何,还要寻一件东西。


    过了一会儿,一个宫婢急匆匆从殿里出来,跑到方桃面前说:“小姐问你清心殿的喜秤放哪里了?”


    方桃茫然回过神来,紧紧抿起了唇。


    那喜秤是帝后大婚当晚挑红盖头用的,她知道放在哪里,但一时说不清楚。


    她压下悲愤难过汹涌起伏的情绪,走到跨院的暖阁里,从一个柜子里找了出来。


    喜秤原是清心殿原来的乌金铜秤,星星点点的金色斤两标记,方桃摸着它,突地想起周郎君的那句灯谜。


    乌龙上壁,身披万点金星。


    方桃看着手里的喜秤,唇角悄然勾起,眼泪却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一颗一颗泪珠,滴在秤杆上,留下一抹湿润的痕迹。


    她理解周郎君的选择,也不怨恨周夫人的决定。


    她只憎恨狗皇帝为了她的表妹从中作祟,玩弄人性。


    谢研等久了,还不见喜秤送来,便亲自走了过来。


    她跨过门槛,却听到一阵压抑的哭泣声,方桃抱着那杆秤蹲在地上,竟毫不注意形象地呜咽哭着。


    谢研走上前,一把夺过了喜秤。


    “表哥要大婚了,你抱着秤在这里哭哭闹闹,晦不晦气?”她柳眉倒竖,不耐烦地呵斥了一句。


    方桃抹了抹眼泪,没有理会她的怒斥。


    腿脚有些酸麻,左腿的伤处隐隐作痛,她揉了揉左腿起身,慢慢走了出去。


    暮色四合的时候,萧怀戬回了殿。


    初冬的天气开始变冷,殿内已通了地龙,空气暖暖的,驱散了他进殿时带来一阵寒意。


    天色还没晚,最后一抹晚霞还没散尽,方桃却已躺在窄榻上闭眼睡了过去。


    萧怀戬放轻脚步走到榻旁,垂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了起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方桃侧身躺着,只盖了一床薄薄的锦被,巴掌大白净的脸似乎又清瘦了几分,乌黑凌乱的头发遮掩着,隐约露出一点精巧苍白的下颌。


    萧怀戬动作极轻地脱下冷冰冰的大氅,长臂一伸,转眼将方桃从榻上抱了起来。


    身子蓦然腾空,方桃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萧怀戬稳稳抱着她往龙榻走去。


    “你的榻上太冷,以后睡觉,可以到朕的榻上来”


    话音未落,方桃已挣扎着从他怀里跳了下来。


    她冷冷勾了勾唇,光脚往自己的窄榻走,“奴婢只睡得惯自己的床。”


    “方桃。”萧怀戬垂眸盯着她的背影,声音冷冽如霜,“别忘了你的鸡,你的驴,还有宫外那一家姓周的人。”


    大猛,大灰,还有周家全家人的性命,都系在她的身上。


    青石地板冷意瘆人,方桃赤足站在那里,良久一动没动。


    乌发覆在她消瘦纤直的肩头,萧怀戬看见她抬起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冷眸看了她片刻,他突地走过去打横抱起了她。


    回宫不过几日,她似乎清瘦了许多,纤细的身子,抱起来轻飘飘的。


    方桃这次没挣扎,而是任由他抱起。


    她细密乌黑的长发倾覆在他臂上,两眼却怔怔似地盯着榻前幽亮的宫灯。


    萧怀戬顿住脚步,垂眸冷冷盯着她的眼睛,警告似地唤道:“方桃。”


    方桃移目看向他,清澈的双眸不见什么神采。


    萧怀戬突然不悦起来。


    她那失神又呆怔的眸底,不见倒映出他的身影。


    他把她狠狠扔在了榻上。


    “从今往后,你如以前一样,每晚为朕侍寝。”他冷声吩咐道。


    方桃一下子回过神来。


    他现在的病已好了,她没有为他侍寝的义务,皇宫里女人多得是,想为他侍寝的大有人在,她才不想成为他泄欲的工具。


    她恨恨瞪了他几眼,爬起来就要往外跑。


    萧怀戬捏住她细韧的足踝,轻而易举把她拉到身边。


    方桃恨死了他的霸道强硬,蛮不讲理。


    她握起拳头,用尽全力锤打他的肩头。


    “你休想,我才不会给你侍寝”


    她的双手被一只大掌用力扣住。


    萧怀戬把她的手高举过头顶,狠狠咬住她的唇,欺身覆了上去。


    晨光熹微,帐内幽光朦胧不清,该到上朝的时辰,萧怀戬却迟迟没有起身。


    昨晚折腾了半夜,方桃闭眸躺在他怀里睡得深沉。


    她乌黑浓密的长睫卷翘,眼角还有隐约的泪痕,几次他将她逼出了哭腔,她不曾求饶,他也不曾怜惜半分。


    萧怀戬抬手拂去她鬓边的发,垂眸一眨不眨地盯视方桃的睡颜,唇畔泛起冷笑。


    方桃本就是他的人,从始至终都只能属于他。


    他最后悔的就是当初答应放她出宫,让她和别的男人有了接触的机会。


    以后绝不会再有那样的事发生。


    他会将她永远留在身边,她的眼里心里,都永远只能有他一人。


    “朕大婚之后,也会给你一个位份,”萧怀戬长指轻轻划过她红肿的唇,语调缱绻温柔地低声道,“只要你乖乖听话,朕不会委屈了你。”


    方桃离开周家没多久,周轩便被擢升为境州御史。


    临去赴任前,他前往上司府邸拜别,却无意与年轻的帝王相见。


    帝王一身白色锦袍,气质翩翩玉树临风,冷白脸庞微有笑意。


    “周爱卿此前所提谏疏令朕印象深刻,此番前去地方就任,当涤清府衙贪弊,拔擢寒门学子入仕,一心为公为民,莫要辜负朕的信任。”


    帝王风姿为人折服,爱民之心拳拳,贤名美誉朝野上下皆知,周御史肃然拱手:“微臣定当谨记在心。”


    萧怀戬面露欣慰之意,视线无意瞥向周御史腰间所挂的靛青色荷包,温声笑道:“周爱卿的荷包倒是别致,与你不甚相配。”


    那是方桃送的,她走得很干脆,连当面告别都没有,只留下了这样一件东西。


    自然,他也无颜再面对她。


    这只荷包,他戴在身边,是他难以忘怀的纪念。


    周轩伤心地摸着荷包,眼睛悄然泛红之时,听到那年轻的帝王温和却不容拒绝的声音。


    “这荷包换下,朕赐周爱卿一只新的荷包。”


    帝后大婚的前一晚,方桃在殿内摆放一对贴了大红双喜的玉瓶时,发现了瓶底里的荷包。


    它被狠狠剪了几刀,已破得不成样子,绳结早已不知去处,连缝都没法再缝到一起。


    方桃捧着那只荷包,坐在台阶上愣愣地盯了许久。


    初冬的夜晚,天寒地凉,她衣着单薄,却似乎浑然不知刺骨凉意。


    清心殿的宫婢们大都睡下了,只有一个叫知春的宫女还在值守。


    她隔着窗子看了好几回发怔的方桃,催促道:“方姑娘,天太晚了,怎么还不回房睡下?”


    她说过话,台阶上的人却似乎变成了一尊聋了的石像,没有任何反应。


    知春抬眼看着她,心里头为她难受。


    方姑娘已出了宫,又被皇上带回了殿里,她现在是宫婢的身份,却还要每晚为皇上侍寝,看得出来,她心里头是不情愿的,每天晚上她为皇上侍寝,殿里的动静都像在打架。


    可这哪有她不愿意的份儿?


    不一会儿,知春倒了盏热茶送出来。


    瞧见方桃红彤彤的眼睛,她压低声音道:“姑娘,这荷包是皇上扔的,你别再拿着了。”


    方桃愣了愣,赶紧将荷包收了起来。


    清心殿到处是萧怀戬的耳目,若是被他发现她想起周郎君,定然又会罚人。


    看她沉默不语,眼里还含着泪,知春想法子安慰她:“姑娘何必哭呢?眼看皇上娶妻立后了,以后定然也会给姑娘个位份的,姑娘何不服个软,牢牢抓住皇上的心,早日为皇上诞下皇嗣,以后也能安享荣华富贵。”


    说完,知春把茶递到她手旁,“姑娘赶紧暖暖手,外面天冷,早点回房睡下吧。”


    太晚了,是该回去了。


    方桃撑膝起身,酸麻的左腿却有些不听使唤。


    她踉跄着扶住旁边的廊柱歇了许久,再垂眸时,发现地面已悄然覆上一层寥落的浅白。


    初冬的第一场冷雪,落下来了。


    第063章 第63章


    帝后大婚的当天傍晚, 整个皇宫洋溢着喜悦的气氛,礼乐之响声声入耳,双喜宫灯也尽数点燃。


    暮色四合, 宫殿之中亮如白昼。


    萧怀戬与薛钰身着大红吉服,各携红绸的一端, 自皇宫大门处, 缓缓向坤德殿走去。


    其后文武百官相随, 仪仗浩浩荡荡不绝。


    有太监在两侧撒下寓意吉祥的喜币。


    喜币高高抛出, 银锭金珠纷纷四处滚落, 侍奉观礼的宫婢太监高声喊着吉祥话,一个个弯腰低头抢着去捡喜币。


    清心殿的宫婢都在道外候着, 方桃也默立在一旁, 金珠滚到她的脚旁,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便被人猛得一把推开了去,差点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那些银锭金珠还没抢完,一个一个闪着银亮的光泽, 她木然地看了几眼,慢慢朝自己应该站的位置走去。


    她在外面站久了,左腿的旧伤有些疼,走得很轻很慢。


    今日帝后大婚,所有宫婢都穿了应景的喜庆宫装, 方桃也不例外。


    周边都是穿着一模一样衣裳的宫女, 她低着头默默站在那里, 若非特意去看, 很难会发现她。


    可牵着大喜的红绸走着,萧怀戬还是一眼看见了她。


    他步子突然一顿, 幽冷凤眸微敛,意味不明的视线沉甸甸落在她身上。


    隔着应该足有几丈之远的距离,似乎有所察觉,方桃愣了愣,面无表情地抬起了眸子。


    萧怀戬穿着一身大红的新郎吉服,威仪天下的五爪龙纹绣于袍摆,清寒湿冷的风刮过,他的袍摆荡起冷漠而锐利的弧度。


    方桃虚虚看了他一眼,便很快知礼地低下头去,同其他宫婢一样,伏地跪拜。


    夜色很重,也很冷。


    天空又开始下雪了,轻飘飘的坠落下来,落在年轻帝王的大红吉服袍摆上,乍一看去,像朵朵无色的桃花。


    在这个时刻,萧怀戬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玉皇观的那一幕。


    方桃折了一枝新鲜绽放的桃花,插在观中古朴笨拙的陶罐里,她笑盈盈地看着他,满脸期待地跟他说着,到了京都,他们如何准备成亲的事。


    思绪转瞬即逝。


    默默盯着人群中那毫不起眼的纤细身影,没来由的,萧怀戬的心中,突然闪过一丝慌乱。


    他是答应过会与方桃成亲,但那自然是不算数的。


    他是她的二郎时,说过许多哄骗她的话,那只是其中一件,最不值得记忆的小事。


    再说,大婚之后,他会给方桃一个位份,她身份低微,给她位份,已是他给她最大的恩宠。


    寂然无声的皇宫大殿,萧怀戬出神似地伫立良久,眼看快要到了拜堂的吉时,随行官员宫人无不面面相觑,纳罕至极。


    寒风倏然吹过,掌中喜绸忽地颤动了几下。


    薛钰清了清嗓子,温柔地提醒道:“皇上。”


    萧怀戬倏然回过神来。


    垂眸深深瞥了一眼方桃,他情绪难辨地抿紧了唇,迈步向前走去。


    帝后去了坤德殿,还有繁杂的婚仪要做,坤德殿有宫人服侍,此时侍奉在喜道两侧的宫婢太监们任务完成,都喜滋滋揣着银锭金珠回了自己的住处。


    方桃的左腿有些疼,走得很慢。


    她回到清心殿时,其他宫婢太监们早已回来。


    皇上皇后今日大婚,定然是要宿在坤德殿的,清心殿的宫人们都得了闲儿,天气太冷,众人说了几句话,便各自回了罩房歇息。


    四周黑漆漆的,也冷冰冰的,寒风呼啸着,飘飞的雪花凌乱地拍打着廊檐地面。


    方桃没回寝殿里。


    本该入睡的时辰,不知为何,她却没有任何困意。


    她想也没想,便坐在了廊檐下的石阶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刺骨的冷风不断往衣襟里钻,方桃拢了拢衣襟缩在角落里,忽地从那里摸到了一支竹笛。


    她微微一愣,赶紧低头凑到亮光处看了看。


    这是她在玉皇观做的那只竹笛,青翠色的,上面钻了六只笛孔,那是二郎在观中养病时,请她为他做的。


    彼时他爱惜得很,会经常吹奏这笛子,他擅长音律,笛声悠扬而动听,犹如天籁之音,每次她都听得如痴如醉。


    后来她才知道,那笛子,他不是吹给她听的,而是他与玄鸢联络的方式。


    这竹笛早已无用,便被扔到了角落处,若不是她无意看见,也许明日便会被当做无用的秽物扔掉。


    方桃小心翼翼擦干净上面的灰尘。


    她本不会吹笛子的,可不知为何,她莫名想试一试。


    她捏住竹笛,手指毫无章法地乱按着笛空,嘴凑到笛孔处吹了几下,连脸都憋红了,却只发出了几声粗哑难听的呜呜声。


    迎着寒意瘆人的风雪,方桃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抱着那只竹笛,怔怔地坐了许久。


    翌日,天色还未变亮,地面覆着一层积雪,整个清心殿寂然无声。


    殿门突地吱呀一声,有人推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方桃还睡在榻上,脸色却有些异常的发红。


    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她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她立即拥被坐起,撩开床帐往外看去。


    萧怀戬一身大红吉服尚未换下,冷白的脸庞带着些疲倦,他绕过屏风径直向她走来,转眼间便走到了她的窄榻旁。


    大婚翌日,他回殿这么早,实在令人意外。


    方桃拧眉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不过,她知道,身为清心殿的奴婢,她这个时候应该起床服侍。


    还没等她下榻,萧怀戬已弯腰抄起她的膝窝,把她连同被子一起抱起来,转身朝龙榻边走去。


    方桃被小心地放在了榻上。


    萧怀戬三两下除去自己身上的新郎吉服,迫不及待地屈膝上榻,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方桃,朕”


    他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看着方桃震惊意外的眼神,他摸了摸她凌乱乌黑的头发,俯身重重亲上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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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唇齿相触,清冷的龙涎香的气息袭来,方桃只觉得恶心想吐。


    她猛地坐起来,用尽全力一把推开了他。


    她拢了拢散乱的衣襟,抿唇一动不动地看着刚刚大婚的年轻帝王。


    萧怀戬一愣,冷白脸色明显难堪起来。


    方桃仰首看着他,那眼神幽冷而嫌恶,像是在看一滩脏污的烂泥。


    “方桃,别忘了你的身份,”她如此大不敬,让他不由心生怒火,“朕要你侍寝,你最好乖乖听命。”


    方桃梗着脖子,冷冷看了他一会儿。


    “我昨晚染了风寒,不能给你侍寝了。”


    她昨晚吹了一晚冷风,全身都是滚烫的,她宁愿作践自己的身体,也不想再被迫为他侍寝。


    萧怀戬伸出大掌试了试她的额温,脸色立即变了。


    方桃没有说谎,她的额头烫得能煮鸡蛋。


    “怎么不宣太医?”


    他着急地吩咐宫人去传太医,方桃却毫不在意。


    她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视线随意盯着殿中某个虚无的点,无所谓地说:“不碍事,奴婢休息几日便好了。”


    话音落下,萧怀戬垂眸盯着她的脸,唇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她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让他实在心生不悦。


    体谅她身体不适,他没有计较她的不敬,他按下眸底沉闷起伏的情绪,再开口,声音变得异常温和。


    “朕已立后,明日便册封你贵人,以后你也是一宫之主,可以使唤奴婢,也可以宣召太医。待你以后为朕诞下子嗣,朕会再为你晋升位份。”


    册封旨意颁下,方桃搬进了长春殿。


    长春殿有宫婢太监各四个,供贵人娘娘驱使。


    这些宫婢太监都是新面孔,方桃从未见过。


    她不会使唤人,也不习惯人近身服侍。


    这次的风寒来势汹汹,她每日只呆在殿里养病,喝完药后倒头便睡,连话都没曾说过几句。


    这日,萧怀戬下朝后径直来了长春殿,还未走近殿门,便听到偏殿隐约传来三三两两的吆喝声。


    他顿住脚步,锐利沉冷的视线瞥了一眼吆喝声传来的方向。


    冯公公立刻会意,甩了甩拂尘,大步走了过去。


    不一会儿,偏殿里的太监宫婢都匆忙走了出来,个个神色慌张地跪在地上求饶。


    冯公公走上前,低声道:“皇上,是奴婢们在喝酒玩骰子。”


    宫规禁赌禁酒,这些宫婢太监虽是刚来长春殿的,但也并非是新入宫,他们对宫规心知肚明,却胆大妄为不守规矩。


    萧怀戬冷冷睨了一眼跪了一地的奴婢们,冷声道:“每人领三十板子,撵出宫去。”


    顿了顿,他又道:“到殿外去领板子,别打扰了方贵人休息。”


    萧怀戬踏步进殿的时候,方桃还在榻上睡着。


    她躺在宽大的床榻上,纤细的身子严严实实得藏在被子里,连头发都没有露出半缕。


    萧怀戬在榻沿坐下,抬手掀开一点被角。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锦被下,方桃还在闭眸睡着,睡梦中,那一双秀眉紧紧蹙起,唇角也平直地抿着,凌乱的乌发覆在她的额角脸侧,显得那张巴掌大的白皙脸蛋更加清瘦。


    萧怀戬轻轻拂开她耳畔的秀发。


    他一动,方桃便忽然醒了过来。


    她睁大眼睛盯了他片刻,杏眸中的睡意迅速褪去,像看见什么可恨的凶猛怪兽似的,警惕地拥被起来后,拉紧被角往后缩了缩身子。


    萧怀戬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


    片刻后,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身侧,温声道:“风寒好些了吗?”


    方桃没看他,低头盯着锦被的一角,面无表情地说:“回皇上,奴婢好多了。”


    她说完,萧怀戬却勾唇轻笑了一声。


    自方桃搬到长春殿后,他政务繁忙,这是第一回过来看她,想必她还没适应自己的身份,出言仍然自称奴婢。


    “以后不必再称奴婢了,”萧怀戬拉起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纤细的手指,像要考教她问题似的,笑着说,“你现在是朕的嫔妃,应当自称什么?”


    他说完,过了许久,听到传来方桃没什么情绪的回答:“臣妾。”


    萧怀戬微微笑了起来。


    以往为了给他治病,方桃每回侍寝过后都要喝避子汤,现在她是他名正言顺的妃子,调养好身子后,当以诞下皇嗣为先。


    不过,以前同住清心殿,晚间回去便能见到她,现在她搬到了长春殿,他的政务也日渐繁忙,倒不像以前那样可以天天见面了。


    “你好好休养,朕政务不忙的时候,便过来陪你。”萧怀戬温声道。


    方桃从他的大掌中抽出手来,捂唇闷咳了几声,低低地说:“皇上回去吧,臣妾病还没好,以免过给皇上病气,损伤龙体。”


    话音落下,萧怀戬沉默一瞬,冷白脸色明显阴沉起来。


    他方才到这里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还未说上几句话,她便想撵他离开,分明还在与他置气,莫不是还在想着周给事郎?


    他体谅她风寒未愈,可不代表他能容下她心里会有旁人。


    萧怀戬不动声色地眯起凤眸,眸底危险的郁色翻涌起伏。


    “区区风寒,朕有何惧?”他冷笑,劲挺长指攥紧方桃纤细的手腕,“朕今天要宿在这里,不要妄想推拒。”


    第064章 第64章


    殿内点着宫灯, 也燃着炭盆,本是温暖而明亮的地方,方桃却觉得寒意侵人。


    她的手腕被萧怀戬用力攥紧, 他垂眸盯死死盯着她,眸底郁怒的情绪汹涌起伏。


    她尝试挣扎了几下, 却丝毫不能动弹。


    力量悬殊, 她打不过他。


    委屈愤怒涌上心头, 方桃一时气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痛骂他, 突然鼻子一酸, 眼泪控制不住地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她是乡野村姑,是身份低下, 是犹如蝼蚁一样的卑微, 可她又没犯什么错, 凭什么要遭受他这样的惩罚折磨?


    她宁愿去圈里担粪, 去地里刨土,去沿街乞讨,也不想被他圈禁在一个宫殿里, 做他的小老婆。


    想到他要留宿在这里,她便觉得难受恶心。


    她只希望他赶紧消失在这里,最好以后永远别出现在她面前。


    看她那副不情不愿委屈落泪的模样,萧怀戬的脸色霎时如覆寒霜。


    他咬牙冷笑着从袖间拿出一方帕子,俯身去擦她脸上的泪。


    “方桃, 朕已封你为贵人, 待你以后为朕诞下子嗣, 朕还会为你晋升位份, 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朕虽然大婚,可”


    殿外突然传来一道温婉的嗓音, 打断了萧怀戬的话。


    “妹妹在殿里吗?”


    方桃愣了愣,下意识抬眸看去。


    只见皇后娘娘带着宫女款款走了进来。


    看见萧怀戬在这里,还与方桃拉拉扯扯的,不知在做什么,薛钰视若未见,神色也分毫未变。


    她福身行了个礼,温婉笑道:“臣妾来得不巧,可是打扰到皇上与妹妹说话了?”


    萧怀戬沉默片刻,悄然松开方桃的手腕,起身道:“皇后怎么来了?”


    薛钰笑着看了宫女一眼,宫女会意,将手里的锦盒放到榻前的小几上。


    “臣妾自来到宫中,还没见过方贵人,听说妹妹病了,送些山参来给妹妹补补身子。”


    说话时,薛钰唇畔始终带着笑意,垂眸间瞥见萧怀戬手中那方绣着桃花的丑帕子,她视线顿了顿,突地想起当初在绣坊里见到的那一叠帕子来。


    原以为方桃只是清心殿的一个普通宫婢,不过因为有几分姿色被皇上宠幸,才成了贵人,如今看来,其中尚有内情,她竟然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


    薛钰思忖一瞬,笑意盈盈地看着方桃,道:“妹妹病可好些了?”


    皇后娘娘亲自来探视,出于礼貌,方桃披衣下榻,行礼谢她。


    “多谢皇后娘娘关心,我已好些了。”


    方桃说着话,萧怀戬负手立在一旁,他的沉冷脸色虽然没有和缓,却始终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薛钰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悄然打了个转儿,微微一笑,对萧怀戬道:“皇上,臣妾照着您的画临了一副赏月图,可总是不得要领,皇上可有时间帮臣妾指点一二?”


    她的请求出人意料,萧怀戬不由意外地愣了愣。


    他一时没有开口,长直下意识摩挲着掌中冷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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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婚已有半月,除了当晚在坤德殿坐了一晚后,他尚未去过皇后宫中,今日是十五,理应宿在坤德殿。


    薛钰是皇后,是他的正妻,虽有约定在先,但礼仪规矩不可废,他也不能不给皇后这份脸面。


    沉默片刻,他瞥了一眼方桃。


    她低着头,木桩子似地站在那里,凌乱长发覆在她的肩头脸侧,她故意别过脸避开了他视线,他看不见她是什么神情。


    许久,萧怀戬无声点了点头。


    “朕的画在御书房,你随朕一起来吧。”


    帝后并肩走出去后,方桃反倒默默轻舒了口气。


    长春殿的奴婢挨了打,她还不知道,等她起身之后,宫婢太监们一瘸一拐走来,到她跟前请罪辞别。


    “奴婢们玩忽职守,白日饮酒赌钱,犯了宫规,皇上命人打了板子撵出宫去。”


    萧怀戬行事冷酷狠辣,三十板子下去,几乎要了人半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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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仆一场,虽说这些宫婢太监并没尽心,方桃还是拿了银子发给他们,让他们做回家的盘缠。


    奴婢们千恩万谢磕了头离开。


    没多久,长春殿又进来一批新的陌生面孔服侍。


    听说前一批到长春殿服侍的奴婢们挨过板子,这一批宫婢太监行事举止兢兢业业,对方桃言听计从。


    养了几日病,方桃身子好了许多。


    这一日难得是个晴朗的冬日,她起来梳洗过,穿上一件墨色的厚实斗篷,吩咐人把她的驴牵过来。


    贵人娘娘说往东,奴婢们绝不敢往西,当下便有人把大灰从后院牵来。


    方桃牵着驴,在长春殿转了转,然后一翻身骑上驴背,向殿外走去。


    几个宫婢紧随其后,随时等待吩咐。


    方桃骑驴出了殿,在后宫的甬道处慢慢转了一圈。


    虽说娘娘的称呼让她觉得恶心,但凭着这个身份,她可以在后宫自由地走动。


    不过,等她骑驴接近出宫的东华门时,看见有值守的禁卫肃然站立两侧。


    方桃看了一会儿,下意识摸了摸袖间的令牌。


    嫔妃有出宫的令牌,不过,宫中有规矩,嫔妃不可亲自出宫,只能差遣宫人出宫采买购选物品。


    在后宫转了一会儿,方桃搓了搓冻得发红的双手,又骑驴回了长春殿。


    晚间的时候,她找到一只黑色的布口袋,在灯下又缝又补,直忙了小半个时辰。


    就在她快要完工,打算吹灯睡下时,殿外突然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几乎转眼间,萧怀戬便迈过门槛,大步走了进来。


    入冬的天气,寒凉。


    他穿了一件玄色大氅,冷白脸色一如从前,黑眸清冷冷得似晨间冷霜。


    他大步流星地进近时,殿里的暖意被驱散,一股寒意迎面扑来。


    方桃赶紧把口袋藏了起来。


    她默默起身,却没有说话,姿势僵硬地行了个礼后,便梗着脖子站在那里没有动。


    萧怀戬对她不敬的态度视而不见。


    “伺候朕脱衣。”他吩咐道。


    等了片刻,方桃还是一动没动,萧怀戬瞥了她一眼,警告似得冷声道:“方桃,朕耐心有限。”


    方桃默默咬了咬唇,上前为他解开腰带。


    方桃低头为他宽衣时,萧怀戬没有作声,他凤眸微敛,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方桃穿了件桃色的寝衣,乌黑的头发编了个松散的辫子,斜斜挂在肩头,相比于平时的倔强,难得显出几抹温柔的神色来。


    萧怀戬伸手抚摸着她纤直的肩头。


    前些日子,因为改革官职世袭弊病,着意推行科举之制,幽州世家范氏公然反对,还联合了几家握有兵权的世家,公然举兵造反。


    朝中已派兵前去镇压。


    不过,战事有些不利,范氏手下有十多万士兵,朝廷已折损了一员将军,因为此事,他终日眉头紧锁,还未踏进后宫一步。


    “朕近日公务繁忙,没到你这里来,自然,朕也不会去皇后那里。”他像是为了解释什么似,可刚说了一句,又觉得没必要,便自顾自停了下来。


    他抬手捏住方桃的下巴,让她仰头专注地直视他,“风寒可痊愈了?”


    那双杏眸明澈清亮,神采奕奕,即便那微翘的唇紧抿着,也抵挡不了眸底的神采。


    良久,他听到方桃淡淡嗯了一声。


    只这一声,似乎坚冰突然消融,两人之间的距离,又如之前那般亲近。


    萧怀戬唇畔现出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大手转而抚上她细韧的腰。


    他轻轻一带,力气便足以把方桃带到身前。


    “今天做什么了?”他温声道。


    方桃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衣襟上的五爪龙纹,低声道:“回皇上,臣妾在殿里呆得闷了,骑驴出去转了一圈。”


    她骑驴出去的事,早已有人暗中禀报,萧怀戬情绪难辨地笑了笑,“外面天冷,风寒刚好,出去做什么?以后好好在殿里呆着。”


    方桃低下脑袋,声如蚊呐般嗯了一声。


    她今日出人意料的乖顺听话,前些日子使性子的倔强模样也消失不见,萧怀戬垂眸看着她白净的脸颊,大掌扣住她的后脑,突然俯身亲了过来。


    冰凉的唇覆在唇边,方桃下意识去推拒,却被萧怀戬一只大掌轻易地箍住了手腕。


    他的吻强硬而霸道,冷舌撬开她的唇,如入无人之境般肆意掠夺。


    方桃忍住想要狠狠咬他的冲动,胸口闷堵得简直喘不过气来。


    过了不知多久,在萧怀戬微微松开她的一刹那,方桃立刻退后几步,扶着胸口猛烈地咳嗽起来。


    她边咳嗽,边低头拿过帕子狠狠擦着唇角。


    萧怀戬轻拍着她的背,道:“风寒不是好了吗?怎么还咳嗽?”


    方桃喝了一口茶水,又漱口吐了出去,她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而难堪。


    她喘匀了气息,勉强勾了勾唇角,“臣妾也不知道为什么。”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虽说看上去已痊愈,兴许还会留有余症。


    萧怀戬面色古怪地拂了拂衣袖。


    他今日来此,本想要方桃侍寝的,可她身子还有些虚弱,侍寝的事只能暂且按下。


    清晨醒来的时候,方桃还在酣睡。


    她昨晚虽没侍寝,却十分乖顺地依偎在他胸前,萧怀戬凝视她白皙的脸颊良久,轻轻拂开她有些凌乱的鬓发。


    他下榻自行更衣,束好玉带,临走前,方桃还在沉睡着。


    他无声移步走到床旁,伸手掣出了她昨晚缝的口袋。


    那是一只不起眼的黑色口袋,看了几眼,突地想到了什么,萧怀戬的眸底,幽冷郁色霎时翻涌起来。


    听到萧怀戬离开的脚步声,后方桃悄悄睁开眼睛,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


    殿内响起娘娘起身的窸窣声响,宫婢们要进来伺候,却听到娘娘大声吩咐道:“你们今天都不必伺候,也不用在殿里守着,放一日的假,做自己的事去吧。”


    宫婢们听命离去。


    殿内,方桃急忙梳了头,换上一身宫婢的衣裳,拿了出宫的令牌,用黑布袋装上鸡,牵驴飞快离开了长春殿。


    到了东华门,禁卫例行检查她携带出宫之物。


    瞧见黑袋里的公鸡,禁卫不由微微一愣。


    方桃骑在驴背上,朝他晃了晃令牌,道:“娘娘的公鸡这两天不打鸣,要我带出宫找兽医瞧瞧。”


    长春殿的贵人娘娘是养了一只公鸡,见出宫的令牌不假,那禁卫点头放行。


    出了宫门,方桃的心立即狂跳起来。


    她一刻也不敢停地骑驴往外逃。


    多次逃跑,她已有了丰富的经验。


    今天是十五,萧怀戬要去皇后的坤德殿,不会到长春殿来,殿里的人也都被她差遣走了,至少一天之内不会有人发现她离开。


    只要她顺利出了城门,就能想法子远走高飞。


    路边车流人马如常,方桃低头骑驴匆匆走过不起眼的小道。


    午时过后,她到达城门时,不由惊愕地愣住。


    城门处,早已有一队兵卫肃然而立,为首的南护卫看着她,目中饱含同情。


    “娘娘,别再逃了,”他别开脸去,不忍直视方桃祈求的眼神,“您回去吧,皇上在殿里等您。”


    暮色四合时,方桃心如死灰地回了长春殿。


    北风呼啸,还未跨进殿门,铁鞭挥舞与凄惨的哀嚎声隐隐传来。


    方桃猛地想起什么,大惊失色地愣了会儿后,一刻不停地往殿里跑去。


    殿内灯笼高挂,光线亮如白昼,伺候她的宫婢太监们齐齐跪在寒风中。


    他们个个浑身是血,皮肉绽开,已几乎昏死过去,而持鞭行刑的人,手里的鞭子仍然没有停下。


    廊檐下,萧怀戬身穿玄袍负手而立,脸色犹如鬼魅般冷白瘆人。


    他展眸看向方桃,眼神中满是狠厉冷酷。


    方桃看着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艰难地跑了几步,腿脚忽地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方桃连滚带爬地膝行到帝王脚边,涕泪交加地向他连连磕头。


    “求皇上饶恕他们,是我想要逃走的,他们根本不知情。”


    方桃语无伦次地说着,白皙的额角磕破,很快渗出一片血迹。


    萧怀戬俯身蹲在她面前,长指狠狠掐住她的下颌。


    “你又想逃走,”他唇畔僵直地抿起,眸底寒意毕现,“方桃,朕对你实在太纵容了。”


    方桃任他掐着,不敢动弹。


    她一动不动哀求地看着他,眼里的泪不住地流下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皇上,是我错了,我以后不会再逃了。”


    “求皇上饶恕他们,他们是无辜的。”


    “我会永远留在你身边,乖顺,忠心,言听计从。”


    最后一句话,似乎打动了萧怀戬。


    他慢条斯理地立掌挥手,行刑的人立即停下鞭子,拖着半死不活的奴婢们走出殿去。


    “方桃,你恨朕吗?”


    寂冷夜色中,望着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的狠厉帝王,方桃听见他问。


    方桃点了一下头,又急忙抹了把泪,拼命摇起头来。


    萧怀戬垂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唇畔现出森森冷笑。


    别看方桃现在痛哭流涕,可一旦过些日子,她又会再起逃跑的念头。


    她一个人自由自在,轻松无挂,可若是有了孩子羁绊,就不会再这样任性妄为。


    萧怀戬叹息一声,长指重重碾过方桃的唇瓣,“方桃,朕待你不薄,是你逼朕这样做的。”


    话音落下,方桃身子忽然一轻。


    萧怀戬抄起她的膝窝,抱起她大步向殿内走去。


    第065章 第65章


    带着寒意的劲风不知疲倦地吹过, 廊檐下的灯笼无力地左右摇荡着,偶尔几声犹如呜咽的拍打声传来,转瞬便被更加强烈地疾风淹没。


    长春殿的灯烛亮了一夜, 风也呼啸着吹了一夜。


    翌日一早,年轻的帝王离开时, 冷白脸庞上的神色, 是从未有过的餍足与愉悦。


    当日, 长春殿的奴婢又换了一批。


    听说先前的宫婢太监被打了个半死, 新来的奴婢们谨遵帝王吩咐, 个个小心谨慎地伺候着贵人娘娘,连半步都不敢离开。


    不过, 奴婢们想要尽心侍奉, 却发现, 那贵人娘娘是个不爱说话的, 也根本不爱使唤人。


    她整日坐在窗前的美人榻上发呆,有时往窗外小心地瞥几眼,又像忽然被什么可怕的东西吓到了似的, 匆匆忙忙收回视线。


    偶有一回,外面下了一夜的雪。


    白雪皑皑,银装素裹,整个皇宫变了样子。


    围墙殿檐都被覆住,就像一片白茫茫的宽阔大地, 可以任林中的鸟儿自由飞翔。


    贵人娘娘一时兴起, 牵着驴抱着鸡在殿外足足高兴地走了好几圈。


    可有人通传皇上驾到时, 她便急急忙忙把鸡和驴放回原处, 规规矩矩站到殿内等着。


    如是过了好些日子。


    萧怀戬再来看望方桃时,她神色恹恹地躺在窗边的美人榻上发怔, 虽已睡了一整天,她还是一副困倦无神的模样。


    “可是病了?”


    一只微凉的大手突然覆在额头,帝王温和的嗓音传来时,方桃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她下意识紧张地看了一眼殿内的宫婢,见众人都安然无恙地站着,才轻轻舒了口气,赶忙起来给他行礼。


    “回皇上,臣妾很好,没有生病。”


    萧怀戬拧眉看着她,唇角悄然抿直。


    最近,方桃很乖顺,很听话,每次见到他,都会规规矩矩行礼,兢兢业业伺候。


    可不知为何,他却觉得心中有些烦躁。


    他本是希望她顺从的。


    可她当真如此时,他又隐隐觉得,这与他原先预想的不同。


    甚至,有几次下朝后,信步走到长春殿外时,他突然顿住脚步,烦闷地拂袖离去。


    他们有个孩子就好了,萧怀戬有时候想,有个孩子,方桃的心思就会被孩子牵绊住。


    她爱养驴,爱养鸡,一定也喜欢养孩子,那时她就会恢复以前神采奕奕的模样,不会像现在这样没有生机。


    方桃回话时,一直恭顺地低着头,萧怀戬垂眸看了一会儿她乌黑的发辫,温声道:“还是请太医来瞧瞧吧。”


    没多久,太医便来了长春殿,请脉看诊后,太医连连向皇帝娘娘恭贺。


    “皇上,娘娘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萧怀戬闻言微微一愣,过了许久,才有些茫然地说:“你是说,方贵人腹中有皇嗣了?”


    两个月的身孕并不明显,方桃的肚子平平的,丝毫看不出腹中已孕有一个胎儿。


    这本就是他希冀的,可真当这个孩子来临时,萧怀戬却有些不知所措。


    他伸手轻轻覆在方桃的肚子上,喃喃道:“方桃,这是你与朕的第一个孩子。”


    方桃嫌恶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肚腹,便很快移开了视线。


    她没有作声。


    不过,不等她答话,萧怀戬唇畔已泛起一抹轻松的笑意。


    他用力握住方桃的手,五指与她紧紧相扣,高兴地说:“你好好养胎,待你为朕诞下子嗣,朕马上给你晋升位份。”


    他一副惊喜不已的模样,方桃却神色淡淡的,没有任何波澜。


    她悄然从他掌中抽出手来,小声道:“臣妾多谢皇上。”


    长春殿的宫婢虽谨遵吩咐,但却没有能与方桃说话逗趣的,担心她心情太闷不利于养胎,知春被送到了长春殿来。


    原来在清心殿时,知春与方桃相熟,有几分交情,现在方桃封了贵人,又怀上了皇嗣,知春奉命伺候她,总是想法子宽慰她。


    “自从娘娘怀孕,皇上赐的东西流水似得没断过,连这奶羹都是特意吩咐膳厨给娘娘做的,”早晨用饭时,知春端来养胎的奶羹,方桃靠坐在美人榻上,看到奶羹恶心地差点吐出来,知春劝她喝一口,“娘娘害喜什么都不想吃,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您多少吃点,对腹中的小皇子也好。”


    方桃晨起时已吐了好几回,半点胃口也无,她有气无力地靠在榻上,连看都不想看那奶羹一眼。


    萧怀戬一下朝就来了长春殿。


    见她早晨的饭又一口未动,他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方桃怀孕快满三个月,太医说她胎相很稳,只是她若吃不下东西,对她和她腹中的孩子,都是不好的。


    萧怀戬瞧着她比孕前还要清瘦几分的脸庞,眸色不由又暗了下来。


    他把奶羹端到她唇边,拧眉吩咐道:“喝下去,一滴也不许剩。”


    帝王一心只考虑皇嗣,命令自然不容忤逆,方桃沉默一会儿,忍着恶心,像喝药似的,端起奶羹一口一口硬灌了下去。


    她刚一喝完,肠胃便翻江倒海起来,可顶着萧怀戬沉甸甸的视线,她只好尽力忍下,才没有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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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她乖乖用了饭,萧怀戬沉冷不悦的脸色和缓起来。


    他动作轻柔地给方桃擦去唇畔的奶渍,温声说:“即便你不愿吃东西,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也要逼自己吃下一些。”


    方桃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她看见那只装奶羹的碗就觉得难受,便索性躺在美人榻上,把脸转向靠窗的一侧。


    美人榻很窄,仅容得下一人。


    但她躺下后,身边突然一挤,萧怀戬也躺到了她身边。


    他伸展长臂,把她紧紧拥在了怀里。


    他挨得太近,方桃不自在地缩了缩身子。


    她一动,萧怀戬便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他的大手覆在她平坦的肚腹上,沉声道:“方桃,你要为朕诞下个结实健壮的皇子。”


    方桃闭着眼睛,含糊嗯了一声。


    萧怀戬微微勾起唇角。


    方桃并非身子柔弱的贵女,她自小在乡野长大,捉鱼爬树,喂驴种菜,身体底子好,孕育的孩子,自然也会比别的孩子强壮。


    近日幽州捷报频繁传来,范氏叛军被接连镇压,如今只余残兵抵挡,朝廷获胜近在眼前,方桃怀有皇嗣,更是喜上加喜。


    待方桃诞下皇子,他会给她晋封贵妃的位份,由贵人直接晋为贵妃,虽是有些逾制,但她孕育皇嗣有功,也不必担心那些上奏谏言的折子。


    殿外突然响起轻缓的脚步声。


    宫婢通传,皇后娘娘和谢研来了。


    初春的季节,外面天还是冷的,方桃害喜的反应大,一直没出过长春殿的殿门。


    薛钰不用她去坤德殿请安,还常差人来殿内看她,不过,这回是她亲自来的,与她一起来的,还有谢研。


    几个月前,谢研嫁给了文武双全的韩小将军,新婚燕尔不久,便怀上了孩子,此时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养胎的前三个月,不能随意出门,今日她好不容易能来宫中一趟,本来要先去看望表哥的,去了清心殿没找到表哥,只好又去了坤德殿。


    听皇后娘娘说表哥在长春殿,她便同薛钰一起慢慢走了过来。


    到了殿里,看见方桃那副害喜的可怜模样,谢研不由幸灾乐祸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她肚子里的孩子很乖,一点儿也不折腾她。


    “表哥自小性情沉稳,这肚子里的皇子,八成还是像方贵人多些。”谢研撇了撇嘴,言语之中有阴阳怪气。


    对她的话,方桃当做犬吠,不予理会。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过,闻言,萧怀戬眸底却泛起一抹难以掩饰的笑意。


    太医已诊过脉,方桃肚子里怀的是个皇子无疑,男儿郎嘛,不必太乖,若是性情像她,活泼闹腾些,倒也无妨。


    他微微出神一瞬,视线不自觉落在皇后身上。


    薛钰微笑着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身为皇后,她端庄温婉,处事得体,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方桃怀有身孕,她嘘寒问暖不断,十分尽心尽力。


    萧怀戬下意识摩挲几下冷玉扳指。


    对皇后,他是有些愧疚的,除了大婚那日,他没再留宿过坤德殿。


    好在皇后遵守约定,善解人意,性情淡泊,不争不抢,从未对此有过任何怨言。


    待皇后的生辰到了,他会用心给她备几样礼,以表谢意。


    薛钰来探望方桃,带了她亲手抄的佛经和一个花瓣做的软枕。


    “这佛经由高僧开过光,妹妹放在床头,可以驱魔除秽,养神安胎。”


    “这软枕里,装有十多种晒干的花瓣,味道清新自然,妹妹枕着,有助于睡眠。”


    萧怀戬拧眉看了一眼她送的东西。


    虽说皇后是好意,但任何陌生的东西,他都不允许出现在方桃身侧。


    “这些东西,方贵人暂且用不着,还是先收起来吧。”他沉声吩咐道。


    “皇上说得是,是臣妾考虑不周了,”薛钰唇角牵起,淡淡笑了笑,“这佛经,还是送去佛堂供奉吧。”


    皇后娘娘带了礼,谢研却是空着手来的。


    她本就不喜欢方桃,虽说她如今是得到表兄宠爱,她也懒得正眼看她。


    不过,她看得出来,表哥对这个未出生的皇子很是重视。


    出了长春殿,她一直絮叨个不停。


    “表哥可要看紧了方桃,现在不比以往,可别让她爬树上墙,骑驴种菜,若是摔着磕着,肚子里的孩子可就危险了。”


    转眼到了阳春三月,方桃害喜的症状好了些。


    她能吃下几口东西,心情好一些,身子也不那么倦怠了,有时愿意出来到院子里转一转。


    肚子里的孩子已满三个月了,肚腹依然还是平平的,偶尔会有一丝异样的感觉从腹中传来,似乎是胎儿在肚子里活动。


    方桃有时低头盯着自己的肚子,心头却毫无将要做母亲的喜悦。


    她恨死了萧怀戬,讨厌为他生孩子,甚至,有时候,她想,要是这个孩子突然没有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的时候,方桃被自己吓了一跳。


    一整天,她都在殿里不安地踱着步子,拧眉苦苦想着弄掉孩子的办法。


    服用堕胎药是显然不成的,萧怀戬差来给她请脉安胎的太医对他十分忠诚,绝对不可能给她开这种药。


    方桃想了会儿,没想出什么办法,她靠在美人榻上发呆时,突然摸到一只软枕。


    那软枕是皇后娘娘送来的,被知春收了起来,今日不知被谁翻了出来,胡乱放到了美人榻上。


    方桃抱着软枕,隐约闻到一股特殊的酸甜清香,那香味她有些熟悉,似乎和红花药油相似。


    方桃拿来剪刀,很快拆开了软枕。


    那里面包了很多种花瓣,红黄蓝白的,煞是好看,她抓了一把又尖又细的红色花瓣看了会儿,认出那就是晒干的藏红花。


    她记得,太医曾叮嘱过,不能碰这种东西,就连闻多了都不行,说是会对胎儿不利。


    方桃的心,一下激动得砰砰直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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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怀戬把她圈禁在宫殿里,把她当做孕育皇嗣的工具。


    为了让她顺利诞下孩子,他看得很紧很严,她所有吃的用的,他都要亲自过目。


    这长春殿里,别说有这种红花,就连一瓶红花油都不许有。


    殿外响起宫婢的脚步声,方桃赶紧把软枕藏了起来。


    到了晚间,她把人都支开,那些藏红花被她精心挑拣出来,盛到了一个玉碗里。


    殿里没人,她掩好殿门,小心翼翼打开香囊,捧起一把干红花,狼吞虎咽地塞到嘴里嚼碎。


    夜色寂静,殿内悄然无声。


    萧怀戬轻步走近时,看到方桃已吃了整整一大把晒干的藏红花。


    碧色的玉碗,只剩了小半捧干红花,浅浅遮住碗底。


    那是会导致落胎的东西。


    他早已请教过太医孕妇禁用的药物,也告诫过长春殿的宫婢谨慎侍奉,不许方桃吃到任何可能对孩子不利的东西,更不许任何人随意接近长春殿。


    寂冷无声的殿内,方桃低头努力吞咽着涩口的干红花,突然听到萧怀戬狠厉冰冷的声音响起。


    “方桃,若是朕的孩子有半分差池,朕要你和整个长春殿的宫人陪葬!”


    第066章 第66章


    转眼间, 已到了三月底。


    春日阳光明媚,天气变得暖和,桃花也绽放了, 方桃却一步也没有踏出过长春殿的殿门。


    萧怀戬说的话,她一刻都不敢忘记。


    她毫不怀疑, 他会说到做到, 她若胆敢杀了她肚里这个孩子, 他就会杀了她和长春殿的宫婢为皇子陪葬。


    她不能忤逆他的意思, 更不能拿宫人的性命去冒险。


    她变得格外小心, 生怕孩子有任何闪失,连走路都变得很慢。


    胎相变稳, 也没再有怀孕初期的孕吐不适, 可她的身形却越发清瘦, 那双明亮的杏眸黯淡无光, 整个人也没精打采的。


    宫婢时常听见,贵人娘娘夜里翻来覆去辗转难眠,偶尔她会突然拥被起身, 光脚在冰凉的地面来回慢慢走上许久,直到走累了,贵人娘娘才会慢腾腾坐到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萧怀戬再来长春殿时,方桃正缩在窗边的美人榻上打盹。


    一旁的案几上, 搁着本大雍游记, 是她闲暇时喜欢翻阅的。


    书册被风吹开, 萧怀戬随意瞥了一眼, 便无声示意宫婢将它拿走,不许再出现在长春殿。


    方桃睡得很沉, 他来了,她也没有发觉。


    萧怀戬在榻沿旁撩袍坐下,垂眸默默看了她许久。


    兴许是晚间没有睡好,她的眼周有一圈淡淡的乌青,虽在睡梦中,葳蕤长睫却偶尔颤动几下,像是被吓到了一样。


    软榻靠窗,偶尔有风自窗隙拂来,担心她会着凉,萧怀戬微微俯身,动作极轻地抱起了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方桃突然醒了过来。


    看清了是他,她几乎想也没想,便一脸惊慌地挣扎着从他怀里跳了下来。


    她退后了几步,忽然想到这样不对,便赶忙顿住了脚步,恭恭敬敬屈膝向他行礼。


    “臣妾见过皇上。”


    萧怀戬垂眸看着她,脸色变得沉冷如霜。


    方才她下意识想从他身旁逃走的模样,惹得他心情十分不悦。


    他沉默一会儿,强自按捺下不悦的情绪,没有发作。


    他勉强勾起唇角,沉冷脸色也变得温和了几分。


    “免礼。你身子不便,以后不必再行这些规矩了。”


    方桃的双手小心地搭在小腹上,垂眸点了点头。


    他格外开恩,是因为她肚子里的皇子,她需得按照他的吩咐好好照顾皇子,不能出任何意外。


    方桃不打算再睡,也不敢久站,她不必服侍他,便重又靠在了美人榻上休息。


    萧怀戬在她身旁坐下,大手轻轻覆上她的肚腹。


    “朕这些日子公务繁忙,没能陪你,这几日怎么样?”


    他的声音磁性清朗,温柔而体贴,若不是清楚他狠厉的本性,很容易被迷惑。


    方桃低下头不看他,双手胡乱揪着衣袖,道:“臣妾挺好的。”


    桌案上的那本游记,不知何时没了踪影,方桃用余光瞥了一眼,便很快收回了视线。


    宫婢们不敢乱动她的东西,书册不见了,只能是萧怀戬的吩咐。


    他冷硬而霸道,不许她看的东西,以后便不会再出现在殿中。


    方桃默默咬了咬唇,闭着眼睛靠在了榻上,一副想要睡觉的模样。


    她有时候身子倦怠只想歇着,这是她唯一可以稍微任性使用的特权,顾及她怀有皇嗣,萧怀戬暂时不会治她的罪,也暂时不会杀了她。


    殿内没有声音,一时安静下来。


    方桃靠在榻上昏昏欲睡,萧怀戬却没有离开。


    他垂眸看了她一会儿,突然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还没等方桃反应过来,他轻轻一带,已抱她坐上他的大腿。


    “朝政事务繁忙,朕陪你的时间少,”萧怀戬垂眸看着她,温声道,“如今天气暖和了,你的胎相也稳了,不要总是呆在殿里睡觉,对身子不好。”


    坐在他的腿上,方桃感觉不自在。


    她想要下去,可她稍一扭了扭身子,腰畔的力度便收紧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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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怀戬没有发怒生气,不代表他会容忍她屡屡拒绝帝王的好意。


    方桃不敢乱动了,低眉敛目答道:“臣妾多谢皇上关心。”


    她如此柔顺懂事,萧怀戬不禁微微勾起唇角。


    他唇畔溢出一抹笑意,温和地说:“再过几日是皇后的生辰,你去坤德殿送份生辰礼,和皇后说一说话解闷。”


    方桃已经许久没走出长春殿的大门了,也不太想去坤德殿。


    但她知道,萧怀戬虽是温声软语说着,其实是不容她拒绝的。


    她抿唇点了点头,说:“臣妾知道了。”


    薛钰喜欢钻研佛理,生辰日的时候,坤德殿没有摆宴庆贺,而是请了几个高僧前来殿中讲解佛法。


    方桃去坤德殿时,便见到了几个身穿袈裟拿着佛珠的和尚,正闭眼跪坐在蒲团上念念有词。


    皇后娘娘不在殿里,宫婢们垂手侍立一旁,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和尚们低低念经的嗡嗡声。


    方桃没打扰他们,进殿后,悄无声息在一旁坐下。


    和尚是光脑袋的,上面烫着九个点的戒疤,方桃没细看过,这次亲眼看见了,便不由多打量了几眼。


    殿里一共有六个和尚,脑袋上的戒疤都差不多,只有其中一个有些奇怪,那戒疤黑乎乎的,看上去不像是烫的,倒有些像用黑墨点上的。


    若是以往,方桃好奇心重,会走上前认真看几眼,再多问几句,可如今她的身份不同,不能做出这种失礼的事。


    方桃安静而乖顺地坐在那里,偶尔盯着那个与众不同的和尚看上几眼。


    过了一会儿,似有所感,那和尚突然睁开眼睛,循迹向她看了过来。


    对方一双犀利的鹰眼,眼神冷冰冰的,猛地撞见他的视线,方桃冷不防吓了一跳。


    待她定下神来再去看时,那和尚已低下头,又重新闭着眼睛念起经来。


    没多久,殿外响起一串略显急切的脚步声。


    方桃抬眸向外面看去。


    皇后娘娘带着宫婢走了过来。


    不过,她不像之前那样温婉从容,神情看上去有些着急,走路也很快。


    行走间,她的裙摆几乎飘飞了起来。


    在她身后不远处,还有谢研跟着,她挺着肚子身子不便,走路时扶着丫鬟的手,慢悠悠地落在了后面。


    进殿看见方桃,薛钰的步子蓦然一顿,眉头悄然拧了起来。


    她垂眸瞥了一眼那闭眼念经的僧人,见一切如常,才悄然收回视线。


    “妹妹能来,我真是太高兴了,”她面不改色地微笑着吩咐宫婢,“快给方贵人上茶。”


    话音落下,谢研也慢慢走了进来。


    她早就看见了方桃,不过两人一向不对付,她自顾自走过去坐下,连打招呼的话都懒得说。


    她比方桃怀有身孕早一个月,方桃的肚腹还是平坦的,她的肚子已有了一些隆起。


    谢研姿态闲适地靠在软塌上,一只手搭在小腹处。


    最近她胃口好吃得多,比先前胖了一圈,肚子里的孩子也比同月份的大些,还不知生产的时候会不会顺利。


    “表嫂,这些僧人是哪个寺庙的?”


    皇后殿里常请高僧讲经布道,谢研见过几回,有一个看上去眼熟,就是不知她从哪里请来的。


    “他们是灵宝寺的,这几日我睡不好,让他们来念些安神的经文,就当是给自己庆贺生辰了。”


    说话间,薛钰已吩咐人打了赏,僧人们收了赏钱,便磕头自行离去。


    灵宝市是城郊的一个小寺庙,谢研隐约听说过,不过,她平日也不抄经念佛的,对寺庙是大是小也不计较。


    她笑吟吟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道:“我想算一算这头胎产子会不会顺利,灵宝寺的抽签占卜准不准?”


    “很准的,不过求签问卜,心诚才灵,要亲自去灵宝寺才行,”薛钰轻轻摩挲几下腕上的玉镯,微微一笑,“你和方贵人若想去抽签,我亲自陪你们去。”


    宫婢呈上刚炖好的燕窝,是表嫂早就吩咐人为她备好的,谢研笑着吃了几口,说:“那就不要耽误时间,明日有空,咱们就赶紧去吧。”


    两人说着话,方桃兀自坐着,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似的,也不开口,也不搭话。


    她没有说话,谢研更是懒得理会她。


    不过,念经的和尚一走,坤德殿里便安静下来,今天是表嫂的生辰,竟连半点喜庆的氛围都没有。


    谢研搁下燕窝,撇了撇嘴说:“今天可是表嫂的生辰,一年才一次,少说也得让京中命妇进宫庆贺,再摆上酒宴,赏几出戏文,热热闹闹地过一天。”


    薛钰无所谓地笑了笑。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样太麻烦了,还不如就咱们几个人一起坐下吃些点心,聊聊天。”


    自两人进来,方桃起来行礼后一直沉默未语。


    她晋为贵人后,还是第一次到坤德殿来,宫婢端来的燕窝她也不吃,就那样双手搁在膝上,规规矩矩地坐着。


    薛钰看了她一眼,含笑问道:“妹妹身子可好些了?”


    方桃要起来回话,薛钰示意她不必起身,她只好坐在那里,恭敬地说:“谢谢娘娘关心,我好多了。”


    说着话时,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短短几瞬,不等太监通传,萧怀戬便负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遥遥看见方桃也在殿内,还在低眉顺眼得同皇后说话,萧怀戬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角。


    她以往野性难驯,为奴为婢时不够乖顺,做了他的妃子后,偶尔还会犯犟驴脾性。


    皇后是他的正妻,自方桃升为贵人后,还没为她请过安。


    今日看见她与皇后相处和谐,情同姐妹,看来她总算想通,这辈子她别无选择,只能乖乖做他的后宫嫔妃。


    后妃相和,后宫安稳,是他早就希望看到的。


    虽说以方桃低微的身份学识,顶多只能做他的贵妃,但只要她以后尽心为他开枝散叶,诞下皇嗣,他对她的宠爱,还可以再多上几分。


    皇后的生辰日,他早已备下了礼。


    薛钰熟读诸子百家经典史籍,对朝政诸事极有见解,擅书法丹青,还喜欢钻研佛法,那些名画古籍,定然是她喜欢的。


    寒暄几句后,帝王赐下的生辰礼便被人抬了进来。


    方桃默默坐在不远处,偶尔眨巴着眼睛看一下,便很快低下头去。


    今天是农历三月二十日,是皇后的生辰,也是她的生辰。


    她的生辰,除了爹娘和她自己,无人记得。


    去年她给自己过生辰的时候,高高兴兴喝了一瓶酒,今年是她十八岁的生辰,她却连过的兴致都没有了。


    萧怀戬送给皇后的生辰礼自然非同一般。


    有许多说不上名字的书,还有一卷一卷的画轴,那些是知书识礼的大家闺秀才喜欢的,和皇后很是相配。


    方桃突然想起了自己看的游记。


    那本书她很喜欢,看了很久,翻得都起了毛边,可萧怀戬收走后,她便再也看不到了。


    方桃抿紧了唇,漫不经心得胡乱揪着手里的绣帕。


    那帕子是她前些日子亲手绣的,白色的锦缎,边角绣了几朵桃花,时至今日,她的女红依然没有任何进步,桃花依然不堪入目。


    方桃低着头胡思乱想,突然听到有人冷冷唤了她一声。


    她愣了一瞬,赶紧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脸茫然地看着萧怀戬。


    “皇上刚才在对臣妾说话吗?”方才她走神了,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萧怀戬垂眸看了她一会儿,眸底郁色悄然起伏。


    稍顷后,他勉强压下不耐的情绪,温声道:“明日皇后要和表妹去灵宝寺,你也一起去散心游玩吧。”


    第067章 第67章


    方桃能出宫的机会绝无仅有。


    托皇后与谢研的福, 明日竟然也能出宫去转一转,方桃心里又激动又高兴。


    她一晚上没睡好觉,乱七八糟做了许多梦, 一会儿梦到自己去了玉皇观,一会儿又梦到自己回了桃花村。


    突然又梦见爹娘下葬时, 许多清水镇的人前来吊唁, 有个姓徐的年轻女大夫牵着她的手, 说受了她爹娘的恩情, 会好好照顾她。


    又忽然做梦住到了叔父家, 婶母笑眯眯地说,要把她嫁给员外家有病的傻儿子。


    梦境纷纷扰扰。


    天光熹微, 萧怀戬还在榻上睡着, 方桃睡不踏实, 便悄悄爬了起来。


    长春殿寂然无声, 宫人们还都在休息,方桃放轻脚步走到院子里,没有惊动任何人。


    大猛已经醒了, 缩着脖子蹲在院子的角落里发呆。


    它近些日子不爱打鸣,也不爱吃东西,鲜亮的毛色都黯淡了不少。


    方桃抓了把小米放在它的食盆里。


    她蹲在它前面,轻轻敲了敲盆沿,轻声提醒道:“吃饭了。”


    主人的声音许久都没这么轻快了。


    大猛高兴的咕咕叫了几声, 翅膀一抖, 飞快跑过来蹭了蹭她的腿。


    大灰也醒了。


    驴槽里的秸秆它一点都没吃, 只是低头默默站在那里, 像尊石雕似的,连尾巴都没甩一下。


    驴房外响起轻松的脚步声。


    看见方桃眉眼弯弯微笑着进来, 它立刻欢快地甩了甩尾巴。


    方桃牵着大灰,慢慢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


    她一边走着,一边喋喋不休地数落。


    “我现在没办法给你割油葫芦草了,你不要挑食,那些秸秆多少都要吃点,你看看你都瘦了一圈了”


    大灰咴咴叫了几声,再回到驴房时,它埋头把秸秆吃了个精光。


    喂完大灰,长春殿还是静悄悄的。


    方桃站在廊檐下,仰首看着墙头上几枝含苞待放的桃花。


    长春殿是没有桃树的,那是殿外的一株桃树,桃枝越过墙头,粉红的花苞沉甸甸挂满枝头。


    方桃伸长脖子看了一大会儿。


    她想去折一枝桃花。


    若是以前,她攀住墙沿就能爬上去,可现在她做什么事都要小心翼翼,生怕伤到了肚子里的皇子。


    正殿里依然没有任何动静,萧怀戬应该还在睡着。


    微风轻轻拂过,桃花随风自由地摇曳着。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方桃突然挽起衣袖裤管,双手攀住墙边的凸起,动作麻利地爬了上去。


    她轻而易举地爬到墙头,叉腿骑坐在上面。


    那几枝桃花都不错,她挑了一枝最好看的折下,桃花香味清淡自然,方桃低头嗅了嗅,情不自禁地咧开了嘴角。


    这棵桃树没有被修剪过,枝丫歪歪扭扭的,它绽放的桃花,却和桃花村的桃花一样清香好闻。


    方桃把桃枝咬在嘴里。


    这个时辰,萧怀戬快醒来了,她不能在墙头久坐,摘了桃花,她就得赶紧下来。


    方桃叼着桃花,双手攀住墙头,正打算慢慢爬下来时,殿门突然吱呀一声。


    几乎是转瞬间,萧怀戬已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她面前。


    他刚刚从榻上起来,穿着一身白色中衣,墨发凌乱的披在肩头,那张冷白的脸如覆寒霜,怒火几乎从眸底溢了出来。


    方桃一惊,嘴里的桃花啪嗒掉在地上。


    她惶恐地眨了眨眼,急忙道:“皇上,臣妾这就下去”


    她说着,一手按住墙头,作势要从上面一跃而下。


    她怀着身孕,竟然乱爬墙头,萧怀戬勉强忍住怒火,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别动,朕接你下来。”他冷声道。


    方桃忐忑不安地咬着唇,坐在墙头上没敢动。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萧怀戬移了一架梯子过来。


    他把梯子架稳了,稳稳当当踩到梯阶上,朝方桃伸出手臂。


    “来,朕抱你。”


    方桃摇了摇头,她不用他扶着,她自己可以下来。


    看她坚持,萧怀戬满脸不悦地退到一旁扶稳梯子。


    方桃一脚踩到梯子上,两手扶着梯沿,三两下便安稳地跳到了地面上。


    她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土,赶紧低头认错:“臣妾以后不会再爬墙了。”


    萧怀戬板着脸看了她一会儿。


    方桃诚惶诚恐地揪着衣袖,时而抬头瞥一眼殿内,生怕他会借机责罚殿里的宫婢。


    过了许久,萧怀戬终于缓缓开口,嗓音冷冽如冰。


    “爬墙太危险了,若是伤着腹内的皇子,该如何是好?”


    他说着话,俯身将地上的桃花捡了起来,“不过是想看桃花,让宫人去摘就行了,何必自己动手?”


    方桃接过他递来的桃花,小声说:“臣妾知错了。”


    萧怀戬眸底怒火难以平息。


    方桃起来得早,发髻还没有梳,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蓬乱地披在身后,没有任何仪态可言。


    她身上穿得也不是宫装,而是一身桃色的粗布裙裳,那是她从老家带来的衣裳,已经洗得泛了白,也不知这么久了,她怎么还会保留着。


    若不是她现在怀有身孕,生怕她有任何闪失,她今日爬墙的事,他决计不会这么轻易放过。


    他沉默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枚辍着玉石的桃花簪,替她将头发挽了起来。


    “朕担心你腹中的孩子,也担心你,若是你和孩子出一丁点儿意外,朕都会”


    听到他的话,方桃的长睫意外地颤了颤,她摸着头上的发簪,下意识抬头去看他的眼睛。


    话未说完,萧怀戬已停了下来。


    似乎因为自己随意吐露心声,他的神色有些懊恼。


    片刻之后,他的脸又沉了下来,冷冷提醒道:“方桃,若是你照顾不好肚子里的皇子,朕自然会跟你和你殿里的宫人算账!”


    方桃低下头,杏眸里雾蒙蒙的,她悄悄抬手抹了抹眼睛,恭顺地说:“臣妾谨记在心。”


    萧怀戬没再说什么,而是沉默地看着她脑袋上的发簪。


    这桃花簪子是他亲手为她做的,簪上所辍玉石与他玉冕上的玉石一样,颗颗独一无二,价值千金。


    他突地伸出大手,堪堪握住方桃的手,将她纤细的五指牢牢攥在掌中。


    “朕政事繁忙,不能陪你们去灵宝寺,你早去早回,若是明日申时之前你回不了宫,你知道你的鸡,你的驴,和伺候你的宫人会是什么下场!”


    生怕她再起逃跑的心思,萧怀戬冷声告诫着,他的脸色沉冷如冰,唇角也冷硬地抿成一条直线。


    方桃从他掌中挣扎着抽出手指,死死咬紧了唇。


    摸了摸发上的桃花簪,她的眼圈不知为何悄然泛红。


    过了一会儿,她无声吸了吸鼻子,轻声应下:“臣妾记得,臣妾会按时回来的。”


    用过早饭后,方桃要去灵宝寺。


    临行前,她吩咐知春在殿里好好看着,别忘了喂驴喂鸡,辰时刚过,她便登上了去灵宝寺的马车。


    灵宝寺在京都城郊三十里外的玉灵山上,马车辘辘而行,顺着山上盘旋的石道行了一刻钟后,在寺外停了下来。


    车一停稳,方桃就跳了下来。


    四周静悄悄的,皇后与谢研的马车还未到,寺内也无人出来迎接。


    宫婢正要打算去寺中传话,方桃却忙制止了她。


    这里暂时无人打扰,乐得清静,她可以领略一番四周的风光。


    从山顶往下看,四周尽是郁郁葱葱的苍翠,不远处的山脚下,还有一望无际的桃林,桃花初绽的时节,远远望去,绯红如火,灿烂如霞。


    许久没再见过这么好看的桃林了。


    方桃微微一愣,眼睛惊喜的亮了。


    没多久,薛钰与谢研的马车也来到了寺外。


    两人携手下了马车,侯在寺内的方丈率僧人浩浩荡荡迎了出来。


    那求签问卜烧香拜佛的事,方桃并不感兴趣,薛钰与谢研要去寺内会见高僧,方桃恳求道:“皇后娘娘,我想在寺外转一转。”


    方贵人出行,虽然只带了一个宫婢,却有一队禁卫军寸步不离地护卫左右。


    皇上一直视她与众不同,如今她怀有皇嗣,分量更是非同一般。


    薛钰唇畔泛起冷笑,说出的话却善解人意。


    “妹妹自去玩耍就好,不必拘着自己。”


    说完,她一挥手,示意护卫留在寺院,不许打搅方贵人游玩的兴致。


    没有护卫看守,方桃从没觉得这么轻松自在过。


    她谢过皇后娘娘,便忙不迭地往山下走。


    从山顶至山下,数百级石阶蜿蜒而下,在日光下,泛着厚重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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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桃提起裙摆小跑着,时而跳下好几级台阶,到山下本有两刻钟的路程,她几乎一口气跑了下去。


    跟着她的宫婢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直喊着“娘娘小心点,别摔倒了”


    方桃很快走到了桃林。


    这桃林几乎一眼也望不到尽头,满树都是粉白的花,微风拂过,淡淡的清香萦绕四周。


    天光昳丽,倾泻而下。


    方桃站在一株桃树下,仰头看着灿烂绽放的桃花,咧嘴笑了起来。


    这桃林里的桃花绯红若霞,连绵几里,像极了当初她救二郎时,途经的那个桃林。


    她记得很清楚。


    当初她把浑身是血的二郎扶上驴背,他一直都闭着眼睛,若不是他还有鼻息,她险些以为他死了。


    到了距离玉皇观尚有十里路的桃林,她把二郎背到林中,捧了林里的山泉给他擦去脸上血污。


    那是他第一次睁开眼睛。


    看到他醒来,她便高兴地笑了起来。


    他醒了,就不会有性命之忧,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时至今日,想起来当初那一幕,她还是情不自禁地咧开了嘴角。


    无声笑了一会儿,方桃的眼神突然黯淡下来。


    微风吹来,花瓣簌簌落下,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绯红粉白。


    桃花虽盛,终有败落的时候,风一吹,就散了,不知会飘到哪里去。


    方桃不管不顾地蹲在地上,以手做帚,把那些花瓣扫到一起,再一捧一捧捧到旁边的土坑里。


    看娘娘这么喜欢桃花,连花瓣都这么爱惜,宫婢折了一枝桃花递给她。


    方桃拍了拍手上沾的泥土,冲她笑了笑:“谢谢。”


    可贵人娘娘虽是笑了,宫婢却看到成串的眼泪从她的眼眶悄然滑落,她很快背过身去,拿衣袖抹了抹眼角。


    宫婢心里有些不安。


    长春殿的宫人们,性命全系在娘娘身上,若是娘娘肚子里的皇子有任何闪失,亦或是她再有逃跑的念头,长春殿的脑袋都会落地。


    宫婢提心吊胆了许久,直到娘娘转身向寺中走去,才悄然松了口气。


    回去的路上,天色突然变了。


    来时还是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堆起了一层厚重的暗云。


    眼看快要起风下雨了,方桃加快了步子,宫婢也紧紧在她身后跟着。


    刚走出桃林,突然有人自后面悄无声息地跟了过来,饶是耳旁有狂乱的风声,方桃还是一下听到了异常的脚步声。


    她猛然顿住步子向后看去。


    来人以黑布遮面,一双鹰眼犀利冰冷,手里握了把沉甸甸的长刀。


    那双鹰眼似乎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只是还没等方桃反应过来,对方已闪电般扬起刀鞘。


    扑通一声闷响。


    来不及求救,她和身边的宫婢便被双双劈晕,跌倒在地。


    第068章 第68章


    灵宝寺的禅房内, 檀香徐徐轻燃,外面大雨如注,房内却静谧无声。


    谢研侧身躺在里间的榻上, 睡得正沉。


    薛钰侧眸看了她几眼,见她暂无醒来的迹象, 才缓缓收回视线, 踱到了外面。


    禅房外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转眼间, 一个戴着斗笠的蒙面男人无声走了进来。


    男人摘下斗笠和面巾, 露出一双犀利阴狠的鹰眼。


    薛钰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腕上的玉镯, 连头也没抬。


    “人带走了吗?”她淡淡地说。


    “回娘娘,带走了, 那个宫婢也被处理了, 正好下了大雨, 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


    真是天助我也, 薛钰轻笑了一声。


    “不会出什么差错吧?”


    “娘娘放心,船上坐了手脚,船上的人, 一个活口都不会留下。”


    薛钰微微一笑,朝门外使了个眼色。


    鹰眼男人会意地拱手,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没多久,榻上响起窸窣的响动,谢研慢悠悠醒了过来。


    她刚才在禅房里喝了几口茶, 不知怎么回事, 脑袋晕乎乎的, 竟然躺在这里睡着了。


    外面下着大雨, 天色是暗的,皇后娘娘坐在外间, 以手支着额头,正在闭眸休息。


    她小心扶着肚子走过来,道:“表嫂,现在什么时辰了?外面怎么下雨了?”


    薛钰揉了揉额角,似是恍然醒来。


    她唇角轻轻勾起,嗓音温婉而平静。


    “刚才我也不小心睡了一会儿,大约快到申时了吧,这时节的天变得快,时晴时雨的。”


    谢研看了看四周,房内不见方桃,她不由嫌弃地撇了撇嘴。


    “这都什么时辰了,外面下着大雨,方贵人还没回来,她还在外面疯呢?她肚子里有孩子,还不知道小心点,要是表兄知道,不得打断她的腿!”


    薛钰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角,不紧不慢地说:“表妹多虑了,方贵人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冒着大雨在外面玩呢?想是她带着宫婢在外头避雨,等雨停了,就会回来了。”


    谢研隔窗望着外面的大雨,到底有些不放心,她虽然不喜欢方桃,但方桃肚子里的皇子,可是她实打实的表侄,她不能掉以轻心。


    “那也不成,谁知道这雨什么时候停?表嫂差禁卫军去找她了吗?”


    薛钰意味莫名地看了她一眼,端起茶盏呷了口茶:“表妹提醒得对,我会差人去找方贵人。”


    房内的檀香还在轻燃着,待会儿还有高僧来讲经,薛钰微微一笑,“表妹放心吧,这事交给下人,你不必担心了。”


    谢研扶着肚子点了点头。


    皇后娘娘行事周全,有她吩咐人去找方桃,她就不用多管了。


    方桃净会惹事添麻烦,早知道就不带她来了,还好她们只会在灵宝寺逗留短短两日,等回宫以后,她定会去向表哥告状,好让他狠狠教训一通任性妄为的方贵人!


    再醒来时,方桃发现自己是在一艘船上。


    她被捆住了手脚,蒙上了眼睛,嘴里塞上了一团破布,不能视物,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只能凭感觉,推测她现在的处境。


    她被关在一间舱室里,这里目前只有她一个人。


    船在行驶,速度很快,可以听到滔滔的水流声。


    外面还下着雨,头顶有滴滴答答雨打船篷的声音,听起来雨势越来越小了。


    她记得,她被蒙面人挟持时,刚有下雨的前兆,而此时雨势逐渐变小,说明自她昏迷时被弄上船,已过了许久。


    早已备好的船,和蒙着脸将她打晕的人,说明对方显然有备而来。


    方桃猜不透对方的身份。


    她素来对人和善,与人无冤无仇,除了萧怀戬,她实在想不明白,还有谁会想要她死。


    方桃动了动手腕。


    腕上的麻绳绑得很紧,她要想一想法子,把麻绳解开才行。


    脊背抵着舱壁,有一处坚硬的地方,好像是粗钉之类的东西。


    方桃艰难地转过身去。


    她打算借助那粗钉磨破麻绳。


    只是,这动作要十足的谨慎,不能被挟持她的人发现了去。


    方桃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外头没有走动的脚步声,不过,倒是隐约传来几人低声交谈的声音。


    “老大,咱们的船还要开多远?”


    “上头没吩咐,只说是顺着大河走,到了明天早上,在渡口停下,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那船上的女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上头没说,咱也不知道。”


    “可咱交了人,万一他们不给银子怎么办?”


    “他敢?他要是不给银子,咱们直接去灵宝寺问他要!”


    手上的绳结一松,方桃暗暗舒了口气。


    可听见对方提起灵宝寺,她的心突然又提了起来。


    所以,到灵宝寺来,以及被人挟持,都是有人一手策划的结果。


    方桃猛地想起,将她打晕过的那个鹰眼男人,她曾在皇后娘娘的宫殿里见过。


    是薛钰要杀她。


    短短瞬间,想通了前因后果,方桃的心,扑通扑通,害怕而狂乱地跳动起来。


    她突然想到了那软枕中的红花。


    她没想到那是皇后的有心之举,那时萧怀戬曾质问了她许久,担心连累到她,她只得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皇后平日嘘寒问暖,一副温良无害的模样,现在竟心积虑把她劫持到船上,她谋划已久,定然不会留下她的性命。


    方桃迅速解开腕上的绳结,一把扯下眼前的黑布。


    船室里黑乎乎的,四周朦胧不清,她小心翼翼贴到窗户处往外看了看。


    船还在河面上行驶,夜色很暗,外面飘着细雨,根本看不清现在身在何处,岸边在哪里。


    定睛看了一会儿,方桃脑中突然涌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如果能够幸运逃脱的话,也许,她可以使用金蝉脱壳的招数,趁此逃出那座幽深的宫殿,逃出萧怀戬冰冷的挟制。


    这个念头一出现,方桃的心,便激动而不安地狂跳起来。


    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


    方桃警惕地缩回原处坐着,重新在眼睛上蒙上黑布。


    砰的一声,门被重重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他提着灯照了一圈,见方桃还如方才那样昏迷着靠在舱壁上,便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提着灯又走了出去。


    门一关上,方桃定了定神,动作迅速而冷静地解开了脚腕上的绳结。


    她会游水,只要找到机会跳下船,就有逃走的可能。


    但不知为何,她刚起身,船突然左右/倾斜着剧烈晃动起来。


    外面响起惊慌失措的声响,有人高声叫嚷起来。


    “船底漏水了!”


    “他娘的,怎么回事?”


    “船底被人做过手脚,老大,咱们怎么办?”


    “先把船舱里的水舀出来,快点!”


    虽然面临未知的风险,方桃心头却蓦然一喜。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现在挟持她的人担心沉船,无人注意到她。


    劫匪们还在惊慌失措地叫喊着,方桃扶着舱壁,快步走了出去。


    船还在剧烈地晃动着,大浪兜头打来,整个船身猛烈地向一侧倾斜过去。


    猝不及防的,她一下撞到了舱门上。


    脑袋被重重磕了一下,就像一把铁锤敲在了后脑勺。


    方桃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头,过了好大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人虽然暂时无碍,可头脑突然一片空白,方桃努力冷静下来,回忆许久,才模模糊糊想起自己打算跳船逃走。


    她悄无声息地猫着腰走到船尾。


    外面还下着雨,河水波浪起伏,四周晦暗一片,举目远眺,岸畔有零星几点灯火。


    她估算了一下到岸边的距离。


    太远了,又太危险,不知要游多久才能安全到达岸边。


    方桃暗暗握紧拳头,给自己壮了壮胆。


    她自小会游水捉鱼,不怕的,只要朝着有灯火的地方游,就会慢慢游到岸边。


    只要到达岸边,从此以后,她就自由了。


    方桃三两下脱掉繁复奢贵的宫衫,甩开不便游水的辍着珍珠的鹿皮靴,扔掉身上所有沾水后会加重不便的东西,她的桃花簪,绣帕,荷包,都抛到了水里。


    仅着一件方便游水的中衣。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摸了摸肚子。


    肚子里的孩子不知会怎样。


    没办法,现在她逃命要紧,其他的,根本顾不上了。


    湍湍急流突然溅起几朵浪花。


    方桃纵身一跃,如一条灵活的游鱼,轻盈地跳进了水里。


    晚间淅淅沥沥下了一夜的雨,到了第二天清晨,雨势又加重起来。


    雨点密密实实地砸在房顶,发出令人不悦的沉重声响。


    御书房中,萧怀戬负手立在窗旁,不知为何,自昨夜起,心头总是有些隐隐不安。


    “方贵人与皇后可回宫了?”他沉声道。


    皇后娘娘与方贵人去灵宝寺,要两日才会回来,昨日去的,车程再怎么快,也得今日午后才能回京。


    况且,这下着大雨,路上再耽搁些,只能回来得更晚。


    再者,若是回宫了,就算方贵人径直回了长春殿,皇后娘娘也会打发人知会一声的。


    皇上处理完政事,此时才刚刚歇息片刻,伺候的小太监端了茶过来,道:“皇上坐下喝口茶,奴才这就过去看看。”


    太监亲自撑着伞去了长春殿和坤德殿,没见到方桃与皇后回宫,他便匆匆赶了回来。


    “皇上,皇后娘娘和方贵人还没回宫。”


    萧怀戬眉头拧了起来。


    “备车,朕要去灵宝寺接她们。”


    这会子天降大雨,出行多有不便,皇上九五之尊,岂能冒雨出京,无声侍立在旁的冯公公想出言劝一劝,又咽下了嘴边的话。


    自打皇上初降人世,他就一直服侍在身旁,他是眼看着皇上长大的,最清楚皇上执拗的脾性。


    他要去接人,别说是下大雨了,下冰雹,下刀子,他一样会去的。


    茫茫雨幕中,一辆乌蓬马车停在御书房外。


    宫人撑着伞,萧怀戬撩起袍摆,正要登上马车,远远有人冒着大雨仓皇奔来。


    来者是护卫方桃的禁卫军。


    萧怀戬心头登时升起不妙的预感。


    “何事如此慌张?”


    护卫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颤抖着磕头道:


    “皇上,方贵人不见了!”


    雨水越来越大,半点没有停下的迹象。


    灵宝寺方圆数里被左玄卫把守得密不透风,一队队士兵循着所有可能的踪迹,在四处寻找方桃的下落。


    禅房中,萧怀戬冷白脸庞如覆冬雪,眼神凶狠得几乎能吃人。


    表兄那凛厉的气势,是谢研从未见过的,她吓得哭哭啼啼地抹着眼泪。


    “表哥,我们哪里知道是怎么回事,方桃她非要去桃林,根本没和我们一起到寺里来。她到现在还没回来,一定是趁机逃走了,她经常想要逃走,表哥又不是不知道”


    萧怀戬冷冷睨了她一眼。


    “闭嘴!”


    谢研不敢再说方桃的坏话,却突然捂住肚子,嚷嚷着说:“我肚子疼”


    谢研怀有身孕,肚子疼可不是小事,她一说起疼来,丫鬟忙搀着她走了出去。


    待人走开了,薛钰柔声道:“皇上,方贵人下落不明,表妹的猜测不无道理。不过,她消失不见,臣妾也有过失,请皇上责罚臣妾吧。”


    萧怀戬垂眸看着她,唇畔泛起森森冷笑。


    他没有理会,拂袖大步走了出去。


    雨水还在不断地落着,茫茫雨幕中,南逍率人将灵宝寺四周搜查了一遍,没有找到方桃的下落,却找到了一具宫婢的尸身。


    “宫婢被人击晕,又被一刀抹了脖子,尸身丢弃在了山涧下,若非士兵搜查得仔细,断然不会轻易发现。”


    南逍回禀完,主子却没有说话。


    他默默抬头看去,只见主子的脸色煞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


    表妹果然说得不对,方桃不会再逃的,萧怀戬想,皇宫有她的大灰,有她的大猛,还有长春殿的宫婢,众人的性命皆系于她一身,只要她还留有一口气活着,她一定会回到他身边来。


    她的宫婢被杀了,她是被人劫持了去,贼人定然会留下痕迹,禁卫军一定能循迹找到她。


    “继续寻找方桃,一定要找到她。”许久后,萧怀戬冷声吩咐道。


    可他等了很久,还是没有方桃的任何消息。


    灵宝寺外五十里处,有一条自北向南的大河,南逍查出有一条黑船曾停靠在无人使用的野渡,之后船只启程,順流而下向南驶去。


    三日后,士兵在京都三百里以外的岸边,发现了那具黑船的残骸。


    一具具尸身接连被打捞上来。


    那是劫匪的尸体,男性,一共五人,个个高大健壮,黑船在大河上遭遇不测,船上的人无一生还。


    萧怀戬亲赴岸边,一一查看他们的尸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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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为壮年男子,他们都活不了,被他们劫持的方桃,又怎可能有命留下来?


    心脏像被一柄利刃反复地剖开,疼痛不可抑制地蔓延开来。


    仅有的理智告诉他,只要没有方桃的尸体,说不定她尚有一线生机。


    玄鸢在空中盘旋着,它识得方桃的衣物,认得方桃的模样,记得她的气息。


    可它飞回来时,叼来了一枝桃花簪和一方绣着桃花的手帕。


    桃花簪上镶嵌着与帝王冠冕上一样的玉石,正是他亲手送给方桃的那支。


    白色的锦帕,被河水浸泡了数日,连上面针脚拙劣的桃花都模糊了。


    萧怀戬狠狠捏着那方帕子,沉默未发一言。


    再过几日,终于寻到了一具女尸。


    尸体已面目全非,皮肉被河鱼啃食殆尽,只剩了一具残骨烂肉。


    尸身盛放在棺椁之中,春末夏初的季节,即便隔得很远,依然能闻到令人作呕的腐烂臭味。


    可所有人都看见,自那具女尸打捞上岸后,皇上驻足在一旁看着,脸色犹如鬼魅般惨白瘆人。


    眼前的女尸,早已分辨不清到底是不是方桃。


    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的心理,萧怀戬嗓音艰涩地开口:“尸体死了有几日?”


    “回皇上,尸骨被河水浸泡数日,已难以推测出具体的日子,据微臣估计,应当有半月左右吧。”验尸的仵作回答。


    半个月左右,与方桃落水的日期基本相符。


    萧怀戬痛苦地闭了闭眼。


    方桃真得死了,她不会再活着回来。


    一阵如刀剜肝胆剑锉身心般剧烈的疼痛突然袭来,比他以往余毒之症带来的脏腑之痛,要痛千倍,万倍。


    口腔突地涌出腥甜的血腥味。


    萧怀戬猛地躬身,撕心裂肺地闷咳起来。


    大口大口的鲜血接连涌出,染红了他手里的桃花绣帕。


    第069章 第69章


    初夏时节, 绿树成荫,笔直平坦宽敞的大道上,一辆乌蓬马车不疾不徐地驶过。


    马车窗牖紧闭着, 一点儿风都吹不进来。


    听到身旁有窸窣的响动,徐云遥放下手里的医册, 转眸循声看去。


    数日前, 她途经河畔时, 遇到了个趴在河滩上, 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女子。


    她一眼便认了出来, 她就是桃花村的方家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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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不知遭了什么大难, 她刚满三个月的胎儿差点小产, 身体虚弱得厉害。


    幸亏她身体底子好, 若是体质弱一些, 只怕她和孩子早就没命了。


    如今一晃数日过去,她们快要到达安州的乐安县,方桃的身体, 也逐渐恢复了许多。


    “云遥姐,”一帘之隔,方桃从榻上坐了起来,她撩开帘子,探出了半个脑袋, “我们到哪里了?”


    略算一算剩下的路程, 徐云遥道:“还有半日, 就能到家了。”


    方桃高兴地点了点头。


    她最近力气不足, 总觉得困倦,一坐马车便想睡觉, 现在睡了大半天,该起来活动活动腿脚了。


    马车辘辘而行,她起来坐到徐云遥身边,那桌案上放着一碟补气血的蜜枣,是徐云遥特意给她买的。


    方桃吃蜜枣的时候,徐云遥又帮她把了把脉。


    “你记起些什么了没?”


    方桃的脉搏平稳有力,胎相是稳的,身体已几乎痊愈,只是脑袋丢失了一段记忆。


    方桃细细嚼着蜜枣,蹙眉认真想了一会儿。


    她记得自己离开了家,去青阳镇找姑母和表哥,可姑母和表哥却搬走了,她寻亲无果,一个人牵着大灰沿着河畔走。


    之后的事,无论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


    大灰不见了,她肚子里却突然多出个孩子,实在莫名其妙。


    她不记得自己嫁过人,也不知道孩子的爹是谁,方桃在自己的脑海里搜索一番,始终没有任何线索。


    “想不起来了,什么都不记得,”她一用力想就脑袋疼,只好满脸苦恼地摇了摇头,徐大夫医术高明,这事她只能求助于她,“云遥姐,我要怎么做,才能恢复记忆呢?”


    徐云遥沉思一会儿,爱莫能助地摇了摇头。


    方桃是因脑袋受到撞击而丢失记忆,她的皮外伤口早已痊愈,记忆却并没有恢复。


    她翻遍医书,所查结果与她先前所想一致,她这种情况药石无用,只能顺其自然,也许有一天遇见让她铭心刻骨的旧人旧事,或许丢失的记忆还会回来。


    记忆没了,方桃也不纠结。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遇到了什么坏事,不过老天爷留了她一命,她有命活着,就该把以后的日子过好。


    能遇到徐云遥,实在是她运气好,方桃吃着蜜枣,笑眯眯道:“云遥姐,谢谢你救我。”


    徐云遥看了她一眼,轻笑着摇摇头。


    方桃肚里的胎儿已有四个月了,小腹微微凸起了些,她的胃口好,吃什么都香,眼看一碟蜜枣快要吃完,她便把旁边的桃花糕推到她面前。


    不过,救下方桃,并非单单出于她医者仁心。


    当初她曾去清水镇行医,恰遇洪灾泛滥,河水倒灌,整个镇子都被水淹了。


    她与许多百姓被困于屋顶,是方桃的爹娘划着船将她救了下来。


    她的爹娘救了许多人,她却再没机会去致谢,遇到方桃,救下她,是冥冥之中的机缘巧合,让她有了报恩的机会。


    夕阳西斜,落日熔金,远处山脉起伏连绵不绝,近处村镇升起袅袅炊烟。


    马车绕过一条商铺林立的长街,在一座古朴的宅院外停下。


    方桃随徐云遥下了车。


    徐家是杏林之家,徐云遥继承祖母遗志,悬壶济世,是远近闻名的大夫。


    她一心扑在钻研精进医术上,已收了好几个医徒,平时她要么带着医徒住在医馆,要么游走于大雍境内收集疑难病案,家里的宅子,却是难得回来一次。


    见小姐回来,看守宅院的老仆又惊又喜,不过看到她身边还跟着个陌生的姑娘,不由愣了一下。


    “小姐,这位是”


    “这是方娘子,清水镇方家的姑娘,我在路上遇到的,”徐云遥看着方桃,似是对老仆解释,又在征求她的意见,“方桃是我的朋友,以后就住在我们家了。”


    方桃感激地一笑,忙对老仆点点头:“给你们添麻烦了。”


    小姐心善,常救人于危难之中,老仆对此并不见外。


    只是,小姐顾得了外人,家里的人却没法分神去照顾。


    老爷太太都不在了,小姐不在家,无人管束少爷。


    少爷是个顽劣的性子,自小不爱学医,也不爱读书,前几日在外头纵马射猎摔断了腿,现在还在榻上躺着呢。


    徐家是个大宅院,东西还有几个跨院,徐云遥住在前院,方桃就暂时住在了待客的西跨院。


    徐大夫心善,徐家的家仆厨娘待人也都很好,只是她却很不好意思白吃白住,乐安县距离桃花村并不远,她本打算早点回村的,可徐云遥却执意让她住在这里,等过几年再做打算。


    当初徐云遥救她时,别说行李钱银了,她什么都没有,现在她虽怀有身孕,但胎相很稳,能走能跑,在家里做点杂活是不成问题的。


    虽说徐云遥几番叮嘱她好好养胎,但她白日都不在家中,等她一去了医馆,方桃便会拿着扫帚扫一扫院子的落叶,擦擦桌子板凳。


    打扫完徐云遥的前院,她便回自己的住处,搬一把椅子坐在廊檐下,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做些婴儿要用的衣帽。


    这日午时,刘娘子给她送了午饭过来。


    她急急把饭菜放下,道:“方娘子,实在不好意思,我有点事得出去一趟,少爷的饭菜还没送到东跨院,能不能麻烦您帮我送过去?”


    徐大夫还有个弟弟,方桃听她提及过,说他正在后院养伤,不便走动,来了这些日子,她还没见过这位徐家弟弟。


    方桃放下手里的绣活,笑着点头应下。


    “刘娘子,你去忙你的,我去送。”


    刘娘子感激不已:“这是熬的骨汤,小姐特意吩咐让少爷都喝完,还请方娘子盯着点。”


    方桃拎着食盒,穿过前院旁边的甬道,越过一道月亮门,便到了东跨院。


    提着食盒走近院门,刚跨过门槛,迎面倏地飞来一枝羽箭。


    方桃微微一愣,当即灵活地错开步子,闪身避过。


    在距离她一尺远的地方,羽箭没有射中院门,而是软绵绵地落在了地上。


    热烈的鼓掌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少爷好箭法!”


    方桃抬眼朝羽箭的来处看去。


    只见一个身着靛蓝圆领袍,束着高马尾的少年,阴沉着一张脸,翘着左腿懒洋洋地靠在院里的躺椅上,手里挽了一张弓。


    他身旁站着个小厮,正起劲地拍着巴掌。


    方桃看了看箭,又看了看那少年。


    从那少爷所坐的地方到门口处,大约不到三丈远,他射箭的力度不行,准头更是太差。


    方桃俯身捡起羽箭,拎着食盒稳步走过去。


    徐长安抬起眼皮,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她。


    待方桃走近了,他屈腿坐直身子,不冷不热地说:“你是我姐捡回来的方娘子?”


    方桃把食盒里的饭菜拎出来,那一瓷盆大骨头汤,她特意放在了徐长安的眼皮子底下。


    “是,这是厨娘让我送来的,云遥姐特意吩咐过,这骨头汤,请你要都喝完。”


    看见那放了草药熬好的骨汤,徐长安嫌弃地拧起眉头。


    “我姐就爱让我喝这种玩意,她是一点都不知道有多难喝,我才不喝呢,赶紧拿走拿走!烦死了!”


    他看也没再看那骨汤一眼,便又抬手挽起弓箭,眯眼瞄了瞄准,闷闷不乐地一松手。


    啪的一声,羽箭又飞到原处,落在了地上。


    小厮又应景地鼓起掌来,“少爷箭法真好!”


    徐长安的脸色好了些,得意地一甩额发,看着方桃道:“方娘子,你说,我这箭法如何?”


    方桃没说话,仔细打量了几眼他那把弓。


    弓身是玄铁所制,弓弦为弹射极好的牛筋,即便轻轻松松拉弓射箭,射程也能有五丈远。


    方桃记得,她也有一把小巧的弓箭。


    弓身是竹木的,弓弦是普通的麻绳,少时她随着爹去打猎,即便是五丈开外奔跑的猎物,她也能一下射中。


    “不怎么样。”方桃如实评价。


    她话音落下,小厮的掌声突然停下,徐长安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得难看起来。


    “你说我射箭不怎么样?那你会吗?”他把弓搁下,眉眼中郁色翻涌,挑衅地看着方桃,“方娘子,但凡你能拉开这弓,射出两尺远,我就认下你刚才说的话,不然,你就得收回你的话,向本少爷道歉!”


    方桃轻笑了笑。


    她抬手一指院门旁的那株杏树,树上枝叶繁忙,青色的杏子汤圆般大小,密密实实地挂在枝头树梢。


    “如果我射中了那杏树上的青杏,你就把这一盆骨汤喝了,如何?”


    沉郁寡言的少年被这场争斗激起了兴致。


    徐长安拄拐起身,用力一拍桌沿,冷笑着说:“好,一言为定!”


    方桃拿起他的弓略试了试,便对准了杏树拉弓射箭。


    几乎短短瞬间,她手腕轻松一扬,羽箭便飞了出去。


    不远处响起啪嗒一声轻响。


    枝头的一枚青杏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动几下,慢慢停了下来。


    徐长安微微一愣,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


    他可不想这么快认输。


    他盯着那地上的杏子,忽然灵机一动:“这这不算!说不定你就是运气好,瞎猫撞上死耗子,胡乱射中的!”


    他死鸭子嘴硬,不肯认输,方桃没有跟他争辩。


    她重新拈起一枚羽箭,拉紧弓弦,眯眼对准了枝头的青杏。


    一连三箭,箭无虚发,三枚青杏滚到一起,颗颗如鸡卵般,连大小都一致。


    这下无话可说,徐长安的小厮猛烈地鼓起掌来:“方娘子好箭法!”


    方桃咧开嘴角,得意地笑了。


    她看了看徐长安,又看了看那桌上的大骨头汤,秀眉抬了起来。


    “喝吗?”


    徐长安的脸色变幻莫测许久,一握拳头,咬牙道:“好,我喝下便是。”


    一大盆骨头汤很快见了底。


    徐长安一抹嘴,冷笑着说:“方娘子,我喝完了!”


    少年虽个阴郁脾气,却是个说话算话的,方桃笑着点点头:“少爷言而有信,让人佩服。”


    看他喝完骨汤,厨娘嘱咐的任务完成,方桃便提着食盒走了出去。


    不过,她还没走远,徐长安便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追了出来。


    “喂,你的箭法怎么这么好?我拜你为师,你教教我!”


    方桃顿下脚步,微笑看着他。


    她想了想,道:“只要你每天按时喝完徐大夫让你喝的骨汤,等你腿好了,我就教你。”


    徐长安每天都会按时喝下骨汤,待过了七日后,那本应还得休养一个月的伤腿,竟已恢复大好。


    和长姐一起用饭时,相比于以前的沉郁寡言,徐长安的话多了许多。


    “姐,没想到你骨头汤还真管用,我的腿现在能跑能跳了。”他说着,背手昂首挺胸地走了几步,少年修眉俊目,身姿挺拔,步子轻稳而有力。


    徐云遥轻轻笑着,感激地看了方桃一眼。


    那骨汤里是放了骨愈草,能促进骨骼愈合,她日日忙于医务,无暇顾及弟弟,徐长安嘴上不说,心里是埋怨她的,连她吩咐人炖的骨汤,他都不乐意喝。


    幸亏方桃一举赢下羽箭的比试,才让阿弟乖乖喝完了汤。


    徐长安的腿好了,又住了一段日子,方桃的身子也已恢复如常,她要回自己的家,徐云遥不好再执意挽留她。


    “我没空亲自去送方桃,你送她回家吧,”方桃的家前些年遭过洪灾,桃花村早就湮灭在洪水中,此番她回去,不知还能不能寻到自己家的宅院,徐云遥不放心地叮嘱弟弟,“要是找不到桃花村,无论如何,你都要把方桃再带回来,这可是件大事,不要掉以轻心。”


    徐长安摸了摸头,不太自信地说:“这么重要的事,我能做好吗?”


    徐云遥道:“你骑马赶车最是稳当,又会一些拳脚功夫,旁人都不及你,怎么会做不好?”


    话音落下,后悔自己一时多夸了弟弟几句,徐云遥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徐长安则愣了好大一会儿。


    以前长姐最烦他舞枪弄棒不学无术,可从没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少年唇角的笑意勉强应下,重重点头应下:“姐,你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近乡情怯,终于踏上了回桃花村的路,方桃的心,却不安地砰砰跳动起来。


    过往的记忆停留在去青阳镇之时,对于她自小长大的地方,随着时间的流逝,记忆不仅没有褪色,反而愈加清晰。


    当初清水镇发了洪灾,爹娘把她送到了县城的叔父家,方桃在叔父家等了他们很久,等来得却是爹娘为了救人,被卷进洪水中的死讯。


    安葬过爹娘后,她住在了叔父家,后来叔父婶母逼她嫁给李员外家痴傻的儿子,她不得已骑驴离开,去投奔了姑母。


    这一离开,不知过了几年,再回来时,大灰不见了,她的肚子里还多了个孩子。


    思绪飘忽几瞬,方桃很快过神来。


    远处青山连绵,马车顺着一条大道行了五里路,拐进一条乡间小道后,慢慢停了下来。


    徐长安从车辕上一跃而下,敲了敲车壁,提醒道:“桃姐,到了。”


    方桃定了定神,踩着车凳下了车。


    桃花村和她最后一次所见并无差别。


    入目所及之处,空旷无人,尽是丛生荒草,残砖断瓦。


    当初洪灾时几十户乡邻或投奔亲友,或有县衙另行安置了住处,这里已无人再住。


    方桃鼻子一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起转儿来。


    她家的宅院,在原来村子的正中位置,面朝村中那一条东西方向的街道,背靠家里的几亩田地,现在看去,房屋早就没有了,只剩了一株枝叶繁茂的桃花树。


    方桃踩着长满荒草的街道,快步朝那株桃花树走去。


    她越走越快,几乎小跑了起来,三尺高的荒草被她踩在脚下,很快出现了一条容人通行的小路。


    担心她跌倒,徐长安急忙大步跟上:“桃姐,你可小心点儿!”


    方桃在桃花树前停了下来。


    枝繁叶茂的桃树,生命力顽强而旺盛,枝头挂着累累新桃,到了秋季,定然能摘下一大篮鲜桃。


    方桃看着那桃树,弯唇轻轻笑了。


    这地方几乎等同于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有房屋宅院,也没有近邻乡友,方桃一个怀孕的妇人,住在这里是不可能的。


    待她在村子里左右看了一番,徐长安便催促道:“桃姐,咱们回家吧。”


    谁知,他却看到方桃动作极轻而坚决地摇了摇头。


    “长安,我想住在这里。”她微微笑着,眼神留恋地看着自己的家,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她肚子里有了孩子,她有了至亲血脉,就又有了家。


    只不过,这回她变成了娘,她要给肚里的孩子遮风挡雨了。


    “我想在这里,建一座宅院,养一群鸡鸭,种上许多菜蔬和果树,养大我肚子里的孩子。”她轻声道。


    方桃想住在桃花村,徐长安劝说无果,他改变不了她的决定,只能转而支持她留下。


    要住在这里,就得重新盖院子,可方桃没有银子。


    思来想去了一晚,翌日,她对徐长安道:“我要去找一户人家讨要东西,你敢不敢跟我去?”


    徐长安双手抱臂冷冷一笑,不服气地甩了甩额发。


    整个乐安县,他纵马往来,打遍整个县城不服管的小混子,还没有哪户人家,他不敢去的。


    “桃姐,我人脉广,认识的人多,要不要给多带几个人手?”


    方桃笑着点了点头:“越多越好。”


    方桃带着徐长安,和他手底下的十多个小弟,浩浩荡荡去了城郊的一处巷子。


    巷子里有个黑门大院,新漆的门板,悬着表彰的牌匾,门前蹲着两只三尺高的石狮子镇宅,看上去比寻常宅子气派得多。


    方桃抬头看了眼牌匾。


    那牌匾,是县衙表彰爹娘舍生救人所制,本是应该挂在她家门楣的,只是她家的宅子被水冲毁了,便明晃晃地挂到了叔父家。


    方桃叩了叩门。


    出来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高颧骨,四方脸,头上挽着发髻,插戴几根金银发钗,穿着青色绣花罗衫,手里慢悠悠摇着一把团扇。


    看到方桃,罗氏一怔,拿团扇气呼呼指着她,劈头盖脸骂了起来。


    “方桃,好你个没良心的,这些年你跑到哪里野去了,你还知道回来啊?叔父婶母养着你,打算给你定下员外家的好亲事,你骑着驴就跑了,简直是个白眼狼”


    还没等方桃说话,徐长安上前,一脚将她门口的石狮踹了个四分五裂。


    “闭上你的嘴,不然你的下场,就跟这狮子一样!”


    他晃了晃握紧的拳头,身后的十多个小弟也围了上来。


    这些人个个斜着眼睛,抱臂握拳,一副盛气凌人的嚣张气焰,将罗氏吓得退后几步,再也没敢吭一声。


    方桃把表彰她爹娘的牌匾卸了下来,对罗氏道:“当年县里给我爹娘送来牌匾,还曾发放过一笔抚恤银子,请婶母还给我。”


    她虽是说着“请”字,脸上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那罗氏滴溜溜转了转眼珠子,想用个法子糊弄过去,方桃冷冷道:“若是叔父婶母不还,休怪我上县衙告状了。”


    到县衙告状,那不仅得还银子,还得挨板子了。


    眼前这群人是不好惹的,罗氏咬了咬牙,去屋里取了五张银票,如数还给了方桃。


    五百两银子,不仅足够重新盖完院子,还可以把整个桃花村修缮一新,再加上种地种树养鱼,也会绰绰有余。


    方桃在镇上请来了泥瓦匠,买了木料砖瓦。


    一个月之后,在她家原来的地基上,一座四方小院拔地而起。


    没多久,村里的残砖断瓦都清除一新。


    原来的土路变成了青石板所铺,各家原来被荒草覆盖的宅地都打扫了一遍,村里栽上了红花绿树,整个桃花村,焕发出了勃勃生机。


    金秋九月,在肚里的孩子也快满月降生时,方桃住进了自己的小院子。


    夜色已深,晦暗弦月高挂,四周静谧无声。


    清心殿中,幽冷昏黄的灯烛摇曳着。


    方桃的尸骨敛在棺椁之中,却没有下葬,黑色的棺木摆在大殿正中,火盆中尚未燃尽的纸钱闪烁着明灭的火光。


    萧怀戬席地而坐。


    年轻帝王凤眸微敛,脸色苍白如纸,拿起身畔的纸钱,一次又一次,将纸钱放进火盆中。


    殿外响起轻缓的脚步声。


    没多久,薛钰走了进来。


    “皇上。”看着帝王那清隽瘦削的背影,她轻轻开口,温柔地劝说,“天色不早了,祭奠方贵人的事,让宫婢来做,您早点休息吧。”


    最后一枚纸钱燃尽,火光映在帝王不辨情绪的眸底。


    萧怀戬冷冷勾起唇角,没有回首。


    他缓缓开口,嗓音干哑而冷冽:“朕迎娶你为皇后,给薛家无限荣宠,为何你还要置方桃于死地?”


    薛钰蓦然一愣,一向温婉的脸庞神色突地变了。


    “皇上此话何意?难道您怀疑臣妾谋害方贵人?皇上冤枉臣妾,方贵人腹中有皇嗣,就算是给臣妾一百个胆子,臣妾也不会对方贵人不利。”


    一张密折冷冷地扔在了她面前。


    萧怀戬低声冷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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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方桃落水溺亡那一日起,他便已有了疑心,五具劫匪的尸首打捞上岸,查出其身份籍贯,顺藤摸瓜,查清其中头领生前所有打过交道的人。


    其中就有一个顶着假戒疤的男人。


    萧怀戬立掌挥手,沉声道:“带进来。”


    侯在殿外的人将一个鹰眼男人拖了进来。


    他受过酷刑,面目青紫,身上血迹斑斑,看上去已经丢了大半条命。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薛钰双腿一软,扶着身旁的椅子,慢慢坐了下去。


    人证物证都有,根本不必多说,鹰眼男人很快被拖了出去,殿内又恢复了清冷死寂。


    看着殿内那尊黑黝黝的冰冷棺椁,薛钰越发觉得头皮紧绷,脊背发凉。


    方贵人死了,皇上此举,分明是想要她来偿命。


    薛钰暗暗咬紧了唇。


    她是出身世家的贵女,是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后,无论身份地位,哪一点不比身份低微的方桃强千倍万倍?


    况且,自崔家落魄后,薛家一跃成为世家之首,当初皇上立她为后,正是为了平衡朝堂势力,安抚世家。


    她知道萧怀戬心有所图,他意欲分化世家权势,改革朝廷所积弊端,肃清世家贪腐之状,推行科举,提拔寒门士子,笼络天下英才,开创太平盛世。


    前朝后宫,息息相关,她可以以薛家为保,辅佐他成就宏图大业,做一个青史留名的千古明君。


    贤名美誉,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方贵人那样一个粗鄙无识的乡野村姑,她什么都不懂,能帮得上他什么?


    进宫时,他曾与她立下约定,他会给她皇后之位,却不会尽丈夫的义务,她表面应下,早已暗中筹划除掉方桃之后,再对他徐徐图之。


    此时,她只恨没有早点除掉方桃,才让她在他心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方贵人已死,皇上即便杀了我为她报仇,也无济于事,”薛钰冷静地说,“我与皇上毕竟夫妻一场,还请皇上三思。”


    夫妻一场。


    这几个字眼深深刺痛了萧怀戬。


    方桃屡屡救了他的性命,他却从未知恩图报,相反,就因为她身份低微,他曾践踏她的尊严,无视她的哀求,甚至使出下作伎俩逼她离开周家。


    他以为自己从不会在意她,执意留下她,也不过是为了绵延皇嗣。


    他从未想过给她一个妻子的身份,他觉得她不配。


    卑微如蝼蚁,如草芥的人,却善良到愚笨的境地,一头驴,一只鸡,都被她视为珍宝,长春殿里每一个宫婢的性命,都是威胁拿捏她的最好筹码。


    她从无害人之心,更不会像皇后一样,害死数条人命,还毫不在意。


    萧怀戬痛苦地闭上眼眸。


    事到如今,是皇后一个人的过错吗?


    他本以为后妃会相和,立后纳妃,也不过是为了制衡朝堂,巩固皇家权势。


    可从没想过,宫闱争斗,会将方桃置于何等危险的境地。


    意外吗?又怎会意外?


    权势之争,内宅之斗,从来都是没有硝烟的斗争,只是身为帝王高高在上,将立后纳妃视为制衡手段,将女人做为自己的附属,一心只以朝政为先,根本未曾真正放在心上。


    改革积弊,有的是其他方法,他为何要选择这条捷径?


    如果他没有执意把方桃留在宫中,她现在也不会丢掉了性命。


    罪魁祸首,不是皇后,而是他。


    事到如今,他才知道,他的心里,从始至终,都只有方桃一人,不是因为她是他的解药,也不是因为她适合为他诞下皇嗣。


    就是那个笨拙的,无知的,善良的,身份低微的乡野村姑,那个原原本本的她,是他最在意的。


    他被身份地位,被帝王大业蒙蔽了双眼,他醒悟得太迟,发现得太晚,这世上,最蠢笨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失去才懂得珍惜,可此生,他再也没有了拥有的机会。


    许久后,棺前传来帝王干哑冷冽的嗓音。


    “薛钰,你我情分已尽,朕顾及薛家有功,薛相又年老,膝下只有你一个女儿,会对外声称你急病而逝,从今往后,你禁足寺庙吃斋念佛,终生为你犯下的罪孽忏悔恕过。”


    “而朕,愧对方桃,罪无可恕,合该余生锥心蚀骨,不得好死。”


    第070章 第70章


    重阳节那一日傍晚, 落日熔金,桂花飘香。


    静谧无声的小院,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


    方桃诞下了一个男孩。


    徐云遥特意从医馆赶来为她接生, 待她顺利产下婴孩后,才彻底放下心。


    “方桃, 你给孩子取名字了吗?”


    孩子未降生前, 方桃想了几个名字, 不知为何, 她以前不认识多少字, 却识得《千字文》,那里面有一句话指薪修祜, 永绥吉劭, 意为勤劳朴实, 修德积福, 永远平安而美好。


    她笑了笑,对徐云遥道:“我想好了,大名就叫吉劭吧。”


    给他取名方吉劭, 希望他永远平安,品性贤良。


    徐长安在外面焦急不安地来回踱步,袍摆都快甩出了残影,听说方桃母子平安,不由长舒了一口气。


    他去探望那出生没多久的小娃儿。


    只见小家伙双手握着小拳头, 白净的小脸蛋, 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 不哭不闹地躺在那里, 又乖又安静。


    徐长安喜欢极了。


    他想抱一抱小娃儿,可又怕抱不稳, 抓耳挠腮急了半天,看着他,憋出一句话:“快点长大,长大了,叔叔教你骑马射箭,读书识字。”


    坐月子时,方桃在镇上请了刘娘子照顾她和孩子。


    刘娘子是个三十多岁的寡妇,丈夫去得早,膝下又无子,她没有再嫁,只守着家里几亩薄田,勤恳本分地种地度日。


    方桃请了她来,每月发一笔不菲的工钱,刘娘子便留在她家,一心一意照护她和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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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桃年轻,身体底子也好,转眼间,孩子出了满月,她的身体也已恢复如常。


    天气晴朗的日子,方桃常抱着孩子在外面晒太阳。


    徐云遥告诉她,常晒太阳,对孩子好,对她也好。


    这日,她把孩子刚放在摇篮里,打算在院外晒一会儿太阳时,突地听到墙头有点响动。


    循声看了一眼后,方桃惊喜地一笑,低声喊来刘娘子照看孩子。


    方吉劭躺在摇篮里吃着手,一个眨眼间便不见了娘亲。


    在他眨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若有所思地左看右看时,娘亲已踩着梯子爬上墙头,徒手捉了只五彩斑斓的锦鸡下来。


    桃花村远处环山,村中只有方家一处宅子,时常有野鸡山猪之类的到这里觅食。


    这锦鸡,已是方桃捉回的第三只了。


    它笨头笨脑的,只知道伸着脖子往院里看,被抓住了也不知道扑腾。


    方桃把它的翅膀剪短些,养在后院的鸡圈里。


    捉完鸡,方桃洗净手去看孩子。


    门外突然响起了哒哒的马蹄声。


    还没等她去开门,徐长安已拎着满满一大油纸袋果蔬,迈着长腿走了进来。


    自打方桃住回桃花村,他每隔两三日就要来一趟,有时带些吃的用的,有时带些给孩子的小玩意儿。


    看他一脸风尘仆仆的模样,额头还汗涔涔的,方桃给他打了水洗手,笑道:“怎么累得出了这么多汗?”


    徐长安接过她递来的帕子擦擦脸,心有余悸地啧啧几声。


    “来的路上遇到一头山猪,那猪又肥又大,长了一对长獠牙,见到我的马非但不怕,还横冲直撞地追了上来,我骑马快跑了好一阵儿才甩开它。”


    说完,徐长安又担心起来。


    桃花村近处没有住户,这里着实太偏僻了些,方桃带着孩子和刘娘子住在这里,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桃姐,你和吉劭搬走吧,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去镇上还得五里路,又不方便,又不安全。”


    劝她回去的话,徐长安说了不止一次了,方桃眨了眨眼睛,神秘地笑了起来。


    院子里时常跑进来锦鸡,山猪也偶尔见到,说不定还会有野狼长虫出没,她已经想好了法子应对。


    桃花村远处环山,近处则是无人垦种的荒地,荒草蔓生,足有半人多高。


    她年少时,这里可不是这样的。


    洪灾之前,这里有漫山遍野的庄稼果树,有清水潺潺的桃花潭,有一望无际的桃花林。


    到了收获的季节,有肥硕的鲤鱼,有黄澄澄的谷穗,还有香甜的桃李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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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我想把桃花村的荒地开垦出来,种上一片桃林,种上庄稼菜蔬,养一群鸡鸭”


    方桃兴致勃勃地说着,摇篮里偶尔传来方吉劭嗯嗯的声音。


    她双眸炯炯发亮地说完,一脸期待地等着听徐长安的意见时,他却拧了拧眉头,满脸不解地说:“桃姐,你想清楚了?这可是费时费力,又辛苦又劳累事,不好办啊。”


    方桃下定决心的事,已经拿定了主意,徐长安不支持,她也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想法。


    等她亲手熬了荷叶粥,做了香鲜的花卷,徐长安吃下满满两大碗粥和半小筐花卷后,已经因为吃人嘴短改变了态度。


    “桃姐,你说吧,要怎么垦荒种地,怎么养鸡养鸭,只要能帮你的,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两人很快认真地商议起来,如何去县衙包下周边这一片地,如何请人做工,什么时候种果树,什么时候挖鱼潭,要花多少银子


    京都,怡园。


    谢研诞下的孩子,转眼已满了百日。


    近日她带着孩子住在自己的远香阁,表哥差人送来的赏赐,如流水般没有断过。


    这一日傍晚,初冬的风已有些冷寒,表哥处理完朝事,竟还亲自来看望她与孩子。


    不过,他垂眸盯着孩子,那眼神却怔怔的,像是在看怀里的孩子,又像是在想另外一个人。


    表哥百忙之中来探望孩子,谢研是高兴的,可看到他憔悴失神的模样,心底又有些不是滋味。


    她知道,若是方桃还活着,表哥的孩子,也快要和她的孩子一样大了。


    自方桃死后,她再也没见到表哥的脸上出现过笑容。


    她十分后悔。


    她不知道皇后是那样一个处心积虑的蛇蝎女人,那天在灵宝寺,她应该去找方桃的,如果她早点派人去找她,兴许她就不会死。


    过了会儿,萧怀戬把孩子递给奶娘,对谢研道:“照顾好孩子,你也好好养着身子,待朕有空了,再来看你们。”


    谢研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她送表哥到院外。


    有些话,她不知该不该说,但思来想去,她觉得,还是说出来比较好。


    方桃的棺椁还停在清心殿。


    这么久了,表哥不肯将她下葬。


    有朝臣上奏谏言,说此举不符礼制,不合规矩,当天便被拖到大殿挨了几十板子,险些丢了大半条命。


    自此之后,再也没有人敢多说一句。


    人死不能复生,那么一具冰冷的黑棺放在正殿,只会多添伤感。


    她知道,要从失去方桃和孩子的痛苦中走出来,需要一段时日,可眼看快要一年了,这时间已经够长了。


    “表哥,逝者已逝,应该入土为安,择个合适的日子,将方桃下葬了吧。”


    闻言,萧怀戬步子微微一顿。


    他缓缓摩挲几下指间冷玉,清冷神色不见任何波澜,语调却淡然而固执。


    “此事朕自有打算,你无需多言。”


    清心殿中,一具黑色的冰冷棺椁停放在正中。


    棺前,不见纸钱香烛,只有一个绘着远山桃林的青瓷瓶,里面摆放着数枝桃花。


    那些桃花每日都要换一次新的。


    萧怀戬缓缓走上前,将昨日的桃花拿出来,重新注了清水,插入新鲜的绯红桃花。


    他撩开袍摆,在棺前席地而坐。


    桃花是初绽的,有清新的淡香,可不管是供奉香烛纸钱,还是桃花,棺里的魂魄,都从未入过他的梦境。


    一开始,他是自责的,是后悔的,他一心想要求得方桃的原谅。


    可慢慢的,他却觉得她太过心狠绝情。


    他虔诚祈祷,他日日燃香,他将她的尸骨留在殿中,只为了想要在梦中再见她一面。


    可她却从不肯在他的梦中现身。


    一次都没有。


    夜色清冷,阴云遮月,从暮色四合到晨光熹微,萧怀戬默默无言地坐在棺前,一动未曾动过。


    大猛有气无力的打鸣声响起。


    他掸了掸衣襟,缓缓起身。


    到了该上朝的时辰,太监先是伺候皇上换了龙袍,又赶紧拿了些小米过来。


    喂过大猛,临出殿门时,太监却突然听到皇上问:“大灰今日怎么样?”


    大灰是一头驴,原来养在长春殿,自打贵人娘娘薨逝后,便牵到了清心殿养着。


    “回皇上,昨天只吃了半筐草,瞧着精神不大好。”太监如实回道。


    萧怀戬沉默片刻,道:“把它牵过来。”


    大灰很快被牵到了前殿。


    它的精神恹恹的,皮毛也不似先前那般油亮,眼皮耷拉着,一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模样。


    萧怀戬牵起它的缰绳,缓步绕着殿内走了起来。


    “大灰,你要多吃些草,不好好吃草,怎么能长结实呢?”


    想起以前在玉皇观时,大灰每次不肯吃饭,方桃都会苦口婆心的这样劝说它,萧怀戬突地勾唇笑了笑。


    也就是她,把一头驴当做人来对待。


    “你要多吃些草,才能有精神。”他摸了摸驴耳朵,语重心长地劝道。


    大灰朝殿里黝黑冰冷的棺椁看了几眼,低低叫了一声。


    它的声音,悲凉而落寞,似乎是在唤人,又似乎在难过哀叹。


    萧怀戬默然许久,扯了扯缰绳,低声道:“大灰,走一走吧。”


    大灰却像是犯了犟脾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它又朝着殿里的棺椁低叫了一声,突然四腿一弯,缓缓趴在了地上。


    那条灰色的驴尾有气无力地甩了甩,它低头闭上眼睛,不再动弹了。


    很快有兽医奉命来为它诊治。


    “回皇上,这头驴年纪大了,最近又吃得少,它”


    兽医回天无力。


    大灰年纪大了,驴的寿命,也不过是十多年,萧怀戬不知道它到底有几岁,不知道方桃什么时候养大了它。


    确切地说,他对方桃的过往都不太清楚。


    她的家里是几口人,她家中是否还有人在,她为何会离开家乡,甚至,他连她的家乡在哪里,都未曾用心记过。


    大灰是他与她相识的证人,是她在世时,最亲近爱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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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如今,连它,也追随她而去了。


    萧怀戬垂眸,滴滴清泪从眼角不断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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