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苍炎箭上的火焰吐出豪横的杀意,一箭锐不可当。


    强势毁灭一切的力量锁定云晞,如轮回井外的攻击重现眼前。


    来得好。


    云晞轻哼了声,一手持玄霜石,一手点出咒纹。


    玄霜石柔和的莹光倾泻而出,护佑束缚咒具象的长链不被烈火吞噬,将苍炎箭缠住。


    苍炎箭火光大涨,如一只怒气冲天,想挣脱驯服之后把云晞撕碎的猛兽,束缚链在火焰灼烧中变成浅淡的虚影。


    云晞右手拽着束缚链的另一端,在它彻底消散之前,迅速将那支杀气腾腾的长箭掷向光幕。


    神力乱流喷薄而出。


    玄霜石倾泻下的一束束光芒紧追苍炎箭飞去,两股神器之力在冲击而来的神力乱流面前,同时爆发出对抗的力量。


    云晞抬手,再朝神力乱流飞快地补上一剑。


    极致的光亮将山洞照耀得只剩虚幻渺茫的一片白金色,此外什么也看不见。


    尖利的剑啸声与火焰灼烧声戛然而止,冲击在此处空间的力量恰好达到了某种微妙的平衡,万籁俱寂。


    云晞确定神力乱流已暂时平息,抓下悬浮在空中的玄霜石,毫不犹豫越过光幕,走进战场遗址。


    不同于想象中血腥,破败,焦黑的战场,迎面有古老而寂寥的气息和缓地吹拂而来,让云晞高度戒备的神色重新平静。


    云晞被眼前神圣安宁的一幕震撼。


    无边无垠的海水晶莹澄亮,如同浮满了无数只蓝白光芒闪烁的萤虫,无风也扩散开一圈圈涟漪,如天地与万物运转不歇的命轨。


    海水中央的一棵古树有合抱之粗,树根遒劲有力盘踞在海中,繁茂的枝叶向四面开阔生长,紫光莹莹,如梦似幻。


    溟涬海。


    宁静沧桑的气息随着启明树上飘落的细叶回荡在溟涬海上,云晞回想起诸神大战的传说,流传千百年,四族无人不知。


    四族边缘的溟涬之海上生长着一棵启明树,传说那一年终于结出了凝聚天地法则的启明果。


    四族神明之一的战神贪欲作祟,抛弃作为神明该有的大义,公正与自持,最先去抢夺启明果,引发诸神私心丛生,皆想成为神明之巅,凌驾于万物之上。


    诸神齐赴溟涬海,不惜一切代价,向昔日好友出手。


    这一战无异于自相残杀,诸神最终同归于尽,骸骨与神力消散在天地之间,重归于世界本源。


    天地灵气暴涨,为后世生灵开启坦途。


    四族从此无神明。


    云晞盯着这片海水看了许久,肉眼辨不出真假。溟涬海无人亲眼见过,但它远在四族边缘,云晞确信它不可能出现在垂星涧的地下。


    这里只是溟涬海的投影。


    什么人的力量已经强大到把溟涬海的景象投影在远隔千万里的垂星涧,并且支撑至今?


    云晞想了想,迈过脚下仅存的一寸土壤,踏上蓝白波光闪烁的海面。


    海面升起无数点莹光,纷纷向她涌来。


    云晞每走一步,那些光点中保存的记忆就在她的脑海里重现出一幕千百年前的画面.


    夕阳斜照下的神殿染上辉煌的金碧色,幽静肃穆。


    一男一女对坐在庭中琼枝玉树下,身侧一溪浅水安静流淌。


    男子神色温和,一身霜白衣裳不染尘埃,放在手边的剑却不似他懂得克制,散发出与他骨子里一脉相承的戾气,冷白的剑刃上泅开一股不化的血色,似活物般缓缓流淌聚散。


    女子容貌倾城,极美极艳,冷若冰霜的气质恰好压下这分艳色,令人不敢冒犯。


    玄霜石躺在她手边,吸取着拥有治愈力量的溪水和她身上的神力,正在缓缓凝聚成形。


    云晞略有惊讶。


    残损不全的众神录中记载的战神与月神,诸神之中毁灭力最强的二位,在溟涬海上为了一颗启明果不惜置对方于死地,原来在静坐一处时却是如此和谐而赏心悦目,让外人不忍打扰。


    二人的对话声清晰出现在云晞的脑海中。


    “琨霜,溟涬海上的浮萤回来了。”白衣男子率先开口打破这安谧的一幕,意味深长,“你这几日频繁去往溟涬海,都看到了什么?”


    “海萤归来,启明果即将现世。”琨霜嗓音清冷,“夜泽,这是第二次了,你看,天也有无法完全掌控的事情,它能摧毁启明果一次,却无法让它从这世上彻底消失。”


    夜泽呵笑了声:“你想在天再次摧毁它之前,去抢?”


    琨霜反问:“我为何不能?”


    夜泽向前微微倾身,笑时轻易撕开温润如玉的表象,露出一丝无情,饶有兴趣道:“琨霜,启明果烂在树上也好,被天毁了也好,不会给这世间造成任何影响,诸神也不会在意它的枯荣,可你这个最公正无私的月神今日却说想要它……启明果一旦离开那棵树,无论被谁得到,都会破坏诸神之间,甚至神与天之间的平衡。你近日前往溟涬海时,难道没发现身后多了许多双盯着你的眼睛?”


    琨霜情绪毫无变化,心意已决,端起茶席上的一杯冷茶品了品,虽是低头垂眸的动作,漫不经心的态度却让人不难看出她对一切威胁警告都不屑一顾。


    她今日的固执与高傲让夜泽觉得有些陌生,他恍惚想起第一次在琨霜身上见到这副算不上友善的姿态,是在他们这群神明刚刚登临神位的时候。


    那时的他们都是从四族当中走出来的翘楚,代表了各流派的巅峰,在各自掌管的职责中起着举足轻重而不可替代的作用,于是谁也不服谁,常常因为四族利益与公正、如何处理冤屈不平、今日吃什么之类的分歧,在神殿大打出手,掀翻屋顶。


    却也在面无表情打扫完战场之后,扭扭捏捏,带上一壶酒爬上神殿背后的天池山,一起看夕阳落入万顷云海,月照人间。


    他们为自己的喜恶与判断争一个当众表达的机会,也为四族的兴衰争公平及利益。他们脾气古怪,性情各异,却拥有出乎一致的率真和热情。


    于是成了一群最不和睦却也最默契的朋友。


    可是后来,在记不清到底过去了多久的后来,神殿变成一潭死水,诸神变得漠视喜怒悲欢与生离死别,无情无欲无心地维护秩序二字。


    秩序?谁定下的什么秩序?


    在百年前那场由遮天鬼鸦引起的,让四族陷入生死一线的祸事中,为什么他们只在意世间秩序能否继续正常运转?


    因为答案是能,所以他们竟然理所应当地赞同牺牲那一百年间的无数四族之人,合力冰封天地,彻底诛杀鬼鸦,这样一来就可以永绝后患,在后世的无数个一百年间,四族生灵都不会再遭受鬼鸦的祸害。


    他们竟然会认同只要天地不灭,命轨不毁,万事万物都能重头再来,四族之人也会在那一百年的消亡后,随着从融化的冰雪中冒出的一簇簇绿意发芽生花,重新繁衍在天地间。


    夜泽清楚地记得自己是在亲眼看见碧树红花重现人间的那一天,突然运转起来的大脑里涌出了这些问题。


    那阵恍惚之感过去后,他才震撼又愤怒地意识到,他的大脑在上百年的岁月里几乎已经停止思考。


    夜泽一直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把他们变成了这样。


    是因为他们拥有了财富、权力与长生,于是就无欲无争了吗?


    是看惯了四族兴衰往复,接受了作为神明与芸芸众生的身份不同,就觉得厌倦平常了吗?


    夜泽绝不承认。


    探寻至今,似乎找到了一些线索。


    他似笑非笑地盯着琨霜,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更何况,你想要启明果,我又何尝愿意拱手相让?”


    琨霜的目光这才动了动,抬眸直视他逐渐变得沉冷的一双眼睛,毫不留情道:“启明果我势在必得,你若当真要和我抢,我定会拼尽全力让你死。”


    夜泽纠正她:“琨霜,其实应该是你找我抢。我出身魔族,比不上你天生冰清玉质,我才有充足的理由私占启明果,不是么?”


    琨霜从这番阴阳怪气的话中听出了几分弦外之音,想起了很遥远的从前,却又不确定,冷肃的眸光中浮出一丝疑惑。


    夜泽笑了下,像是在向她确认:“不过你要想清楚,不管是你死还是我活,其他神明都会耐心等到你我一死一伤时出手,踩碎受伤者的手指,夺下那颗启明果,最后为了保住它,在溟涬海大战一场。”


    琨霜突然竖起纤细的食指放在唇上。


    夜泽往后坐直身子,余光不经意地往虚空中一督,傲慢又轻蔑。


    眼前突然闪过一道杀气凛然的寒光。


    琨霜好似厌恶他的威胁与谈判,手中握住一柄薄如蝉翼、形如弦月的小刀,不由分说朝他头颅砍去。


    夜泽神色一变,抓剑起身,血色萦绕的剑刃凶狠撞击在锋利刀口上。


    轰的一声巨响,浩瀚的神力往四面八方横冲直撞而去,神殿四壁裂痕斑驳,石柱倾塌,流光溢彩的琉璃瓦从屋顶上砸落下来,扬起漫天尘土。


    毁灭力波及远处,沉闷的声响从震颤的山林中传来,天池山上巨石滚滚砸落。


    琼枝玉树碎裂成齑粉,在琨霜与夜泽之间下起一场雪。


    琨霜轻声问出的一句话被周遭的巨大声响淹没,在这瞬间得以不惧被天窥听。


    “我可以信任你?”


    夜泽近在咫尺,毫不犹豫。


    “你可以完全信任我们。”


    第62章


    阴冷的水汽在空中凝结多时,乌云厚重,不堪重负终于坍塌,伴随一声巨大的轰响,猩红闪烁的雷光撕裂天幕,一场大雨倾盆而下。


    天地一白。


    溟涬海水倒映出乌云黑沉的颜色,变得混浊一片,肃杀的风声中巨浪翻涌不歇,将无数海萤的尸体重重撞击在风雨中。


    诸神站于虚空,将海水中央紫光朦胧的启明树紧紧包围,脚下混浊的海浪汹涌澎湃,无法无天的冲撞在海岸边缘的结界上。


    雷电怒吼,照亮一双双紧盯启明果不放的双眼,眼中贪欲横生,杀心四起,让对峙的气氛陷入不死不休的地步。


    层层紫色树叶掩盖下的一枚金色果实,终于褪去最后一点青色。


    启明果终于成熟。


    最先光明正大来到溟涬海的夜泽最先动手。


    形貌温柔潇洒的战神无视身后紧追而来的昔日友人,踏浪往启明树去,雪白剑刃脱离手中剑鞘,与他相背而行,将追得最紧的一位神明从头顶斩为两半。


    剑中原本缓缓流淌的森冷血色喷薄而出,照亮昏暗无光的海面,如末世之景。


    谁都没有料到夜泽竟然直接出了杀招,毫无遮掩或留情,直到眼睁睁看见被剑气劈成两半的尸体落入海中,砸起血水与海水飞溅,那些原本还露出犹豫神色的神明立刻下了决心,目光彻底冷下。


    “魔族出生的东西果真一辈子也改不了贪婪残忍的毛病。”


    琨霜气息冷冽,朝夜泽一刀挥去,“启明果至纯至洁,你也配碰它?”


    夜泽转身,狂妄的目光扫过朝他杀来的无数道身影,血色流动的剑影从他身前的剑阵中纷飞而出,瞄准每一位神的咽喉。


    “都是为了抢东西,谁比谁高贵,这时论什么四族之分,道貌岸然的一群废物罢了。”


    他笑着一挥手,剑影飞射而出。


    手持重剑的凶神斩破夺面而来的杀招,朝夜泽杀去。


    鲸木整理天上地下阵纹闪烁,神力冲击四散,不分敌我诛杀溟涬海上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生灵。


    神明的尸体一具具从空中坠落,沉入溟涬海中。


    海水摇晃沸腾,几乎要把溟涬海结界撞击破碎,想要带着不管不顾毁灭一切的神力涌向四族。


    天幕之中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出现了。


    琨霜感受着那股力量,闭眼复睁开,清澈的眼中也布满血丝,杀意疯狂,本该圣洁清冷的月神此刻比凶神还阴狠恐怖,环顾海上仅剩无几的对手,一刀杀去。


    天地也倾斜崩塌。


    铅黑色的苍穹之中,云层缓缓翻卷,露出一只眼睛,面无表情注视下方失控的一切,崩塌的天地随着它的出现而自行重塑。


    溟涬海上只剩琨霜。


    她站在残破的树下,手中握着启明果,仰头注视天的目光冷静得可怕。


    无数缕神力霎时间从掉落海底的尸体中剥离而出,那些冲击翻涌在溟涬海上的神力乱流也找到方向,纷纷朝她涌去。


    诸神力量合聚,并着从启明果中快速注入琨霜眉心的力量,琨霜身上迸发出巨大的光芒。


    “原来诸神不睦,争夺启明果是假,不惜以诸神拼尽全力一战爆发的威能逼我现形,杀我是真。”


    天空中那只灰黑色的眼睛猛然睁大变形,像是一个人笑得狂妄时的眼睛。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琨霜清清楚楚听见了它的嘲弄。


    “琨霜,就连你们这些神明也是我创造出来的,你们自认与我比肩的奇怪想法,也是由我亲手注入你们的脑袋,怎么会想到要用这么壮烈却无用的方式来杀我?”它大笑,“琨霜,坐在神的位置上有这么无聊吗?”


    “你在乱叫什么?”琨霜冷淡地看着它。


    她的身前缓缓浮现出一把弯月小刀。


    它是陪伴她一生的最忠诚最熟悉的朋友,因为有了此刻展现在刀身上的变化,变得更值得信赖。


    诸神神力萦绕下的刀刃极致璀璨,是在漫长岁月中两看生厌却又志同道合的朋友们留给她的最大帮助。


    琨霜握刀,杀向天上那只灰黑色的眼睛。


    这一刻,浩瀚无边的苍穹似乎都朝着琨霜重重砸落下来,来自天的全力一击凶猛磅礴,与诸神之力交锋。


    圣洁的金色光芒充斥天地间。


    极致震悚的巨响之后,天地死寂,一片空无。


    时间流转,海水回落,末世之景也销霁一空。


    无人看见漂满海萤尸体的水中,有无数不知名的光芒缓缓浮空,回到天上。


    薄云中似有一只冷漠却疲惫不堪的眼睛重新出现,凝视着溟涬海,转瞬消失不见.


    云晞已缓步走到溟涬海中央,站在了启明树前,紫色光芒莹莹闪烁。


    原本空无一人的启明树下,随着她脚步声的靠近,出现了两道虚幻的人影,一男一女,安静对坐,如同神殿琼枝玉树下的那一幕再现。


    云晞朝这两位神明留下的神力幻影微微颔首行礼。


    两道幻影若有所感,回头向她看来。


    目光触碰间,这种见所未见的情况让云晞觉得奇妙,千年前毁灭力最强的两位神明与千年后的杀道巅峰者联系在了一起。


    魔族一向注重严刑峻法,夜泽朝云晞投来的第一眼也如审讯,良久,他说道:“你曾是天最喜欢的人,现在却被它彻底抛弃了。”


    琨霜收回目光,喃喃:“天还没死。”


    云晞从容问:“我身上的天势已经消失干净了么?”


    “当然。”夜泽笑了笑,注意着她的表情,“你很遗憾?”


    “我只觉得放心。”云晞说,“从此我可以试着用完全属于自己的力量去杀它。”


    夜泽露出点意外的神色,琨霜亦重新朝她投来目光。


    从溟涬海岸走到他们面前的后世之人,定然在这一路上看见了溟涬海一战的真实始末。得知诸神与天之争,以及天把四族视为草芥,让神明也变成不必思考的傀儡,要么被吓破胆,要么会陷入质疑或震撼之中,面前的女子却始终冷静傲然,不可思议。


    夜泽感兴趣道:“胆子不小,为何想杀它?我猜是因为它给了你无限的偏爱,赐予你修行坦途,却又将这些全都拿走,因为生生改了你的命轨,也让那些与你紧密相关的身边人也受到无妄之灾,你从高处跌入尘泥,你恨它。”


    云晞听完他最后几句话,想通了师门之死的一些联系。


    “上神,你没猜对全部。”云晞看着他说,“我和你一样,不愿做无知无觉,麻木不仁的傀儡,无论春风得意,还是消沉失败,我都要去经历一次,犹豫与选择都是出自我自己所想。它赐给我许多良机,但经验、技巧、实力,皆由我自己努力挣来,这些东西它拿不走。我的确恨它,但恨的是它无视公正仁义,肆意伤害无辜人。”


    夜泽轻笑了声:“你只是人族修行者,即便你的杀道修得不错,也许此生都仅限于此,连无上境也无法突破,身体也是强弩之末,你有什么办法能杀它?”


    云晞说:“二位深谋远虑,把远在四族边缘的溟涬海投影于此,还保留一缕神力幻影,不正是给溟涬海一战留下的后手,想为我提供一缕线索,倘若天犹存于世,该如何杀它?”


    琨霜终于开口,嗓音清冽空灵,如皓月下回荡的祈乐,并不似刚才那一幕幕过往中所见的冰冷高傲:“倘若我说这条线索是留给后世所有人呢?你怎敢笃定是自己?”


    云晞嗓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是她特有的自信与坚定:“其一,对我不公,害我师门,毁我前程者,即便是天,也死路一条。”


    “其二,四族能者无数,但无人在我之上,而我恰好愿意做四族芸芸众生当中的弑天第一人。”


    琨霜回答:“可我们并没有能够保证杀了它的办法,刚才我已说过,你在这里的所见所闻,只是一条留给后世人的线索,提醒将来若有登临神位者,务必从天的控制中清醒过来。”


    云晞并不意外。


    诸神当年为挣开天的束缚,在溟涬海上以殊死一战爆发的威能灭天,却并未成功。千百年后的现世,既无神明,也无与诸神之力比肩的人。


    道阻且长。


    她沉默了一会,问:“上神,我有一个问题始终想不明白。天与诸神地位相当,恐惧神力有一天会威胁到它的存在,这是它试图控制你们的理由,可四族众生对它有什么威胁?四族原本平安无事,人魔两族也正值鼎盛,既未逢兴衰枯荣的轮回,也不到盛极而衰之时,它为什么要纵容邪灵重现于世,造成灾祸?天行有常,而它违规了。”


    邪灵?


    琨霜默不作声与夜泽对视一眼,当年来不及细细追究的疑惑再次浮现在眸中。


    琨霜似在斟酌能不能把自己的证据不足的推测公布给后世人,沉思半晌,回答:“天不守序,私心最甚,我怀疑它不是真的天,这个世界也不是真的世界。也许要杀了它才能看清楚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我们究竟活在什么地方。”


    云晞心中震撼。


    这是她从未思考过的方向。


    她与琨霜都陷入沉思,寂静无声的氛围令夜泽误会。


    “都别太悲观。”夜泽笑着一摆手,“天自称创世,拥有世间规则之力,可溟涬海一战之后,它即便死而复生,实力应该也大不如从前,譬如窥听万物之声的能力已经丧失得差不多了,否则我们今日说的这些话必定已引它出手。它不复从前强大,而你们会变强。”


    云晞本就不会因为诸如力量悬殊之类的理由而沮丧,她点点头:“我只是在想,天可以允许世间规则失序到什么程度,比如,让世界重启,来掩盖这个世界的真相,让任何发现破绽者不能再往前多探索一步?又或者,世界重启正是它破坏规则而造成的不可控之果。”


    夜泽微一挑眉:“何时重启过?”


    云晞默不作声观察他们的神色,推测在他们那个时候并没有发生过相同的事情,回答:“只是猜测,大概在十年前,人魔两族被一股势力挑起战争之后。”


    琨霜神色凝重几分,说:“重启之事,应当不是天亲自所为,它无法直接插手世间之事,必须寻找桥梁。”


    云晞说:“那么我能确定,天有一个在人族的映射之人,我会从他身上查起。”


    琨霜与夜泽的身形逐渐变得透明浅淡。


    云晞想了想,主动说:“等我完成今日想做之事,天也不再是不可说的秘密,我会把当年诸神不竭余力一战的真相告诉所有人,并非诸神不睦,并非一己私心,神爱苍生,不惜陨落。”


    琨霜难得一笑,毫不在意地轻摇了下头。


    “你解释不了,神的记忆岂能容许任何人都能读取窥探?如你所说,你是特殊之人。更何况当时所为皆是自愿,没有谁在意被误会,身陨魂灭又有何惧,后世之人从此不必做天的傀儡。”琨霜说,“那时我唯此一愿。”


    夜泽笑道:“神的力量来自天地生灵,死后也回归天地生灵,我觉得不亏。”


    无悔无憾。


    云晞微微颔首:“恭送上神。”


    琨霜抬起手指,一道莹白的月形刃影离开她的指尖,虚渺的身影彻底消失于天地间。


    云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刀影之中,是一道神谕。


    古文字繁复难懂,在云晞试图将它们快速完整记下时,碎散成无数幽幽光点从她掌心飘走。


    诸神的声音涌入她的脑海。


    那些苍老,年轻,温柔,孤冷,威严的声音,为云晞逐字解读。


    “唯一的神位即将出现,平乱世者可登临。”


    “这位神明将带着我们的祝福,无往不胜,无所不能。”


    第63章


    云晞手中的神谕逐渐消散,化作一粒粒微光飘向天空。


    溟涬海投影在此的一景一物消失不见。


    云晞目光从脚下湿软的泥土往上抬,明离火重新陪伴在她身旁,照亮巨大漆黑的空腔,石壁上一条条甬道的入口变成阴影,宛如猛兽张开的大嘴。


    云晞垂眸,指尖一朵明离火反应微弱,约等于无,说明这里离苍炎弓的位置实在太远,地下甬道错综复杂,不知尽头通往何处,若不原路返回,也许会南辕北辙。


    苍炎箭和玄霜石的力量已被神力乱流消耗殆尽,如果要从原路回去,在她身后平缓流动的光幕如果再次化作神力乱流冲击而来时,仅凭玄霜石的力量无法保她安然无恙。


    云晞回头看了眼光幕,艰难感应着明离火的提示,往前方的甬道走去。


    四下无人,云晞边走边理清思路。


    神谕所说,平乱世者可成神。


    乱世何时起?


    近水楼与邪灵合作的最终结果正是引发大乱。


    邪灵的重现是天默许,那么有多少可能是天想引发乱世,再帮助选中之人平乱世,登神位?


    谁来成神?


    天与神的地位相当,但诸神的赐福下会诞生一位无所不能之神。无所不能即能灭天?


    云晞快速思索的大脑中,有些理不清头绪的思路突然连接在了一起。


    于是天一定想让自己来当这个神。


    任良宴不一定是天的映射,而有可能就是它的具象。


    云晞捏了捏眉心,凝重的神色在她思路理顺时自然化解,要证明这些猜测,她下一步就该想办法验证近水楼与任良宴的关系。


    最后是平乱世的办法。


    明离火的反应突然变得明显了些,跳跃在她脸上的阴影时而张狂,时而怯怯。


    云晞回过神来,脚步加快了几分,脚下土层中传来不同寻常的温度.


    地缝之中,一丈宽的无形之气安谧流动,只在某些特定的角度折射出七彩的流光。


    苍炎弓悬浮于这段天地灵脉当中,陷入沉睡般平静。


    无人催动时,弓上焚灭天地的火焰消失不见,弑杀之气也不知所踪,露出平平无奇的形貌,古朴的金褐色弓身上刻着的图案,已被无数持弓者粗糙的手掌抚平。


    云晞走到灵脉前停下脚步,拿出玄霜石,伸手让玄霜石与苍炎弓靠近了些,却没在两个神器上看见出自己猜想的动静。


    奇怪,两个神器之间都不存在微弱的感应,她与玄霜石的感应从何而来?


    云晞心中的困惑不仅没得到解答,反而又多出一重,她盯着安静不动的苍炎弓,收起眼底疑惑,思考怎么把东西取出来。


    苍炎弓是扶曦之物,她既不是扶曦弟子,也不是苍炎弓之主,假如徒手去拿,还没碰到弓身就会它抵触的力量灼伤。


    云晞不由得思索,当年邪灵能混入四宗门当中,披上人皮成为四宗门弟子,成功盗走神器的理由尚能解释,但江泛月为何能动用四神器的力量而不被它们所伤?


    云晞猛然想起与江泛月在月下松林中见面时,她曾说的一句话。


    “或许因为我就是天的宠儿吧,做什么都能得到世间最强大的庇护与祝福。”


    云晞那时以为这不过是许多幸运乐观者出于自信的玩笑话,现在才猛然反应过来,如果江泛月说的“天”就是特指的那个,她才是真正得天势的人。


    孤山鸢都不再算。


    云晞不由得细想,江泛月与任良宴之间,是相互知底,还是前者只是被蒙蔽利用的棋子?


    无数缕浅金色的光丝朝云晞涌来,万物生灵借势予她,亦如保护。云晞右手伸入灵脉,将苍炎弓稳稳拿起。


    她不再逗留,寻找通往地面上的路.


    树影堆叠,月下阴翳深。


    孤山鸢安静蹲坐在刺藤遮掩的石壁前,一眨不眨地盯着不远处大片大片的矮竹丛。


    她追着一只吃了人的中阶灵兽进了垂云涧,这只灵兽擅长匿形,她在附近守了一天,终于等到它按捺不住,从竹丛露出了一个脑袋。


    劫尽出鞘,沾血的脑袋咕噜咕噜滚进了野草青幽的沟壑里。


    上前确认过灵兽已经死透,孤山鸢收剑往垂云涧外走去,轻快的脚步突然被身后传来的响动牵制。


    “火狮兽的脑髓可炼制剧毒,有价无市,怎能浪费。”


    孤山鸢听见这个声音,急急回身,朝沟壑里拧着灵兽脑袋缓缓走出来的人惊喜叫道:“年……”


    她突然停顿,又抿了抿唇,不好意思地改口,“云姐姐,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云晞走近几步,看清月下黑衣束袖的少女依旧满身傲然孤冷的气质,却比上一次见面少了一种不管不顾就针对所有人的攻击性。


    云晞想起路上偶尔听来的闲谈,关心道:“你的身体养得怎么样了?我看你杀这只火狮兽还挺轻而易举的,看来剑术比以前长进了不少。”


    孤山鸢点点头:“我正想谢谢你给我的破厄石,若是缺少了它,我一身经脉难以复原,恐怕以后都拿不起剑。九头凤身体强悍,体术力量惊人,我这具妖化的身体如今养好了,同门修剑的师兄姐可都说嫉妒。”


    “还有命轮灯,我参悟了灯上的剑意,境界一夜之间连破三重,从凝气重新开始,问道,化劫,现在是逍遥境。”孤山鸢不再刻意遮掩的笑容也显露出令人不自觉欣赏的明媚自信,“长老们都说我阅历尚浅,行事莽撞,我便向师兄请了三年的假,用这三年游历四族,看看我到底能成为什么样的人。”


    云晞笑了笑:“祝贺。”


    孤山鸢看进她澄澈干净的眼瞳,笑意微微停顿了一下,似想到什么难以问出口的话,斟酌了一会才鼓足勇气,问:“云姐姐,你为什么从一开始就要帮我?我不是指破厄石和命轮灯,是指你故意激怒陵灭,让他将我体内的九头凤妖力完全摧毁。我那时候已经妖化,一个对人族满怀恨意的妖,应该死在你剑下才对。”


    云晞幽幽叹气:“你只是有错,却无罪,我剑下杀的人太多了,每次动手前总得挑一挑该不该杀,给自己积点德。”


    “这样吗?”孤山鸢惊讶,心想自己还是不了解杀道。


    她想起正事:“云姐姐,你不回青乾,来垂云涧做什么?”


    云晞把缠了布条的苍炎弓递给孤山鸢。


    借势也无法维持长久,云晞原本打算通知扶曦来取,在等人来的时间,得找个隐蔽的地方暂时看住苍炎弓。


    遇到孤山鸢,难题正好被解决。


    云晞正色:“物归原主,这烫手的山芋就交给你送回扶曦,路上危险,你一定要小心。”


    孤山鸢解开一根布条瞧见金褐色的弓身,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云晞,低声问:“苍炎弓在垂云涧?这是怎么回事?”


    云晞想了想,天地灵脉牵涉其中,不便一五一十全部交代:“四宗门的神器其实是被近水楼和邪灵盗走的,我已有大致的方向,打算一件件寻回。但这个消息暂时不宜广而告之,怕打草惊蛇。”


    “我明白怎么做了。”孤山鸢快速把布条重新缠好,“离这最近的城中有扶曦的据点,其中有逍遥境弟子镇守,我与他们一起护送苍炎弓回去。”


    云晞觉得这一行人算是妥当,临时想到一个计划。


    她低头仔细看过火狮兽头颅切口处还未消散干净的绿色毒雾,抬手写出一道符纹。


    “有一个忙想请你帮我。”


    孤山鸢点头应下:“你说。”.


    江泛月站在苍炎箭最后停留的地方,盯着那一片色彩温润的光幕皱眉。


    这里没有云晞的尸体。


    她竟然没死?还是说躲进了光幕之后?


    W.F江泛月微眯双眼,盯着这片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光幕观察了半晌,几片飞花冲指尖冲杀而出,尚未接触到光幕就被从其中喷薄而出的力量绞碎。


    竟然是……神力乱流?


    江泛月反应迅速,在神力乱流汹涌碾压而来的前一瞬已经撤出了甬道,擦了擦脸上的冷汗,飞快地往外跑远。


    直到身后木息之力构造的重重术法不再传来破碎声,江泛月放缓脚步,喘气时思索云晞的去向,心中被一种不太妙的感觉包围。


    她拿出用来确定神器状态的定仪卦,这才发现不久前还好端端的卦象竟已经完全混乱,在她手中散成一缕灵力。


    有人把苍炎弓拿走了。


    江泛月心中的忐忑再也冷静不下来,快步往天地灵脉的方向走去。


    一个并不想见到的人影拧着一颗火狮的脑袋,从对面的阴影中快步走出。


    幽绿的毒气环绕在她身上,那双清透浅淡的眼瞳也被染成阴冷的绿色,冰冷的杀意从她身上狂乱释放,明显失控。


    江泛月一眼就认出了云晞身上中了火狮兽的剧毒,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毒来自火狮的脑髓,中毒深者,会变得失智发狂,谁都不认识。


    比云晞更可怕的是中了这毒的云晞。


    江泛月缓缓往后退,夺心铃握在手中,紧盯云晞的眼睛试图唤醒她:“年姑娘,你先冷静冷静,要我帮……”


    一道狂暴的剑气打断铃音,迎面杀来。


    白花绿叶漫天飞舞,剑气穿透江泛月纹着不尽鸟的胸膛,将她重伤。


    纹身之下,遮挡的是她这具漆黑枯骨的要害。


    江泛月震惊的目光微微闪烁,尚未从突然传来的剧痛当中回过神,云晞已经瞬形朝她冲了上来,近在咫尺。


    在瑞州城李家与云晞动手后,江泛月仔细琢磨过她的剑招,原以为下次再动手时能多抵挡几招,与她拉近几分距离,却没想到自己在她面前始终不够看。


    江泛月忍着疼痛往外逃,夺心铃空灵的声音回荡在耳畔,催眠般给予信念,让她决不可在这里晕倒,否则必死无疑。


    云晞紧追不放,逼得江泛月拼尽全力朝那条唯一的出口奔跑,直到浸泡在蒙蒙水雾中的一束阳光穿过缝隙洒落在那身红衣之上,云晞才缓停下步子,看着她消失在地缝之外。


    灵符-异化从云晞袖中飘落,在火焰中燃为灰烬,萦绕周身的幽绿毒雾瞬间褪色,还原为温顺无害的几缕剑气散去。


    孤山鸢在瀑布外等候多时,耐心看着那道绯红的身影从湍急的瀑布中艰难爬上岸,悄无声息跟踪在她身后。


    第64章


    月皎光寒,危楼缠云。


    孤山鸢已经在这座木楼对岸的芦苇丛中观察了七天,冷峻的目光一寸寸往上抬,明灯一层层亮起,橘黄的光芒中浮动着数不清的怨毒的咒纹,紧盯每一个胆大包天的擅闯者。


    自垂云涧中出来,她就不远不近地缀在江泛月身后,从山野乡间走到繁华热闹的馥郁城,在第五日见到了神秘的近水楼。


    城郊邻水的黑褐色木楼一到夜里,会亮起千盏灯,华光熠熠,照水如幻。


    木楼古朴陈旧,未刻牌匾,水中楼与月相依,光影潋潋。


    云晞在江泛月身上留下的剑伤十分巧妙,不会让她立刻就死,却伤在根基,在焦骨原形,必须找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休养十天半月。


    “那个地方,只有近水楼最合适。”云晞说,“只要跟在她身后,就能知道近水楼究竟在什么地方。若能想办法进去,也许能查出近水楼在大陆上的据点分布。”


    孤山鸢信了云晞的判断,一路跟踪下来,亲眼见到江泛月在走向近木楼的那个瞬间摔倒了下去,支撑了五日的信念在那一刻终于可以彻底松懈。


    身着黑衣,青色面具遮脸的几个楼中人从树荫中一跃而下,惊讶又恭敬地扶起昏迷不醒的江泛月,快速将她带了进去,斑驳褪色的红木门迅速重新闭合。


    孤山鸢目光追着每层木楼檐下次第点亮的灯火,数着数。


    今晚最高一层的灯也全部点亮。


    轮值换人的时间到了。


    值守在楼外的人五人一组,两个时辰一换,人员每三天重复一次。


    四宗门对近水楼了解甚少,对楼中防守力量也一无所知,孤山鸢观察几天发现,有一组当中的一名女子与她身形相仿,身手在同组中最次,值守的区域最偏僻无人,是让她顶替身份混入楼中的最佳人选。


    孤山鸢耐心等着她出现。


    也就是现在。


    一道重明令发出微弱光芒,引那女子转身看去的一瞬间,劫尽剑气从背后突袭,将她头颅削下。


    孤山鸢瞬形上前,脚背托起险些砸在地上发出声响的染血头颅,左手扶住尸体,往不远处的深深树影中走。


    孤山鸢快速换好衣服,走回女子值守的区域,一张化骨纸符落在她身后的尸体上,骨与血肉俱化为水渗入地下。


    月光森然,苍白美人面上如覆冰霜。


    江泛月虚弱地睁开眼,模糊的焦点半天才聚拢,看清任良宴紧锁的眉头。


    “你何时来的?”江泛月强行打起精神,轻声笑着说,“我这伤也不打紧,多喝几天的药就能好,只是近日必须得在榻上躺着,唉,定然无聊死了。”


    任良宴十日前赴约来近水楼等她,却等到她一身重伤从垂云涧回来,就猜到苍炎箭丢了,心中不得不对神器之事做出自己的计划。


    猝不及防被江泛月反过来安慰自己的一双笑眼注视,任良宴目光错开,端起桌上一碗温热的药汤,沉默半晌,不似他的风格:“对不起。”


    江泛月歪了一下头,露出稀奇的目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道哪门子歉?我又没怪你不事先给我一道趋吉避凶的卦象。是我自己贪心想要神器,想要那些名门正派的尸体垒成高塔助我登上大陆之主的位置,可惜技不如人。受伤便受伤,又不是什么要命的事情,只是有点丢人罢了。”


    她张嘴咽下勺子里送来的浓黑苦涩药汤,面无异色,忽又想到什么,微微瞪大眼睛说道:“不过我输给的是云晞,天下第一剑修哎,好像也不是很丢人。”


    任良宴终于如她所愿,浅浅笑了一下。


    他看着江泛月那双眼睛,越过甜美无害的笑意之后,只剩下洞悉一切后毫不犹豫做出选择的冷静,为达目的不惜付出任何代价的决绝,以及对他不计回报的支持。


    她与他相处的第一年,就从他有意抛出的细枝末节中准确分析出他想做什么,于是自觉铺好这么多年的每一步路,把他的目的当成自己的目的,不需要他言明,将他从计划中择得干干净净,只等筑好高台,让他走上去,实现他不可告诉任何人的愿望。


    这些原本都是任良宴最看中的东西,也是他挑选她的最初理由。


    但现在他竟然发自内心地对她感到抱歉。


    他为了回家,可以问心无愧地利用所有人,所有诞生于他笔下、本就该心怀感激为他奉献一点什么的人。


    但在这唯一一个忠诚得显得有蠢的人面前,这一条原则受到了挑战。


    药汤不知不觉见了底,勺子在空荡荡的瓷碗中碰撞出叮当脆响,任良宴纷乱的思绪在这一声响中散得干干净净,把碗递给候在一旁的侍女,随手挑了本闲书念给江泛月听。


    江泛月原本还因为虚弱,眼皮沉甸甸的抬不起来,一听他要念闲书给她听,可就不困了,缓缓坐起身来,双手捧着脸听他念着书中故事。


    恍如当年.


    近水楼内部宽敞幽静,木香雅致。


    孤山鸢轻手轻脚连上五层,擦了擦剑上不化的血迹。


    人,妖,魔的血,味道不尽相同,近水楼中无声无息死在她脚下的人,让劫尽尝到了这三种味道。


    近水楼之人的来源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复杂。


    幸好出门之前在任师兄那里装走了一大袋纸符,什么化骨符、归尘符、掩香符,没想到全在今日处理尸体时排上了用场。


    等近水楼这趟走完,送了苍炎弓回扶曦,再出门之前还得去任师兄那里多装点。


    孤山鸢边想边小心观察着每层木楼上的房间,在一扇紧闭的雕花窗外往里望了望,室内无灯,唯有冷白的月色照亮堆放了书卷的木桌和桌上的笔砚。


    瞧着像是一间书房。


    劫尽剑尖刺入门缝,小心破坏门栓与锁上禁制,孤山鸢推门而入。


    书房不大,靠墙的书架与桌上堆的书不少,却都是些各地街坊间爆火的话本,书房主人亲笔批阅的楼中要务、往来消息等一样未见。


    定然是个多疑又谨慎的人。


    孤山鸢偏就不信一无所获,摸黑找了半天,翻出一盒子书信,大喜,拿到月光下细看。


    信上字迹整齐工整,清秀整洁,线条清晰有力,粗看难辨性别,但孤山鸢瞪大眼睛细看,急忙拆开一封又一封信铺在地上反复对比,关注的重点不是写信人是男是女。


    这字迹,她实在太熟悉了。


    她抓住信纸的那只手太过用力,指节泛白,微微颤抖,泛黄的纸页发皱变形。


    任师兄的字迹?!


    他写下的这一百二十七封书信,字句间叮嘱对方天冷添衣饿了吃饭有空一起去看中州烟花里的初雪,是写给近水楼的人?


    在这楼中拥有一间独立的、按照自己喜好随意堆满话本的书房,难道不是这里的楼主江泛月?


    孤山鸢心慌得不知所措,心中默念,任师兄一定不知道江泛月的身份。


    他行事不拘一格,待人不分高低贵贱,每出去历练一次,就会新交许多奇怪有趣又不一定全知道来历的朋友,他这个人只是爱热闹罢了。


    再往下慌乱地翻着信件,还看到江泛月提了一句那位神出鬼没的洞虚境修行者,李恒之,和他那位惨死的未婚妻。


    孤山鸢强行压住莫名而生的一股惧意,快速把这些信叠好塞进盒子,物归原位,暗示自己不可以恶意去揣度一个尽心竭力帮助过她的人。


    清理门户,也要在亲眼见到任师兄对江泛月、近水楼心知肚明的证据之后。


    孤山鸢心中有了决定,乱糟糟的大脑也立刻冷静下来,抓紧时间在每个角落翻找有用的东西。


    洒进屋子里的月色到了时辰,将窗前一盆绿植的影子拉长,落在书架第三层的木纹上。


    孤山鸢晃眼瞧见阴影下的那几道木纹有些眼熟,人已下意识走了过去,伸手顺着木纹轻轻描画,藏在凹痕中的光丝发出微光。


    孤山鸢想起了什么。


    “这叫障眼阵,又名一个平平无奇的障眼法,嗨,你知道取名字这事对我来说最难了。”


    “噢,要是让内行来评价,那还是很厉害的,毕竟是我研究出来的东西。”


    “看清楚了啊,切断这条阵纹,障眼阵会短暂失效,但你不用管它,它里面还藏了个聚灵阵,过不了多久就会让这条被切断的阵纹自行修复,恢复如初,优秀!”


    孤山鸢刚刚恢复的冷静再度被打乱,指尖灵力光芒颤抖,锋锐如刀。她深吸一口气,又快又准切断其中一条阵纹,与任良宴当时的演示不差半分。


    书架上堆放的闲书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多出了一卷地图。


    孤山鸢打开,细看,牢记。


    近水楼在大陆上的主要据点分布,遍布四族,渗透大小宗门,甚至魔域最混乱的东南两界政权。


    孤山鸢闭眼,在脑海中快速描摹出地图的原貌,睁眼再看一遍图上的线条,确定自己已经完全记住,她放回东西准备要走。


    一阵脚步声猝不及防出现,在门外停下。


    来人似乎与她在同一时间察觉到了彼此的存在,原本平和的气息变得骇人无比,让这一道门也变成无用的保护。


    孤山鸢紧盯着那扇门,握剑,往窗边步步后退。


    第65章


    门被杀气腾腾的气劲暴力破开。


    孤山鸢还未看清门口目光狠厉的女子长什么模样,飞舞的藤蔓从她脚下阴影中猛冲而至,如毒蛇扑咬。


    孤山鸢手中劫尽正要出鞘,想起自己脸上还戴着面具,又注意到女子苍白虚弱的面色,轻蔑地哼了声,就着剑鞘横档,剑气穿透剑鞘迸发而出,藤条差一瞬贯穿她的身体,断裂的绿叶柔枝纷洒满室。


    “你是什么人?”江泛月微微眯眼,瞬形朝她靠近,漆黑的骨刺在月下泛着寒光。


    动静传至屋外,惊动了许多双脚步声快速往这边赶来。


    孤山鸢心知不能多纠缠,懒得应她一个字,摸出大把烈火符,一掷而出。


    明亮的火光在江泛月猛然睁大的眼瞳中呼啸而起,从楼中各层赶来的人涌进书房,只看见入侵近水楼的少女在滚烫扭曲的气浪中身形模糊难辨,不知她又扔出一把什么助燃的东西,大火随着灵力迸发的气浪在屋子里爆燃,狼藉焦黑的墙面看上去也几近垮塌。


    门外源源不断的嘈杂声音中,夹杂着一声冷静从容的询问。


    “何事?”


    这声音如扶曦夏日海滩上的凉风,带走焦躁不安,熟悉万分。


    孤山鸢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栓住了一角,系在另一端的秤砣将它重重下拉。


    说不清失望还是愤怒,孤山鸢胸腔中传来重击声,此时此刻无比想亲眼见证他的出现,然后拔剑对峙。


    他每靠近这间屋子一步,那股温和豁达的气息就从他身上飞速远离,只剩下傲慢而恐怖的威压。


    那是完全超乎他平时展露出来的实力。


    浓烈的危险气息让孤山鸢立刻冷静下来。


    孤山鸢迅速踩上窗台,推窗跳下。


    手腕上的银莲缠丝双镯在呼啸的夜风中碰撞出叮铃脆响,孤山鸢握拳将其震碎,云晞留在其中的召令漂浮而出,微光闪烁。


    火势迅猛蔓延,照亮城中半边夜色。


    孤山鸢坠入夜空时,亲眼看见原本阻拦楼中人不得轻易靠近窗台的大火中抽出了几根金色的细丝,窗边的火光迅速熄灭,又或者是瑟缩着退让开了一条路,一张熟悉的面庞出现在窗边,垂眸想从她身上竭力辨认出什么的一双目光陌生无情。


    在落入水中的前一瞬,从天际悄无声息而来的四海蛟俯冲而下,快如残影,将她接住。


    近水楼远离繁华街道,楼中骤然窜出的大火却迅速被游街玩乐的人群注意,惊呼喧哗声涌来时,孤山鸢已被四海蛟坚实可靠的脊背托起,眨眼隐入远处漂浮的夜雾之中。


    “四海蛟。”江泛月刚才动手耗费不少力气,此刻虚弱不堪,下意识抓住身旁的任良宴,稳住了摇摇晃晃的身形,注视着远处黑沉的夜色,有疑,“云晞?”


    “身形不像。”任良宴打横抱起江泛月往屋外走,环顾一眼在大火中残损无几的桌椅书架,督见障眼阵的阵纹还完整无缺的存在于焦黑的木架上,稍稍松了口气。


    知晓障眼阵的人也就三个,其他人若是有本事发现了它,定会选择将它毁去。


    至于除了他与江泛月之外的第三个人,孤山鸢,她若发现此事与他有关,以她莽撞冲动的个性,刚才一定会留下来,朝他拔剑对峙。


    任良宴拧眉细想,这个不速之客,还能是谁.


    晌午,有风吹过田野,日光映亮摇曳的叶片,树下清凉。


    虽不知近水楼把神器放置于天地灵脉之中的目的,但肯定没安什么好心,云晞一日未歇,赶赴灵脉第三段。


    地图上标记的第三处地方是一片荒无人烟的旷野,荒风原。


    云晞到了地方,却见着了一片不大不小的村落。


    确定方向地点无误,云晞目光扫过村口刻了“清水村”三个大字的巨石,抬眸看向锣鼓喧天的村道,勒马缓行。


    村中不知哪一户人家在办宴席,摆满丰盛菜肴的八仙桌挤满村道,几乎一路摆到了村口,香气四溢,开席时间将至,满桌的饭菜酒香已诱得人垂涎欲滴。


    村民们的欢声笑语交织,手脚勤快的男女们忙着烧火做饭,招待客人,年长些的村民围着一个小摇篮,笑脸盈盈。


    村道狭窄,气息芜杂,云晞怕马不小心伤人,抖了抖缰绳,准备从屋舍后方绕行。


    天地灵脉遥在地下深处,肉眼不可见,地图上标注的一片旁树林是唯一线索。但这片旷野已变成村落,水绕良田,砖瓦堆砌,人烟鼎盛,不是旧时景。


    要找,费时。


    云晞正想着事情,远处的热闹突然暂停下来,许多双目光汇聚在了她的身上。


    她勒马,抬眸回应。


    淡淡的目光逡巡一周。


    有一年长者拨开好奇打量她的人群,颤巍巍上前,花白胡须抖动,语气和善:“我是这里的村长,这位姑娘是外地来的客人?”


    云晞点点头,同样客气:“先祖当年游历此处,恶疾突发,被同伴葬在这附近的一片桑林中,我原本打算来此寻那片林子,带一捧土回祠堂,却不料打扰了诸位,还请见谅。”


    “不打扰,不打扰。”老者连忙摆手,细细打量云晞的穿着样貌,浑浊的一双眼中露出恭敬,“姑娘气质出尘,是修行者?”


    云晞在小镇休养那阵子,祝寒宜每日的爱好有许多,譬如让云晞尝他研究的药膳与饭菜,夜里拉着她坐在院子里看月亮的摇椅上听他弹琴,还有将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精致无比。


    也不知他从哪里买了流光溢彩的衣裙,精致璀璨的首饰,时兴的胭脂香膏,几乎不重样。


    云晞今日穿了身深色衣裳,隐约看得出墨绿与橙金的光泽流动,如极寒之地的极光乍现,不似人族的布料。


    “是。”云晞认下,神色和缓从容,压下华服锦衣装扮出的一身贵气。


    老者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喜笑颜开:“今日是我们村子里张家小孩儿的满岁宴,可否请姑娘留下来喝一杯酒,给孩子赐福?”


    年轻的妇人抱起摇床里的孩子,已经笑盈盈地走到了人群之前,襁褓里的娃娃粉雕玉琢,模样讨喜,却在云晞目光投下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孩子怕生,姑娘您莫怪。”年轻妇人笑着轻拍拍襁褓,周围的村民也心疼地凑近一步,轻声细语安抚她怀中的婴孩。


    云晞目光错开,记住婴孩眼中胆怯。


    她轻盈下马,把缰绳系在不远处的树上,对村长说:“恭敬不如从命,那我也来讨一杯喜气。”


    “我替这孩子谢过姑娘。”村长领她入座,“姑娘刚才说的桑林,我们倒是没人见过,我们这一村子的人几年前从发了大水的清河县迁来,没见过什么林子,但庆祝迁居的那天请了镇上的风水先生来看过,先生说那边的池塘属阴,也许曾经就是姑娘说的那片桑林。”


    云晞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粼粼水波浮满天光日影,璀璨生辉。


    “村里人引了那池子的水浇地里种的庄稼,也用来浆洗衣裳,那就是咱们村子的清水。”


    云晞露出遗憾,盯着远处水上浮光不知在想什么,释然道:“我这一趟是为了替家里带回一个念想,一捧土也好,一碗水也罢,都是一样。”


    村长亲自斟下的一碗温酒已递来眼前。


    云晞接过粗瓷碗。


    那刚刚满月的小孩在堆满桌子的钱币、吃食、算盘、笔砚中抓起了一枚碎银,引来村民们举起酒碗欢笑庆祝。


    云晞亦将瓷碗送至唇边。


    “喝什么喝?蠢货。”


    石子划破空气的破空声迅疾而至,击穿云晞手中瓷碗,温热的桃花酒洒满襟袖,碎瓷飞溅,在剑风中粉碎。


    将碗中酒换为清水的灵符-换物的符纹还差最后一笔,也在云晞指尖消散。


    云晞扭头看向村口。


    一队橙衣镶褐边的修行者大步靠近。


    看这一身门服,破军门的人。


    人心分好坏,修行门派也分正邪,世上不能仅有光明磊落的白,也应该存在极致对立的黑。


    破军门就是担任“黑”的邪修。


    术法邪气,道义淡薄,却有一点与正派宗门相同,他们也会护佑一方,让弟子领任务,诛妖魔。


    但手段不怎么周全友好。


    云晞默不作声看着他们的举动。


    村民们被这七八个一身煞气的修行者吓得不轻,村长走到不知所措的人群前面,问:“诸位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领队的是破军门的大弟子名叫齐烁,也就是刚才骂云晞蠢货的那个年轻人,不由分说就拔剑劈向人群,冷哼道:“一群早该烂在地里的尸体,还妄想逃脱轮回,还魂重活,愚昧。”


    剑气破开人群,木桌断裂倾塌,杯盏佳肴哗啦声洒落满地,狼藉一片。


    被剑气重伤的村民们哀嚎着倒在地上,浓稠发黑的血液流淌不绝,伤口处蔓延出的长长裂痕快速爬满全身上下,一块块血肉如干涸的土地皲裂脱落。


    他们在血泊中化身为怪物。


    怪物们从地上爬起,口中痛苦的惨叫声变成狰狞大笑,被剑气拦腰劈成两半的尸体,被斩断的手脚,甚至掉落的几根手指头,都在血泊中扭动,倏然腾空,朝破军门弟子们扑去。


    腐臭气味在平地而生的大风中弥漫开,整个村子如掩埋在地下的坟场重见天日,熏得人作呕。


    破军门弟子刀剑光寒,手中销尸符也准备妥当,迎击上前。


    云晞避开打打杀杀乱成一团的人群,寻找那个婴孩。


    原本被母亲哄睡在怀里的小孩却出现在了那张小小的藤编摇床中,望着怪物与破军门弟子的厮杀咯咯笑。


    在云晞来到面前时,那小小一团的娃娃似乎有些发抖,仰头与她对视,天真懵懂的黑瞳中浮现出瑰丽的光芒。


    “你需要我的力量吗?”


    云晞听见他的心声,讨好乞怜一般。


    “你有什么本事?”云晞感兴趣道。


    小孩别开目光,望着人群咯咯笑。


    云晞身后传出一声惊恐又凄厉的惨叫。


    “大师兄!李裕被咬了一口,也变成怪物了!”


    云晞扭头,恰好看见那名叫李裕的弟子扯断同伴的胳膊,被齐烁果决凌厉的一剑割断头颅。


    那颗血淋淋的头颅张大嘴巴,咬在齐烁手臂上,撕扯下大块皮肉。


    伤口边缘长出裂痕,血肉剥落。


    变为怪物。


    第66章


    似乎是因为云晞久不开口,态度不明,婴孩天真无邪的笑声戛然而止,乌黑的眼瞳中颤抖着惧意。


    云晞目光回落,盯着瑟缩在摇床的小孩子,想起“招将”。


    据说早些年有一些邪修门派专门寻找体质特殊之人,在他们的身上做了许多残忍的实验。


    招将就是用阴时出生,刚刚满月的孩子炼制成的一种武器。


    说是武器,也不太准确,因为被做成招将的孩子仍然是活着的。


    但他们再也无法长大,只是一件会呼吸的杀人工具。


    云晞看见这孩子的第一眼便觉得他的眼睛很奇怪,用沉金秘火、无心魂血与阴魂水淬炼出的聚煞生邪之兵,也有着与那双眼睛相同的光芒。


    可目前发生的状况又与招将的能力有些区别。


    死后不腐,凝煞作乱的尸体,被修行者笼统称为尸煞。招将的作用,就是把死去的尸体变成尸煞,控制他们为主人所用。


    但云晞确定,这个村子里的人,并不是尸煞。


    他们的身上并没有死气,也没有浓郁不化的煞气,容貌体征虽然同尸煞别无二致,但诸如“尸煞”之类非正常存活的生灵,应该对她身上的杀道气息格外敏感,即便她已收敛,也会让他们如这个小孩一般感到恐惧。


    这就是杀道法则的力量。


    能灭杀生灵,也能让死物再彻底死一次。


    这些人对她视若无睹,证明他们其实还是人。


    被放大了生魂和恶魄的人。


    三魂七魄控制生灵的神智与行为,丢失其中之一也会带来性命之危,而若是被放大其中之一,异变发生,也就成了巨大的危险。


    生魂掌生死,恶魄控恶欲,二者同时被放大,这些人就成了命硬难杀,杀人如麻的怪物。


    “谁让你来的?”云晞看回摇篮。


    婴孩睁大眼睛看着她,闪躲的目光中金色光芒流转不歇。


    云晞静静听着他传递出的许多杂乱无章的信息,分辨真假。


    “你放大了他们的生魂和恶魄。”云晞垂眸看着婴孩,对他眼中的浮金不感兴趣,轻声说,“别再试图攻击我,在我身上试了那么久,我却一点伤害也没感觉到,你的力量只对死人有用?”


    婴孩乌黑眼瞳中流转的金色光芒失序般陷入混乱,眼里溢出血水。


    云晞身后的厮杀声吵闹不堪,腥风中混着血水喷溅,她站在屋檐下安静理着思路:“死人无魂无魄,而你却能放大他们的生魂和恶魄。”


    “你能够先让死去之人回魂。”她定下结论,扭头看向身后。


    齐烁手臂剧痛,咬牙拽下紧紧咬在他手臂上的那颗头颅,扯下一大片血淋淋的皮肉。


    “大师兄……你、你的手……!”身旁的弟子一眼看见他整条手臂上的皮肤都在脱落,忍不住惊恐大叫,疾步往后退,怕他也突然变成怪物,将自己的四肢扯断。


    “闭嘴!”齐烁怒声训斥,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亲眼见证同门被这些怪物咬伤,或是伤口不慎沾上那些黑臭的血液,身上皮肤就会如焦土皲裂,理智被毁灭欲吞没,他们也会立刻变成同样癫狂的怪物,这样的恐惧根本无法完全无视。


    那股惧意每上爬一寸,齐烁就感觉到自己的理智也快速丧失。


    但他决不能变成怪物,死在同门围杀之下或销尸符中。


    邪修捧高踩低,他吃了那么多苦,忍下那么多委屈折辱,踩着许多同门的尸体,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这不该是终点。


    这股念头令恐惧与惊慌也不自觉消退。


    齐烁沉着一张脸环顾周围满眼惊慌的弟子快速后退远离他的动作,暗自思索自己为何还有清醒的意识残存,忽然想到什么。


    齐烁当机立断:“所有人,全都封住惧魄!往外撤,封村!”


    摒弃惧怕惊慌的情绪,就能让体内的异变不在顷刻间爆发出来,让自己变成怪物。


    弟子们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出犹豫与质疑。


    他们亲眼看见被咬伤的同门当即也变成癫狂难缠的怪物,即便大师兄心智坚定,一时尚存神志,但谁也不敢保证他会在哪一刻完全失控。


    质疑之后,只剩狠意。


    大弟子又如何,一旦变成对他们造成威胁的怪物,也该死。


    齐烁看见平时对他马首是瞻的师弟师妹们朝他围攻而上。


    “你们疯了?”齐烁并未意外太久,在破军门中,同门相残并不少见,他眸光一狠,拔剑刺穿攻杀在他眼前那人的咽喉。


    一剑夺命。


    他看了眼再度陷入慌乱的同门,转身往村子外走,冷声道:“我只说最后一次,若是怕变成怪物,封住惧魄,跟我一道把这个村子封了。”


    身后弟子纷纷跟上。


    齐烁余光督见一身华服的云晞还站在远处屋檐下,只静静地注视他们的一举一动,觉得她反应迟钝,脑子也不太聪明,像是哪个大门大户里单纯得有些愚笨的大小姐,袖中飞出的一根束妖锁缠住她的腰身,将她带至身旁。


    “阅历不足就别把任何人当好人,实力太差就得学机灵点,没看见我们都在往外撤吗,就不会跟着跑?一点自保能力都没有,真不知你师门怎会允许你独自下山。滚,碍眼。”齐烁忙着与同门弟子封锁清水村,还不忘对云晞冷嘲热讽一声。


    云晞感叹自己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好,自个儿解开了还缠在身上的束妖锁,慢条斯理道了声谢,目光穿过他们合力构造的结界,看向被拦在结界后方拼命拍打撞击这层薄薄光幕的村民。


    她提醒:“没有用的,他们很快就能把这个结界撕碎。”


    齐烁冷淡的目光只停在结界上,警惕观察着结界何处脆弱,何时需要修补,没回她一句话。


    身旁一名女子指尖传音符纹闪烁,回禀齐烁:“大师兄,掌门已同意放出九婴,说他已派人将九婴送来,让我们务必坚持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齐烁冷笑了声,“这个时候还想着给他的宝贝蛊虫们挑一口吃食。”


    女弟子反应过来,垂眸忍下惊慌与怒气,出力维护结界。


    他们此刻构造的结界专门用来对付尸煞这类危险凶残的敌人,对自身精气损耗极大,坚持不住者,全身干瘪而死,正是掌门药园里许多蛊虫最爱啃噬的食物。


    云晞听明白了他们的打算。


    沧海变化,山海异兽大多消亡,天地间的最后一只九婴幼兽被大能降伏,后来流转于破军门手中。


    九婴凶猛难驯,喷水吐火,最喜吃人饮血,因人族修行者盟约在前,破军门如今才不敢轻易放它出来,将它关在禁地之中看守门中宝物,平日里喂些虎豹飞鹰之类。


    放出九婴吃了这些人,的确是损失最小的解决办法。


    云晞叹气:“不会吧,你该不会没看出来,那些不是尸煞,只是被放大了生魂和恶魄的人。”


    齐烁被她一提醒,心中的疑惑与推测通向了一个答案。


    “原来你不蠢。”齐烁说,“可这群一魂一魄异变了的人,还能算是正常人吗?活着只是祸害,还是喂给九婴好了。”


    洞若观火云晞挑眉:“看来你们这群弟子与那些村民的地位都一样,食物罢了。”


    齐烁扭头看向她,眼里露出一丝警告,仿佛云晞再说一个令他不愉快的字,他立刻就会拔剑杀了她。


    云晞无视他的不悦:“那些人还有救,不必死在九婴腹中。听说你们破军门的后山长了许多钟火芝,钟火芝正好能安定魂魄,何不试试?”


    齐烁似乎太久没听到这么天真可笑的话,笑道:“听没听说过辟邪丹?辟邪丹有价无市,稀世难求,钟火芝是破军门炼制辟邪丹最重要的一味药材,天地之间仅破军门独有。用来换取资源和钱财的东西,怎么可能白白浪费在这些人身上?”


    云晞说:“我出钱财与你们换几株钟火芝。”


    齐烁扭头看着云晞说:“你好像听不明白浪费二字是什么意思。”


    云晞想了想,问:“这是你的意思,还是破军门的意思?”


    齐烁不冷不热道:“你说呢?你是不是忘了破军门是你们说的歪门邪道,与你们这些大义凛然舍己救人的名门正派不一样。”


    云晞点点头:“刚才你顺手救我,的确让我差点忘了你是邪修,可我好奇,你也被这些人咬伤了,人的三魂七魄缺一不可,更不能有异,封住惧魄只是暂缓之计,破军门会为了救你这个大弟子,无偿拿出一株钟火芝么?”


    齐烁目光闪烁了一下。


    破军门竞争激烈残酷,方能最快孕育强者,门中亦有人想踩着他的头颅往上走。他并非无可替代。


    云晞又说:“九婴同样珍稀无比,听说被你们掌门视为镇山之宝。比起结界里的这些普通人,把你喂给九婴,说不定还有给九婴滋补身体的作用。”


    齐烁被她提醒,面上不起波澜,心里已在为自己做打算。


    首先要在同门把九婴送来之前,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杀了这些知晓他被咬伤的同门。


    他镇定地看向云晞,低斥:“休想挑拨离间。”


    “我只是想给你指一条生路,就当还了刚才的人情。”云晞语气淡淡,揭穿他的想法,“与其杀了这些对你还算有用的师弟师妹,不如牺牲你家掌门,反正我看你与他也没多少深厚感情。”


    齐烁眼瞳猛缩,察觉到有消音障无声无息降落在了四周,盯着云晞看了半晌,忽然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也不知是我小看了你,还是高估了名门正派。你想怎么帮我?说来听听。”


    云晞目光放远:“听见一个婴孩的啼哭声了么?就是他放大了这些人的生魂恶魄。”


    她扭头看着面露震撼的齐烁,继续说:“你把他献给掌门,编一个需要钟火芝的理由,讨几株钟火芝作为奖赏。”


    “然后,你只需耐心等待几日。”云晞继续说,“那个孩子与你们掌门之间有一笔账要算,我赌他赢。”


    以体质特异的婴孩炼制成武器的秘辛,齐烁有所耳闻,当即浮想联翩。半晌,他压制住内心的惊惧与愤怒。


    齐烁看回云晞安静淡然的脸庞,笑道:“借刀杀人,正合我心意。”


    “不过……”他话锋一转,“我们一走,这结界就会被那些人击碎,他们一旦逃出来四处害人,我也瞒不住。”


    云晞随意抬手,灵力光华遍洒:“我一人就足以支撑结界。”


    吃力维持结界的破军门弟子身上负担完全减轻,齐烁亦清晰察觉到云晞这股力量与他之间的鸿沟,对她的来历生出几分探究。


    齐烁目光扫过纷纷松了一口气的同门,打散消音障,点了点其中一人:“常师弟,我记得你构造幻境的本事不错。”


    被叫到名字的少年挠头啊了一声,很快心领神会,双手结印,造出一片血腥之景将整个村子覆盖。


    云晞不再管他们的计划打算,往村子外走去,找个阴凉的地方歇着。


    只淡然抛下一句话。


    语气和缓,却让齐烁觉得头顶悬剑,顿时激出冷汗。


    “别忘了匀出几株钟火芝救这些村民,我等着你。”


    第67章


    云晞挑了一处树影下的阴凉地,坐在石头上喝了一口水。


    远处的一队人传信回了破军门,说已解决了清水村的灾祸,不必劳烦九婴出动,正准备回去复命,留下齐烁一人进了结界。


    昨夜雨势不大,却淅沥沥下了一整晚,云晞身旁的水洼里倒映的天光云影被风吹皱,潋滟水光中,忽然露出祝寒宜的影子。


    云晞垂眼看去,好奇他在忙什么。


    祝寒宜一身白衣蓝袍,袖上胸前洒了几道血迹,如晴天雪地中几枝红梅凋零。


    共影术将他周围环境也一并展现在云晞眼前,魔域昏黄的日光洒满战火侵袭过的断壁残垣,他疾步走在前面,沉稳挺拔,身若松柏之影。


    后面跟着一队气势威严的玄羽军。


    “你身上是谁的血?”云晞问。


    祝寒宜镇定自若:“我和赤蚁的血。”


    原来是镇压了赤蚁回来。


    云晞瞧他一脸从容,猜想这一趟应该已经解决了赤蚁之乱,突然想起少年时。


    令魔域苦不堪言的赤蚁上一次也是被祝寒宜镇压。


    那时她刚从山下回雪岫间,一进院子就瞧见树上多了一个穿了一身黑的人,在白茫茫的梨花丛中十分扎眼。


    祝寒宜坐在树上喝酒,一手拿青玉壶,一手持水晶盏,小口小口啜饮,闲适优雅。


    听见动静,他垂眸看她边走边摘下浮光雾锦,露出白皙静美的一张脸。


    云晞对祝寒宜不请自来的行为已经习惯,原本不打算管他,经过树下时,嗅出一股清凉浅淡的药香。


    不是酒,是天泪生肌露。


    云晞抬头,大叫:“你偷了我师兄宝贝得要死的天泪生肌露?!”


    祝寒宜坦荡否认:“我问过秦逍能不能用我乾坤袋里的几件异宝和他换,他没反对。”


    云晞捂脸,回来的路上没听错的话,她师兄前几日被舒晴峰大弟子骗去试药,现在还沉睡不醒,能对祝寒宜说出“不能”两个字就怪了。


    云晞疑惑:“魔域很穷吗,连生□□骨的疗伤药都没有?”


    祝寒宜那时根基尚浅,不比那两个处处有母族庇佑、师长保护的兄长,身边只有一师一友,和一支刚刚由他亲手创立的玄羽军。


    兄长们见他受伤,必定想法设法再捅他一刀。


    他轻描淡写道:“我可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受了伤。”


    云晞没说什么,只盯着他黑衣上难以分辨的暗红血迹细细打量,若有所思。


    祝寒宜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树枝上,右手撑在膝上,支着下巴对她笑:“你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什么?”


    云晞说:“我在想,现在把你捆起来送给师兄,他醒后会不会一怒之下把你扔进冰湖喂鱼。”


    祝寒宜面无惧色,笑着说:“我知道你其实是想问我伤哪儿了。”


    他大方解开束袖,撩起袖子,露出伤口纵横遍布的手臂。


    那条手臂本该有匀称健美的肌肉线条,此刻布满深可见骨的撕咬伤痕,被腐蚀翻卷的皮肉没有得到半点像样的处理。


    “喏。”祝寒宜观察她的神色,见她蹙眉,浑身伤痛奇迹般被治愈,微微笑道,“身上也被赤蚁咬得到处都是伤,不过你还是别看了吧。”


    “下来,树上风大。”云晞往屋子里走,记得药盒里还有舒晴峰峰主特制的几瓶疗伤药。


    祝寒宜目光追着那道背影,问:“我今晚可以在雪岫间借宿么?”


    云晞停步,指了指院子西北角单独修葺的一间暖和干净的小木屋。


    煤球的窝。


    煤球探头,凶狠龇牙,表示不欢迎。


    祝寒宜大喜,从树上一跃而下,追上云晞准备进屋收拾地铺。


    “你看,它不喜欢我,晚上会把我咬死。”


    “我也不喜欢你。”云晞砰的一声关门,打算把他拦在门外,却不料他的动作更快一步,化作一团黑气钻进她只差一瞬就完全闭合的门缝。


    祝寒宜已找出被褥,自力更生,利落铺床:“可你又不会把我咬死。”


    风起水皱。


    祝寒宜走着走着,抬头看一眼远在千万里的云晞,笑眯眯道:“你怎么又一眨不眨盯着我看。”


    “担心你的伤势。”云晞不给他孔雀开屏的机会,继续说,“不过我看你衣上的血痕,应当是轻伤。你现在去何处?”


    冻雨祝寒宜刚解开的雪白衣袖又重新束上,装模作样叹声气:“来都来了东界,总不能处理了赤蚁就走,自然还要找界主讨一杯茶喝。”


    云晞猜得没错,他见不得赤蚁将魔域糟蹋得狼籍不堪,回到魔域的第一件事定然是镇压赤蚁,接着才是处理在东南二界占山为王的界主,以及禇风。


    喝什么茶,恐怕是要拿那界主的头颅盛满庆功酒。


    云晞提醒他行事小心的话到了嘴边,才发觉自己竟然明知他这一趟的胜负毫无悬念,也会下意识担心,改口道:“我这几日风餐露宿,有些怀念你做的鱼汤。”


    祝寒宜意外地咀嚼怀念二字,眉梢飞扬:“过阵子你来魔域,我带你去空雪湖钓冰鱼,用它熬出来的鱼汤更鲜美好喝,天下间独此一份。”


    云晞就知道祝寒宜三句话不离“等你来魔域”,闭嘴想了想自己到底为什么不喜欢魔域。


    除了被他不讲道理关进笼子一事带来的糟糕印象之外。


    云晞看着他披了一身的昏黄日光,目光不自觉上移,督了一眼天空中那轮土黄色的太阳。


    魔域太暗了,暗得如她从小用剑为孤苦弱小者劈开的末日,重重咒术镇压下的那个深渊,噩梦般囚禁她十年的陨星原。


    以及不知在将来哪个无法醒来的夜里,魂魄要前往的轮回之地。


    云晞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她没有理由对异族世代生存的正常环境指手画脚。


    祝寒宜发觉云晞在微微失神。


    他仰首看向悬在天上的太阳,那是她的目光不经意停留过的地方。


    云晞回过神,答了一声好。


    “你又坐这树下等什么?”祝寒宜回过头来问她。


    云晞扭头看向远处的村口,那个一身冷傲的年轻人刚好从结界里出来,步子踉跄不稳,染血长剑顺手插入地下,抓着剑柄喘了口气。


    怀里抱了个婴孩。


    云晞看回祝寒宜:“在等着验证我现在看人的眼光准不准。”.


    破军门阴气森森,山顶终年积雪。


    纵然是白天,主殿内也时刻点燃着几盏明黄的烛火。


    燃纯净之魂,为人续命的应劫灯。


    掌门年逾古稀,花白眉毛下一双眼神锋锐如鹰,对修行巅峰与长生之术的追求始终不变。


    “齐烁,你最后回来,被何事耽误?”掌门高坐于主位,端起手边一盏热茶,苍老而威严。


    齐烁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洗净了身上剑上的血污,双手捧着一只木盒稳步上前。


    “回掌门,弟子发现清水村的村民似乎与妖尸不同,独自留下查看其中缘由,找到了一件奇兵。”齐烁神色恭敬,微微垂首,覆盖在木盒上的红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只天真黑亮的眼睛。


    掌门恰好督见那只眼睛,神色一变,霍然起身,伸手扯开红纱,一眼认出盒子里的婴孩,阴冷锋利的目光陷入沉思,看不出是喜是忧。


    齐烁观察着他的神色,心中舒一口气,当年没猜错掌门闭关的那半年,实际是在偷偷用体质特殊之人炼制武器。


    “村中作乱的并非尸煞,而是被放大了生魂和恶魄的活人,弟子猜测正是这个小孩儿所为。”齐烁将木盒再往前呈上一步,“既然他是某种秘术炼制的奇兵,应当献给掌门。”


    桌下阴影中爬出一条金色的长蛇,蛇尾卷起齐烁手中的木盒,送至掌门手边的案几上。


    掌门情绪不明的目光落在盒子婴孩的身上,没看齐烁:“出去。”


    齐烁站着没动,在主位上的人不悦看来时,顶着对方释放的威压开口:“掌门,弟子斗胆讨要几株钟火芝,故乡不久之前有邪祟作乱,弟子父母早逝,唯一的牵挂只是那位与弟子有婚约的姑娘,她被邪祟吓乱了魂魄,需要钟火芝来解。”


    掌门抬手,指尖一道灵力具象为金色的钥匙虚影落入齐烁手中。


    “看在你没有私吞这孩子的份上,准了。”


    齐烁感激道谢,拿了这道虚影,快步走出大殿。


    殿内只剩灯芯燃爆时细微的噼啪声。


    婴孩在木盒里瑟瑟发抖,见到昔日主人,犹如见到恶鬼般惊慌恐惧。


    乌黑眼瞳中点点金色光点上浮,璀璨如星海。


    “小畜生,没想到你竟然是我迄今唯一成功的实验品。”


    掌门盯着那双眼睛自言自语道。


    他是自己当年从大陆各处精挑细选出来的孩子,是他七个实验品中被他寄予厚望的那一个,用不眠不休的无数个日夜炼制的武器,招将。


    招将制成那日,他出关把这个“在破军门精心治疗下,先天之疾终于痊愈”的小孩送回村里,想试试他控制尸煞的效果。


    村里人感恩戴德迎接,家中人欢欢喜喜为孩子办了满岁宴,恭敬请求他为孩子赐福。


    他顺手在饭菜里下了一点毒。


    全村的人都死了,但小孩却没有表现出控制煞尸的作用。


    七个实验品竟然全部失败。


    他愤怒又失望地离开了那个村子,从此对那些秘术也不再敢兴趣,全部心思重新放在提升自身境界和钻研长生术上。


    “没想到你不是失败了,而是阴差阳错被我制成了可以放大生魂和恶魂的东西,好,好!”掌门突然大笑起来,苍老沉闷的笑声回荡在大殿内,令桌下的金蛇悚然。


    小孩亦被吓哭,不能,也不打算躲开那只插向自己双眼的手。


    第68章


    清水村田中养鱼,云晞拿树杈子叉了一条鱼,就在树下堆了干柴烧起了火。


    祝寒宜边走边给出烤鱼的建议,可惜云晞远在乡野间,没有他千叮万嘱要添加的香料,在他略带挑剔的目光中满意地嗅了嗅烤鱼的香气。


    那个拿剑当拐棍的破军门大弟子很快又出现了。


    “哎,这个给你。”齐烁朝云晞径直走来,打招呼时想起自己还没问过她的名字,但关系不大,他把钟火芝交给她就走,以后应该也没机会再见。


    “谢了。”云晞接过这一大捧比想象中多得多的钟火芝,随手放在身旁的石头上,拿出烤鱼尝了尝生熟,香气被火堆里冲出的热气和回荡在田埂上的风传得到处都是,齐烁没忍住,回头看了眼。


    云晞大方分出一条:“尝尝。”


    齐烁来去匆忙,摘了钟火芝就赶来清水村,还没吃一口晚饭,也不在饥饿感面前逞英雄,接过烤鱼咬了一口,在云晞身旁的草堆里坐下。


    “烤的鱼倒是不错,原本还以为你是哪个宗门高贵骄矜的弟子,看样子也没少风餐露宿。”齐烁边吃边问,“我叫齐烁,怎么称呼你?”


    日光下的满树叶子轻轻摇晃,绿意清透,生机勃发。


    树下女子眉眼淡然,看遍枯荣兴衰的垂暮之人一般平和,却自成一派灼灼风采,随口答:“云晞。”


    齐烁脑中轰隆一声炸响惊雷。


    消失十年,一朝重回世间就灭杀了邪灵尊主的云晞?


    当世修剑者无出其右的青乾剑仙?


    一剑退敌诛邪,修杀道而救万民,齐家村上下也曾受其恩泽的贵人?


    想起初见时骂的一句蠢货,齐烁浑身寒毛炸起。


    更何况自己的身份还是邪修。


    光风霁月的剑仙,剑下应该、应该也杀过不少邪修吧?


    齐烁收敛满身傲气,神色恭敬几分,擦去额上冷汗:“我之前出言不逊,有眼无珠,望剑仙恕罪。”


    “别装了,你看起来就不是谦卑循礼的人。”云晞语气淡淡,尝着烤鱼,偶尔看一眼祝寒宜走到哪了,“持剑者要有几分傲气与胆色才好,况且你还在破军门,别忘了过犹不及就行。你们掌门见了那个孩子,有什么反应?”


    齐烁心中的一阵悚然如电击般疾速过去,冷静下来,发现邪魔外道唯恐避之不及的云晞比大殿里的自家掌门友善得多。


    “他这个人,情绪藏得很深,不喜欢被任何人看穿,但他既然把钟火芝当成给我的赏赐,应该是高兴的。”齐烁如实回答,“但他没亲手去接那个孩子,不是不敢,是没那么看重。”


    对那份能力感兴趣,却又因为那个孩子是一个失败的招将而不甚满意。


    云晞不觉得意外:“所以他会杀了那个孩子,取其眼睛化在自己身上。可惜他不知道,只要那双眼睛还在,它就能让那个孩子的尸体也回魂,生魂惧魄异变。在他把双眼睛化入自己身上,防备最松懈时,那个孩子一定会咬中他。”


    他也会变成人人喊杀的怪物。


    她不怀疑身旁这个青年的聪明与狠绝,想必他已经控制了看守破军门钟火芝的镇守兽,没给自家掌门留一条活路。


    齐烁观察着云晞的神色,忍不住疑惑:“剑仙没打算救那个孩子?”


    云晞吃完最后一口烤鱼,拧开水壶:“那个孩子被做成了武器,日夜控制自己不随意放大别人的生魂惧魄,已经撑到了极限,也许在下一刻就会失控。即便没有失控,对他若是处置不当就会引起争夺,灾祸无数。最重要的是他自己并不想活,我不救求死之人。”


    她想起在屋檐下听那个孩子传来的心声。


    “我把我的力量给你,替我杀了破军门掌门吧。”


    “让他们攻上破军门,或者带我去见他。”


    “全村人因他而死,因我而成怪物,我也不愿作为邪物活下去,救救我吧,杀了我。”


    “你会帮我吗?”


    云晞抓起放在石头上的一捧钟火芝,起身往村子走。


    共影术视角变化,距离无限拉近,祝寒宜走在她身旁,并肩而行。


    齐烁跟着起身:“那些村民癫狂难缠,不会乖乖听话吃下钟火芝,剑仙如果不忍心伤他们,肯定会被他们重伤,需要我帮忙吗?”


    云晞已经走远:“不必,你也该回去了,被控制的钟火芝药园和发狂的掌门,破军门都在等你给出一个解释。提前祝贺你,未来的破军门掌门。”


    齐烁追上前去,追问:“剑仙为什么要帮我?”


    “顺势而为,不是帮你。”云晞捡起破军门弟子落在地上的长剑,抖落血珠,“你们掌门欠下的人命太多,血债血偿都算便宜他,死在自己造成的恶果之下才算赎罪。你比他清醒许多。”


    身后安静许久,再也没有追问声传来,云晞不再管已经往回走的青年,踏入结界,直面癫狂之人血腥锋利的獠牙。


    祝寒宜亦从血雾与黑气纠缠翻滚的半空中抓出黑剑,断开共影术,一剑斩杀界主宫的镇守兽,血溅百尺,威严万千,令朱红宫门大开,无人敢拦。


    剑风肆虐,云晞左手捧在怀中的钟火芝被绞碎成微不可见的粉屑,异化符纹光芒闪烁,漫天飞舞的钟火芝碎屑极速下坠,落在那些村民身上时,已经异化成了一场绿色的细雨。


    浸润伤口,治愈被异变的一魂一魄。


    那些面目狰狞的村民失去攻击力,昏迷在这场雨中,治愈咒术的力量也随回荡在村道上的大风抚遍每个角落,身上恐怖的裂痕缓慢长出血肉。


    云晞衣裙整洁,未沾血污,步履缓缓,走向水光清澈的池塘。


    清瘦倒影卓然而立,一池浮金闪烁,如众星拱月。


    探知术将地下深处存在的力量传回,触及到一件硬物,虽遥远模糊,难辨形状,却能隐约察觉出它有着与玄霜石、苍炎弓在天地灵脉之中时,同样平缓稳定的灵力波动。


    如一个人睡熟时,规律有力的脉搏。


    四神器对于自己被埋藏在天地灵脉之中,竟然不觉得是一种禁锢。


    契合,乖顺,回归。


    是否是在天地灵脉中孕育着什么?


    云晞垂眸思索半晌。


    神力的本源来自天地万物,出自诸神之手的神器也不离其宗。


    它们能在灵脉中诞生出与天地万物紧密有关的什么?


    水中倒影也蹙眉深思,思路被一层挥不散的迷雾截断。


    云晞停止暂时毫无线索的推测,不再耽误时间,下水寻找神器。


    水下贫瘠,看不见一株水草的影子,满地淤泥并无腥臭的气味,云晞指腹沾起一点细看,惊讶地发现是灵壤。


    灵壤层层堆积,为隐藏在其中的遮天禁制源源不断地供给能量,阻拦任何人任何外力破坏土层,见到地下的东西。


    若不是她的境界绝非设下遮天禁制的人可比,寻常修行者的探知术根本没有办法探查到水下的东西。


    云晞终于能解释那片杏林怎么会变成了一片水塘。


    是近水楼为了遮掩埋在地下灵脉中的神器而想出的办法。


    他们对玄霜石和苍炎弓却没有这么在意,想方设法遮掩。


    云晞于是猜测下面埋着的应该是天枢的神器,能窥见生命力量,洞悉弱点的陨天之心。


    因它能洞悉弱点,在神器之中最不应该现世,否则会让心术不正者,身居高位者,所求所念不可公之于众者尤其惧怕,夙夜难寐。


    云晞身前流水环形流动,构造出寒气四溢的剑阵,结出冰霜的水流泛出冷白坚硬的光泽,无数把水剑冲出剑阵,齐齐刺向水底。


    遮天禁制在被她指尖触碰到的瞬间,浮现出深黑色的光芒,对云晞而言,这是仅在师长们的大课上听说过的术法。


    思考破解之法耽误时日,索性以力强破。


    水浪轰鸣声如闷雷碾压而过,水底土壤迸溅,混入雪白的水墙冲天而起,山摇地动。


    云晞站定在摇晃的水流中心,看着禁制光芒霎时黯淡,脚下土壤深陷,水流从漆黑的空洞上方经过,如同被一层结界分隔开,无法落入下方。


    下方空洞之中,莹白无形的天地灵脉时而浓郁,时而飘渺,若有似无,悬浮其中的陨天之心清晰露出光洁坚硬的棱角。


    那是一枚漆黑发亮的八面方晶,底部升起的一粒粒金褐色光点缓缓凝聚出极致的光亮,又骤然消失,似苍穹倾覆,星辰崩碎。


    陨天之心不似苍炎弓那般对天地之势都具有极强又固执的破坏力,云晞取出陨天之心,涉水上岸,明离火烘干了一身湿冷水汽。


    云晞挥剑,剑气斩开远处的山壁,山石分崩离析,滚滚抛落砸下,将一池水塘填平。


    系在村边树上的那匹马早已被刀剑误伤,气息断绝,云晞望了望遥远处的城镇,云团间奔涌而出的绯红光束下,屋舍连绵的轮廓隐约可见。


    天黑之前应该赶得到。云晞边走边想,第四个地方是青玉山,最快的路线要途径天枢,她正好上一趟天枢,把陨天之心还回去。


    所有神器物归原主之后,她就有时间去杀了江泛月,让师姐安息。


    前提是孤山鸢这一趟得到了有用的消息,让江泛月也就没什么作用了。


    等这些大大小小的事情忙完,若是时间允许,她就可以回青乾了。


    云晞右手抚上心脏的位置,不确定还有多少时间。


    最后一道步尘剑影忍住悲怆的鸣颤,作出无声而坚定的承诺。


    “砰!”


    一大一小两团黑影砸落在云晞前方不远处,满地尘沙飞扬。


    第69章


    云晞心中刚刚升起的一股压抑感还没来得及发酵,顷刻烟消云散,盯着地上两个坑看笑了。


    “啊……不管怎么说,我成功把人送到你这里了。”已经变成猫不猫狗不狗的煤球从坑里蹦起,跳到云晞怀里,闷声闷气道,“脑袋摔疼了。”


    “估计也摔坏了。”云晞揉着它的脑袋,走向另一个大坑,一双白皙干净的手刚从坑里伸出来,“要拉你一把吗?”


    孤山鸢原本躺在冰冷坚实又可靠的鳞片上睡觉,这一摔直接把起床气都吓没了,灰头土脸地问云晞:“四海蛟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云晞为怀里缩成一团的毛球公正解释:“不是,它也经常这样摔我。”


    孤山鸢目光惊诧,很难想象在万人之前乘四海蛟威风潇洒自如来去的剑仙在无人之地时,也会从天上掉下来摔个大坑。


    “理由层出不穷,比如累了,困了,吃多东西了,想喝水了,被风呛到了。”云晞拧起煤球,递到孤山鸢面前,示意它自己讲,“今天是什么原因?”


    “饿了,我饿了!!!”煤球红眼睛瞪大,看看面前的孤山鸢,又扭头看云晞,蹬腿大叫,“我在九天海底,每顿可以吃那么多鱼!!我这次来接她,只喝了一天一夜的风!!”


    “好,等进了城里给你买鱼。”云晞把它放在地上,往远处城墙的轮廓走去,问孤山鸢,“可有受伤?”


    孤山鸢跟在一旁,摇头,沉默半晌,让气氛变得有些沉重:“云姐姐,如你所料,我跟着江泛月潜入了近水楼,找到了近水楼在大陆各地的据点分布,他们的人分布得到处都是,想要彻底铲除,还需几族联手。等到了城里,我画给你看。”


    这本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云晞听着她沉闷凝重的声音,问:“还见到了谁?”


    “任师兄”孤山鸢冷声说,突然扭头看向她,惊讶道,“你早就知道?”


    云晞波澜不惊:“只是猜测他与江泛月关系匪浅。”


    孤山鸢攥紧拳头,气愤又疑惑:“他与江泛月竟然相识十余年,来往书信如挚友般亲密,就连保护据点地图的禁制也出自他之手,正是亲眼所见才让我想不明白,扶曦上下无人不敬重他,他怎能与近水楼勾结?我在扶曦外门时若无他的帮助,恐怕早已自毁自弃,这把劫尽也是因为有他的指引,才被我得到。云姐姐,我走完这一趟,真的恨他。”


    云晞心中的几个猜测被证实。


    “我也恨他。”云晞轻声说,“恐怕不是勾结,他其实才是近水楼的实际掌控者。”


    孤山鸢猛然睁大双眼。


    “我在扶曦时曾听到任良宴与一名女子传音商议要再度令我从这世间消失。我去九昭城为师兄报仇,姜斐告诉我,有一女子用师兄的秘密与他交换了夺心铃,那个秘密应该本仅有我师门几人知晓。现在想来,那名女子就是江泛月,能提供出师兄的秘密,恐怕只有预占术炉火纯青,又写得出什么未分类设定的任良宴。”


    云晞嗓音平缓,却叫人听出果决的杀意。


    孤山鸢看了眼天色:“明日我就带苍炎弓回去,把近水楼据点分布和他的身份告诉我师兄和长老们,他们定不会轻饶他。”


    云晞问:“在近水楼时,任良宴可认出了你?”


    孤山鸢思索了一下:“应该没有。我下山历练之事,其他人并不知晓,都传我在闭关。况且我当时没有出剑,隔着火光和烟雾,四海蛟又飞得快,他看不出来。”


    说完,她蹙眉:“四海蛟出现,他恐怕会把我认成是你。”


    “不会,他现在应该对我格外熟悉。不过四海蛟既已出现,江泛月是不会再敢来我身边了。”


    云晞顿了顿,叮嘱,“转告明师兄和扶曦长老们,暂时别对任良宴动手,以免激怒了他,招来无法预料的祸端,任良宴的身份不止一个近水楼掌控者这么简单,他们奈何不了他,我现在也不能。”


    孤山鸢快速捋了一遍这句话的信息,不敢置信:“他的真实境界难道已经突破无上?”


    云晞摇头,斟酌再三,不确定此刻是否是把关于天的猜测言明的时机,只说:“在无上者之上。”


    在修行者的巅峰之上。


    孤山鸢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下来。


    “好,我回去一并转告,扶曦会对他加强防范。”孤山鸢听劝,只是语气难免不甘,“那我们要对他装聋作哑容忍到多久?”


    云晞轻声说:“我终将杀了他。”


    在找到他的弱点之后。


    在弄清楚他凭什么认定他自己亲手搅乱世间,又亲自平定乱世,还可以成神之后.


    天枢地势偏远,离最近的人族城镇榆城之间也需骑马行两三天。


    月皎影深。


    白天紧锣密鼓地忙碌在街巷大大小小商铺间的天枢弟子们完成了一天的采买,也不浪费来回的时间,索性就在城里住下,待采买单上的东西置办齐全了再雇马车一并拖回去。


    城中的几家客栈这几日被住成了天枢弟子的舍院。


    云晞一行人走进一家客栈,挑了角落里挨窗的一桌坐下,坐在大堂里吃宵夜的几个天枢弟子的闲聊声窸窸窣窣却听不清楚,挠得旁边几桌想偷听的食客抓耳挠腮,人心痒痒。


    “这么多天枢弟子都在榆城忙什么呢?”孤山鸢手指朝天枢弟子那桌轻点,放出一只无形的听音蜂。


    云晞给大口吃鱼被噎着的煤球拍了拍背,扭头看了眼,惊奇道:“扶曦传授听音蜂的长老都教你们把它往人脸上放?”


    孤山鸢一本正经摇头:“不是啊,长老教的时候我走神了,就跟万子清学的。”


    云晞喔了一声,指尖飞出窃音符纹,一道落在天枢弟子饭桌底下,一道浮在袖中,低头喝茶。


    天枢弟子的说话声被清晰传回。


    “明日少主大婚的请帖一发出去,另外三大宗门的人指不定都在背后偷偷嘲笑呢,我真怕被那几个认识的朋友问起来,挺丢人。”


    一人正经道:“哎,这么说不对吧,青姑娘其实也挺好的,就是可惜她父母双亡,乡野长大,又不能修行。掌门不满意她本就在情理之中,天枢未来的少主夫人也有镇守天枢及北域之责,怎能是她这样手无缚鸡之力又无家族支撑的女子。要我说,错就错在少主他自己在责任与情爱之间呜。”


    出手捂住他嘴巴的师兄无视他的困惑与挣扎,对一桌的同门微笑着说:“小师弟童言无忌,当不得真。”


    旁边的弟子语气却羡慕:“可是少主他对青姑娘的喜欢就是千金难买,独一无二啊,这种喜欢难道不可以为这桩亲事排除所有阻碍吗?”


    “少主究竟喜欢她哪一点?”最先说话的那人始终疑惑不解,忍不住嘟囔,“青姑娘长得是好看,但比她好看的女子可太多了,我们天枢的师姐师妹们不就各个如花似玉?而且我瞧着她好像不是很聪明,看着后山那片野花里钻出只兔子都能呆呆傻傻的笑上半天。哦对了,胆子也小。”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被人狠狠踩了右脚,龇牙咧嘴地噤了声,正要恼怒地质问一句干什么,脊骨上猛然窜起一股寒意,瑟瑟发抖地转身过去看那个不置一言就能给他带来惧意的人。


    天枢大弟子万萼站在门口,华美的衣裙被灌进客栈的风吹动,橙衣墨发纷飞,挡住墙边明亮的烛光。


    一桌同门纷纷起身,默然垂首。


    万萼快步走到他们身边,伸手捏碎听音蜂,目光扫过四周,在若无其事夹了一口菜的孤山鸢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冷淡移开。


    她开口:“不该说的话,不能听的事,我只提醒今天这一回。”


    那几名弟子面露仓惶,连忙说:“师姐,我们知错了,刚才是我们口无遮拦,但是并没有轻视青姑娘的意思,更没有对少主和掌门不敬!”


    万萼天生一副冷淡面孔,情绪从始至终都不见变化,只身上楼:“明日采买结束就回去,要事在即,收好玩乐的心思。”


    “是。”一群天枢弟子忐忑不安放下满桌宵夜,默默上楼回了客房。


    云晞放下手中的茶杯,扭头朝背后那群身影投去一督:“看来过不了多久,各宗门世家就会齐聚天枢,正好是商议铲除近水楼的机会。”


    孤山鸢面色凝重:“云姐姐,近水楼的势力分布虽然乱且零星,却很广,人族几乎各地都有他们的人,宗门世家也没逃脱,目前唯有四大宗门和少数门派没有被渗透,商议对策一事,恐怕只能告诉各宗门世家的领袖才算稳妥,此事我师兄定然会亲自去办。”


    云晞听完便了然,金玉宴之后,所有修行者忙着彻底清剿邪灵,损耗也不小,各宗门世家近日都在休养恢复,这次赴天枢婚宴,恐怕只会派出一两个长老或大弟子作为代表,领袖们应该都会坐镇门中,不会亲自前来。


    “不止人族,还有魔域。”孤山鸢继续说,“近水楼的人既然也在魔域东南两界出没,不可能毫无作为,那两界在这十年间战乱不止,魔族内部折损惨重,说不定是近水楼做了不少煽风点火的事情所致。”


    云晞说:“等吃过饭,晚些让我看看据点图。”


    “我吃饱了。”孤山鸢干劲十足,放下竹筷起身,“我现在就去画。”


    第70章


    夜深霜寒。


    孤山鸢送来地图与云晞讨论了一会,顺便提起在江泛月的那些书信中看见的有关洞虚境修行者李恒之的那位未婚妻全族被灭一事,便回了隔壁房间休息,煤球也钻进铺在椅子上的绒毯里呼呼大睡。


    云晞坐在床上,手里还拿着那卷地图。


    人族要麻烦些,分布于各州各城的大小据点倒是可以让修行者们找出许多理由,不动声色将其陆续攻破,但混迹在宗门的那一部分卧底却很难被揪出,他们不一定全是这些年新招揽的弟子,还有可能是在门中资历已久,深受同门喜爱的叛徒。


    云晞指尖不自觉闪出一簇灵力光焰,依旧丝毫看不出空明令的影子。


    她扭头往窗外看了眼,月下松竹影重重。


    再远处,是高耸于北境十八星台上的天枢,那片圣洁的灯火璀璨不灭,因为距离隔得太远,显得微渺而不可及,如漂浮在山顶夜雾中的璀璨群星。


    不知青乾会派谁参加天枢的婚宴。


    目光回落地图上,魔域东南两界的近水楼卧底反而不难清除,那些人参与了夺位之争,依照祝寒宜的作风,即便不知他们与近水楼有关,定然也会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云晞想起要去东边幽沼界喝茶的祝寒宜。


    体内的共影术再次被她尝试逆向催动。


    界主宫中断肢残骸入目,连风都染上血红的色彩。


    大殿门外暴雨如注,低垂的墨云聚集翻涌复崩塌,压抑之景却远比不上殿内的气氛极端。


    界主沉鹰形单影只,跪在一片血泊中,脊背快被无形的威压折断,低垂的头颅根本无力抬起,直视这股压力的源头。


    祝寒宜坐在上方主位,气定神闲,手中捧茶,如应好友之约做客。


    如果不看他衣摆上沾染的几股血迹的话。


    东界盛产的茶叶远近有名,清幽淡雅的茶香萦绕在血腥气中,诡异万分。


    不知过了多久,祝寒宜才把这白瓷盏放下,垂眸看了眼下方咬牙强撑的沉鹰,施恩般开口:“你的心腹都死了,你还不自尽,在等什么?”


    碾压在沉鹰身上的力量骤然一松,他听着祝寒宜侵略性十足的一番话,喉咙动了动,缓缓抬头,见到一双微微含笑的眼,毛骨悚然。


    他含血的喉咙里发出嘶哑声:“成王败寇,我认了,但我死前求你一件事,你如果不答应,就这样随手杀了我,往后必定追悔莫及。”


    “放肆。”苍崖怒斥一声上前,抬脚将他踹翻在地。


    祝寒宜仍是客气优雅的模样,饶有兴致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沉鹰一身经脉都被祝寒宜剑气切断,强撑着抵抗威压的脊骨也被这一脚踹得彻底断裂,根本无法再爬起身来,只能僵硬地仰起头颅看向上方:“青乾剑仙重现于世,一剑灭了同境界的那个小畜牲,好不风光,可我听说她似乎有伤在身,明眼人都能看出她命不久矣。”


    “死。”祝寒宜眼中露出魔的残忍。


    血焰剑凭空飞出,黑色剑光迅疾杀向沉鹰。


    “我能救她!”沉鹰急得破音,盯着霎时悬停在眼前的漆黑剑尖大口喘气,良久,起伏的胸腔中发出一丝嘲讽的闷笑,“祝寒宜,你果然让云晞成了自己的软肋,真是可笑至极!你当初口口声声说要攻占人族,让人族也变成魔域的疆土,实际只想要云晞罢?当着群臣与万民的面说什么有朝一日会打败云晞,要让她俯首称臣,谁不知这只是你时刻都在想她,却连她的名字都不敢光明正大提起,偏要找这些借口。只知儿女情长,你怎配统率魔域?”


    祝寒宜起身,一步步走向他身边。


    沉鹰笃定他此刻不敢杀了自己,不管不顾继续说道:“云晞坠崖失踪那日,你恰好挣脱了星河界封印,却连魔域都不回,是去照顾她了?你现在势单力薄,只剩一支玄羽军,不急着去找禇风斗一斗就罢了,听说还让玄羽军在四处搜罗上古医卷和禁术,原来这就是你复仇的本事。”


    “你是魔族君主,却屈尊降贵做云晞的狗,真是丢人现眼。”


    祝寒宜轻笑了一声:“说完了?”


    这个反常的态度让沉鹰一时之间愣了一下。


    祝寒宜目光投向门外,共影术早已出现多时,他轻叹:“这些话要我自己说,我真说不出口。”


    云晞把遮脸的地图拿开,张口,欲言又止:“不用做我的狗。”


    沉鹰看不见共影术带来的景象,心中七上八下,忐忑琢磨着祝寒宜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突然再次被那双笑里藏刀的目光注视。


    “不是要求孤吗?刚才说得慷慨激昂,现在怎么哑巴了。”祝寒宜唇畔挂笑,寒气森森。


    “我用一个秘密和你做个交易,杀了我可以,别毁了我的魂魄,求你答应。”沉鹰气势颓然,“二十年前,我得到了灵水春雪生,已经把它化入了我体内。”


    祝寒宜眼中笑意终于真切几分。


    玄羽军请来的那个人找到了一个救治云晞的办法,其中许多材料难求,天地间独一份,却又不知下落,譬如被称为春雪生的灵水。


    “准。”祝寒宜回答。


    沉鹰闭眼,缓缓吐气后再次睁眼,笑道:“祝寒宜,你怎么没听明白我的提醒。”


    “寻找春雪生的命令,是孤回到魔域之后才下得,玄羽军中的叛徒早在这之前就被除尽了,剩下的将士,孤信得过,你何必在死前还要处心积虑挑拨一番。”


    祝寒宜盯着沉鹰闻言闪烁的目光,若有所思道,“不过你的确提醒了我,我寻找医卷禁术一事既然不是玄羽军走漏了风声,那就是别的什么自居消息灵通,洞彻世间秘密之人告诉了你。”


    “近水楼。”祝寒宜一字一句道。


    沉鹰被猜中秘密,心头骇然。


    祝寒宜冷声说:“我早该想到,东界幽沼战火不断,你与那几个废物拉锯十年,定然有人从中作梗。南界雷霆恐怕也是一样。引狼入室,还把人当做盟友,愚不可及。”


    沉鹰被提醒,脑海中重现出一桩桩一幕幕经不起细究的往事,猛然抬头,对上祝寒宜轻蔑的目光,忽而大笑:“你找不出他们。”


    “无妨,与你明里暗里有联系的人,我都杀了,一个没留。”祝寒宜面露微笑。


    沉鹰头一回见识他的残忍,不可置信瞪大双眼。


    剑光闪烁,喉咙已被冰冷的剑刃割断。


    血焰回到他手中,剑尖滴血:“将他的尸体交给医师,半月之内,从他的体内剥离出春雪生的力量。”


    云晞没了提醒的机会,准备断开共影术。


    “云晞。”祝寒宜叫住她,嗓音温润好听,判若两人。


    他接过苍崖撑开的伞,只身往殿外走,穿过雨水浇打的竹林,走进回廊,被廊下的宫灯披上满身辉煌而明澈的柔光。


    “这大晚上的,又是在沉鹰的地界,我独自一人出门,你怎都不问问我要去什么地方,路上要注意安全。”


    云晞看着被玄羽军占领的界主宫和熟门熟路的祝寒宜:“佩服。”


    祝寒宜又说:“我还以为你逆向催动共影术,是要说想我,现在看来,只不过是想确认我是死是活。”


    云晞奇怪:“你从哪看出来的?”


    祝寒宜推开书房的门,闻言抬眸对她笑:“原来是我多虑。”


    云晞被迫承认想念二字,一愣神,深知不能顺着祝寒宜的话题继续交流,抓着被子躺下,说:“我本来是想提醒你,近水楼的势力已经渗透魔域东南两界,但你已经知道了。天色已晚,明日我还要赶路去天枢,不能同你闲聊。”


    书房里明灯影绰,苍崖熟知祝寒宜的习性,让人最先将这里打扫了出来,不留一丝被玄羽军翻找搜查得狼藉的痕迹,是整座界主宫中唯一不染血腥气的地方。


    书房内被沉鹰用过的矮塌被褥得到了祝寒宜嫌弃的一督,他拉开书桌后的椅子坐下,一只手撑着脸,盯着用被子把自己兜头罩住的云晞,笑了:“真是稀奇,云晞,我可什么都没做,你竟然怕我。”


    云晞沉默了一会,声音从被子里传来,显得有些闷,却一本正经:“我承认我想你,但这是人正常的七情六欲,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顿了顿,为自己解释:“我只是不习惯这样说。”


    祝寒宜笑了笑,闭眼。


    他从没发现自己其实是一个极容易被满足的人。


    族人臣服听令的权力与地位都不能让他满足,云晞亲口承认的一次想念,却让他觉得自己已提前拥有余生所求的一切。


    万籁俱寂,偶尔听来几声烛火细微的爆燃声,云晞原以为祝寒宜还要同她再闲聊几句,等了半晌,觉得奇怪,掀开被子瞧了眼他。


    祝寒宜就在书桌前撑着脸颊睡了,安静睡着时,才露出几分倦容。


    无论是肃清军中叛徒,镇压赤蚁,还是应对沉鹰这些人,都足以让人疲惫。


    明烛淌泪,夜色愈沉。


    烛台上的灯火在他大半张脸上投下阴影。


    男人五官俊美迷人,如当年初见。


    云晞看了一会,想起许多幕静谧无声的注视与陪伴。


    平淡而寻常,不知是从哪一天开始,却肯定会持续到她此生终结的习惯。


    她突然很想见他。


    等手里这件事忙完,她立刻就去魔域见他,把自己刚才的所思所想全都告诉他。


    云晞弯弯唇,起身,欲吹灭客房的蜡烛。


    楼下有人一前一后冲出客栈,熟悉的声音已刻意压低,避免惊醒太多人。


    “令闻,你再发疯,别怪我对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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