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妖怪肆虐


    天破晓时, 舒卷蓦然从梦中惊醒。


    她只记得,昨夜与云渐一同在七星坪看星星,不知怎么就睡了过去。这一夜睡得十分不踏实, 梦里的云渐身影模糊, 怎么叫都没有回头。


    舒卷掀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 就看见枕边放着一张传音符,下面还压着什么东西。


    她伸手去拿,手指刚碰到符纸的边角,传音符兀地一亮,飘至半空,从里面传来云渐的声音。


    “卷卷, 请恕我无法当面与你道别,亦不愿你直面险境。原本一切都应与你无关,是我心中执念,将你强行带入这纷乱世界,卷进这场旷日弥久的争端, 我答应过你,自当全力以赴,全身而返……但天道无常,结局难窥, 若万一、万一我不得回还,你可凭此传送阵盘离开。此阵盘以聻字血术加持,能打开时空结界, 将你传送回原来的世界, 我将天干地支的终数,设在了你来的那日。”


    明明说好了一起去虞州的, 他一个人跑了?


    这算什么?算云渐给她留的退路?


    舒卷一下子慌了神,顾不得细看那传送阵盘,一把捞起来揣兜里,就往屋外跑。


    竹林小院寂静无声,院门紧闭,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蓝紫色的光幕中。


    阵法结界?她伸手去碰,果然有一道阻力将她缓缓推了回来,舒卷心中不由一咯噔,看来云渐是要将她关在里面,外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她难道要在这里坐以待毙不成?那她留在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意思?云渐这会儿是不是已经到虞州了?早知道她就不睡了,她为什么会睡着呢?


    舒卷急得原地踱步,正懊恼时,院门外传来玲珑的声音:“舒姐姐?舒姐姐你在吗?”


    “玲珑?”舒卷一喜,从竹门的缝隙往外看:“玲珑!我在这里!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暮紫他们呢?”


    “今日一早,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群小妖,突袭七星岭,为首的好像是个乌鸦精!”


    乌鸦精?


    舒卷只认识一个乌鸦精,就是九头鸟的手下黑羽。这个九头鸟,莫不是趁局势混乱,云渐不在,想要在十万大山占个一亩三分地?


    外面的玲珑又道:“那乌鸦精被南越姐姐打得落花流水,跟落汤鸡似的,暮紫老师去收拾残局了,你住得偏僻,他让我来看看你这边有没有什么动静,怕惊扰到你。”


    “应该没有吧,我没听见什么声音。”舒卷皱眉,是不是云渐给她下了什么瞌睡咒,不然她怎么会睡得死沉,连外面打架都没有听见。


    她下意识问:“玲珑,你有没有什么法子,打开结界放我出去?”


    “舒姐姐……我现在很弱小法力很低微的好不好!”玲珑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高,她如今是息壤塑的身体,只比巴掌大一丁点儿。


    “……也是。”


    舒卷眯着眼睛,从缝隙中端详她,还是和刚捏出来时一样高,肉眼看上去一丁点儿都没长。


    她心中叹了口气,看来只能试试遁地符了。


    之前逃命时使用过遁地符,那感觉,一回想起来,舒卷心中就生出胸闷气短的恐惧,忍不住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是眼下也没空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舒卷将手伸进装符箓的布兜,触手是厚厚一叠符箓,她心中“咦”了一声,怎么这么多?是昨夜云渐趁她睡着,悄悄放在她兜里的?


    不知为何,舒卷心中一惊,索性将所有符箓一股脑倒出来翻找。各种攻击、保命的上品符箓,不要钱似的堆成小山,但和她猜测的一样,一张遁地符都没有!


    是了,云渐肯定预想到她会用遁地符离开结界,所以一张遁地符都没有给她留。她又急又恼,眼睛莫名有些发酸,恨不得现在冲到云渐面前,踹他两脚才解气。


    “舒姐姐,你怎么了?”外面的玲珑听见她的动静,忙不迭问。


    舒卷想到什么,抱着侥幸的心理,戳开了手机游戏。手指在游戏背包页面快速滑动,片刻后忽然顿住,一张遁地符赫然躺在背包里。


    还好还好,她就记得,游戏背包里还有一张遁地符!云渐算无遗策,却不知道她游戏背包里还放着这么一张符箓,否则在这节骨眼下,她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玲珑,我要走了,你跟暮紫说一声,就说……”舒卷顿了顿:“就说,我会带云渐回家的。”


    “舒姐姐?”


    话是这么说,但不知为什么,舒卷有一种可能回不来的预感,她将随身携带的东西一并收进游戏背包里,环视一周,这才闭上眼睛。


    “保重,玲珑。”


    她深呼吸一口气,屏住了呼吸,整个人蜷成一团,发动了手中的遁地符。


    刹那间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四面八方袭来的压迫感令人窒息,头顶的泥土似乎有千斤重,就在她几乎要被闷死的一瞬间,浑身陡然一松,下一瞬舒卷就被抛上了地面。


    为什么云渐用遁地符就一点事没有,她用遁地符就感觉遁着遁着差点直接入土为安?


    舒卷忍不住在心里吐槽,挥了挥面前纷纷扬扬的尘土,从地上爬了起来。入眼是一片断壁残垣,要不是山洞口还有些原来的样子,她几乎要认不出这是哪里。


    她无法和其他人一样控制遁地的目的地,全程随机,没想到会来到这里。之前被杜若围堵在山洞时,她想用遁地符逃走来着,但是杜若施法让遁地符无法施展,她才得以保留下这最后一张,现如今回想起来,不得不说,真是机缘巧合,上天注定。


    没时间在这里停留感叹,舒卷掏出白玉短哨,轻轻吹响。


    片刻的寂静过后,一声鹤鸣自天边传来,风铃鹤挥翅盘桓在她的头顶。


    舒卷飞身坐在风铃鹤的背上,摸了摸它后颈雪白的翎羽,轻声道:“去虞州,我们去找云渐。”


    ……


    虞州是大虞王朝的权力中枢,位处恒川腹地,占据着平坦广阔的平原,土地肥沃,物产丰富。


    大虞皇城在这里,镇妖司总部也在这里。


    整座城池都端庄大气,一派富庶之相,又有镇妖司坐镇,妖魔鬼祟皆绕路而行,于是许多人都向往着虞州的繁华与安宁。


    今日的虞州,却不复往日的热闹,街道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家家户户大门禁闭,门上大多贴着符纸,以示驱灾辟邪的心愿。不知从哪儿吹来一阵风,将符纸与落叶一同卷起,飘散至阴沟角落里,平添几分萧瑟和诡异。


    舒卷飞了半天才到虞州,偌大的城池,找不到一个人问路,连云渐的影子都没瞧见。这会儿已过了晌午,她委实又饿又渴,穿过一条巷子,打算找个遮阴的地方坐下休息。


    街道的左右支着两排摊位,货物都胡乱撒了一地,想来是忽然遇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吓得摊主来不及收摊,就纷纷逃命去了。


    她才坐下,就见一个胭脂摊位的桌布下,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舒卷咽了咽口水,摸出五火神羽扇捏在手里,盯着那桌布下面的动静,大气也不敢出。她一个人没碰上,可别先碰上什么妖兽。虽说经过铁血大狱和采生绝地的历练,她已经胆子大了不少,可眼下环境太过肃杀安静,有什么风吹草动,还是没来由地紧张。


    与一条布帘隔空对峙,舒卷没了耐性,忍不住出口问询。


    “谁在那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哑又刺耳。


    半晌,布帘动了动,自底下掀起一个小角,露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来。


    女孩的眼睛很大,漆黑的眼珠里满是警惕。


    舒卷一怔:“你是什么人?”


    “我叫豆芽。”小女孩胆子大了些,将布帘掀开,从摊位下爬了出来,她手里还拿着一张满是灰尘的面饼。


    舒卷想起什么,往右方的摊位看去,那是一个卖饼的摊子,旌旗还自顾自飘着,不过炉灶上是一张饼都没有了。


    女孩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连忙又道:“我是捡的地上的,不是偷的。”


    “……”舒卷心中一动,将声音放柔了些:“我叫舒卷,豆芽,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豆芽走了过来,在舒卷旁边局促地站着:“前天城里来了好多妖怪,大家都躲起来了,我们讨不到饭吃,饿得不行了才出来找吃的。”


    “你见过那些妖怪吗?他们现在在哪里?”舒卷连忙问。


    “大部分都被镇妖司的降妖师大人抓住了,不过我听说还有两个很厉害的大妖怪在……天上?”豆芽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上空。


    天上一片蔚蓝,漂浮着几朵白云,什么都没有。


    舒卷正眯着眼睛看天,肚子十分没出息地“咕噜”了一声,十分响亮。


    “……”她摸出手机,正准备从游戏背包里翻点东西出来吃,半张饼就搁到了自己面前。


    舒卷一怔,顺着这截细瘦的青黄色手臂,去看饼的主人。


    豆芽瘦削的小脸上,有一种忍痛割爱的不舍,她将焦灼的眼神从饼上挪开:“你吃不吃,不要的话,我就一个人吃了。”


    天地萧瑟,街道冷清,舒卷看着面前骨瘦如柴的豆芽,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个小女孩以为她也无家可归,没有饭吃。


    想来也是,在妖怪肆虐的时候,但凡有个屋子,有一丁点吃食,谁还饥肠辘辘坐在外面。


    还不待她做出反应,就听见一声刺破耳膜的怪叫,自天上一波一波传来。


    天上的九头鸟化作了原形,九个脑袋一齐长鸣,叫得整个虞州人心惶惶。舒卷心知他是故意激云渐出现,只是不知道云渐现在在什么地方?


    耳膜鼓胀,生出钻心的痛感。她刚伸手捂住耳朵,就见一旁的豆芽,似乎已习惯了九头鸟的叫声,熟练地将两坨泥巴塞进耳朵里,把面饼往怀里一揣,伸手招呼自己:“快跑!”


    第92章 名字诅咒


    舒卷回过神来, 眼见着站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豆芽,心中一沉,直觉要遭。


    果不其然,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豆芽像是一个活靶子,九头鸟一眼就看见了她, 爪子在空中一划,数道风刃滚落,周遭空气都为之扭曲变形。


    “豆芽!”舒卷冲过去,一把将豆芽捞起来,闪身躲进一个角落。


    她上上下下将豆芽看了一遍,见她身上没有血口, 才松了一口气:“你怎么样?”


    突如其来的风刃,豆芽来不及躲,又被溅起的石头砸得脑袋发懵,听见舒卷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小脸惨白一片。


    紧接着,又是数道风刃落下,屋顶的瓦片被掀翻了一地,伴随着房屋倒塌的巨响, 人的哀嚎声遍野,恰在此时,一群被降妖师追得穷途末路的小妖, 与舒卷狭路相逢。


    舒卷挡在小女孩前面, 手上的五火神羽扇“唰”地一声张开,蓄势待发。


    街道另一头追来的降妖师, 和舒卷一头一尾,将几个小妖堵在中间,朝舒卷这边看了一眼,双方十分默契地将妖怪逼得节节败退,抱头乱窜。


    待那降妖师将妖怪都擒住,转过头来,舒卷却已经朝着人群发声的地方奔去。


    她已经对凌波仙锦操控自如,借着一点优势,将被倒塌房屋掩埋的人,从废墟中一个个拖出来。


    情势越来越混乱,有妖作乱,也有人趁机打家劫舍,胡作非为。先前的小女孩不知去了哪里,舒卷忙得晕头转向,不知救了多少人,只是最后,站在满地苍夷中,仰头望天,沉默地出神。


    她站得笔直,整个人落在光里,影子就在脚下。


    天上的九头鸟发现了她,长鸣一声,虚空探爪朝她抓来。


    不远处有人惊呼,叫她快躲开,也有降妖师持剑冲过来,要与她一道抗击迎面而来的爪风。


    舒卷没有跑,用尽全力挥动五火神羽扇,绑在手臂上的凌波仙锦逆风飞舞,她独自向前,踏步入高空。


    她还没来得及学什么功法秘笈,手中扇子扇出五只火鸟,却硬是将爪风推了回去,激荡的罡风四散,将天上的浮云割得稀碎。


    赤焰伞罩在头顶,不时飞旋。舒卷面对九头鸟,心中七上八下,紧张到了极点。


    “九头鸟啊,咱们打个商量呗。”


    “是你,你这个奸细!”九头鸟认出了她,转瞬化作人形,脸皮上的面孔不停变幻,每一张都因恼怒而扭曲。


    “……”舒卷眼皮微跳:“那什么,是你非要逼我去送战书的,我也不想啊。”


    “你闭嘴!从一开始你就是雨渐耳、呸,冯渐派来的奸细,还好我慧眼识人,将你打发了回去,否则本大王的一世英名,就要毁在你手上了。”九头鸟变幻的面孔陡然停了下来,露出得意的神情。


    他倒是贯会颠倒黑白,自我安慰。


    “要是这么想能让你好受些,也不是不可以。”舒卷微微叹了口气,顿了一顿,试探性开口喊他的名字:“焚轮。”


    焚轮。


    九头鸟脸上的得意轻轻碎掉了。


    看着他脸上惊惧交加的表情,舒卷心中一跳,她果然没有猜错,便一咬牙又硬着头发道:“你不好奇我为什么知道你的名字吗?”


    她在来的路上,在手机游戏的《恒川全知录》里,搜索过九头鸟的资料。


    九头鸟是一种神秘的上古妖物,不灭不死,却也在远古时,受到了名字的诅咒。凡九头鸟出世,一旦被烙印上名字,就必须听命于取名之人,不得违抗,一直到主人去世为止。


    如果,主人去世之前,将名字转告他人,九头鸟便无法脱身,不得不听命于新主人,永世为奴。而解除诅咒的方法,有两个:要么等主人死了,世界上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要么,则需要另有其人将写了九头鸟名字的咒纹毁掉。


    呆立在对面的九头鸟,神色几近癫狂:“是不是他将名字告诉你了?易长生明明许诺我说,只要我愿意进铁血大狱助他平衡各方势力,等他死了,就还我自由,不会将我名字告诉别人。”


    舒卷抬起眼皮看着他:“他骗你的,只要你乖乖在铁血大狱帮他管理群妖,他就不会死……你不觉得他越来越年轻了吗?”


    九头鸟一怔,忽然颤抖起来,咬牙切齿道:“他、他骗我!又骗我……易家人都是骗子……”


    他骤然转过头来,双目寒光射向舒卷:“你和易家是什么关系?”


    舒卷忍不住打了个抖,往后退了一步:“没什么关系,你别瞪我呀……我又不是来做你的主人的。”


    她从兜里摸出来一面小鼓,正是当时在铁血大狱里,徐空山从九头鸟库房里顺手牵羊的那一面手鼓。


    巴掌大的小鼓,系着红络子,看上去十分陈旧。舒卷伸手拍了拍,空白的鼓面上,就缓缓浮现出朱红的图案。


    “……这是?”九头鸟诧异地看着舒卷手里的鼓,若有所思。


    “这是从你库房里找到的,你不会不认识吧。”舒卷摸了摸鼓面,图案清晰起来,一面印着九头鸟的名字“焚轮”,另一面,则画着一只展翅的九头鸟。她也是偶然发现这上面的图案,一开始,并不知道图案的意思,是查了九头鸟的资料,才大胆猜测,这会不会就是九头鸟的名字?没想到居然被她猜中。


    九头鸟眼神一黯,他自然认得,只是这面鼓在记忆深处,已经过去了好久好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却。


    那是五百年前,九头鸟从蛋中孵化出来,便见到了一个容貌秀丽,眉目温柔的女子。


    女子眼中含笑:“嗯,你就叫焚轮吧,是龙卷风的意思。”


    她待自己很好,如自己的孩儿一般精心照顾。一开始,他不知这女子是谁,只听旁边的人,都叫她一声“少夫人”。后来才知晓,她叫容灵籁,是易家的少夫人。不过,管她是谁,反正,从第一眼开始,九头鸟已经将她当做母亲。


    可是,很快她就有自己的孩子了。初生的婴儿,有着白嫩的皮肤,柔软的四肢,和她一样好看的眼睛。九头鸟在镜子中看自己,他只是一只模样丑陋,有九个脑袋的怪物。


    从那以后,九头鸟就很少见到母亲,而那个婴儿,他得到了所有的爱和照顾,他却不停地哭,不停地哭。母亲找来许多玩具,变着花样哄他,可他却看上了箱子底下一面小鼓。母亲拍一拍鼓面,他就咯咯笑个不停。


    是在女子将死之时,九头鸟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一个诅咒。女子当着九头鸟的面,对已经长成少年的儿子说:“他叫焚轮,你要记得他的名字,他可以保护你。”


    自那以后,易家的历代家主,便开始行使作为主人的权力。


    “焚轮,我们易家是名门世家,你不要出现在别人面前。”


    “焚轮,我父亲将你传给了我,以后你就得听我的,我让你往东你就不能往西。”


    “焚轮,你愣着做什么,他们都是妖,把他们都杀了。”


    直到四十年前,易家如今的家主,也就是镇妖司的司主易长生,对他说:“焚轮,铁血大狱里的妖最近不太听话,你进去一趟,要他们都乖乖地臣服。”


    铁血大狱是什么地方,九头鸟心中无比清楚,他犹豫了。


    易长生又道:“你若办得好了,我就接你出来,届时抹去你的名字,还你自由之身。”


    九头鸟转头就去惹是生非,又假装被戚风打败,麻溜进了铁血大狱。易长生的命令,他不得不听,更何况,易长生还给了这么大的诱惑,那是他从未有过梦寐以求的自由。


    现在想来,易长生只不过是怕他在铁血大狱里,脱离了掌控,贪图安逸不办事,所以给他一点盼头罢了。


    那面手鼓,是“母亲”去世之后,他从主人屋里偷来的。想来当时的他,也想被这面鼓哄一哄,可拿到手里,又觉得十分无趣,非常碍眼,就丢在了库房里,后来进铁血大狱,也鬼使神差地带了进去。


    这几百年来,易家人十分自信,以为拿捏了他的名字,就可以让他做任何事情,并不知晓还有符纹这种东西。而九头鸟,却从来没想过,原来这面看似寻常的鼓,上面绘着他穷极一生也没找到的符纹。


    他但凡敲一敲鼓,就能发现其中隐秘,可是他不敢。


    九头鸟闭了闭眼,复又睁开,面露狰狞朝舒卷探手抓来:“还给我。”


    “喂,九头鸟,你讲点道理好不好!好歹是我帮你找到的符纹,你不谢谢我就算了,还想挠我。”舒卷连连往后退,将手鼓牢牢抱在怀里:“你再这样,我就……我就叫你名字了,哎,可惜你名字真不好听,我都有点叫不出口。”


    “……”九头鸟一滞,恼羞成怒:“你威胁我?”


    舒卷叹息一声:“虽然你身世可怜,被人掌控,但你也为非作歹那么多年!这世上难道就你一个人可怜?被你软禁的女妖可不可怜?为你做苦差的小妖可不可怜?我还被你抓去送战书当炮灰,难道我就不可怜?这下面的人,都被你一爪子掀了房顶,砸得头破血流,家破人亡,难道就不可怜?”


    “我不过是按主人的吩咐行事,他们可怜不可怜,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狡辩!明明很多事,易长生也没有吩咐你做,可你还是做了,你难道就没有将他的吩咐当做借口,满足自己的欲念?”舒卷瞪着他:“不愧是有九个头的大妖,脸皮叠在一起,一定很厚。”


    “你懂什么?我没有办法拒绝他的命令。”九头鸟愤愤不平道。


    “不是的,你有机会拒绝,至少,现在你有。”舒卷立在空中,用十分坚定的眼神看着九头鸟:“不如,为自己改个名字吧。”


    第93章 意气风发


    九头鸟怔在原地, 看向舒卷的目光不明所以。


    “听说你不死不灭,纵使斩掉头颅,也会冒出新的脑袋, 我又没本事将你挫骨扬灰, 你又不会自行了断,所以……”舒卷叹了口气, 十分惋惜:“你这种作恶多端的妖呢,就是祸害遗千年的典型,反正死不了,活着也是活着,不如多行好事,就当是赎罪了。”


    “你要我去积德行善?”九头鸟像是听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竟然笑出了声。


    “是啊。”舒卷一本正经地眨巴眨巴眼睛,笑着露出一排牙齿:“九头鸟,你没得选。你要是不想取名,我就帮你取,是叫小九九好呢, 还是叫鸟鸟好呢……”


    她若有所思起来,似乎真的在纠结这俩名字,哪个更合适一些。


    “别,我取。”九头鸟打断她的思绪:“叫我……容九吧。”


    舒卷抬起眼皮看他:“哪个容?”


    九头鸟脸上闪过一丝羞赧:“笑容……的容。”


    “……哦。”舒卷抽了抽嘴角, 有点想笑。


    她在兜里摸了摸,没找到什么能写字的东西,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 有点咬不下去。可又担心再磨蹭下去, 九头鸟会反悔,于是吸了一口气, 闭着眼睛咬破了指腹。


    鲜红的血流出来,舒卷忍着疼,将鼓面上“焚轮”的名字划掉,在旁边歪歪斜斜地写了新的名字。


    容九。


    还好笔画不是很多,否则流了那么多血,岂不是牺牲太大了点。


    舒卷收回手指,见还在流血,下意识放在唇边抿了抿:“好了,现在你的名字,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保证,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她话音一落,九头鸟忽然闪到眼前,探手朝她抓来,动作快如疾风。


    舒卷抱紧小鼓,连连后退,缩着脖子堪堪躲过凌厉的爪风,她口中下意识大喊了一声:“别动!”


    近在身前三寸的手兀地顿住,九头鸟整个僵在原地,面色涨得通红,又气又恼瞪着舒卷。


    “哎?这么灵?”舒卷探头看他,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九头鸟的胳膊。


    九头鸟果真一动也不动,僵硬地像死了很久的尸体。


    舒卷拍了拍胸脯,长舒了一口气,将小鼓收起来才道:“自由呢,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可以拒绝做你不想做的事情,我没有什么命令,也不打算做你的主人,只能给你指一条明路,九头鸟、啊容九,从今往后,你不可以再像刚刚那样仗势欺人,恃强凌弱,嗯……要多做好妖好事!”


    “……”容九说不了话,只能干瞪着眼睛。他从前受制于人,索性放纵自己的欲念,稀里糊涂活了这么多年,如今居然有人跟他说,他要做“好妖好事”,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可看她一脸诚挚的神情,好言相劝的语气,似乎又和从前主人的命令完全不同。


    他分辨得出来,她与从前任何一位主人,都不相同。


    “从前可能没人教你道理 ,日后你可以慢慢领悟嘛,不要生气。”舒卷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下面被摧毁的房屋,以及四处流窜作乱的小妖:“现在呢,你去把自己的烂摊子给收拾干净,我还有事,就先走咯。”


    也不知道九头鸟到底能不能听进去,舒卷也是第一次这么苦口婆心,几乎有点好为人师了,她说完,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抬手挽起凌波仙锦溜之大吉。


    身后传来容九气急败坏的声音:“喂,如今恒川,如我一般强大的妖可没几个了,你居然舍得不要?”


    舒卷顿住,莫名其妙地回过头看他:“你是个人、额,是个妖,总之,你又不是个工具。我有我要做的事,你也有你的,我为什么要拿你当刀子使?”


    容九呆愣着看着舒卷,在这一瞬,他才隐约意识到,原来他不是一柄刀,他是握着刀的、自己的主人,可以行使自主的权利,可以决定,要将刀斩向何处。


    他目光下移,看向虞州城中慌乱奔走的百姓。


    一个胖乎乎的小娃娃孤零零站在街边,一边呜呜哭泣,一边喊着娘亲,他身后的屋檐上,瓦片哐当往下砸,小娃娃却浑然不觉危险。眼见着整个屋顶就要塌下来,就在此时,一个浑身是泥,面上带伤的妇人冲了过来,将小娃娃护在怀里。


    等容九反应过来,他已经站在了街上,将即将倒塌压向妇人的屋檐劈开。


    灰尘四起,妇人抱着小孩连连道谢,很快便跑开了,俨然不知这个救了自己的人,就是摧毁这一片房屋的罪魁祸首。


    他对人,对妖,对这个世界,都没有什么感情。曾经唯一感受过的温暖,源自于那个曾为他取名将他收养的女人,可那个女人,最后也将他当做工具。他一时不知是爱是恨,或许,心中还有一点留念,如今这一点留念,指引他找到了一个隐隐有光亮的方向。


    容九在这一刻明白过来,他第一个要斩向的,是自己的过去。


    ……


    风起云涌,天边黑云压了过来,遮挡住白日的光明。


    如果猜的不错,这应该是时无昼的成名绝技大夜弥天。舒卷一边朝着黑云的方向飞,一边抬起手机,看了一眼游戏上的画面。


    她知道,云渐此时正在这朵黑云中,与时无昼交手,可一时半会,她却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帮云渐。这片浓云墨雾,可以封锁人的五感,她没有法力,不敢贸然进去。


    就在她焦头烂额的时候,黑云中闪过一道紫电,霎那间,天地间打了个火闪,白亮亮一片。


    在转瞬即逝的光明里,她似乎看到了云渐的身影。


    正踌躇着,就听见有人叫她。


    “舒卷卷”


    她转头去看,就见徐空山与一群人御剑飞行而来。


    “徐空山,你怎么回来得这么快?”舒卷还记得,他是去寻找蓬门同门的。


    “嗐,他们都回了虞州,省得我一顿好找,我将镇妖司的事,都和他们说了,他们是过来帮忙的。”徐空山左右打量着舒卷:“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从前胆子没这么大啊,现在可真是天不怕地不怕,连这地方都敢来?这大夜弥天,你可闯不得,云渐上辈子就在这里头栽过一次跟斗。”


    舒卷摇头:“没有,镇妖司的长老呢,虞州都乱成这样了,易长生不动,他们也不动啊?”


    “前些日子,镇妖司的何方长老,被派出去镇压妖兽群,现在想来,似乎是司主有意调走的,不知能不能赶回来。铁血大狱破了一个窟窿,许多妖怪往外窜,肆意伤人,戚风长老去修补窟窿去了,至于顾阑珊长老”


    他话还没有说完,舒卷就见顾阑珊带着一众镇妖司的属下赶了过来。


    她之前在游戏里见过顾阑珊,只记得是个仙姿卓约的女子,没想到眼前的人却衣衫染血,头发散乱,手中握着剑,似乎一路拼杀而来。


    顾阑珊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你们是蓬门的,站在这里做什么?”


    徐空山一滞,还是拱手回道:“回禀顾长老,我们听闻时无昼重出江湖,前来助蓬门门主一臂之力。”


    他身后的一众蓬门弟子,一齐拱手:“我等蓬门弟子,前来助蓬门门主一臂之力!”


    顾阑珊挑眉,冷哼了一声。


    她的声音不打不小,落在众人耳里,令一干人无不头皮发紧,都听说从前顾阑珊长老和蓬门门主冯渐有些过节,莫不是真的?


    徐空山暗暗运起法诀,若顾阑珊真要阻止,他就只能硬上了。


    “冯渐当年就是被这大夜弥天耗得灯枯油尽,才做了鬼的。”顾阑珊顿了顿,瞥了一眼徐空山掐成诀的右手:“就凭你们?还想救他?”


    顾阑珊见众人还愣着,不耐烦道:“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时无昼么……我去会会他。”她眉眼微凝,提剑就要冲进那大夜弥天中去。


    众人一时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只听天边传来一声


    “顾师妹,等等我。”


    镇妖司的何方长老,御剑归来。


    顾阑珊不解地回头看他,自从做了长老以后,大家都称以长老互称,如今都七老八十了,他怎么忽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起“师妹”来。


    何方仍是那张方正的脸,只是面上越发疲倦,有了些许苍老的痕迹。他前些日子领了差事,去淼州镇压暴走的水兽无支祁,没想到居然在这时候赶了回来。


    “师妹,我与你一同去。”何方眉眼舒展,带着笑意。


    顾阑珊看了他一眼,见他神采飞扬,仿佛回到了当初才入镇妖司时的模样,心领神会道:“好,我们一同去。”


    当年,冯渐初入镇妖司,虽身世清贫,没有靠山,但年纪轻轻,已是惊才绝艳,就连飞虹谷百年难得的天才顾阑珊,也败于下风。她一路顺风顺水,自是看冯渐百般不顺眼,偏生和她要好的师兄何方,却和冯渐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于是连带着何方,也不顺眼起来。


    可谁也没想到,冯渐会孤身一人,对上风头无量的大魔头时无昼。司主派了戚风前去支援……可没过多久,顾阑珊和何方,就从戚风那里得知了冯渐身死的消息。他们从未想过,冯渐会死。在过后无数个夜里,俩人于月下闲谈时,总是会想,如果当时,是他们去支援就好了。


    那样的话,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降妖师,是不是就不会死。他一死,连带着他们二人,似乎也一下子老了好多岁。


    二人并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个眼角长出皱纹,不再年轻的自己,不由相视一笑,一齐飞身融入了那片浓云黑雾。


    很快,云渐就被二人从黑雾中扔了出来。


    第94章 九天神雷


    镇妖司里, 气氛凝滞。


    易长生坐在殿中央的座椅上,直视着面前的幻影宝镜。


    宝镜上,镇妖司长老顾阑珊和何方, 并肩直入大夜弥天, 将十万大山的妖王救出,与时无昼激战正酣。


    殿下的降妖师, 都沉默地站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昨日司主下了命令,要镇妖司部众专心清理城中肆虐的小妖,将九头鸟和时无昼,留给十万大山的妖王来对付,打的是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主意。怎么长老一个两个都当耳旁风似得, 公然忤逆司主呢?


    眼看着幻影宝镜中,那个全身而退的身影,易长生倏而眉头拧紧,指尖稍一用力,手上的杯盏化作了齑粉。


    他实在是太大意了, 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冯渐会鬼死化聻,被凌云山庄那个炼器疯子接回家里,偷偷摸摸藏了那么多年。云敖自然是不会提起炉引之事, 他对炼器一道并不在行,是以尽管多次关注凌云山庄仙宝炼制进展,也不曾注意过云敖这个无人问津的“养子”云渐。


    不过, 那又如何, 他已经杀过冯渐一次,再来一次又有何妨。


    易长生手指叩在腰间的司主令上, 轻声道:“镇妖司降妖师听令,妖王冯渐重出恒川,四处引战,侵扰俗世安宁,按罪当诛,凡遇冯渐部众,不必缉拿,当即灭杀。”


    虞州城中,所有降妖师腰间的令牌俱是一亮,自里面传来易长生冷淡而威严的声音。


    一个个面孔上,都写满了错愕。


    “什么意思?司主要我们和冯门主为敌?”


    “可冯门主自从当了十万大山的妖王,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


    “……”


    议论声渐起,原本一往无前的降妖师们,忽然陷入了泥沙一般,身不由已,解不开眼前的迷局。


    云渐一身黑衣,自大夜弥天的黑雾中被推了出来,远远看着,宛如一方研磨好的砚台里,骤然洒出的一个墨点。


    墨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衣袂翻飞好似黑色蝴蝶,预示着难以言明的结局。


    舒卷心中陡然生出一丝不安,不等那丝不安蔓延开来,便径直朝着云渐的方向飞了过去。


    还不待她靠近,一道白衣身影翩然而至,无声地立在云渐背后,双手持着短剑,一出手便令天地变色。


    “阴阳两仪剑!是易长生!”徐空山率先反应过来,他惊叫一声,几乎破音。


    舒卷只觉得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浑身的血液冰凉,令她无法呼吸。她没见过阴阳两仪剑的威力,却不由想起当初从铁血大狱逃出来时,云渐背后那两个血洞。


    远在天边的云渐,身法诡异地避开了阴阳两仪剑的攻击,转瞬挥动手中的紫微戟,将阴阳两仪剑挡了回去。


    世间最所向披靡的利器相碰,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宛如山寺钟声一般回荡在整个虞州城。


    二人动作极快,几息之间,已打得昏天暗地。罡风激荡开来,舒卷在空中几乎站立不稳。她心中焦急难安,以自己的能力,根本无法靠近,可即便如此,总得为云渐做点什么……


    “还愣着干什么?司主亲自出手缉拿叛徒冯渐,尔等坐地围观? ”一声爆喝传来,众人扭头去看,竟然是镇妖司的掌狱长老戚风。


    他怎么来了?


    他一声训斥,反而叫众人清醒过来,更引得蓬门众人愤愤不平。


    “冯门主不是叛徒!”徐空山率先开口道:“我辈降妖,是为惩恶扬善,镇的是恶,降是的祸,怎么能不分好歹,一并论之?”


    “没错,冯门主当初是为了诛杀大魔头时无昼才身死道消的!”


    “说得对,凭什么说我们门主是叛徒?”


    “……”


    戚风面上无光,怒道:“他已是十万大山的妖王,如今更是妖不妖,鬼不鬼,不是叛徒是什么?尔等可还记得自己是降妖师,是镇妖司中人!”


    人群中静了一静。


    “听说那时候,戚长老领命支援,可为什么戚长老一点伤也没有,冯门主却落得这个下场?”


    这一声质疑,在人群中陡然炸开。


    戚风浑身剧震,一时哑口无言,他越过人群,看向那个提出质疑的人。


    那是蓬门中的一个老人,如今已是须发半百,他走了出来,站在蓬门弟子的最前面,平视着戚风:“戚长老,冯门主当初擒住时无昼,交付给你时身受重伤,一身血肉几乎被大夜弥天消弥个一干二净,可拖到最后,亦未得到救治,不得不出走十万大山化生作鬼,而你却毫发无损地回镇妖司复命,还满口说冯门主是叛徒,那你这个连大夜弥天都不敢进去的人,又是什么?”


    “……”戚风似被什么锋刃击中,面色一片惨白,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戚长老怎么不说话?莫不是被说中了?”


    “镇妖司有你这样的小人,我也不屑与之为伍,这镇妖司不呆也罢!”


    “冲锋卖命可以,但凭什么要被你们这些躲在后面坐收名利的人,反咬一口!”


    戚风气极,抬手指着眼前的蓬门弟子:“你们蓬门要反了是不是!既然如此,便别怪我连你们一并灭杀。来人呐,把他们拿下!”


    站在他身后的降妖师弟子,推推搡搡,却一个都没有行动。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绯色红裙的女子,她拱手道:“戚风师叔,我师父还在与时无昼交手,当年的事,师父自会问清楚,在此之前,请恕嫣然不能对同门拔刀相向。”


    戚风瞪着楚嫣然,到底顾及着她是顾阑珊的亲传弟子,只是冷哼了一声,转过头来,目光冷厉看着徐空山:“别的蓬门弟子,我可以暂时不追究,但你,私闯铁血大狱,在十万大山和冯渐勾结,如今又在此煽风点火策反同门,我留你不得!”


    他说着,便拔剑朝徐空山刺来。


    剑刚刺出,就被五只横空杀出的火鸟推了回去。


    舒卷手握五火神羽扇,挡在徐空山面前:“有空在这里欺负人,不如回去看看你铁血大狱里的九重天塔,底下除了紫微戟,可还藏着你们司主青春永驻的宝贝呢!”


    她早就心中冒火,云渐还在天上和易长生打架呢,这边居然就吵起来了?于是,话说出口,便尖锐刺耳,直击要害。


    “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妖女,竟敢在此妖言惑众?”戚风长眉倒竖,提剑又要刺来。


    徐空山推开舒卷,挥舞着赤焰剑,将飞过来的数道碧绿剑光一一化解。


    “哦原来你不知道,易长生在九重天塔下面,放了一颗血凝补天珠啊。”舒卷在他身后继续道:“有没有妖言惑众,你去问问易长生不就知道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就在此时,惊雷在不远处轰然炸开。


    “九天神雷?”戚风神情一凛,一时间竟然有些胆寒。


    天上乌云压顶,闪电如龙,在云头不停翻滚,直奔云头下面的易长生。


    云渐立在云头,手持紫微戟,不躲不避,掐诀念道:“啸风引雷霆,摄伏诸魔精。济度长夜魂,利益於众生。九天应元,普化十方,随我诛邪!”


    一时间九天神雷滚滚落下,伴随着泼天黑雨,电闪雷鸣间迸发出一片刺眼白光。


    舒卷下意识用手臂挡住眼睛。


    片刻过后,雷声稍歇。


    易长生呆呆立在原地,忽然口吐鲜血,软倒下去,头发忽地变白,整个人十分苍老。他口中喃喃道:“冯渐,我不服,我……注定是要长生的,苍天奈我何。”


    妖虽寿命长久,但修行需开灵智,渡雷劫,化人形,得道者万里挑一。而人天生灵智,于修行一道得天独厚,却又寿元短暂,不过百年期。恒川人与妖共存,天地蕴在平衡之中。


    只是……易长生从不这么想,自他知晓人总有一日会死时,他便害怕了,人既然一出生就天赋异禀,为什么却不能长长久久呢?他都已经如此强大了,为什么还要死呢?


    戚风飞过去,将易长生接住:“司主!”


    是不是一切都结束了?


    是不是云渐不会死在这里了?


    舒卷正要松一口气,就见易长生一掌将戚风打飞,他又重新站了起来,口中带着诡异的笑,手里拿着从戚风那儿抢来的棋盘。


    准确来说,那不是棋盘,而是铁血大狱的阵盘。


    他想要做什么?


    舒卷心中没来由地生出寒意。


    还不待众人反应过来,易长生的手,轻轻挪动了棋盘上的棋子。


    刹那间,空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里,是早已倒塌的九重天塔,无数妖灵正在塔身结界中肆虐乱窜。


    而下一瞬,塔身结界,无声地消匿在众人眼前。


    束缚妖灵的结界一消失,妖灵便蜂拥着,从漩涡中飞了出来。


    与此同时,自易长生的身体中,飞出了数道白光,径直飞入妖灵群中,化作一个巨大的骷髅,张口便吞噬掉数只妖灵。


    “是易长生的三魂七魄……”徐空山扭头看向舒卷,脸色竟十分苍白:“易长生肉身损毁,他想用三魂七魄吞噬妖灵,化身邪魔。”


    漫天的妖灵,闻着人血的味道,四处乱窜,很快就有不少钻入了虞州城的大街小巷。


    天上的云渐,不知何时转过头来,看了舒卷一眼。


    舒卷若有所感,也抬头看他。


    云渐张口,似乎说了什么,她离得远,也听不清,但从他的口型,舒卷看懂了他的意思。


    他说:“你该走了。”


    他说完,掌中阵盘飞旋,以他周身为中心,结界扩散开去,将铁血大狱被打开的结界漩涡,连带着无数妖灵,易长生的三魂七魄,全都罩进了阵中。


    转眼间,就没有妖灵再飞出来。


    云渐在结界中,凭一己之身,斩杀妖灵,与易长生的魂魄周旋。眼见着易长生的魂魄吞噬妖灵过后,越发强大起来,而云渐却因支撑着结界,妖力不断损毁,手下的动作也开始变慢,逐渐有些难以为续。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云渐忽然定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周身紫光涌动。


    徐空山焦急道:“他该不会是要元神出窍吧?哎,真是玩命!”


    “元神出窍?”舒卷不解。


    “要对付易长生的三魂七魄,他元神出窍威力会更大一点,可他真是不要命了,肉身搁那,不是等着被妖灵啃吗?”


    徐空山提剑就要往结界里冲,舒卷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拉住他:“徐空山!”


    “舒卷卷,不要怕,我去帮云渐,会把他给你带回来的。”徐空山拍了拍她的脑袋,安慰道。


    他说得十分轻松,但舒卷心知其中危险,只怕他有去无回。


    “不,徐空山,我去。”舒卷看着徐空山,自兜里摸出来一把符箓,一只白玉短笛,塞到他手里:“徐空山,我没想过会来到这个世界,你是我在恒川认识的最好的朋友,是我见过最棒的降妖师……恒川要是少了一个像你这样的降妖师,该是多无趣啊。”


    “舒卷卷”


    “我有传送阵盘在手,你不用担心我。”舒卷不等他说完,一把将他推了出去,指着那些被妖灵追赶的人道:“去做你要做的事,我去保护云渐。”


    她说完,闪身进了阵中。


    站在阵外的徐空山,愣了一瞬,便提剑朝着一只妖灵砍去。


    他身后的降妖师,有的已经分散出去斩杀妖灵,有的还愣在原地。


    “还愣着做什么?”


    “可是司主他……”


    “天地浩然正气,本就源于天下人,又不在司主一人身上。”


    徐空山转身,朝着城中呼救声的方向飞去,没有回头。


    第95章 以身代君


    乌云遮天蔽日, 阴风阵阵。


    舒卷被吹得东倒西歪,顶着风往云渐的方向靠拢。越往阵中心走,空中乱窜的妖灵就越密集。赤焰伞旋转在头顶, 护住她周身方寸。


    易长生的魂魄在不断吞噬妖灵后, 黑光大盛,正在慢慢凝聚出人形, 而云渐的元神已经出窍,身体立在地上,仿佛入定。


    元神是修炼者的精髓所在,威力强大,可一旦出窍,肉身就失去了凭依, 很容易被敌人毁去。若不是生死攸关之间,很少有人会祭出元神退敌。


    聻乃是异妖,又与寻常妖怪不同,一身精血皮肉于妖灵而言,便是唾手可得的灵丹妙药, 此时他静静站着,看起来毫不设防,引得妖灵纷纷趋之若鹜,发疯一般, 誓要尝一口他的肉,喝一口他的血。


    妖灵一靠近,云渐身前金光一闪, 形成一道屏障, 将妖灵给挡在外面,可妖灵并不退却, 反而更疯狂地往云渐身上撕咬,无数妖灵挤在一起,很快便将那屏障咬得稀碎。


    一道符箓飘然落地,燃成灰烬。


    符箓一毁,妖灵群再无顾忌,张口朝云渐身上咬去。


    下一瞬,五道火鸟裹挟着炽烈的火焰,犹如滔天巨浪,呼啸而至。


    蜂拥挤在云渐周身的妖灵,兀地被突如其来的烈火烧灼,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叫声,声音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滚开!”


    舒卷站在云渐身侧,将五火神羽扇扇得虎虎生风,咬牙切齿瞪着这些曾经害怕到不敢正眼看的妖灵。


    妖灵退缩回去,却游荡在四周,不肯离开,时不时有一两个魔怔的,红着眼往舒卷扇子上冲。


    舒卷甚至没空去看天上云渐的情况,只能全心守住他的身体,一刻也不敢大意,她将青云盖套在云渐的手指上,一手牢牢握着扇柄,一手摸出符箓,回击趁她不备袭来的妖灵。


    青云盖自从上次承受过杜若一击后,戒指黯淡了许多,还没来得及复原,饶是如此,也浮出一团小小的云朵,飘在二人头顶。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妖灵见讨不得一丝好处,攻击竟慢慢缓了下来。舒卷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大姐姐……”


    舒卷回头看去,不由一怔,没想到出现在阵中的人,竟然是豆芽。


    豆芽愣愣地往舒卷身边走,一双眼珠子黑得深不见底,叫人没来由的有些发憷。


    “豆芽?”舒卷焦急地朝她挥手,示意她赶紧离开:“你怎么进来的?别过来!快走,这里很危险。”


    豆芽似没听见一般,跑了过来,口中喃喃道:“大姐姐,我害怕。”


    舒卷来不及反应,一只妖灵又冲了过来,她抬手扇出一道火焰,将妖灵烧成黑烟,才腾出手来拉豆芽。


    她的手刚伸过去,面前的豆芽手中陡然刺出一把短剑。


    舒卷来不及反应,却见豆芽忽而神情一变,眼睛瞪大,迸发出惊恐的光亮。


    豆芽痛苦的面色上似乎极力克制着什么,她扔下短剑,抱住脑袋:“大姐姐,你快走,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上,他要杀了你……”


    什么东西?


    要杀了她?


    舒卷不清楚,但约莫猜得到,是魂魄一类的东西,豆芽多半是被附身了。


    “豆芽!”


    眼下情势危急,舒卷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只得摸出一把符箓,抽了几张驱鬼辟邪的往豆芽身上贴。


    转眼间,一道白光从豆芽脑门上飞出来,豆芽的身体软软倒在地上,昏迷了过去。舒卷捞起豆芽,拖到了云渐身边,三人凑在一起,她才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那白光化作一个人的虚影,竟长得和易长生一模一样,只是面容并不年轻,看上去须发染白,皮肉干巴,一脸暮色沉沉的老态。


    虚影老泪横流:“我好害怕……我不想死……”


    “你是易长生的魂魄?”舒卷抬头看了一眼天上,正和云渐交战的易长生,魂魄周身萦绕着黑色的死气,不管不顾地射出万道剑光,犹如堕入地狱的恶魔。


    云渐的元神立在空中,浑然不惧,舞着紫微戟只冲易长生面门。


    “我是惧魄……我不想死……”虚影口中喃喃道,忽而嘿嘿笑了一声:“不如你去死……你死了,冯渐的身体就是我的了,我还有什么好害怕的……”


    他的意思是说……他是易长生的惧魄,他要杀了自己,然后抢占云渐的肉身。


    夺舍?


    舒卷惊愕地看着面前的虚影,往后退了一步,抵住云渐的后背。她手有些抖,手心冒着冷汗,只觉得扇柄有些湿滑,下一瞬紧了紧手里的五火神羽扇。


    眼看着惧魄手中凝出两柄短剑,朝自己刺来,舒卷连忙扔出一张金剑符,将他的攻势挡回去。


    剑光在空中碰撞,罡风激荡,舒卷却退无可退。她见自己尚且能挡住惧魄的攻击,慢慢稳住了心神,所幸她符箓还有不少,手中法器也趁手,总能抵挡一阵。


    恰在此时,天上雷声轰隆作响,易长生被紫微戟逼得节节败退,周身黑气不断四溢,只电光火石间,紫微戟的戟尖已刺入易长生的魂魄。三魂六魄受创,登时四散开去。


    云渐也不好受,他用的是不要命的打法,方才的黑色剑光,将他的元神割出一道道伤口,如今伤口也冒着黑气,整个元神黯淡无光,险些站立不住。


    惧魄虚影一瞬间惊慌失措起来,不要命地朝云渐身体上钻,舒卷下意识地挥动五火神羽扇,想将他挡开。


    然而就在两厢碰触的一瞬间,三魂六魄陡然吸附在惧魄身上,魂魄合体,发出毁天灭地一击。


    这是易长生的殊死一搏,用尽了所有力量,要将云渐的身体毁去。


    舒卷挡在云渐身前,她感觉到什么,但已经来不及,手上扇出的火鸟灼焰,在这一刻尤如轻飘飘的烛火,转瞬就被扑灭。


    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压迫,难以承受的疼痛。


    而她,似一根烛芯,被人掐熄了生命的光,兀地折断,落在地上,支离破碎。


    她眼睛里,还能看到易长生在她面前魂飞魄散。


    她耳朵里,还能听到云渐惶恐无措地唤她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好吵,好疼,疼得想干脆死了算了。


    “卷卷……卷卷……”


    哎,她没想死,也没有替别人去死的觉悟,她只是以为,她尚且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保护着云渐……


    哎,早知道这么痛,她就该用传送阵盘跑掉才对啊,可为什么她的本能反应不是逃跑呢……


    眼前一片黑暗,耳边的声音变得朦胧,她看不见,也听不清楚,念头在脑子里一一闪过。


    就在她几乎要失去意识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一滴一滴滑入了她的喉咙,温热腥甜。


    好恶心的味道,她本能地抵触,身体却动弹不得。


    渐渐地,她感觉疼痛在消失,破碎的骨骼有些痒意,像是在生长愈合,残损的皮肉不断连接修复,不知从何处汲取的生命力,令她重新恢复了意识。


    她睁开眼,便被眼前的情景吓哭。


    盘腿坐在对面的,是一具皮囊包裹着的骷髅。骷髅的眼睛也一并干枯,仍定定看着自己。


    骷髅抬手,见她害怕,又缩了回去。


    他手臂动作下,挂在肩胛骨上的黑衣滑落,露出一身嶙峋的身骨。


    “云、云渐?”舒卷爬过去,凑到他面前。


    他,他是云渐。


    是那个看向她时目光如春水潋滟的云渐。


    是那个问她,对他长成的模样满不满意的云渐。


    他将眼睛给了她,将一身血肉都给了她。


    舒卷喉咙哽着,说不出话来,她伸手去抓他的胳膊,手指一触碰上去,皮肤就破碎成一片片的碎屑,露出下面森森的白骨。


    她吓了一跳,手僵在空中,不敢再去碰他,茫然不知所措:“云渐,你会不会死?你别死,别死……”


    她都已经替他受了致命一击,为什么还要落到这个局面?


    为什么?


    不知想到什么,舒卷从兜里将所有的回春符都取出来,一股脑贴在他身上,一张一张……符箓贴上去,又落下来,似起不了任何效果,她忍不死心,哆嗦着又贴上去。


    嗯,回春符救过他很多次,这次怎么会没有用呢?这符箓里还有他的血呢。


    远处传来徐空山的呼喊声,舒卷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崩溃大哭:“徐空山,你快救他,你救救他!”


    她喊着,忽然手被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抓住。


    那只手转瞬间也化作了白骨。


    舒卷愣神,看着眼前的云渐。


    只见他下巴轻轻开合,至深处发出微弱的声音:“卷卷,回去吧,回到你的世界去……”


    “我不回去,我会救你的,云渐,你告诉我,我要怎么救你?”


    “我……不会死的……卷卷,你、不要哭……无论你在何处,我一定会去往你的身边……”


    他的手滑下来,指骨落在舒卷斜挎的布袋上,轻轻一触,启动了传送阵盘。


    “云渐!”


    传送阵盘已经开启,八卦不停转动,天干地支在四周飞快变化。


    飞身而来的徐空山,顿在原地,看着面前的场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忽然间,他自怀中摸出来一个东西,塞到舒卷手里:“舒卷卷,我会照顾好云渐,这个你拿着,说不定”


    徐空山话还没说完,舒卷已凭空消失。


    说不定会给你们好运,徐空山的话飘散在风里。


    星移斗转间,舒卷看着手里的东西……


    一枚玲珑骰子。


    当年,他们三人初识,除恶行侠,机缘巧合中救下玲珑,得了三颗玲珑骰子。她和云渐的骰子已经用掉,没想到过得最是潦倒的徐空山,竟一直将这颗骰子留到了现在。


    徐空山,他将此生唯一注定的好运气,送给了自己。


    第96章 心理建设


    当舒卷回过神来, 已立在世界之外。


    无数的镜子碎片从身侧浮游而过,有些镜子看上去一片雾蒙蒙的白,而有些镜子里循环播放着关于她的画面。


    一幕幕往事在眼前重现, 舒卷看得眼花缭乱。


    镜片犹如水滴, 凝聚成两条河流,并排往前奔腾而去。左侧是恒川, 右侧是现世。


    舒卷讶异地发现,在右侧关于现世的河流中,某一块碎片上,隐隐有着八卦阵盘的光影,混乱的天干地支一一归位,固定排列在预定的位置上。碎片上的画面她躺在床上玩手机游戏。


    是她决定要卸载游戏的那一天。


    “……原本一切都应与你无关, 是我心中执念,将你强行带入这纷乱世界,卷进这场旷日弥久的争端……”


    “……此阵盘以聻字血术加持,能打开时空结界,将你传送回原来的世界, 我将天干地支的终数,设在了你来的那日。”


    这一刻,舒卷终于明白云渐话中的意思。


    是云渐,为她标注了回家的路。


    舒卷伸手, 想要去触碰那一块碎片,想到什么,又忽然顿住了手。她回过头去, 看向了另外一边。


    恒川的碎片已经奔流远去, 她只能看到和云渐的回忆,看不到有关于他的未来。


    他们原本属于不同的时空, 也应奔向不同的河流。不知为何,命运牵线搭桥,让他们得以相见。如今,她要回到自己的河岸,在看不见边际与尽头的路途中,与他遥遥相望。


    他说他不会死。


    他说会来到自己身边。


    那么,她等就是了。


    等有朝一日,他会涉水而来。


    传送阵盘的光影渐渐变淡,舒卷的手指伸向镜片,镜面上荡漾出一圈涟漪,一股吸力袭来。


    就在那一瞬,舒卷心中蓦地咯噔了一下,如果传送阵法消失,碎片顺着河流往前,云渐要怎么找到她呢?


    她扶住镜门,将手心的东西,摁在了镜面上。


    这最后一场,换她来做庄,以时光下注,赌一个善终。


    ……


    恒川,凛州,冰莲天池。


    徐空山从风铃鹤背上下来,又扶起一具用黑布包裹住的骷髅,口中喋喋不休:“哎,你现在这副寒碜模样,难怪要将舒卷卷先送走,就是我看着你都瘆得慌,换了她日日对着一具骨架子,非得移情别恋不可。”


    黑布中的骷髅忽然咯吱咯吱挪动下巴:“……她不会。”


    他说着,撒开徐空山的手,僵硬地往前走,脚骨踩在雪地里,半晌拔不出来。


    “啧。”徐空山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上前将骷髅的腿骨拔出来:“是是是,她不会,你们天生一对。”


    “嗯。”骷髅竟点了一下头。


    徐空山无语,背起骷髅,往冰莲天池深处走,边走边道:“你就在这冰莲天池里修炼吧,等一身血肉重新长好再出来,我已经帮你传讯回十万大山,在暮紫他们过来之前,我先在这里替你护法。”


    寒气四溢开来,往人的皮肉里钻,寒意彻骨,冻得徐空山牙齿打架,手脚发麻。


    骷髅无动于衷,褪尽衣帛,在一片白茫茫的天池水中盘腿坐下。


    徐空山往风铃鹤身上靠,手伸进了鹤羽下面,暖得发出一声喟叹:“舒卷卷真是神机妙算,也许是知道我要陪你来这种鬼地方,提前送我一个暖炉抱着……”


    他话没说完,一本秘笈飞到面前。


    池水中的骷髅淡淡道:“你也别闲着。”


    “……”


    徐空山伸手接过,刚翻开一页,又想起那日舒卷说要与他一起练这本心法,可惜世事难料,天道无常。


    “我说,舒卷卷真是棵好苗子,合该进我们蓬门,可惜了可惜了。”徐空山惋惜道:“要不是她替你挡那一下,你早就被易长生给夺舍了,他掌控了你的身体,我们全都得玩完……”


    说到这里,徐空山又顿了一下:“云渐啊,她连命都豁得出去,你就没想过,你要是死了,她会多伤心啊。”


    身后的骷髅没有回答,徐空山以为他不想说话,正要开口说别的,就听云渐道:“我在传送阵盘上,附加了封存记忆的符咒。若我身死,符咒便会生效。”


    当时绘制传送阵盘时,云渐便在阵盘上多施加了一层符咒。他若死了,又何苦让她记得,不如当做这一切从未发生,放她回去,她依然可以过自己的一生。


    徐空山一怔:“……算你狠,可眼下情况有变,你化尽全身修为,以自身血肉为她修复创伤,恢复生机,如今她身体里流的是你的妖血,就算回去,也与常人不同,让她如何自处?”


    云渐沉默着,没有回答,指骨在水中咔嚓作响。


    这世间的阴差阳错,最捉弄人。他以为,已为她安排好一切退路,但人算总不如天算,当舒卷浑身是血,支离破碎倒在他面前,他找不出别的法子救她,唯有将自己的命换给她。


    可如此一来,她就成了一个拥有“聻”的血肉的人,而她,此刻还不知道。


    ……


    天大亮时,舒卷从梦中惊醒,豁然睁开双眼。


    云渐呢?


    白色的天花板,泛黄的吸顶灯,熟悉的环境,无一不告诉她,她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而云渐,不在这里。


    舒卷麻溜捞出手机,猛点了两下游戏图标。


    游戏没有反应。


    她将手机关机,又重启,再点,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难道以后都不能在手机上见到云渐?也不知道他如今怎么样了?一身血肉都没了,要怎么才能长回去啊?


    舒卷又闭上眼睛,她的前额,针扎一样,细细密密地疼。


    窝在被子里做了半天心理建设,她也没能从恍惚中解脱出来。之后一连三天,舒卷都和行尸走肉一样,她觉得很累,身心疲惫,很需要休息。只有躺在床上,才能得以喘息。


    三天后,她接到了潮玩展主办方的电话,要她提交摊位设计效果图。


    舒卷翻身从床上坐起来,满口回答:“已经做好了,正在渲染,笔记本电脑渲染比较慢,明天发你微信上,谢谢啦。”


    她的效果图才做了一半,根本还没开始渲染,甚至这几天都没有打开过电脑!


    挂了电话,舒卷转头看向飘窗外,澄蓝色的一块天空,没有云。


    她在自己的河流里,时间会一直往前走,不会为了任何人停在原地。


    她也不能停在原地。


    潮玩展将在十天后开展,她得把小摊位支棱起来,房租在半个月后到期,她要将所有行李,打包好一起寄回去。


    事情都堆在了一起,忙得她晕头转向,只有当夜里躺在床上时,她才会睁着眼睛,看着无边的黑暗,一遍一遍揩拭那些有关于云渐的回忆。


    回忆在她脑海里,熠熠发光,不曾黯淡。


    十天后,潮玩展如期举行。


    天气不冷不热,现场却十分火爆,各大IP携新品竞相亮相展台,引得无数玩家排队打卡。


    舒卷的小摊位,属于潮玩展的集市区,人流量虽然没法和大展位相提并论,但还是有不少玩家逛完展区后,顺便过来看看。


    摊位头一天已经布置完毕,但她还是早早就拖着行李箱过来展位上,将自己的作品一一摆放好,呈现出最佳观赏角度。


    这一次她售卖的作品,全都是自己设计制作的IP形象“瓜丫”,数量并不是很多,为了把摊位摆满,看上去好看一些,她将之前捏制的动漫和游戏角色也摆了出来,甚至还带了两个云渐的形象手办。


    第一次摆摊,面对来往的人群,舒卷有点社恐,不过很快就找到了事情做。


    她带了黏土,还可以现场捏作品嘛!


    很快就有人上来询价,舒卷耐心地一一回答,不过可能是因为IP没有名气的原因,买的人并不多。


    舒卷倒是很坦然,这种情况在她的预料之内。


    “哇,这个这个。”有人扯着同伴上来,指着云渐的石塑问:“好帅啊!这个怎么卖?”


    舒卷抬头,看着面前的两个小姑娘,笑眯眯地说:“不好意思哦,这个不卖,只做展示哒!”


    其中一个小姑娘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好吧,捏得太绝了,是太太喜欢的角色吗?”


    舒卷微微有点恍惚,很快回过神来,点头应答:“嗯,是我喜欢的人。”


    不是喜欢的角色,是喜欢的人。


    小姑娘没有听出来区别,视线在摊位上扫了一圈,忽然发现了自己喜欢的动漫角色身上:“那这个呢?我本命!他的手办我都要收回家的,这个造型的官方都没出过呢。”


    “本来是不打算卖的……”舒卷笑得眼角弯弯:“不过看样子你比我更喜欢一点,所以卖给你也没关系。不过,嘘潮玩展要卖授权过的IP,所以这个只能算手工定制啦,卖一个给你也没关系,多的就没有了。”


    小姑娘眼里迸发出亮光:“太好了,谢谢太太割爱!”


    送走了两个小姑娘,舒卷坐回折叠椅上,怔怔出神。


    尽管云渐并不是真正的纸片人,但她永远理解那些喜欢纸片人的人。角色就在那里发展着自己的故事,但仅仅如此,就已经陪伴了许许多多人了。


    第97章 光阴对岸


    恒川, 冰莲天池。


    浓雾弥漫,为这片天地罩了一层薄如蝉翼的纱。


    徐空山将手里的秘笈合上,往怀里一揣, 伸了个懒腰, 站起身来。


    距离舒卷离开,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期间暮紫来过,得了云渐的吩咐又走了,云英也来过,甚至连镇妖司的长老们,都亲自来天池,看过云渐的情况。他要修炼《五雷天心正法》, 为云渐护法的重担就落在了他的身上。至于云渐……徐空山往池水深处看了一眼,里面的骷髅没有一丝动静,像真死了很久留下的一堆枯骨。


    就在这时,一道奇异的乐声陡然响起,打破了沉静。


    徐空山吓了一跳, 循着声音,走到云渐叠放在石头上的衣服堆面前。


    乐声单调,很快重复循环起来,催得人莫名烦躁。


    他从一堆衣服下面, 摸出来一个透着亮光的方块,一看竟然是舒卷平时拿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他看不懂的字符,伴随着嗡嗡震动, 字符不停地弹跳。


    “云渐!云渐!”徐空山抓着手机, 风风火火跑到骷髅身边,将他唤醒。


    “这这这……它一直响!”


    骷髅垂着的头骨僵了一瞬, 他刚才听见铃声,还以为是自己在做梦。骷髅抬起头颅,云渐的声音从中飘出:“……按一下绿色的地方。”


    徐空山依言照做,指腹触碰在“关闭生日提醒”的选项上,乐声戛然而止。他呼出一口气:“这什么情况?怎么突然发出这么难听的声音?”


    屏幕上的字,他认得一些,能猜出大概,是谁的生日呢,应该不是她的。


    云渐盯着被送到眼前的手机,一时间陷入了沉默。这是舒卷的手机,是从河里钓上来的那一只,当时他为了对齐传送阵盘的天干地支,找舒卷要了过来,没想到她离开了,这只手机却留在了这边。


    “是她的提示铃声……一种定时发声装置,我之前听见过两次。”


    因此知晓如何关闭。


    云渐颤巍巍伸手去触碰手机屏幕,他的指骨难以抑制地发抖。虽然不认识屏幕上歪歪扭扭的字符,但他还记得她的密码方位和顺序。


    指骨在屏幕上戳了六次,手机成功解锁。


    徐空山看得一愣一愣的,指着手机桌面壁纸问:“这上面画着的这个人,是不是你啊?”


    “嗯。”云渐立即应了声,他的声音里,透着不加掩饰的愉悦。


    徐空山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只觉得云渐若是长出尾巴的话,此时一定摇得十分欢快。


    “我记得舒卷卷说,这东西不能碰水,你拿好咯,我先去找点柴来生火。”徐空山将手机小心翼翼放在云渐的掌骨上,这才起身离开。


    屏幕上花里胡哨的图标,排列得十分整齐,舒卷曾经挨着给他介绍过用法,但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先点开哪一个,只怔怔看着发呆。


    很快,屏幕熄灭,暗了下来,映照着他空洞的眼眶。


    云渐将手机摁亮,再次解锁,悬着一颗忐忑而探求的心,点开左边第一个图标。


    屏幕上瞬间弹出来一副画面,他凝神一看,竟然是虞州城的地形图,想来是她来虞州找自己时,从那个什么游戏上留存下来的影像。


    屏幕下方,还有一排小画,云渐一一点了过去。


    下一幅,那夜在山洞夜谈,和大家一起的画面,她说是“合影留念。”


    他指骨往下点,接下来的画面居然会动,里面还传出他自己的声音!


    画面上,舒卷眼眸发亮,又怯怯地脸颊红透,似乎被他袒露的心声吓到。他与她并肩站在一起,目光坦荡,一往无前:“我是云渐,我旁边站着的这个人,名叫舒卷,是我心爱之人。”


    视频一遍遍循环播放,云渐盯着屏幕上舒卷的脸,再也无法镇定。


    灵魂深处,传来阵阵刺痛,不间断朝着四肢百骸蔓延。他疼,但一见到她的脸,便觉得找到了这世间举世难寻的良药。


    云渐低吟了一声,卷卷。


    卷卷。


    他想见到她,想到发狂。


    出神的功夫,指骨不经意间往上一滑,退回了布满图标的界面。他定睛看着第二个图标,回想起每一次舒卷打开“游戏”界面,都是点的这个位置,于是鬼使神差地点了上去。


    图标抖了一瞬,片刻后屏幕兀地闪过一片冷白的亮光。


    游戏加载中……


    这个画面一直持续了很久,但好在云渐有的是时间等待,他只是有些好奇,之前舒卷打开游戏的时候,明明很快就能看到有人物的画面。


    难道是因为,这东西不是他的?


    就在云渐以为他可能无法打开游戏的时候,白光暗下来,屏幕上出现了人影。


    准确来说,是很多很多人。


    他从未见过的世界,脑海中想象不出的场景,以及,人群中那个,他一眼就可以认出的人。


    尽管,那只是一个小小的,色彩构成简单的,画技抽象的小人。


    那是舒卷。


    一定是她。


    云渐的手骨,剧烈震动。


    他有些握不稳手机,连忙将手机放在了水池旁的石头上。骨骼发出咔吱的声响,淹没在池水中,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从来不信命运,但此时仿佛一个信徒,也虔诚感谢上天,他竟然,竟然可以通过这块屏幕,窥见她那边的世界。他由此得到拯救,如重获新生。


    屏幕上的舒卷,正在将摊位上的塑像,一个个小心翼翼裹严实打包妥当,放进箱子里。半晌,她蹲在地上,将箱子合拢立起来,又去拆摊位上的招牌。


    小人看上去很健康,无病无痛,正专心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云渐心中稍安,可是,要如何让舒卷知道,自己正在遥远的时空看着她呢?


    云渐在这一刻,竟有些茫然无措。不知为何,想起了从前,那时候,他被关在柴房中,奄奄一息,可屋里凭空出现了一把镰刀,让他得以逃出生天。


    那时候,他以为有人要暗害他,亦或者利用,一直暗暗提防着。直到后来,他听见了对方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你好啊,我叫卷卷,云卷云舒的卷。


    那个时候,她也是这样通过屏幕看着自己的吧。


    屏幕上的小人一手拖着箱子,一手将招牌夹在腋下,手里还提着一个硕大的袋子,一个人默默走着,走两步,招牌滑下来,她又停下来把招牌往上扶一扶。


    云渐伸出手指,想帮她一把,没控制好力度,竟然把小人推了个踉跄。


    “……”


    他连忙收回手指,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


    舒卷差点就不想要这块招牌了,毕竟回Q市也不方便带,可一想到花了她四百八定制,就舍不得扔,还是决定去场馆门口,找个快递小哥寄回去。


    今天下午,为期三天的潮玩展正式结束。舒卷带来的潮玩摆件,卖出去了一大半,少部分是因为合路人眼缘被买走,大部分是来逛展的粉丝,听说她在这边摆摊,正好过来看看,一看实物比图片还可爱,立马爱不释手,纷纷表示回去要拍照发圈,给她做宣传。


    她收获颇丰,虽然疲惫不堪,但兴奋劲还没过。这会儿拖着一堆东西往外走,看上去灰头土脸,心里却乐开花。


    正盘算着晚上要不要去吃个烤肉,第二天一早就回Q市,手上的招牌滑了一下,她无意识地停下来扶了一把,正准备再走,忽然被推了一个踉跄。


    舒卷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回过头去,三尺之内,却一个人都没看到。


    额,难道是中午没吃饭饿得腿软了?


    于是舒卷立马决定晚上犒劳自己,去吃一顿烤肉。


    她把招牌交给快递小哥,填好地址,回头看了一眼这大到出奇的会展中心。


    如果下一次,再来参展,她希望自己不是在集市摊位上,而是在展馆的独立展台里!


    为了赶上外婆的生日,第二天下午,舒卷落地Q市,一路飞奔回到了和外婆住的老房子。


    老房子在城西,上世纪90年代修的单位房,一梯两户,她家在二楼。


    小区很破旧,一直没有改造,家里有钱的,大部分都已经搬走,要么卖给需要学区的鸡娃家长,要么租给了刚毕业的年轻人。剩下的,都是些不愿意搬动的老年人。


    舒卷的外婆就是这样的老年人,平时在小区里老姐妹很多,没事搬把椅子坐树下唠唠嗑,消磨晚年时光。


    她拖着行李,走进小区的时候,外婆正在榕树下坐着,和几个相熟的老奶奶聊天,笑得合不拢嘴。


    “外婆。”舒卷走过去,喊了一声。


    外婆没反应过来,还是旁边的老奶奶拍了她一下。


    “哎哟,你看看谁回来了!”


    烫着卷发的老人就转过头来,看着舒卷愣了一下,人还没站起来,口中已经在喊:“乖乖,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啊!”


    舒卷点头,心中不知为什么泛起酸涩,忽然很想抱一抱眼前的老人。


    但旁边的老奶奶没有放过她:“哎,你外婆等你半天了,说找我们给你介绍对象呢!”


    “……”


    舒卷揽住外婆的肩膀,将眼泪憋了回去:“外婆!我不急的!”


    她又转过头挨个打了招呼问好,最后补上一句:“谢谢奶奶阿姨关心,不过你们千万别费心思帮我找,我现在真的不想谈。”


    “谈了就想了嘛……”


    “是不是在外面失恋了,哎哟还是我们这边的男孩子好。”


    “没有没有。”舒卷硬着头皮挥手。


    “我们乖乖好得很,怎么会失恋,要失恋也是她甩别个。”外婆也不想听她们八卦,拉着舒卷就往自家楼下走:“外婆给你做了肉丸子呢,还没有下锅,就等你回来了。”


    舒卷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结果一回到家,看到满屋的亲戚,就整个人僵硬起来。屋子不大,客厅只有十来平方,坐了一桌人,正在打麻将,小辈挤在沙发上玩游戏,显得有些拥挤。她一进门,大家都停了下来,一时间没人说话。


    第98章 回视沼泽


    昨天, 舒卷和外婆通过电话。


    外婆说,为了给她祝寿,舅舅在附近餐厅定了包间, 亲戚都要来聚一聚。一问时间, 是中午,舒卷还松了一口气, 因为她坐的航班,飞机要下午才落地。本以为他们吃了饭就散了,没想到居然还回来凑了一桌麻将。


    舒卷很快反应过来,刚露出个笑脸,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人把话截去。


    “怎么都这么大了, 还不会喊人。”舒卷的母亲沈秀,看了舒卷一眼,继续摸牌。


    从前被母亲指责,舒卷总是唯唯诺诺地听话,生怕被母亲嫌弃, 祈求通过表现出来的乖顺,获得多一丝丝的垂怜和关爱。不过现在,面对母亲,忽然发现, 她连这点祈求和希冀都没有了。


    也许是她已悄然无声地长出羽翼,也许是又一声不吭历经生死,总之, 她不再想用力抓住, 母亲摸牌的手指缝里偶尔流露出来的这一点“关心”。


    舒卷没接茬,笑着露出牙齿, 乖巧有礼地挨个喊人打招呼,从舅爷爷一家,叫到舅舅一家,又对母亲沈秀现在的丈夫喊了一声“叔叔好”。


    沈秀眼神莫名地看了舒卷一眼,觉得半月不见,眼前这个女儿有点不一样了。不过本来就不怎么亲密,甚至可以说是陌生,到底是哪里不一样,沈秀也说不上来。


    外婆推着舒卷回屋放行李,气氛在大人的默契中,又变得其乐融融。


    她坐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热闹的声音,感觉有些闷。


    正在这时,外婆端了一碗豌豆尖肉丸汤进来:“乖乖,快来吃,中午在飞机上肯定没吃饱。”


    舒卷连忙站起来,端过碗,放在一旁的书桌上,用筷子夹了个丸子塞进嘴里,有点烫,她借着烫意,含糊不清地说:“还是外婆做的丸子最好吃。”


    外婆登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舒卷放下碗,挪到地上摊开的行李箱面前,从里面掏出来一个四四方方的红丝绒小盒子。


    “祝外婆生日快乐,嘿嘿,你看看喜不喜欢。”她把盒子打开,将里面的金项链递给外婆看。


    外婆嗔怪地在她脑门上拍了一下:“你都没工作了,还破费买这些做什么,能回来陪我就已经很好了。”


    “我能挣钱,放心吧。”舒卷摸着自己的额头,安慰外婆:“来,我帮你戴上。”


    刚将项链的M扣掰开,就听见外婆说:“乖乖呐,你听外婆的,相中合适的,还是谈一个,外婆希望你有个家,当然,只要我在,这里就是你的家,但是外婆总有走的一天。”


    M扣从指甲尖滑开,舒卷几不可察地愣了一瞬。她没办法在这个时候开口告诉外婆,在她心里,家不是通过结婚获得的。


    “你放心噻,我会挣钱买房的,迟早有自己的家。”舒卷笑嘻嘻说着,专心将项链扣好,把吊坠摆正。


    外婆还想说什么,好在很快蛋糕的外送电话响起,将她解救了出来。


    蛋糕是昨天提前预定的,填了具体的地址,但可能是老小区楼栋标识不清晰的缘故,外送小哥在小区里找不到楼栋号,迷了路。


    舒卷让他回小区门口等着,就风一样刮出了门。


    她顺利取了蛋糕,优哉游哉地往回走。


    也许是因为不太想回去,她走得很磨蹭,但本来就没多远,走着走着还是到了楼梯口。


    舒卷抬脚上楼梯,就听见虚掩着的门里,传来说话声。


    “妈,卷卷现在没工作了,她回来是要一直在这儿住吗?她总要去上班的,照顾不好你,要不然你还是跟我住吧,趁学区还没放开,房价还可以,把这个房子卖了算了。”


    说话的是舅舅沈君。


    沈秀也附和:“我看行,我小区还有一套空房子,等装修好了,妈你可以两边都住。”


    舒卷默默将脚收了回去,一时间不知道要不要下去溜两圈再回来。


    “卷卷回来了,当然和我住。是我自己想搬回来住的,又不是因为她,再说了,我现在还年轻,不需要人照顾。”外婆的话里话外透着固执。


    “卷卷肯定要嫁人的,到时候她搬走了不管你,你也老了,再过几年,还爬楼梯啊?早晚得是我们照顾你。”沈君打趣着说。


    “行了,我心里清楚,等卷卷结婚了再说。”外婆嗓门有点大,语气很是嫌弃:“二楼我还是爬得动的,你以为是你啊?四十岁就脂肪肝高血压,我比你有劲多了。”


    沈君哈哈两声,也没有把话说透,点到即止。


    楼梯上站着的舒卷,却一下子明白过来。


    他们这是担心她回来住着不肯走了,怕外婆一时鬼迷心窍,把房子留给她,所以提前给外婆打预防针呢。在世俗生活中圆融的成年人,体面和利益都要,既不愿意撕破脸皮闹得大家不好看,又不想将真金白银拱手让人。


    舅舅会这么想她理解,但一想到,亲妈也将她当做利益的对立面,舒卷倒说不上多难过,只觉得有点嘲讽。不过无所谓了,反正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反正也没有肖想过得到什么。


    小时候,只觉得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泥沼中受尽冷遇,蓦地回首,才发现她已经爬出泥沼许久,身上的泥也在慢慢剥落,可以坦然回视沼泽。


    她已经得到过爱,即使云渐永不会来,即使爱不会再增长,爱她的人也都离开,但曾经得到过爱的滋养,因此有力量可以独自前行,亦能以热爱描绘自己的人生。


    下午偏斜的光,透过楼道窗棱照进来,落在舒卷脸上。她眯着眼睛抬头,与暖融的光相触,倏尔福至心灵,吐了吐舌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梯。


    “舅舅你放心,我不搬走,我看一楼刘爷爷的房子要出租,我打算待会去租下来。”舒卷推开门,和众人面面相觑。


    舒卷眨巴眨巴眼睛,反正她不尴尬,尴尬的只有他们。


    外婆第一个不同意:“你都回来了,还租什么房子?”


    舒卷在众目睽睽下,讲起自己的打算:“我要搞工作室啊,东西很多的,房间里放不开,而且到时候说不定还要经常发货什么的,一楼更方便,这样离外婆也很近,可以经常陪你嘛!”


    “你要搞工作室?什么工作室,好好上班,别搞那些有的没的……”沈秀开口泼冷水。


    舒卷直视着自己的母亲,目光淡然而平静,却令沈秀话音消减,还没说完就咽了下去。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管不着啦。”舒卷忽然轻轻笑了,挥了挥手。


    沈秀被她的眼神看得发怵,这会儿反应过来,立马反问:“我凭什么不能管你?”


    她说得小声,舒卷听见了,也当没听见,自顾自拎着蛋糕进了厨房。


    沈秀见自己的话被当耳旁风,看着女儿的背影,没来由地心虚,有一种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的怅然若失。


    厨房的大理石台面上,已经并排放了两个蛋糕。


    舒卷怔怔站在台面前,将自己订的蛋糕放在了角落里。外婆从来不缺她这一个蛋糕,就像从来不缺家人一样。


    但那是别人给外婆的。她是她,她只是想回馈外婆给自己的那一份爱罢了。


    好在小孩子多,三个蛋糕也能分完,一点都没有浪费。


    等大家都散了,舒卷从外婆手机里翻出来一楼刘爷爷的电话,商量租房子的事情。


    外婆和刘爷爷以前都是一个单位的,她也算刘爷爷看着长大的晚辈,所以房子很顺利地租了下来,甚至还给了她房租优惠。


    之后的几天,舒卷就忙着拆从H市寄回来的快递,布置自己的工作室,就连正在备考关键时期的姚思思都过来帮忙。


    姚思思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在屋里到处晃悠,一会儿摸摸手办的脸,一会儿碰碰白模的头。


    舒卷整理了一箱子工具,将常用的都摆在工作台上:“你都快要考试了,还有闲心跑我这里来晃悠?”


    “哎呀,我背书都要背吐了,别提了,再说了,你的工作室我当然要来看看啊。”


    东西收拾完毕,舒卷和姚思思出去吃了一顿久违的火锅。


    空气中漂浮着火锅的香辣味,舒卷猛吸了两口,她果然还是更喜欢这座城市,充满了她喜欢的烟火气。


    如果有一天,云渐能来她这边,她一定要先带他来吃火锅。


    “发什么呆啊,牛肉要老了!”姚思思一语惊醒梦中人。


    等吃完火锅,将姚思思送上地铁,舒卷才慢悠悠往回走。路过超市,她摸了摸鼓胀的胃,又进去买了瓶酸奶,促进一下消化。


    从超市出来 ,还没拧开盖子,伴随着楼上有人惊呼,舒卷冷不丁被一股力猛然往前推了一把。


    她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还没回过神来,就听见身后“哐当”一声,砸下来一个东西。


    玻璃的碎片四溅,有渣子落在她衣服上,舒卷脑袋发懵,顾不上滚落在地的酸奶,抬头看了一眼楼上。


    往上数八楼,有一面窗户没有玻璃,黑乎乎一个空洞,想来正是刚才坠落的那一面,八楼啊,要是砸她头上,多半命丧当场。


    旁边惊叫的大姐回过魂,拍了拍胸脯,将舒卷从地上扶起来:“小妹妹,你没事吧,天呐,我看着玻璃掉下来,差点砸你头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


    舒卷回过神,反过来安慰大姐:“我没事,刚刚有人推了我一把。”


    “啊?”大姐的眼神变得疑神疑鬼:“刚刚你后面没有人啊。”


    “不是啊,真的有人推了我一把……”舒卷话没说完,陡然间想到什么,豁然抬头往向了头顶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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