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吴管事想的不同,程迟这几日称得上一句适应良好。
不过是洗几件衣服,远比在程家跪祠堂要舒服得多。
程迟看着被院墙框住的天空,盘算着怎么才能离开。
就在程迟出神之际,门口处传来些许动静。
“程迟是不是住的这个院子?让他给我滚出来。”
声音尖锐,听起来来者不善。
只是很可惜,这个点,外门弟子都出去了,架子摆了出来,却没有人接。而唯一待在院子里的程迟却只是把手放进盆子里,似是没有听见一般又开始搓衣服。
喊了几声没有回应,那人似是怒极,一脚踹开了院子的大门,看见程迟,眼睛一眯,张开嘴还没说话,就被一股冲天的恶臭刺激得呕了一声。
“这是什么味道!这院子里死人了吗这么臭!”来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作呕。
死人倒没有,不过确实死了十几只老鼠,尸体都被扔在那颗树下。程迟闻了闻,只能闻到很淡的味道。有些熟悉,还有些亲切。
程迟估摸着是自己小时候已经闻习惯了。
门口站着五六个人,身上穿着紫黑色的统一弟子服。
“你确定没找错地方?怎么这么臭?这是人住的地方?”一道骄纵的声音从几人身后传来,程迟这才发现还有一人。
那人一开口,围在门口的几人都自觉散开。
方才叫得最凶的人弯腰,讨好地冲着那人笑着,“江师兄,千真万确,这就是程迟住的院子,您先请进。”
态度何其卑微,那位“江师兄”却并不领情,往后退了几步,接着一脚将人踹在地上,“这么臭让我进?李闲你脑子没病吧?”
李闲在这么多人面前挨了一脚,面子有些挂不住,但也不敢顶撞面前这位,于是站稳后腰弯得更低了,赔笑道:“我的疏忽,江师兄您在外面等一会,这些小事我来帮您处理。”
那人勉为其难地“嗯”了一声。透过人群,程迟只看到一串垂至胸前的金绿色宝石耳饰,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将那位祖宗安置好,李闲捂着鼻子,带人踏进院子,“程迟,好久不见啊。”
面前的人柳眼窄眉,身型细长干瘦,像是一节枯槁的青竹。
程迟记得这人,他年岁尚轻时深夜易被噩梦惊扰,几次醒来眼前浮现的都是这张脸。
李闲是程无忧的好友。
他刚被找回程家那会,李闲非说他是装瘸,总喜欢带他出去玩。
学狗爬,游泳,骑马。那段时间程迟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好肉。好在李闲在程家待了不到两个月便走了,今日一见,程迟才知他是紫霄宗弟子。
不过李闲这么做的理由程迟大抵能猜到,无非就是讨程无忧开心。
就像现在。
多半也是狗仗人势,替那位江师兄出面教训他。
“好久不见。”程迟眨了眨眼,美得具有攻击性的五官生动起来。
李闲身后几人吸了口气,忍不住发出气音:“这也太漂亮了,我第一次见比江师兄还好看的人……”
李闲瞪了过去,几人自觉说错话,闭上嘴,老老实实不再乱看。李闲转过头,对着程迟喝道:
“程迟你还要不要脸,听说你前几日才和野男人厮混完,就穿着嫁衣来找顾远溯了。抢别人未婚夫,你怎么那么贱啊?”
来到紫霄宗这几天,什么样的话程迟没听过,但抢别人未婚夫这个说法,他还是第一次听到。
程迟甩了甩手上的水,视线不留痕迹地落在门外那一截墨金色的衣袍上,“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
“少在这装模作样,顾江两家一年前便开始商议婚事,你现在上紫霄宗来,安的是什么心思?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先来后到?你这样做,是想将江师兄至于何地?”
李闲声音越说越大,恨不得能向天地日月彰显他的忠心。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程迟只是“哦”了一声,眉眼舒展,“商议婚事?你口中的江师兄我不认识,但我订的是娃娃亲啊?”
言下之意谁先谁后还不一定呢。
听到这话,李闲面色一变,第一反应不是怒斥程迟,而是有些紧张地看向门口。
果不其然。
“呵。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和我相提并论?我江余意想要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
含着冷意的声音传来,如珠落玉盘,带着些高高在上的轻蔑。
“去,把他给我压住。”
几人甚至都未动作,李闲只是挥挥手,一道灵力便让程迟动弹不得。
当膝盖重重磕在地上的时候,程迟除了痛以外,其实没什么感觉。
从小老叫花就告诫他,一个合格的乞儿,膝盖要软,磕头要快,嘴上除了卖惨和讨好的话,其他什么都不要说。
他们这样的人,命本就不值钱。若是不小心说错话,冲撞了贵人,就是被打杀了扔在路边,也不过是多了一具惹人生厌的死尸。
当声音再次出现时,程迟蓦地有些恍惚,才意识到,他现在已经不是那个每日跪着乞讨的小叫花了。
可是他的膝盖还是好痛。
“不是很会说吗?继续。”
程迟低着头,只能看到一双绣着黑金凤纹的鞋面。
“江师兄您怎么进来了,这人不知好歹,别冲撞了你。”李闲道。
见程迟沉默不语,李闲心中冷哼一声,试图火上添油,“对了,江师兄,这样会不会不太好,毕竟这人也是程家……”
“啪——”
一个耳光落在李闲脸上。李闲愣愣的,脸上的表情僵住,显得有些滑稽。
“你是个什么东西,程家又是什么东西?”
江余意眉头紧皱,比湖水还要清澈的绿眸透出几分戾气。
这里又脏又臭,一切都令江余意难以忍受,他看着地上的人。
低着头看不清脸,身上穿着外门统一的白色弟子服,松松垮垮的,并不大合身,看起来像是偷的谁的衣服。
他江余意生来就该拥有世界上最好的一切,不管是资源还是道侣。顾远溯的家世,天资,容貌综合来说都是最好的,只有这样的人才勉强配得上他。
至于这个所谓的顾远溯的未婚妻?同这样的货色争抢,传出去丢的是他的脸。
“咚——”的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砸在了程迟的腿上。
程迟垂眸,是一个墨绿色的镯子,上边镶嵌着金色的宝石,里面似乎还有若隐若现的图纹。光是看着就给人一种贵气逼人的感觉。
“我的手镯不见了。”
旁边一弟子瞬间领会,挤开李闲凑了上来,“大胆,竟敢偷江师兄的手镯!”
江余意挑了挑眉,低笑一声,“真是没想到,外门竟有如此品行不端之人。你们把这人带走,交给司刑峰,结束之后便扔下山吧。”
说完,便直接向外走了,衣角掀起一阵风,拂在程迟脸上。
结束之后他会被扔下山吗?那样好像也不错。
程迟没有想过反驳,也没有想过反抗。
因为没有必要。也不会有用。自始至终,他只是沉默,温顺地低着头。
“婊子。”
头皮传来阵痛,程迟掀起眼皮,就见李闲面目狰狞地抓着他的头发,逼他抬头。
看来是把那巴掌算在他的头上了。
程迟心想。
“程迟,你真是个婊子。”
恶意扑面而来,程迟却无动于衷。
他不反感这个词。
他小时候总是吃不饱。便常常蹲在花楼外面。
里面那些被客人婊子来婊子去叫着的妓子看他可怜,总会背着老鸨给他塞点吃的,还会不嫌他脏摸摸他的脸。
不用下跪,不用磕头。
见程迟这幅样子,李闲更生气了,抬手便想给他一个巴掌,却被旁边的人拦了下来。
“走吧,去司刑峰。”
程迟听到,像是不清楚自己处境似的,冲说话的人笑了笑。
那人呼吸一窒,心里有些惋惜。
可惜了。
……
司刑峰离外门弟子的住处不远,走了小半个时辰便到了。
几人押着程迟进去。
“这是犯了什么事?”司刑峰的弟子走了过来。
“他偷了江师兄的镯子,江师兄让我把人带过来。”有人答道。
江师兄。
那弟子心里门儿清,咳了两声,义正严辞道:“竟是如此恶劣,我们紫霄宗绝不姑息这等手脚龌龊之辈,交给我吧,一定给江师兄一个交代。”
“那就麻烦你了,千万要秉公处理,不要手下留情啊。”李闲笑得很假,左脸还隐隐作痛。
“当然,当然。”
这时有人被围着走了过去,程迟在里面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宫弦。”
程迟叫出了他的名字。心底莫名多了些希望。
半个时辰走下来,程迟的腿很疼。
司刑峰,程迟没有听过,但大概也能猜出是什么地方。
听到自己的名字,宫弦站住了脚,顺着看了过去。
“谁啊,师弟你认识吗?”宫弦旁边的人抬手撞了撞他,满脸好奇,看到程迟的脸,眼睛都瞪大了。
而看到人的那一刻,宫弦的眉头紧皱,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司刑峰。
杀了人躲到紫霄宗才几天,就又犯了事。
“不认识。”宫弦的目光扫过程迟有些苍白的脸,没有停留。
“走吧。”
“哦哦,好的。”
程迟又低下了头。【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