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加德纳看着手中的液体,动了动嘴:“你真的……长得不好吗?”
时予蔫蔫地趴在床上,“嗯”了一声:“应该是抑制剂用太多了,限制了它的发育吧。”
“那为什么还要生孩子?都缩成这样了。”
“就算不为生孩子,器官上的病总有一天也要治的。”
时予的嘴唇红润得要命,不知道是不是带着一层滤镜,就连投过来的眼神都感觉里面带着钩子,牵引着加德纳往他身边走去。
的确,时予的气色比在曼德斯那会儿好了不少。不再像记忆中那样,美艳的皮囊下包着一把清瘦挺拔的骨头,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
现在的时予虽然还是没什么肉,但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懒洋洋的气质。原本他以为是脱离了军校严苛的训练环境被养回来了一点,但现在看来,恐怕跟环境没关系——跟男人倒是有关系。
时予问他:“真过敏么?”
“……什么过敏?”
“你说的,对Omega。”时予认真道,“要是真的不能够接触就算了,还是我来吧。”
“……也就一般过敏吧,这种接触还是可以的。”
“真的吗?”时予皱眉,“对Omega过敏就是对信息素过敏吧。你可是需要把手指插进我的——”
那里面可以说是除了腺体以外信息素含量最高的地方。
加德纳忽然伸手捂他的嘴,时予这回躲开了。
“你怎么直接把那两个字说出来呢?一点Omega的样子都没有!斯梅德利那个傻×都教你说了什么东西……”
这下子实在是无妄之灾了。时予辩解了一下:“那不就是学名吗?不叫这个还能叫什么?”
加德纳差点儿头顶冒烟了。
他坐在床边,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我负责,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你找到我的生殖腔,然后用导管抽取五毫升左右的液体,注入进去就好了。”
“用这个吗?”加德纳端详了半晌手中的器具,“它是塑料的,你不会疼吗?”
像是特别尴尬,加德纳低声飞快道:“事先声明,这都是我们联邦脑子里的芯片自带的——不是说Omega的那什么都特别娇贵吗?很容易就坏了。”
时予实际上也没试过,唯一尝试的一次还是失败了:“我不怕疼。”
加德纳瞪着他:“要是真出事了,现在哪儿来的条件给你送到医院去?”
他们对视了半晌,时予被说服:“你想怎么样?”
加德纳犹豫了一下,摊开右手。指尖的部分在时予的注视下缓缓褪去作为人类皮肤的表皮,露出亮黑铁样的金属。
“我的手其实也不能算手,它只是一种设备,可以变换形态,也可以变得很小。”
时予由衷感叹:“真是方便。”
他撑起身子,不愿直视自己外面那点甜腻的深色。“来吧。”时予背对着加德纳,“速战速决。”
这就像是一台手术,患者已经穿好手术服等着医生过来开刀。然而他躺到麻醉劲儿都快过了,菜鸟医生却迟迟没有动静。
时予转过头,恰好看到加德纳扭头过去狼狈地捂着鼻子。
时予:“……”
这真的是一个联邦未来领导人应该有的表现吗?
他甚至都没有褪到膝盖,只不过到了将将把手术位置露出来的地步。
加德纳在军校的时候时常作为一个前呼后拥的黑社会老大的形象出现,哪怕后来知道此人的大Alpha沙文主义上面还挂着贞节牌坊,他都以为这人会是那种妻妾成群的类型。
结果稍微看见点画面就流鼻血是怎么回事?
时予真的无语了:“你到底行不行啊?”
加德纳猝然转头,眼底血丝密布,看着分外可怕:“不许你说我不行!”
他咬了咬牙,犹如壮士断腕那般将手指并在一处,眨眼间就成了一枚手术用具,从瓶中精准地汲取了五毫升的药剂。
加德纳听见自己喉咙中吞咽唾液的声音:“在哪里?”
时予的指尖泛着粉,从尾椎骨向上数到第七个骨节的位置:“我的体检报告上显示的位置是在这里,但是我不是很能够确定这个器官在我体内是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存在着的。”
加德纳大脑中真实存在着的CPU快被干烧了,问:“为什么非要背对着我?你……有什么偏好吗?”
“嗯?”时予说,“这个样子,貌似才比较能够碰到。”
碰到?碰到什么东西?这到底是时予自己试过的,还是有别的Alpha和他一块儿试出来的姿势?
无论哪一种他都无法想象。
加德纳深吸一口气,登上了手术台,将刀尖压在病人标记出来的即将切开的位置。
让时予意外的是,主治医生的手术刀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冰冷,似乎是特别加热过的,既不会让药剂失活,也不会让患者感到难受。
手术开始了,伤口溢出鲜血的时候,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双双沉默下来,好像一张口就会有什么东西被打破。
时予是因为那些外渗的液体难得觉得窘迫,至于加德纳是因为什么就不得而知。
但事实证明,请一位主刀医生来替他操作,比他自己不得章法地切割自己效果要好上太多。主治医生对患者伤处的位置显然把控得更加精准,不知道是不是Alpha的天性所致。
然而,时予的担忧成真了。
医生的刀悬在伤口上方,凑到他耳边,疑惑道:“进不去。”
手术没有麻醉,如果医生要在这种情况下来硬的,恐怕依旧会伤害到患者。
时予迟缓地从手术台上侧过身,嗓音沙哑:“笨……你不会变小一点吗?”刚才还在跟他吹嘘自己的机械手臂有多么精妙。
医生却说不出来话。按理说他才应该是那个完全压制掌控时予的人,然而他却没办法像时予那样顶着一张冷淡的脸说出让人鼻血横喷的话。
医生凑到患者耳边阐述他的解决方案:“你的口外面是被肉堵住的,需要挤上来才行。若不介意的话,我来帮你。”
医生用手掌从下面托起患者的腰腹,指尖精准地在伤口位置向上施力——这都归功于时予的体重和过瘦的体脂率,才能够完成这样的行为。
……
温热的药剂缓缓从管道里消失。
大概是因为在这时候保持沉默会显得有些奇怪,加德纳低声道:“你既然连手指都……找一个老公好好过日子不好么,为什么一口气找那么多Alpha?”
“这是医嘱。我要是想受孕,就要多尝试不同的精子。”
加德纳受不了时予总这么直白地说话,咬了咬牙换了个话题:“那你是怎么跟斯梅德利滚到一块儿去的?我记得他不是最喜欢跟你标榜自己只敬重实力不关注性别吗?”
“而且他们戈林家对妻子的态度全宇宙都知道,哪怕是你们的皇帝娶了后妃,好歹也会允许对方带着守卫自由出入。但他们戈林家可都是会把Omega关进自己的卧室里面,除了生孩子以外什么都做不了。你也不怕他哪天咬你脖子,靠标记也把你关进房间里?”
时予无意识地咬着舌尖。他本来想默默忍耐过这个过程,奈何加德纳非要说话,他只好开口:“人未必一定会和他出生的环境同流合污。”
他缓慢转动眼球,看向加德纳,嘴角似乎有些上扬:“你不也是吗?按照你的人生信条,早在赛场上你就该给Omega收容所打电话把我带走了,但你还是没有这样做。”
像是戳到了加德纳的痛点,Alpha愣了一下,低声嘟囔:“谁知道当年我为什么那么心软?都怪你们国家整天在军校搞什么思想渗透,吹嘘个人英雄主义,搞得我要是举报你就是扼杀了一个孤胆英雄似的。”
时予无声地笑了笑,额头附着一层薄汗,在灯光下简直像精美的瓷器,泛着透亮的微光。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当年帮了你一次,你总该欠我一个人情吧。”
加德纳不服气,嘴仗就这样输了总得找回场子,随口道:“这可是个大人情,等你以后继承了帝国军队再还。”
时予嘴角的笑却淡了些,淡淡道:“你想多了,我不会继承任何东西。”
“为什么?”加德纳挑眉道,“你可是你们全国公认的下一任统帅吧?他都认你当养子了,难不成还能从哪儿爆出一个继承人?”
时予没接话,微微动了一下身子,发出不适的轻哼:“有点痛……”
加德纳的注意力马上就被吸引走了:“这么细了还疼?斯梅德利那个傻×难道是根针吗?”
话虽这么说,加德纳的机械臂还是再度调整了一下。
“好啦,我现在把那个人情换了——你告诉我,为什么?”
加德纳俯身压下来,好奇的帅脸对到时予面前,认真道:“真的,我就是想知道。你们都想杀虫子的志向是一样的吧,所以你总不会是因为公务跟他结仇的,那是因为什么?”
时予碧绿的眼底泛着一层水光,眼皮透出淡淡的微红,有些疲惫地闭上眼,随即睁开。
“他……其实对我挺好的。”
时予说:“后来发生矛盾,只是单纯地因为在别的方面观念不合。至于继承人,我跟他决裂之后他应该就在想办法找其他人代替我了,不过现在局势变动太大,他不方便说而已。”
时予其实说得相当含糊且保守,但加德纳没有追问更多了:“放眼整个帝国,新一代将领里面没有谁的威望能够盖过你。你们元帅就算能找着新人,无法服众的话还是白搭。”
时予彻底闭上眼:“你不明白。那个人,他只要做了,一定能够确保会成功。”
—
药水应该是被吸收掉才算是涂抹完成。为了确认时予吸收得是否彻底,加德纳红着脸愣是变换形态沿着伤口的轨迹摩挲了个遍,差点被没有打麻醉的患者浑身哆嗦地从床上踢出去。
加德纳把自己的机械手指展示给时予看:“这些该怎么处理?”
见时予一时间没空搭理他,加德纳自己说:“如果我的机械臂制造再烂一点,说不定会泡漏电。”
“……你敢漏就死定了。”时予咬着牙说。
加德纳忽然很想看时予现在的表情,伸手拉他遮住脸的手臂。
然而就在他接近的瞬间,一道银色的身影唰地闪过,直接扑到加德纳的手指上风卷残云地一扫。
吸溜。
这回显然没有上次吸时予的手指那么缠绵了,尖利的倒刺甚至在坚硬的玄铁上留下了两道印痕。
加德纳的笑容顿在了脸上。
……那只虫子把时予的水吃了?
吃完了,银球跳回桌子上,不忘甩了甩触手,白了加德纳一眼。
呵呵,嘴慢无。
时予终于缓过劲来,将一直憋着的那口气长长地吐出去,用小腿碰了碰Alpha的腰:“让它吃吧,它有点异食癖。”
加德纳:“……”
怀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犹如在一条护食的狗面前夺取它饭盆中食物的愤怒感,加德纳闭上了眼睛……
被这么一折腾,他们睡眠的时间也寥寥无几,谈不上各自守夜了。
两个人勉强将这张床划分成三分之二和三分之一,时予的半边肩膀压在加德纳身上占着那三分之一。他较低的体温被Alpha热烘烘地烤着,倒也睡得安稳。
只是时予没想到在这种紧张的环境下他还能做梦。
梦里他又变成了那个僵硬木讷的孩子,只不过时间线似乎已经来到了他个子比较高的时候,莫约八九岁。
熟悉的男人和女人一同驱车将他送到了一所学校。穿着工作服的老师微笑着走过来,微笑着把他从父母手里牵走。
那只手柔软又陌生,和父亲宽厚温热的掌心不一样,和母亲纤细柔软的手指也不一样。
时予感到一阵强烈的抗拒,他不想和他们分开。小小的孩子努力扭动着僵化的脖子回头看去——却只看到一片空白的虚无。
没有面孔,没有身影,什么都没有。那对模糊的轮廓像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只留下淡淡的、正在消散的印子。
“这是我们班今天新来的小朋友……往后就要跟大家一起玩耍了,鼓掌欢迎。”
老师的语气欢欣鼓舞,很符合时予对幼师的语调认识。然而讲台之下,那些他的同学却神态各异。脸上都糊了一层马赛克,但时予就是能看出来——他们的世界是不友善的。
有的注意力不集中地东张西望,有的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积木,听到响动只默然地抬头看了一眼,剩下的则是用冷冰冰的目光注视着他。
时予忽然认识到,这些人跟自己是一样的。
这是一所专门为了像他这样孩子开办的学校。
但他却跟自己的同类相处得并不好。
没有人想带他一起玩玩具,也没有小朋友想跟他分享一块面包。或许是因为他脸上与年龄不符的冷漠,亦或者是他沉默的时间太久,让那些小孩看不到反应。
逐渐地,他开始被欺负。不是什么很严重的行为,只不过是在端着水经过时会不小心洒在他的鞋子上,亦或者是在跟玩伴嬉戏打闹时不经意地一推。
时予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他试着体会“自己”的内心,却只得到一片麻木的无感。
忽然有一天,他被拦了下来。班级里体形最大的孩子指着他的鼻尖说:“绿眼睛的小猴子,你今天怎么不跟你的大猴子朋友说话了?”
说着,那个孩子伸出手,朝他用力一推。如果得逞,时予一定会在锋利的石子路面上摔一个重重的屁股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没有任何由来的,抑或是后知后觉的,一阵强烈的悲愤、屈辱和怒火混合在一起,犹如一桶猝不及防爆炸的油壶,猛地蹿上他的心底。
下一秒,那个孩子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种堪称惊恐的表情,嘴巴张到了极致,险些将喉咙撕裂,想要尖叫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发不出一丝半点儿声音。
那孩子反而摔倒在了地上,腿上被划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肉横飞。
那孩子的玩伴见了血才怕了,跌跌撞撞地去找老师。
办公室里回荡着受伤孩子的尖叫和控诉:“是他把我推倒的!他命令他养的大猴子把我推倒了!”
老师无法从一个问题小孩儿的口中辨析出猴子是什么,更无法还原真相,只能先拿着纸巾安慰他,告诉他家长马上就来了。
被忽视在一旁的时予忽然冷不丁道:“不是我。”
三个字说得又快又含糊,还干巴巴的,仿佛第一次认识到自己可以发声一般。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老师扭过头焦急地询问。
时予却再也开不了口。
他还是被带回家了。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时予这个时候体会到了一种孤独。
他从父母模糊的脸上读出了一种悲戚。
“嘶……嘶嘶……嘶……”
他面前的空气开始扭曲变形,断断续续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成千上万年的时空来到他面前。
低声甚至有些卑微地请示:
“您……您嘶您,想让我,我,报,报,报复复吗吗吗吗……”
“只,只要您,您,一,一个,命,命令,这做星球,就,就会,毁灭灭嘶……”
“您,您,想,想让,让我,报,报复吗……”
“只,只要您,您,您”
“您,您……”
“您,不,不,不要,ku……哭,哭……”
年幼的孩子不能明白自己产生了什么样的情绪,只知道鼻子很酸,胸腔很痛,仿佛里面的肋骨被心脏的跳动震碎了,想要停下却不能。
强烈的酸涩感让他眼睛中大滴大滴地流出晶莹的泪水。
“都怪你们,我才会被欺负。”
小时予竭力字正腔圆地说出了这句话。
那道空气沉默下来,扭曲着徘徊着,在他身边游走,最终无奈地消失了。
它所带走的,还有他眼前的一切。
时予的虚影跨过黑暗,眼前重新浮现光明时,他已然站在了元帅府。
孩子的身量明显拔高了更多,像青春期的小嫩葱,绿是绿,白是白。银色的短发刚刚长过耳际,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角。
他穿着一件大了两号的训练服,袖口挽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手腕。
从霍普金口中得知害死父母的罪魁祸首是虫族后,时予便就此确立了自己的志向。他也要和霍普金一样成为英勇矫健的战士,将虫族彻底从人类的世界中驱逐。
他开始学习用刀、耍枪。娇嫩的皮肤很快就布满了伤疤——手心的茧子磨破了又长,长好了再磨破;小臂上被光刃的余波烫出一道浅粉的印记;膝盖在泥地里跪了太多次,青紫褪去后留下一片洗不掉的暗沉。
但他变得快乐了。
不再有口齿不清的嘴唇,麻木不仁的内心,也不再有悲伤和冰冷的注视。
霍普金无论再忙都会放下工作,手把手教他。
他站在时予身后,宽大的手掌包住那只握着刀柄的小手,带着他完成每一次劈砍、每一次突刺。时予的后脑勺刚好抵在他的胸口,能感受到军装下面沉稳的心跳,能闻到那股松叶和烟草的气息。
他用的武器全部都是帝国甚至还未公布的最新尖端科技,陪练是那些电视屏幕上偶尔才能看见的军官。
一个年长他许多、强大无所不能、能够为他一切托底的成年男性,对一个表面坚强内心柔软的孩子来说,简直就像是天神一般的救赎。
他对霍普金的依赖与日俱增。很长一段时间里,时予只有在想象那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包着他小手瞄准时,才能够打得准。
训练结束后的傍晚,霍普金会把满身大汗已经走不了路的时予从训练舱里抱出来。他的一条手臂就能兜住那具轻飘飘的身体,另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脑,让那颗银色的脑袋靠在他的肩窝里。
他们一起去享用保姆做的热气腾腾的地球美食。时予趴在他肩头,鼻尖埋进那件军装的领口,松叶和烟草的味道渗进每一次呼吸。
偶尔陪练的军官会和他们一起吃饭,看着他纤细的身板半开玩笑道:“这孩子怎么也不长个儿?看着可不像是Alpha。”
霍普金宽容地笑了笑,说:“瘦小一点也没有关系,实战上能够操控的空间更多。”
他没有安慰时予以后还会长高,也没有隐晦地表示他在这方面的不足,只是用那双金属与血肉交织的手把一块剔好骨的鱼肉放进他碗里,说保持现在这样也很好。
在只有他才能够进去的休息室里,时予趴在那张黑木办公桌上学习。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那些复杂的战术图纸照得发白。他写累了就枕着胳膊看霍普金批文件,看那只血肉的手和那只机械的手交替翻动纸页,看那个人偶尔抬起头,用某种他当时读不懂的目光看着他。
小时候的他非常愿意直白地吐露自己内心的情感,只是在语言上无法表达得那么清楚。他时常用饱含依恋、信任和钦佩又心疼的语气喊:“叔叔……你的胳膊疼不疼呀?”
几次之后,霍普金放下手里的文件,笑着问他:“为什么不叫爸爸?我养育你,我不应该是你的父亲吗?”
小时予真的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这个问题,而后说:“因为我记得我有爸爸,他不长你这个样子。”
霍普金也许是这个陌生的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但时予从未忘记过记忆中那对给予他生命的模糊身影。
尽管在他心里早已把霍普金当成了父亲,但好像真正叫出口就变成一种遗忘的背叛。
那个时候,时予清丽的小脸上已然有了日后冷艳美丽的雏形,任谁来了都要夸一句真是个美人坯子,还没见过这样漂亮的Alpha。
阳光落在他银色的发丝上,像碎了一地的星星。霍普金沉默地注视了孩子良久,目光从他低垂的睫毛滑到微微翘起的鼻尖,再落到那截露出训练服领口的、过分纤细的后颈。
那只血肉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尖。
“好。”他说,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这样也好。”
一切的改变,大概都是从他的预分化结果显示是Omega时开始的。
明明他已经展现了绝佳的实力和无与伦比的天赋,旁观他成长的霍普金理应是最明白他的人,却在他痛苦彷徨的时候告诉他,已经为他选好了Omega贵族学院。
所有进入那里的人基本已经和战场的一切告别了。
他只会在那里学到如何品鉴茶叶、怎样搭衣服以及如何给丈夫打领带和生小孩儿。
时予感到深深的不可置信。会有其他选择的不是吗?
他可以给自己注射高浓度的抑制剂,可以去医院暂时让自己的腺体休眠,甚至他可以接受不在前线,和Beta一起做一个军舰的维修师也不错。
只要能够让他出力斩杀那些可恶的虫族,这样就够了。
霍普金应该明白的。明白他的感受。
却偏偏选择了最果决的一条。
那这么多年和他的朝夕共处算什么呢?
时予就在和那只托起一切的大手对抗的过程中迎来了第一次发情期。
原来这就是被信息素支配的滋味。头脑不再清醒理智,也无法维持。
年幼的Omega太过缺乏这方面的教育,青涩得无以复加。他挣扎在厚实的地毯上,军装衬衫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透出底下那对蝴蝶骨的形状。
他下意识地将被子夹进腿间,又惊慌失措地拒绝这样做,好像那是什么比死亡更可耻的事情。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到底在渴望着什么,只知道向那个总是能保护他的那个人求救。
他的床头放着电话,不需输入任何号码就能够直接接通元帅的私人连线。
他让霍普金赶快回来救他,他感觉快要死了,身上一直在流血。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夹着哭腔,夹着喘息,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幼鸟在巢中发抖。
霍普金终究还是来了。
他穿着正式的军装,风尘仆仆,胸膛上象征荣誉的徽章被时予抓皱的衬衫压出痕迹。
他推开门的时候,满室的Omega信息素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浓烈、甜腻、带着青涩的、未经人事的颤抖。那气味落在任何一个Alpha的鼻子里,都足以让理智崩塌。
霍普金的目光没有半分移动。
他走过去,军靴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强烈的4S级信息素铺天盖地地压下来,给那个已经快要窒息的Omega又加了一重桎梏。
时予似乎清醒了一些,知道自己正在跟面前的人赌气,但还是在霍普金坐在床边时迫不及待地抱过去。
手臂圈住那截穿着军装的腰,脸颊贴上那些金光闪闪的勋章,口水和泪水全都蹭在上面,弄脏了帝国的荣耀。
这其实是相当危险又没有防备心的行为。
一个年轻稚嫩、有活力的刚刚分化了的极品Omega,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让Alpha发疯的香气。
他整个人都贴在那个人身上,大腿蹭着军裤的布料,胸口压着那些冰冷的金属,后颈的腺体就在那个人下巴下面,一跳一跳地搏动。
光是能闻到那股味道,就能够让人想象出这只Omega的滋味该有多么美妙,体内用来孕育生命的地方该是多么柔软。
时予语无伦次地颤抖着喊:“怎么我怎么了?我怎么了?我生病了唔……”
眼见他快要喘不上气,霍普金摊开掌心,轻而易举地将Omega的大半张脸包住,同时捏住了他的鼻子。
那只手太大了,几乎覆盖了他从下巴到额头的全部面积。指腹粗糙,带着常年握枪的茧,虎口处有一道旧伤的疤痕。
时予的睫毛扫过他的掌心,像两把小小的刷子,一下,一下。
他只能听到自己急促又紊乱的心跳。
在这种混乱的氛围里,霍普金有条不紊地打开他床下的小冰柜,从那一堆蛋糕冰淇淋里抽出一只小方盒——里面是Ω抑制剂。
那是几年前霍普金连同他的零食一起放进他房间的。
你早就知道吗……
你早就想好要这样对我了吗?
那到底为什么要培养他?
时予想要问,却无法出声。Alpha的信息素令他浑身无力,虚弱地倚靠在霍普金的肩头,眼睁睁看着那只大手将他的左臂握住,翻开。
手腕内侧的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在那里一下一下地跳。
“从你的脉搏向上数三个手指,在这里注射抑制剂是最符合规范的。”霍普金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作战报告,“但如果情况紧急,剂量减半,直接腺体注射起效会更快。”
不光是那些战斗和自保的手段,就连他开启Omega生涯的第一针抑制剂,也是霍普金教他的。
“等你度过第一次情热后,管家会送你去我为你选择的学校。”
时予冷冷地看着男人。眼下全是湿漉漉的泪痕,睫毛还粘在一起,鼻尖泛红,嘴唇因为缺氧而变得格外红润。
那张脸上分明还是孩子的模样,却已经长出了日后那种令人心折的、冷艳的轮廓。可怜又可爱。
霍普金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心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最后落在那截因为喘息而微微起伏的脖颈上。
那里有一小块皮肤正在泛红,是腺体在发烫。
“另一条路是非常痛苦的。”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或许你追寻到最后,也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时予没有回答。他只是用那双碧绿的、湿漉漉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霍普金抬手盖住了那双眼。掌心贴上来的瞬间,他感觉到睫毛在手心里轻颤,像拢住了一只蝴蝶。
他沉沉地叹了声气,俯下身——嘴唇落在时予的额头上。很轻,很淡,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克制和疼痛。
那枚吻停留的时间比任何一次都要长,长到他能感受到那片皮肤在自己唇下微微发烫。他的胸腔在震颤,低沉的声线从喉咙里碾出来。
“我很爱你,予予。所以无论什么时候,我为你选择的都会是最好的。”
那天过后,霍普金无声地撤销了对他的软禁。元帅府变成了没有守卫的空壳。那扇曾经需要层层认证才能通过的侧门,如今任何人都能推开。
几乎是立刻,没有犹豫的,时予带着几针抑制剂和两身轻便的衣服,身无分文地离开了中心城。
他走的时候是凌晨。天还没亮,路灯把银色的头发照成昏黄。他站在元帅府的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已经合上了,他什么都看不见。
等他再度现身时,人已经踏上了曼德斯的军校,身份是一名刚从黑户转正的下等星系来的平民Alpha。
所以他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意识回笼后,时予没有着急睁眼。
从小时候开始他就经常梦见他的父母,但从上次发情期后,梦境就开始往后延伸了。而这次虽然不是发情期,但他同样受到了Alpha信息素的刺激。
这两者之间会有什么关联吗?
时予缓缓掀起眼皮。
加德纳跟个鬼一样撑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你终于醒了。”
时予:“……”
晨间恐怖片?
“怎么了?”
加德纳没说话,伸出手指在自己眼睛下点了点:“你晚上睡得不安稳,我怕是那个药有问题,干脆就没睡,一直盯着你。给我看着看着,你的眼睛开始变红了,我还以为……以为你要哭了。”
加德纳莫名其妙轻咳一声,别开眼睛,“咳,该不会是疼哭的吧……我、我检索了一下芯片,好像看大部分人反馈都说不在发情期触碰生殖腔会很疼。”
他趁着昨晚的时间大批量检索了一堆关键词。有个刚新婚的Alpha上网询问,说头一回太激动,妻子没在发情期硬是……了,现在两口子正在冷战,他上来问问是不是自己的表现哪里不够好。
下面好多回复快把那个Alpha喷成筛子了。
总结一下就是:Omega浑身都脆弱得像个瓷娃娃,而孕育孩子的地方是其中最脆弱的,Alpha再怎么眼馋最多最多只能蹭蹭。
楼主这回他老婆只是跟他吵架,没说申请重新匹配都算是好的了。
加德纳连忙反思复盘,回忆了很久——难不成他还不够细?……都能让时予哭了,那确实是挺疼的吧?还是说会因为别的哭呢?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像在等待期末考试的成绩,加德纳终于等到了考官醒来。
冷漠的考官面无表情地起身,张嘴说了四个字:“与你无关。”
加德纳:“……”
加德纳:?!
怎么睡了一觉就回到解放前了?昨天晚上还媚眼如丝、面红耳赤、倚靠在床上抿着唇勾魂摄魄地引诱他的Omega是谁?
怎么变成一副提起裤子不认人的样子了?真是没有Omega的样子!
加德纳气得不行。
“对了,”时予调整好心情,朝加德纳弯了弯手指,“我有话要交代。”
哼!
加德纳十分有骨气地挺了一会儿,高傲地扬着下巴把头凑过去:“干什么?十句话说清楚。”
时予俯身凑到他耳边:“去黑市之后……”
“黑市,你们外面的人可能都这么叫吧。”小林履行自己的承诺跟他们交代道,“我们本地人都管它叫地下城。那边的……呃……您的丈夫找到的黑市可能只是地下城的外部结构,虽然也是一个交易市场,但里面售卖的东西基本上都是合法的,也就是做给明面上政府看的。”
小林还是不敢直视加德纳,只敢把时予夹在中间用来代称。
时予问:“那么你可以带我们进去吗?”
小林迟疑地摇摇头:“我没办法进去,但是可以给您伪造邀请函。邀请函只是一个形式,代表您是被灰色产业的人引荐去的。但真正想要获得通行许可,要看您在黑市上花过多少钱。”
俗称验资。
时予向小林身后瞥了一眼。房间的门紧紧地关着,这回小林倒是没有把孩子放出来。
小林转过身想要进屋拿东西,时予趁机问:“孩子还好吗?”
小林愣了一下,忙说:“好,挺好的。平常半夜他总会起来闹腾,但今晚却睡得非常安生。您如果还没有孩子的话,可以试着跟您先生要一个,说不定您就是天生比较受孩子喜欢呢。”
加德纳没有人问他,但很有自觉性地说:“好的,喜欢就生。”
小林很快从房间里拿来了一个黑乎乎的信封。
“为了保证隐私,所有交易方和大家都会戴着面具和斗篷,这点基本上在所有非法交易里都是默认的。”但小林忽然神情严肃了起来,“每个要去黑市的人我都会提醒他们——最好不要提到时予上将的名字。”
没想到峰回路转又跟自己扯上了关系,时予眉梢微微一扬。
“时予上将,异国的人应该没有不认识他的吧。”
小林说:“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控制黑市的主人极其厌恶这个名字。虽然在交谈中提起这位大人的概率不大,但还是要提醒您,如果您对时予上将很有好感的话,最好不要表露出来。”
时予在心底嘴角抽搐。
当然厌恶他了,他可是杀了一堆黑市主人的同类。
不过,真的这么恨吗?不光给他建了一个黑粉论坛,就连在自己手下掌管的交易地方也要定一条这种潜规则。
如果要是暴露其实他就是时予,到底是会被连人带皮扯成碎片还是他反过来将冲上来的虫子们全部扫荡干净呢?
小林告诉他们该怎么从黑市的上半部分进入地下,随即安顿好孩子,和他们分道扬镳。
他得去老鸨那里上班了。
临走前,时予最后问:“那个欺负你的Alpha,不会再回来找你麻烦了吧?”
像是没想到时予除了救他以外还会为他后来考虑,小林狠狠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嗫嚅道:“不、不会了。妓院会保护我们对付这种闹事的客人。那次也是我想多挣点钱才答应……”
时予点点头,做了个手势示意小林不必再说。
“再见。”
“……再、再见,大人……”
——
加德纳先联系了联邦在迅蛇星的商户。来人除了将血液样本带走以外,还给他们送来了需要的面具和黑袍。简洁干练,态度恭敬,全程都没有直视太子身边的存在。
“去吧。”加德纳说。
“是。”来人垂首,“检测数据将会通过芯片同步给您。”
待那人走了,加德纳才懒洋洋道:“原本靠联邦在这里扎根的商线,我们昨晚就可以摸进黑市了。只不过突然来了一个小林横插一脚。”见时予没有反对的意思,加德纳索性也就随它去了,没想到还真是有了不少意外收获。
加德纳偏过头:“所以你说的是真的吗?”
时予两根手指翘起甩了甩邀请函,戴上兔子面具:“进去不就知道了。”
第22章
唯一令时予意外的是,交易人给他的坐标竟然真的与黑市的真实位置相差无几。
不同在于,如果他拿着这个坐标提前抵达迅蛇星,大概只会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黑市上层的正规建筑群里乱转,怎么也摸不到门路。
他没想到,这帮人竟把灯下黑玩到了这种地步。
黑市的正上方,是迅蛇星人流量最大的百货集市。每日成千上万的客流在这里交汇,达官贵人和平民百姓摩肩接踵,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脚下正踩着一座藏污纳垢的地下迷宫。
进入的方式简单到令人发指。只需要乘一部特别的电梯沉入地下,掏出邀请函递给门口的守卫,就可以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戴着狐狸面具的加德纳微微仰头。
宽敞的货运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厢壁上的数字从一跳到零,随后便不再显示楼层,屏幕变成一片漆黑,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他们正在进入黑色的,另一个世界。
送面具的人倒是贴心。知道太子身边还跟了个随从,便给他拿了一只火红的狐狸,给时予拿了一只灰色的兔子。
加德纳原本在心里给自己相中的是一头骁勇善战的雄狮,但转念一想,如果时予是兔子,那自己当只狐狸也没什么不好——狐狸会直接把兔子叼回窝里,狮子去捉兔子反倒显得笨重又不得章法。
这种关头,时予全然不知自己的同伴脑子里正在上演什么动物世界。
分给他的披风是照着Alpha的体型做的,穿在他身上就显得空荡荡的,宽大的帽檐将他的脸几乎完全遮住,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
轰——
电梯不知向下沉了多少层。就在加德纳开始怀疑这帮人是不是挖穿了地心的时候,沉重的厢体终于发出一声刺耳的急刹,重重落在地上。
门开了。
一枚电子眼率先放射出紫光,将两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滴——请出示您的黑市账号。]
加德纳抬起手腕,终端屏幕上显示的交易数额后面跟着一串数不尽的零。
[正在进行资金核验……验证通过。您的个人数据将由我们加密保管。]
电子眼转向Alpha身后那只沉默的兔子:[请出示您的交易账号。]
加德纳伸出手,不紧不慢地挡在兔子面前:“我妻子跟我是一起的。”
电子眼闪了闪。显然,它的程序库里没有这个选项。
[规则只允许消费满五千万星币的用户进入。]
“我知道。”加德纳的声音里带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但根据帝国婚姻法第三百六十九条,婚后我花的都是我们的共同财产。这个账号,凭什么不能算我们共有的?”
电子眼:“……”
它背后的AI显然进入了深度思考。在这里服务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遇到讨价还价的客人。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数据出了错,它愣是觉得狐狸面具后面的那只兔子,也跟着它额头上画出了一个问号。
时予终于看不下去了,从加德纳身后走出来。
电子眼立刻迎上去,盯着兔子的眼睛,语气严厉:[请立刻出示——]
“转人工。”时予说。
电子眼:[……好的,已为您转接人工服务,请稍等。]
加德纳:“……”
电子眼的荧光从紫转红,那只机械眼在眨眼间变成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真人眼。沙沙的电子音也换了腔调,沉沉道。
“出示你们的邀请函。”
时予将小林给他们的黑色信封放在电子眼管道下方的托盘上。扫描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那枚猩红的眼睛久久地停在时予面前,像要透过那张兔子面具,看清底下藏着的脸。
然后,它切断了连接,电子眼重新出炉。
[核验通过,请进,尊贵的客人。]
信封被收走了。加德纳凑近时予耳边,压低了声音:“看来你想错了。那个Omega没有出卖我们——或者说,还没有出卖我们的资格。”
兔子沉默了几秒,吐出一个字:“不。”
顿了顿。
“那可未必。”
·
眨眼之间两人已经通过漫长的钢铁走廊。前方的门内闪着亮眼的光,让人无法窥见里面究竟都是什么。
他们踏了进去,而此时变故徒生,巨大的关门声在他们身后响起,刺眼的光源被瞬间切断,两人立刻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境地。
加德纳:“好吧,又输你一次。”
时予:“你赢过?”
他们被包围了。
黑暗宛如倾泻而出的水流,裹挟着密密麻麻的身影,有条不紊地呼吸,顷刻间就化作牢笼圈将他们圈禁在原地。
同样被黑帽子和黑面具覆盖住身体的“人”将他们团团围在中间。
啪。灯打开了。
刺目的白炽灯集中在被围困的人身上。同样的黑面具里根本看不出谁才是头目,好像他们在异口同声地说话。
“帝国派来的间谍,手段竟然这样拙劣吗?竟然会轻信送上门来的情报,毫无防备地深入敌人腹地。”那声音沉甸甸的,似乎经过了一层加密,回荡在上空,“还是说,人类都是这样的鲁莽、愚蠢而又贪婪?”
“你说对吗——”
天花板上的吊顶中,那只电子眼重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只不过连接它的电路管变成了一根泛着黑亮光的触手。
那双猩红的眼睛被撑得极大,仿佛下一秒就要从中滴下血泪一般。它像蛇一样蜿蜒而下,绕过沉默的兔子,最终冷冷地停在了加德纳的面前。
“[youyou]阁下。”
被叫到的Alpha诡异沉默了一瞬,随即百无聊赖道:“啊,对啊,是我。竟然被你发现了。”
触手:“……”
似乎感觉加德纳的态度有些不对,触手迟疑了一下,继续冷笑道:“让我猜猜看。军部派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因为突然出现的虫卵坐立难安,害怕自己身边已经布满了虫子,所以一刻也等不及地派人过来,将潜藏的虫子一网打尽?”
“该夸你一句你们舍得下血本吗?短短时间拿钱砸出真金白银的账号,顺带诋毁你们心目中神圣不可侵犯的时予上将,漏洞百出地想要引起黑市的注意。”
加德纳看起来有恃无恐,他甚至换了个更放松的站姿:“但如果我不是一条大鱼的话,只作为一个小心谨慎的普通购买者混进黑市,来往多少趟恐怕也没办法见到你吧?”
“我们其实可以不那么针锋相对的——为什么我就不可能是过来投奔你的呢?”
他伸手揽过旁边人的肩:“你看,我把老婆也一起带来了。往后我们两个一起给你打工吧,跟你一起反对帝国神圣不可侵犯的时予上将,争取早日助力伟大的虫……虫族再次辉煌。”
触手:“……”
触手似乎发现了什么,巨大的血眼眯了起来,缓缓靠近从始至终一直在保持沉默的兔子,直到那颗眼球快要抵上面具边缘。
时予朝一边偏过头,加德纳恰到好处地抬手拦住了眼睛:“欸,不能这样吧?刚说完这是我老婆你就离他那么近。”
似乎被加德纳这句话恶心得够呛,巨大的肉眼迅速撤开半个手掌的距离。紧接着两名黑衣人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分别钳制住他们,将他们分开。
钳制时予的黑衣人口中同样发出了浑浊不清的电子音:“大人,根据那个Omega的情报,这只Beta不过是随行人员,没什么用。”
听到这里,时予的头不经意地偏了下,但没有人能够注意得到。
肉眼回到了它居高临下的位置,沉着地下令:“把他们两个分开关起来。”
——
令下即行。两人被分开推往不同的方向。
押送时予的是两个黑袍人,一前一后夹着他往前走。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时予透过微光注意到,这两个人的衣袍颜色有细微的差别——走在他身后那个是深灰,押在身侧的是浅灰。不知这颜色是用来区分身份,还是等级。
他的手腕被反剪到身后,冰凉的镣铐咔哒一声扣上,收紧。身后的黑袍人按着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位置卡得很死,恰好压在他肩胛骨的关节处,让他使不上力。
身侧那个则半步不离地贴着,随时防备他暴起。
“说实话,我也觉得帝国派来的间谍也太蠢了。”身侧那个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安排身份的时候也不想想,一个A娶Beta当老婆?开什么玩笑。有钱人不赶紧娶个Omega回家,跟一个Beta搞什么。”
他说话的时候摇头晃脑,斗篷的兜帽跟着一颤一颤。身后的同伴则沉默得像块石头,整条走廊只回荡着一个人的声音。
“要不是知道首都那帮贵族脑子有多秀逗,我都要怀疑这是个套中套了。”他偏头看时予一眼,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像是完全没把这个瘦弱的beta放在眼里,“你想啊——”
他刻意拖长了尾音,像是在等同伴接话。没等到,便自顾自往下说:“格斯你可能感觉不到,那个戴狐狸面具的绝对是个高级Alpha。人虽然蠢了点,但在帝国的地位肯定不低。”
“等大人把他……”他五指收拢,做了个揉捏的手势,“他回去之后,就是咱们打进帝国内部的新钉子。这回绝对可靠,不会再出乱子了。”
说了半天,似乎觉得一个人唱独角戏有些没意思,他拍了拍身后那人的肩膀:“你倒是说句话呀。想想这新钉子能给咱们带来什么好处,难道你不高兴?”
被他叫作格斯的人沉默了两秒,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他能直接把时予杀了么,否则叫什么好处。”
那声音里裹着的东西让空气都沉了一瞬。同伴愣了愣,干笑两声:
“哎迟早的事嘛。大人不是说了,等咱们的触须踏上皇城那天,就把时予押在旁边,让他眼睁睁看着人类覆灭,再找个地方把他关到死——那才叫真正的痛苦。”
“我只想让他死。”格斯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必须完成的事,“他杀了蛇虫一族的首领。现在又把首领的转世关在实验室里凌虐。如果它落在我手里……”他停了一下,“我会一片一片把它的肉撕下来吃掉。”
同伴讪讪地笑了两声,像是被那股恨意噎住了,不再言语。走廊里只剩脚步声,一下一下,在潮湿的空气里闷闷地响。
·
牢门前,格斯抬手推开门锁,一把攥住时予的后领要将他搡进去。
连最基本的搜身都懒得做。
一路沉默的时予忽然开口:“我手疼。再绑一个小时,手腕会坏死。”
他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黑衣人停下动作,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玩味:“行啊,给你解开。不过——”
他猛地抬手,一把扯下那只兔子面具。
然而那面具底下的面孔却让他有些失望。
面具飞出去,在墙上弹了一下,落进角落的阴影里。黑衣人低头看着那张脸,表情从期待变成失望,撇了撇嘴。“什么嘛,看身段还以为是个美人。”
他把面罩随手一丢,嘟囔道,“真的,那个youyou真是蠢到家了,带个Beta装老婆就算了,都不知道找个好看点的,这让人怎么信啊。”
他转到时予身后,用自己的指纹去解那副镣铐。
格斯默不作声地退后两步,封住了牢房唯一的出口,身形稳得像一堵墙,时刻防备着这只“Beta”暴起反扑。
解锁的姿势不可避免地靠得有些近。
解到一半,黑衣人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好香……”他愣住了,低头凑近时予的脖颈,“咦?”
像是不信自己的鼻子,他又往前凑了凑。时予偏头躲了一下——幅度不大,姿态也不激烈,只是冷淡地避开。那股勾魂摄魄的香气也随着这个动作散了,像从未存在过。
黑衣人还在迟疑,格斯已经没了耐心:“你现在离他的距离,他完全可以夺你的武器挟持你。”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如果你被劫持,我会先杀了你。”
黑衣人犹豫:“可我刚才真的闻到了。他身上——格斯,你鼻子好,你过来闻闻,真的很好闻。”
“滚。”格斯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你们的发情期到了就去看片子,别在这儿磨叽。”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堵,黑衣人脸上终于挂不住了。他三两下解开时予的镣铐,沉着脸跟格斯出去,回手将牢门摔上,锁得严严实实。
“他身上有个我喜欢的味道,我闻一下怎么了?又没贴上去。”他隔着铁栏冲格斯嚷嚷,“你们繁殖期见到虫母还直接脱裤子呢,都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哪来的资格说我?而且——”
现在都没虫母了。
没教培对象的雄性麻烦不要打扰有的同学,谢谢。
格斯立在原地,宽阔的背影纹丝不动:“有资格跟虫母交配的只有王夫。虫母是我们的精神信仰,不是你们口中发泄的工具。”
“真不明白你在执着什么。”黑衣人摇头,“我要是你,能进化的话,第一时间就把限制自己繁殖的基因进化掉。为什么要忠心于一个没见过——”
“这样的人不是没有。”格斯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像石头落进深潭,“就算拥有再强大的力量,他也是全虫族的敌人,是虫子里的败类。”
他偏过头,目光从面具的孔洞里透出来,冷得像刀片,“你再对虫母出言不逊,就算是同伴,我也有资格处决你。”
黑衣人被那股气势压住了,悻悻地在墙上捶了一拳,权当泄愤。
“可我刚才真的闻到一股很香的味道啊,真的好闻……”他嘟囔着,声音越来越低,“难道是因为我没闻过真的Omega的脖子?”
他自言自语了一会儿,手不知什么时候搭上了牢房的栏杆,像被什么东西牵着走。
格斯终于察觉出异常,一把攥住他的臂膀:“喂,清醒一点,你不是跟我说你已经有爱慕对象了吗?你要背叛他?”
“人家那么厉害,怎么可能看得上我这种人不人虫不虫的。”黑衣人甩不开他的手,声音却越来越急,“他要真来了,你还说要把人家一片片撕碎呢。你松手——我不做什么,我就想再确认一下……”
他们这边的争执终于惊动了门内。
静坐的俘虏缓步向门口走来:“发生什么事了?”
那样的平静安定。
格斯心底恍然闪过一丝惊疑——原先他以为这个死到临头的间谍镇定是因为知道无法反抗,因此心如死灰。
毕竟他的靠山已经被押去“处理”了,光凭他一个Beta能翻出什么花儿来?
但万一……
他反手劈在同伴后颈上,黑衣人应声倒地。格斯打开牢门,一步步将那只“Beta”逼进角落,高大的身形几乎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你是Omega。”不是疑问,是陈述,“这是你们人类的后手?你的Alpha不行了,就靠你散发信息素在黑市里制造混乱?”
那Beta没说话。低垂的脖颈在兜帽的阴影里勾勒出一道清瘦的弧线,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
格斯心里转过两个念头——立刻上报,还是就地解决?
这是个在人类社会中相当诱人的Omega,从同伴刚才的反应就能看出来。把他带出去,让他接触更多的人,无异于引狼入室。
“别摆出那副可怜样。”格斯说,“你的信息素对我没用。”
“那么,你到底是人类还是虫族?”黑发的Omega轻声开口。
不知是不是因为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相处的缘故,格斯忽然感觉耳边的声音清晰了起来。
声音不大,落进耳朵里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点凉,一点软,像刚剥开的果冻。落进耳朵里莫名有种令人想要进一步探索的欲望。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
格斯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却没有立刻收紧。那只纤细的脖颈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脉搏一下一下地跳,像某种脆弱的小动物在掌心挣扎。
Omega没有反抗。他甚至没有动,只是那样平静地站着,任他掐着。
“如果你是虫子,”他问,“为什么你如此厌恶人类,却和人类同流合污?在迅蛇星的沟壑里,做一只过街老鼠?”
“傲慢。”格斯嗤笑一声,“你们这些贵族,从来都不会想——人类和虫族之间,也有交织的地带。”
“所以,”Omega的声音更轻了,“你是虫族。你的同伴,是人类和虫族的结合体。”
细小的喉结在他掌心里微微震动。那震动顺着他的脉搏一路往里走,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穿过血管,穿过肌肉,穿过骨骼,在他心脏最深处轻轻勾了一下。
是这只Omega做了什么吗?不。如果有什么异动,他一定察觉得到。
可那一下勾得他莫名不安。
“不用套话了。”格斯五指收紧,大手上青筋暴起。他这一握的力量,足以将成吨的钢铁从中间撕开。结束一个Omega的生命,本该是一瞬间的事——
可他的手指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明明用尽全力,动作却慢得像被拖进了某种黏稠的介质里,一寸一寸地往下压。
那只Omega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
那张放进人堆里找不见的脸,忽然因为这一笑,亮得惊人。
苍白纤细的手腕抬起,五指张开,轻轻握住了格斯的手腕。
——3S级精神力。
格斯面具下的眼睛猛然瞪大。
Omega。
你是——
一缕香气从他的鼻尖掠过。极淡,极短,短到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消失了。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时予半跪下来,从格斯身上摸出备用钥匙,打开牢门,将外面昏迷的黑衣人拖进来放到床上。
他摘掉那个人的面具,端详了几秒——很普通的Alpha面孔,和帝国公民没有任何区别。
体态、呼吸频率、走姿,看不出虫族的痕迹。介于两者之间,那虫族的部分体现在哪里?
可惜。如果任务压力小一点,他不介意多花些时间切点样本带回去。
他将自己的兔子面具换成黑衣人的,用手铐把床上那人铐在床头,指尖轻弹——骨裂的声音闷在皮肉里,那人一条腿应声而断,人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昏得死沉。
至于剩下这只高级雄虫……
时予俯下身,舌尖在唇上慢慢舔过。然后他抬起格斯的半截面具,露出下半张脸,将指尖上那点津液抹在他唇缝里。
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抬手将整个面具摘下,露出格斯的真容。
……
时间倒回这天清晨——不,回到时予踏上迅蛇星的那晚。
如果说他们的贸然闯入漏洞百出,那么小林的演技又何尝不是拙劣?
一个常年游走在黑色地带从事特殊职业的Omega,如果真的有本事接触到黑市的通行许可并对此了如指掌,甚至明里暗里主动为他们的深入提供方便、予以推动,那么小林的身份又怎么会是一个普通人?
如果他是这座黑市的主人,这些烟花柳巷一定会遍布他的眼线,时刻替他将有异样的人送到自己面前。
时予一开始打算接触迅蛇星黑色地带的想法正是由此而来。
他当然不是想加入某个帮派后一层层地从底层小喽啰向上打探,而是从一开始就要露出足够的破绽,主动吸引幕后黑手来靠近他。
小林是送上门的机会,加德纳是和他目的一致的辅助。
加德纳的Alpha身份不但可以为他转移注意力,还可以顺理成章地将youyou的马甲甩出去——他将作为一个不起眼的炮灰角色同样深入虫族据点。
至于小林的孩子——和那个黑衣人一样都是“介于人类与虫族之间”——那是意外收获。
时予愿意相信小林为这个孩子做的一切都是真的,积极求医是真的,走投无路也是真的。
只不过解决问题的方法,可能早就有黑市的人代替他给了他。
而现在,是时予验证一些东西的时间了。
·
时予将格斯的面罩扣回去,静静等待片刻。
高级虫族依然没有反应。
难道是剂量不够?……还是体液仅仅指的是生。腔液?
如果是后者的话,情况或许会有些麻烦——但仅仅是有些而已。
时予施舍般地吐出舌尖,用指尖重新蘸了津液,涂抹在格斯的嘴唇上。
然而这一回,就在他手指刚刚放上去一秒的时候,方才还像死了一样的雄虫猛然张嘴咬了上来。
说是咬,不如说是嘬——锋利的牙齿虚虚擒住细白的指根,粗糙的舌面像分了叉,死死卷住那根想抽离的手指,同品鉴琼浆玉液一般急切地从上面搜刮美味,像一只被拴在空屋里饿了几十年的恶犬。
时予抬手就是一巴掌。
雄虫钢筋铁骨的头颅只是微微偏了偏。脖颈上青筋暴起,像在忍耐什么,却不躲,不退,任由那根手指还含在嘴里,一动不动。
他坐在格斯身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像格斯掐他那样掐住了雄虫的脖颈——虽然因为手掌跟脖子比起来太小的缘故没能完全卡住。
但足够了。格斯的生死,全在他一念之间。
“你现在,完全服从于我。”不是问句。
雄虫喘息剧烈,松开他的手指,直起身朝他的嘴唇靠近——
咚!
后脑砸进地面,碎石飞溅。时予卡着他的脖子,把他钉进地里。
“不是的话,就去死。”
“嘶……嘶嘶嘶嘶……”
时予冷冷道:“说人话。”
“完、完全服从于您……”格斯的喉咙里滚出沙哑的、一字一句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碾碎了又重新拼起来,“我生来的命运就是为了您战斗,直到化为尘……”
时予没让他说完,对这段磕磕绊绊的告白没有任何兴趣。他干脆利落地起身,将属于黑衣人的面具扣在自己脸上。
从外观上看,他的身高足够,唯一的问题是肩宽——黑衣人的袍子在格斯身上时显得紧绷,到他身上却松垮地挂下来,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
时予将肩膀处的外套向外扯了扯,又往里掖了掖,调整了两回才找到一个勉强不露破绽的角度。
格斯躺在地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偏过头,那双眼睛透过面具的缝隙死死盯着时予的动作,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忍耐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他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似乎想爬起来,又被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按了回去。
时予没看他。
“好了。”他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下面我问你答。”
“”
时予问:“关于放你们进来的,那个头号内鬼,你知道多少?”
第23章
黑衣人和洛斯在牢房里的对话,时予全部都听在了耳朵里。
令他感到诧异的是,霍普金口中那个深埋进军部、如今杳无音信的超级内鬼,竟然能如此轻而易举地从一个小兵的口中听到。
对方的表述方式是:希望加德纳能够凭借在帝国的身份代替那个内鬼——代替那个失败的内鬼,成为新的头号种子。
看来这个内鬼在军部取得的某些成绩,并不让这些虫子满意。
洛斯倒在地上,从他的视角能看见时予的靴子踱步到他面前,驻足。
“内鬼……”
洛斯喃喃道:“没有内鬼了。他是一个背叛母亲的叛徒。他背叛了母亲,也背叛了我们。”
时予诧异地挑眉:“他被策反了?还是他变异了?”
背叛虫母这四个字,放在这些虫子身上似乎是一个无法承受的罪名。
因为效忠于那个带给他们生命的至高无上的存在,是同族镌刻在基因里的代码,也是他们的悲哀。
人类的信仰尚且可以威逼利诱来扭曲,但如果写进了基因里,似乎就不会再有背叛一说。
除非那只虫子的基因发生了改变。
正如时予曾经提到过的,虫族发生进化,为什么不首先摆脱对繁育的限制,而是提高战斗力?
如果真的出现了一只能够不受虫母影响的虫族,或许就是这个种族命运的转折点。
比如银球——会对人类Omega产生兴趣的虫子。
无论银球是否把Omega的繁殖能力看作虫族里的雌性,能够对它产生兴趣,这本身就是一种异常的表现。
难道说那个内鬼产生的变异时间还要更早?
然而洛斯磕磕绊绊道:“不……他不会被愚蠢的人类策反。他很强大,他是母亲亲自生下的孩子,却反过来仇视母亲,不愿意履行自己对虫母矢志不渝的义务。”
“他早就有预谋要离开虫巢,是可恨的背叛者,是蛇虫一族的耻辱。他会被母亲诅咒、厌恶……永远都不可能再回到母亲的怀抱。”
这是时予第二次听见类似“虫母亲自生的孩子”这句话。也就是说,那个内鬼也是所谓的原始种。
像洛斯,像其他那些从原始种复制粘贴出来的卵,每一次跟虫母的血缘关系就越远,力量或许也就会逐渐削弱。
所以洛斯才会对这个叛逃的原始种有那么大的意见,低声吐露出各种咒怨的字眼。
时予隔着面具托了托下巴,将思绪理得更清了一些。
听洛斯的意思,那个叛逃的内鬼是一只原始种——由虫母亲自诞下的孩子,而非从卵中批量复制的后代。
它天生就不想像别的同胞一样,爱慕死去多年的虫母,于是利用做内奸的机会脱离了虫巢,在人类的地界扎下了根。
一开始或许还念着旧情,给同胞们行过方便,但日子久了,安稳的日子过惯了,便渐渐断了联系。
“蛇虫长什么样子?”时予问。
“银色的甲壳,蓝色的复眼妈妈给了我们最强壮的口器,最庞大的躯体。”洛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随即又沉了下去,“我们之中却有人在背叛祂”
时予忽然话锋一转:“我刚刚听你提到了你们的首领,它是被时予杀掉的。”
“时予”两个字落进空气里,洛斯的身体猛地绷紧。外露的肌肉寸寸鼓起,青筋在皮肤下暴起如蛇。
“时予他杀了很多同类”
时予没说话。
他想起那场让他一战成名的战役——他单兵深入,手刃的那只银甲王虫。
曼德斯的战术分析课上将他能够取胜的原因介绍为“王虫刚愎自用,轻视敌军,以致被偷袭殒命”。
可只有时予自己知道,那只王虫至少有一半的可能,是主动赴死的。
他一路潜入王宫,并非破绽全无,却没有遭遇任何阻拦。
刀落下去的那一刻,他甚至怀疑这只虫子的身体里埋着上万吨炸药,就等着和这座星球上的生灵同归于尽。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王夫只是顺从地死在了他的脚下,就连本能中的反击欲望都几近于无。
时予从不觉得自己身上带着什么“谁见谁死”的光环。
他只是隐隐觉得,那只服侍过虫母的王夫,或许已经厌倦了漫长的生命。
无论是谁来到它面前,哪怕只是一个无名小卒,它大概也会沉默地将自己的生命奉上。
但在表面上,他依然是蛇虫一族的仇人。
这样想来,银球还在给他的仇人打工。
时予收回思绪,用脚尖轻轻拨过洛斯的头颅,让他看向自己。
“最后一个问题。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他的声音很淡,“你们派那个内鬼去帝国的时候,给了他什么任务?”
洛斯几乎没有犹豫。
“杀了时予,断送霍普金·戴维德的继承人。”
话音落下,洛斯的身体忽然开始失控。人类的拟态一寸寸剥落,手臂上浮现出锋利的爪牙,在地板上划出深深的沟壑。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紊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横冲直撞,快要破体而出。
时予垂眸看着他。应该是自己体液的控制力正在消退——比他预想中更快。成虫毕竟是成虫,没那么容易完全操控。
他俯下身,正犹豫着是要再补一些液体,还是干脆了结这只虫子——
一只已经完全虫化的手臂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力道很轻。轻得没有一丝杀意。所以时予没有躲。
他透过面具的缝隙,对上了洛斯的眼睛。那双深蓝色的眼珠此刻浑浊而挣扎,却分明是清醒的。
“……妈妈。”
洛斯在叫他。
那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
“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杀我们……为什么……站在对立面……人类……”
时予看着他,平静道:“很遗憾,虽然我现在也不清楚我到底算什么东西,但能确定的是,我是两个人类生下来的孩子。我只是借用了这份特殊,在利用你们而已。”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你真正的妈妈,已经死了。”
“不可能……”洛斯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虫化的甲壳从黑袍下钻出,一片片翻起,发出咔咔的声响,“味道……不可能……你就是……”
“你已经认出我了。不是吗,”时予说,“我就是时予,那个你准备要千刀万剐的人。”
他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你觉得,我有可能是生你的虫母吗?”
沉默。
洛斯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那双蓝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恨意、挣扎、不可置信,还有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更深处的渴望。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恨你。”
那两个字从他齿缝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像是一边在说一边在流血。
“恨……你……”
可他的身体没有攻击。
虫化的进程停滞了。甲壳停在半途,既不收回,也不再蔓延。
他的呼吸依然粗重,心跳依然狂乱,但他只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时予,像一只被主人抛弃后、又见到主人回来的狗,想要扑上去撕咬,又怕咬疼了之后主人会再次离开。
洛斯此时的精神或许是错乱的,虫族克星和母亲这两个相互对立的名词,此时却重叠在了一处。
但时予没时间去等洛斯去选择接受哪个。
时予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脚,轻轻踩上洛斯的胸腔。虫族的心脏在他脚下疯狂跳动,快得像下一秒就要炸开。
“那么,现在你还听话吗?”时予问,声音不轻不重,“听话的话,你还会吃到‘妈妈’的好吃的。不听话的话——”
他微微加重了力道。
“你现在就可以跟你的虫母团聚了。”
心脏的跳动在他的碾压下逐渐平缓。
虫化开始逆转。甲壳缩回皮肤之下,爪牙退去,肌肉松弛。洛斯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一个深渊里爬出来。
他没有说话。
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始终看着时予,像是要把他的影子刻进骨头里。
就在这时,洛斯耳廓上亮起一个小红点。有人通过便携耳机在联络他。
洛斯深深地喘了几口气,抬手按住那枚耳机。
“……知道了。”
红点熄灭。
时予歪了歪头,等着他开口。
对峙半晌。
“可以走了。”洛斯的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恢复了平稳,“会有其他岗位的人来接替……我可以命令他们不接触牢房里的人。”
时予瞥了一眼角落里那个被打晕的黑衣人。
可怜的洛斯的好兄弟,就这样被当成替代品扔在了大牢里。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来,将面具重新扣好。
按照计划,他获得了自由移动的权力。
·
洛斯一路沉默地领着他进入了居民区。
没错,居民区。
时予没想到,这个占地面积宽广到无法计算的地下迷宫里,竟然真正是有人在生活的。
而不是像一些兴旺流传的黑道影片一样,白天是普普通通的小市民,晚上则汇聚一堂变成打打杀杀的流氓大佬。
这些虫子——或者说人不人虫不虫的生物,连正常的世界都无法进入。
黑市不光是一个字面意义上用来从事非法交易的场所,更是他们这些藏污纳垢之人的栖息之地。
一路上时予也看懂了,这些人外袍上颜色差异都代表什么:灰色代表虫族,而黑色则是人和虫的混合体——时予暂且这样称呼他们。
洛斯在前面闷声不语地走着,进入电梯后偏过头低声道:“我带你先去我的屋子——”
时予却站在门口,远远望着前方聚集的人群。
那里是一处人造的沙坑,里面是一群正在嬉戏打闹的孩子。
其中一个小男孩并没有参与同伴的嬉戏,而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对手中的玩具摔摔打打,麻木的视线却并没有随着玩具晃动的轨迹移动,像是处在另一个世界。
那是小林的孩子。
时予静静地转过头,果不其然从远远守候的家长里看到了身形瘦弱的小林。
小林的注意力却并不在自己的孩子身上,他看起来焦灼、恐慌、不安,频频向远方眺望着,从进入居民区的关口一路往上,望向那栋楼。
紧接着,他的视线落在了洛斯身上,眼底闪过一抹喜色,竟然犹犹豫豫地迈着犹豫的步伐走了过来。
洛斯也走了出来,只不过是为了时予。
他说:“每间卧室的门口都有虹膜锁,你只能跟我一起。”
“您、您好,洛斯大人。”
看来洛斯在黑市里有一定话语权。
小林苍白着脸色,忽视掉了穿着黑色外罩的时予,问洛斯:“我想问问您,新抓到的首都的间谍……怎么样了?您别误会,我不是想要打探什么机密,我只想知道那个Beta……他还活着吗?”
见洛斯沉默不语,小林顶着面前这位货真价实的虫子——高级雄虫的威压,牙齿都打起颤来。
却还是坚持道:“我可以向您保证,那个Beta的确什么都不知道。可以让大人洗去他的记忆之后,放回帝国……”
洛斯忽然出声打断他,没有任何情绪地说:“是你把他们送进来的,没有资格再过问他们的下落了吧?如果后悔了,不如在一开始就不要通风报信。”
小林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吹成渣。
他还能再说什么,却猛然听见了孩子嚎啕大哭。
小林急急忙忙地转过身去,却看见方才站在洛斯身边的黑袍人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来到了那群孩子面前。
那帮孩子纷纷放弃了手中的游戏,朝时予围了过去。
他的孩子是其中最大胆的一个,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一步一摔地走过去,想要扯住那个人的衣袖。
他的举动连带着刺激了其他小孩,也纷纷怯生生地走过去——身材矮小的能够抱住小腿,高一些的则将脸贴在了大腿上。
然而他的孩子却被时予躲开了。
那其实只是一个相当相当微小的动作,与其说是故意避开,倒不如说只不过是不经意的一晃身恰巧错开了而已。
然而男孩却仿佛连这点轻微的差别对待都无法忍受似的,绝望地掉起眼泪。
小林仿佛冥冥之中被某种力量攫住了脚步,颤抖着没有过去看自己孩子的情况,而是和那个黑袍人遥遥对视。
下一刻,时予轻轻抬起手一扫,没有用力就将小孩儿们从自己身边推开,略过洛斯向电梯走去。
剩下的被推开的孩子则后知后觉地接连爆发出哭声,有的甚至还想追过去,被家长拦下。
小林浑身僵硬地目送着一前一后两个人消失在楼上的拐角处。
·
电梯飞速上升。
洛斯问他:“我以为你会命令我救你的同伴。”
时予问:“你们会怎么处理他?洗掉他的记忆?”
洛斯透过面罩看了他一眼:“是洗脑。你们应该已经想办法得到了那个科学家的记忆吧,否则也不会这么快地知道这里。”
洛斯把黑市的机密和盘托出:“我们所有人的首领可以对他的记忆进行更替,甚至编造虚假。你可以理解成洗脑。如果成功了他甚至可能反过来对付你。”
“不成功呢?还是成功率是百分百?”
“不成功的话,它就会被杀掉。你应该也是。”
时予点了点头,像是非常认同洛斯的说法。
洛斯抬起手放在指纹认证上,时予才意识到这一整层都是洛斯住的地方。
打开门,里面是寥寥无几的基础家具,看不出半点儿属于活虫的生存气息。由于地下缺乏光源的缘故,在不开灯的情况下,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黑黢黢的。
洛斯问:“所以呢,你打算救他吗?”
“他身边有一个我派出去的帮手。如果他已经出现了意外,那么那个帮手会先一步出现异常。”
在进入黑市的那一刻,时予就把银球放了出去。
作为一只虫子,并且身量已经缩小到极致,潜入虫族的老巢宛如如鱼得水。
它会一路奔着吸引火力的加德纳,观测他的动向。如果真的出现了危急情况,黑市的人不光要面对一个3S级别的赛博机甲人,还会面对一只王虫的攻击。
时予借着在洛斯这里拥有据点的机会,用黑衣人的身份将黑市大致的构成摸了个遍。
难以想象,这座地下迷宫已然构建成一个清晰的生态链:本体当然是用来发挥黑市本身交易功能的交易区;而居民区则是用来容纳虫族和一些见不得光的人的去处。
再有剩下的那一个也是核心,整个黑市的主人所居住的地方——加德纳也正是被关押在那里。
时予估算了一下时间,他大概在迅蛇星已经待了将近七十二小时,离他和哈格森约定的四天越来越近。
倒不是说不能超时,他就算四十天不在,白银舰队依然能够运行下去。
只不过到那时,首都一定会发动部队登陆迅蛇星。
在没有将黑市的秘密穷尽之前用暴力强拆,并不是一个很符合性价比的打算,并且这样的话他在这里做的努力也就白费了。
如果在第四天之前加德纳那边还没有传来动静,他就要想办法进入那个最核心的区域了。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巩固对洛斯的控制,以防在紧要关头出现意外。
方法简单又直接:趁着休息的间隙,他把洛斯叫进了卧室。
雄虫沉默得像一条影子,跟在他身后。可当洛斯发现时予的走向是朝着床去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时予没理会,将枕头扔到床尾,腾出床面,自己却不坐,朝那边一指:“过来,坐下。”
洛斯僵硬地抬步。刚走两步,又被叫住。
“停。刚才在想什么?”
“……需要关门吗?”
时予习惯性地抬手撩鬓角,指尖碰到发尾才想起自己现在是短发。他皱了皱眉,无所谓道:“随意。”
不过是让洛斯再吃一点自己的口水,有什么关门的必要。
咔嗒。门还是关上了。
洛斯走过去,坐下。床面猛地往下一陷——他的体型太过庞大,整个人像一座沉默的山。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但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渴望,安静地、浓烈地,弥漫在两个人之间。
这个时候洛斯清醒着。时予不想用自己的手了,说:“把面具摘下来。”
洛斯顿了一下:“我长得很丑。不好看。你不会喜欢。”
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笨拙的自卑。
时予点头:“我知道。你昏迷的时候我看过了。”
洛斯:“……”
他低下头,叉开腿坐着,衣服紧贴上身,块垒分明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整个人沉默地弓在那里,像在忍耐什么。如果时予能透视,就会看到他紧抿的嘴角——抿得发白。
闹脾气?就因为他说的那句“丑”?
时予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虫族也有容貌焦虑?还是蛇虫这个种族格外在乎皮相?
时予没有那个耐心去慢慢哄着一头虫子:“不吃了?不想吃那就算了。”
说着他就要起身离开,却被洛斯猛然攥住手腕。
磕磕绊绊地:“别走…ma……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像极了一只被抛弃过后产生了创伤应激的弃犬,喉咙里溢出尖锐的呜咽。
他抬起另一只手,按住面具,小心翼翼地向上挪了两寸,露出嘴唇。然后张开嘴,渴求地、卑微地,等待。
都已经成年这么久了,却还是离不开母亲的哺育。
时予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俯下身。
他站着,洛斯坐着。洛斯以为时予又要用指尖蘸取那贫瘠的一点唾液,施舍地涂抹在他的嘴上。
然而没想到,时予却微微朝他俯下了身。
距离拉到极近的时候,洛斯才闻到那点幽香。比昨天更浓。像是什么东西在母亲的身体里慢慢苏醒。
他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洛斯恍然以为时予要给他一个吻,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努力克制着自己被触发的狩猎本能,任由母亲占据主导向他靠近,而不是将时予扑在床上。
他闭上眼。
然而下一秒,脸上一凉。
时予抬手将他的面具摘了下来,任由那张遍布伤痕的脸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之中。
一瞬间,洛斯几近仓皇地抬手想要捂住那些丑陋狰狞的伤疤,却碰到了时予微凉而纤瘦的手指。
——大概任何一个碰过时予指尖的人,脑子里都会闪过一个念头:竟然就是这一双苍白纤细而又骨节分明、宛若艺术品的美人的手,爆发出了这么强的力量吗?
妈妈在摸索他脸上的伤。
我有点好奇,“时予的声音很近,气息拂过他唇上的裂痕,“什么样的战斗,能让你毁容?”
伤疤几乎覆盖了整张脸。只有鼻梁和眉骨还勉强维持着轮廓,深邃的蓝眼睛是这张脸上唯一还算完好的部分。可以想象当初受伤时有多深——骨头大概都露出来了。
洛斯不敢大声说话,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什么:“是当年孵化我的卵……里面还有一个,是我的兄弟。它吸收的能量比我好,先破壳爬了出来。”
“就因为这个?”
“那一枚卵质量很高。我们在卵里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以后会是王夫的候选人。所以我的兄弟提前毁了我的外壳——无论我的力量有多强,容貌不够得体,已经失去了成为王夫的资格。”
时予微微挑眉:“刚破壳的幼虫就会有求偶的想法?”
洛斯的声音更低了一些:“那是嫉妒的本能。如果是我先出生,我也会杀了他。”
与生俱来的、想要分得虫母唯一关注的本能。对竞争者的嫉妒与排斥,在没有意识的混沌时期就注定存在。
“听起来你的兄弟力量要更强,”时予问,“它也在黑市?”
洛斯默默看了时予一眼,复又低头,动了动嘴:“它已经,不配被成为虫族的一员了。”
可惜,他的兄弟后来背叛了自己的本能。也不知午夜梦回时,想到自己在卵里手足相残的事,会不会觉得讽刺。
“我应该把他杀了的”洛斯喃喃道。
时予的手指停在他下颌上。那双蓝色的眼睛近在咫尺,浑浊的、挣扎的、渴望的,全都在里面翻涌。
片刻,时予收回手。
“怪不得,你知道的那么清楚。”
他的声音很淡:“你的那个兄弟,就是背叛你们的内鬼吧。”
洛斯讶异了一瞬,似乎没想到时予能那么快的将两者关联起来。
他想说什么,却被打断。
“虫子的审美我不清楚。”时予的眼睛端详着他,“但你的脸在人类的审美里不算好看。我这样说,只是觉得你的眼睛和一个人很像。”
洛斯没听懂后半句。
他下意识地追问:“妈妈除了我,还有别的……知道妈妈存在的虫子吗?”
“有。”
时予没有撒谎,也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撒谎。他在洛斯下颌的位置点了点:“张嘴。”
洛斯来不及低落,先按命令照做。
“舌头,舌头也伸出来。”
时予伸出自己的舌尖。粉红的边缘微微翘起,中间凹陷,像一枚小小的容器,方便积蓄液体。
他的两只手搭在洛斯的肩上,俯身,宛若空间站对接那样,微微偏过头避免鼻子相触,然后嘴唇和洛斯的嘴唇贴合在一处。
他像滑梯一样的舌尖自然也轻轻地搭在了雄虫的舌头上。
这并不能算一个吻,因为时予没有要跟一只虫子接吻的想法。
他只是聪明的想出了这种快捷高效的体液流入方式——洛斯只需要含一会儿他的舌尖,比起用手指来说效率高了不止百分百。
他能感觉到洛斯的呼吸都停滞了两秒。
肌肉迅速充血鼓胀起来,因为过度激动而微微颤抖。
然后,毫无预兆地,洛斯发难了。
趁着时予没有防备,他猛地翻身将时予压在了身下。
他翻身把时予压进了床褥里。一只手扣住时予的后脑,按着不让逃。舌尖从中间分叉,夺回主导权,往更深处探去——喉口,更深的地方,大口大口地吮吸,吞咽,是饥饿了几十年的野兽终于咬住了猎物的喉咙。
此时,洛斯已经维持不住人的形态,他的后背裂开了。狰狞的骨翅冲破衣料,在昏暗的灯光下展开,投下巨大的、颤动的阴影。
从第三视角看,这画面诡谲得不像真的——一头半人半兽的怪物,弓着山一样的脊背,把身下那具纤细白皙的身体拱进床褥里,痴迷地、贪婪地,吮吸着他口中甘甜的津液。、
如果放在古地球的油画里,大概会被史学家当成某种正在被玷污的神明。
时予没有反抗。他发现这个姿势效率确实更高。舌头分叉之后接触面积翻倍,分泌速度也跟上了消耗。他甚至觉得喉咙有点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里探。
直到嘴唇开始发干。被吸的。
更重要的是,洛斯虫化不光扯破了他自己的上衣,还有
时予猝不及防地感受到了蛇虫为什么有个蛇字,深深地皱起眉。
原来银球还是藏拙了,当时没敢给他看另一个肠子。
他抬手揪住洛斯的头发——那头勉强还算人的、粗硬的短发——把人从自己身上扯开。力道刚好,嘴唇还是破了皮,铁锈味在舌尖化开。
“可以了。”
洛斯没听。或者说,他听了,但身体跟不上。那双亲红了眼的蓝色瞳孔还蒙着一层雾,整个人像一头被血味冲昏头的野兽,凭着本能又往前凑。
时予抬手,不轻不重地抽了他一巴掌。
“滚。”
洛斯的脸被打得偏过去,但头都没怎么动。可是那具庞大的、虫化的身体,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骨翅慢慢收拢。肌肉松弛下来。分叉的舌头合拢,缩回口腔。
他转回头,看着时予。深蓝色的眼睛里,浑浊一层层褪去,露出底下清晰的瞳仁和眼白。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时予的脸——冷淡的、不耐烦的、嘴唇上还带着血的。
他找回来的妈妈并不喜欢虫族。慷慨地用珍贵的体液喂养他,只是因为要利用他毁掉这里。摸他的脸不是因为心疼,只是出于人类的好奇。
他都知道。
但他还是会帮妈妈做他想要做的任何事情,包括将自己的同类杀死。
只是他也会不安地想:等一切结束,妈妈离开这里之后,会想把他带走吗?
他想跟他走。哪怕只是他尸体上的一块铠甲,也想在时予杀了他之后能够捡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待在比妈妈的另一个虫子离妈妈更近的地方。
……
第三天转瞬即逝。
就在时予已经构思好该如何踏入黑市首领的地盘时,首领主动给他们发来了命令。
“洗脑”youyou的过程出现问题。
提审时予。
第24章
“审讯过程出现问题,提审同伴”
这句话有两个理解。
一个是撬不开加德纳的嘴,需要利用他的同伴来威胁;另一个则是发现了加德纳的身份异常,开始怀疑他这个作为炮灰角色登场的Beta是否也有问题。
时予更倾向于后者。
毕竟,即便这位神通广大的首领洗脑人类的工艺再强,加德纳也不能完全算是一个真正的人。
他的脑子里除了芯片还有电路,首领要想给一个赛博朋克人洗脑,首先还得学会电焊。
如果无法洗脑,又没有触发银球的保护机制,只能说明这位首领已经察觉到加德纳并非帝国人,并且还是他暂时动不了的人。
然而,洛斯的神情却迅速紧张起来,直言道:“你不能去。我会想办法把你送走的。到那时候无论你是回帝国搬救兵还是再想办法混进来都随你,但你绝对不能正面跟首领接触。你的伪装在他面前不值一提,他会看出你是谁。”
时予问:“但刚被你们包围的时候,不就已经跟你们的首领打过照面了?”
甚至说,如果最开始电梯转人工转出来的就是那个首领的话,他跟首领面对面打交道的时间会更早。
如果当时就识破了他的身份,想必这个首领也不会拖到现在,早就把他抓起来投入十八层地狱了。
然而洛斯却像有所顾虑一般,迟疑道:“那是不一样的。你见到的只是首领的……”
“一只眼?”
“……一根触手。”
时予:“……”
洛斯却避而不答,说:“那根触手的能力总归是没有本体那么大的。现在要把你带进黑市深处的话,你一定会被发现。首领是蛇虫一族的第二位首领,他对你的恨意会更加可怕。总之,你绝对不能去。”
怪不得洛斯看起来地位蛮高,原来跟这里的老板是一家人。
时予和洛斯面具下的眼睛对视片刻,同样严肃道:“怎么办?”
洛斯喉结动了动:“还是按我说的——”
时予继续道:“好像你的每句话对我来说都是非去不可的理由呢。”
洛斯:“……”
“如果没猜错,你们的首领应该是发生‘进化’了吧。我可没有在你们第一任首领身上看见跟触手有关的东西。”
“算是。”
时予沉吟了两秒。
洛斯静静地等待着他下达指令。
与此同时他想,如果时予提出要他帮忙遮盖人类气味之类的要求,他就先假装答应,然后想办法把时予带到离开黑市的门前。
然而时予拍了拍他,说:“好,既然他一定会发现我,那就不要等他发现。”
“你在从牢房里提审我的时候,一时不察被我打晕过去,随后我偷走了你身上的信号标识,一路深入,进入黑市深处。这个提议你觉得怎么样?”
洛斯愣住了,半晌磕磕绊绊道:“往里面走都是需要瞳孔认证的。”
时予轻松道:“那就是我挟持你了。”他向前俯身,搭在洛斯肩膀上的手下滑,贴着他的大臂,“至于是不是挟持,你说了算。”
洛斯的呼吸一滞,黑袍下的手紧了又松,干涩道:“我当然会帮你……但……”
“你难道觉得我很弱吗?”时予面无表情道。
洛斯突然感觉自己的嘴跟不上脑子,说了一个“当然不”。随即他才意识到时予是跟他开了一个不是特别好笑的玩笑。
“好了,距离你接到命令已经过去五分钟了。你现在应该正在前往牢房提审我的路上。”
时予干脆利落道:“所以,在我挟持你之前,我去找我的同伴吧。”
·
穿越过居民区之后,洛斯告诉他,他们已经进入到首领的躯壳之中。
“我并不清楚一开始首领是怎么在我兄弟也就是那个内鬼的帮助之下在迅蛇星扎根的。因为我们之中的大部分虫族,都是通过首领制造的黑洞迁跃过来的。
“等来到这里的时候,首领已经将自己的身躯化作了这座地下城池。那些触手可以带着他的眼睛随意移动,监视他的王国里发生的一切。”
时予默默地听着,没有对此发表意见。
洛斯个子高,刻意缩减步伐以便能和时予持平。他顿了顿,又说:“我其实看到了那个新闻,就是关于你的。”
时予勉强抽回一些思绪:“嗯?”
“那个youyou……真的和你是那种关系吗?”
“不是。”时予回答得很干脆。
洛斯轻微点了点头,似有千言万语但不知从何开口。最后只是说:“不用特别为我找被你挟持逼迫的借口。如果真的要跟首领武力对抗的话,我站在你这边。因为你是妈妈。”
时予摇头:“没必要。你现在只不过是被基因控制,换一个体质特殊的人,你照样会听他的话。”
“不是的。”洛斯执拗道,“妈妈只有一个。”
时予笑了笑,没说什么。
“你难道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会特殊吗?”
“思考这些,除了让自己产生心理障碍以外,有什么用吗?我认为自己是人类,那么我就会是人类,会为了人类的利益而战斗。”
洛斯终于沉默不语。
从踏进洛斯口中“首领的躯体”范围的那一刻,气氛的确变得异常起来。
空气仿佛都不再流通,脚下坚实的地板倒映不出人的影子,四周的墙壁也没有缝隙,像是随时可能伸出一只触手将人抓进去。
洛斯将他带到了躯壳内部的监牢。
然而里面没人。
洛斯皱着眉:“你的同伴可能已经死了,尸体化作了养料。或者……或许我可以问问,你给他的用来确认是否安全的保命杀手锏是什么吗?”
时予轻轻抖了抖黑袍:“是你们想办法送进帝国的虫子。”
洛斯:“……”
原来他的同族人已经抢先他一步和妈妈接触过了。
“那么,你同伴八成是已经死了。”洛斯直白道,“诺厄是首领亲自送进帝国的,他的气息首领不可能不认识。”
诺厄。时予表情淡淡:“我给它取的名字叫银球。”
“……银球可能在现身时就已经被首领发现了。他不可能去保护你的同伴。”
时予的反应似乎并没有对同伴的陨落有多么伤心,一副希望他自求多福的模样。
实际上也的确是这样。
时予知道凭加德纳的身份,首领想杀他也得掂量掂量。
死一个间谍无非是加剧帝国和虫族之间的对抗,但如果直接把人家联邦的下一任国君给弄没了,遭到的反扑可就不会是那么温和的了。
“现在距离命令发布已经过了一刻钟,你差不多已经被我挟持了吧。”
离开监牢,时予若有所思地停下脚步。洛斯紧张地看着他。
哪怕是躯壳,也一定会有心脏所在的核心位置。
时予相信,如果加德纳还活着,一定会在那里。
他要面临的问题是:到底是让洛斯将他送到那里,还是干脆就在这里暴露身份,让那位首领将他请过去?
时间有限,时予转了一圈,伸手撑了一下墙面,转过头:“你可以——”
突然,被他碰到的那块砖好像活过来了一般,发生了扭曲。
时予听见了冥冥之中有一阵模糊的频率,居高临下地透过他的头骨,传入脑中。
“……■……■■■■……”
时予猝然转身。洛斯立刻问:“怎么了?”
“有人在说话。”
似乎被时予的反应鼓励到了,那种诡异的声音波动更加剧烈起来,密密麻麻像无数根蜜蜂的尖刺一样向时予席卷而来,好像无数个人在同时张口说一样的话,让人一句也听不清。
那块瓷砖波动的范围越来越大,逐渐演化成一扇门的形状。
时予向前迈了一步,却被洛斯拉住了手腕:“怎么了?不舒服吗?那里有什么?”
洛斯看不见。
“除了监牢以外,你们的头儿没有用他的躯体做一些别的设施吗?”
顶着巨大的声浪,时予面不改色地问。
“肯定是有的。首领来到这里的愿望就是渗透帝国的机密,传递回虫族,等到有一天虫巢包围中心城时,它可以从内部和军队里应外合。但自从那个内鬼叛变之后,首领就不再相信任何人了,具体在做什么,没有虫子知道。”
时予心想:你不知道的,可能我要知道了。
他慢慢从洛斯手中将自己的手腕挣脱出来,指尖隔着面具轻轻拍了拍洛斯的脸颊,夸奖道:“洛斯,你是一只好虫。谢谢你愿意帮我。现在,这里已经不需要你再付出了。回到关押我的牢房,把你的同伴解救出来,然后向上汇报我的失踪吧。”
雄虫黑袍下的肌肉明显地绷紧了。他不愿意离开,抬手想要按住时予的肩,或者将他抱进自己怀里。
“我的房间……就是我的巢穴,只有妈妈才可以住进去。我就是你的妈妈,无论你是怎么想的,我已经可以继续为你付出我的全部,你不能赶我走。”
这些话其实并不新鲜。白银舰队里很多士兵在入伍时,也都通过宣誓或者写信的方式对他表示过永远的效忠。
但或许是因为洛斯说的誓言见证人是他的血脉和基因,听起来每个字都无比的郑重和肯定。
“好啊。”时予说,“但我现在让你离开,不是要抛弃你,而是需要你——让你的首领注意到我。明白了的话,就去做吧。”
洛斯定定地看着他,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现在只剩下时予和那扇门了。
从那扇门里透过来的声浪越来越嚣张,不停地呼唤着时予:过来,再靠近一点。
时予缓缓踱步靠近。就在他与那扇门还有半寸的距离时,整面墙忽然像一张嘴一样膨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时予吞了进去。
时予也终于看清了里面都放着些什么东西。
和他想的相差无几。
是虫卵。
从那些科研员口中描绘的橙黄色的巨大的卵,这间屋子里到处都是。
放置它们的人并没有多么精心地给它们准备孵化的独立空间,摆放得甚至有些随意,像随手丢了一团团的垃圾,让它们挨在一起。
形状大小也各不相同,最小的只有一个鸵鸟蛋那么大,而最大的竖起来甚至能有两层楼那么高。
首领如果想要在迅蛇星深深扎根下来,以便有一天虫族大军临近时可以里应外合的话,光靠咬开黑洞一点点从虫巢往这里输入,不但效率低下,而且空间也有限。
但如果往这里囤积成百上千甚至上万的卵,情况可就大不相同。
而且……
时予跟那枚最大的卵里模糊的黑影对上了视线。
黑影激动地撞上了自己的卵壳,它的卵歪歪扭扭地向一旁轰然倒塌,给它旁边的兄弟的壳子上砸了一个大坑。
然而就在这时,令时予诧异的一幕出现了:只见那枚黑影没有就此停下,而是顺着两枚卵壳相交的地方开始撕咬。
与此同时,被它砸在壳下的那枚卵里的黑影也不甘示弱地同时开始进攻,两枚卵中间的阻隔瞬间被撕开。
但弱势的一方毕竟不敌胜者,大蛋壳里的影子攻破了他兄弟的卵壳,径直一口口将原来的胚胎吞下了肚,顺带把富有营养的蛋壳跟自己的融合。
吞噬,吸收……
黑影肉眼可见地壮大起来,作为虫子的轮廓也愈发清晰。
然后是进化。
等等……难道这就是虫族发生进化的原理?
没有人工的合成,也不是让两个成虫相互杀戮吞噬,而是在胚胎时期就开始了厮杀。
胜利的那一方会获得败者的基因,两相融合之后,那个吞噬了无数条基因的最终胜者就会产生意想不到的强大进化。
这是以往史书中记载的虫族从来没有发生过的情况。
还在卵的时候就手足相残,到底是受到了刻意引导,还是自然发生的?
巨大的黑影不等消化掉同伴的躯体,就飘飘悠悠地趴在了自己的蛋壳上,向前压去。
咚。
巨大的蛋壳朝时予的方向倒了下来,恰恰好砸在了时予的脚边。
黑影逡巡过来,努力伸出触角,想要突破那层厚厚的屏障,触碰到他的靴尖。
时予环顾四周,发现只要是壳中能够看到黑影的卵,里面的黑影无一不是紧紧地贴在朝向他的那一面的卵壁上。
时予想起了居民区那些被他吸引的孩子,也是这样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围在他的身边。
咚、咚、咚,咚、咚、咚。
脚下的卵传来响声,是那枚黑影在敲击。见自己重新吸引回了时予的视线,肉眼可见地高兴得摇摆起来。
时予面色凝重,缓缓半蹲下身,指尖试探着向前伸,和那只触角相互碰撞。
然而就在差毫厘之时,他脚下的空间猛然开始剧烈摇动起来。
那不像是地震一般翻天覆地的摇晃,而像一个愤怒到极点的人无法抑制的颤抖。
房间内不知数量几何的卵瞬间如同被放入了沸水中一般尖叫起来。时予身后的门抽搐着裂开一张大嘴,不情不愿地将时予吐了出去。
下一秒,原本严丝合缝的墙壁上倏然吐出无数根黑乎乎的触手,从黑袍下探了进去,愤怒地三两下将时予的面具和罩袍撕掉。
看来这是要抓住他。
时予没有挣扎,任由这些触手死死钳制着他,将他一层层往深处拖去。
直至抵达没有任何光照的最深处。触手在高空中松开,时予迅速找回身体的平衡,如同灵巧的猫一般调整姿势,卸力缓冲落地。
在他脚尖落下的瞬间,一盏刺眼的白炽灯从上到下照在了他身上。
紧接着,他正面朝着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无数触手的包裹之中,缓步走出来一道黑色的人影。
同样戴着面具,看不清脸,身形高挑挺拔,仿佛黑袍下的躯体都是由无数个触手组成的。
首领轻轻抬了抬手,时予脸上那层伪装立刻失效了,露出扎起的银色马尾和那双碧绿的眼睛。
“真是……真是太惊喜了……联邦的太子和帝国赫赫有名的时予大人,是我小瞧你们了。”
“加德纳在哪儿?”时予问,“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想必他没事。”
“就算把他杀了又能怎么样?”触手在地上蜿蜒,发出响尾蛇般沙沙的声音,“不过是一个无关轻重的、用来给你做掩护的炮灰罢了。”
他顿了顿。
“我真正感兴趣的人是你呀,上将大人。”
“你竟然敢把自己送上门来。怎么办?我甚至都不想洗脑你了。我只想杀了你,把你千刀万剐——让我死去的同胞和首领尝过的痛苦,在你身上加倍讨回来。”
随着首领的话,黑暗中的触手随之微微抬起,像一条正在准备进攻的蛇,等待指令,将中间鲜嫩的猎物一拥而上撕个粉碎。
时予连眼都没眨一下:“那么,为什么还不动手?”
“因为我很好奇——”
首领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你是怎么做到的?”
“让我精心挑选的原始种和忠心耿耿的下属,全都对你这个恶贯满盈的人倒戈了?”
知道送出去的原始种被软弱无能的人类搞砸了,他没生气。
知道被时予和他的姘头耍了,他没生气。
发现自己从一堆虫卵里挑选的最强大的那一枚,像条狗一样听从时予的安排、保护时予的姘头时,他也没生气。
但他发现——就连自己忠心耿耿的下属,短短几天就已经发展到能够为时予付出生命、为了时予背叛他的时候——
首领终于气疯了。
“格斯对你的厌恶之情仅次于我,对虫母的忠诚也与我无异,”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
时予怔了下,略略皱眉:“原来银球还是你精挑细选的它不但很弱而且有点蠢。至于格斯,他难道没有告诉你,是我胁迫他把我放走的?”
“是吗?”
他头顶上的白光忽然向周遭的黑暗扩散开。
时予闭了闭眼,看到了首领的全貌。
这些触手,全部都是从一枚巨大的、正在缓慢搏动的心脏里诞生出来的。
那枚心脏旁,被一只触手悬挂着的正是缩小状态的银球——像一块干巴巴的虫干一样晾在半空中,在看到时予时蓦然激动起来,张开嘴嗷嗷地叫着。
然后被另一只触手狠狠扇了一个嘴巴子。
再往旁边看,时予看到了格斯。
他已经死了。
胸腔上被触手破开了一个巨大的血洞,面具只剩下一半,露出布满伤痕的那半张脸。
空茫的深蓝色眼睛半睁着,不知道在看谁。格斯的尸体还保持着人类的形态,没有虫化的迹象,死前应该没有产生过激烈的搏斗——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时予眼下的肌肉轻微地抽了抽。
“背叛虫族的人,就是这样的下场。”首领的声音冰冷,“他的兄弟比他吸收了更多的营养,力量比他要强太多,可惜却背叛了虫族带给他的这一切。我原本以为他会牢牢记住自己兄长的教训,没想到竟然会在你身上犯错误。”
“或许3S级Omega的信息素的确能够对整个宇宙大部分的雄性生物产生迷惑的效果。然而那些被迷惑的人注定都是低等的雄性,而被俘获的雄虫更是低等中的低等。”
首领叹息:“本来以为诺厄会是一个很值得培养的王虫,没想到竟然也如此让人失望。”
你说够了没?”
时予忽然出声打断,惊艳的面孔上一片冷色。
“别再这里继续说抱怨自己失败的废话了,要动手就快点。”
首领诧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大笑。
“动手?”他笑得几乎喘不上气,“你现在已经在我的肚子里了,时予大人。我承认,你的确是除了你养父以外第二个能够被虫族记住名字的人类——但你也无法摆脱人类的劣根性。”
“那就是自大。”
“我只知道,你们的上一任首领就是因为自大才死在我手里的。”时予淡淡道。
“胡说八道!”
首领的声音骤然严厉起来。
“你真的以为自己能够单挑领主级别的雄虫吗?上一任首领是自愿死亡的!他只是厌倦了在漫长的生命中等待母亲的回归,所以才放弃了抵抗,任由弱小的人类摘下他的首级。而你不过是恰巧碰上了这个缺口罢了。”
“原来是这样。”时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还有其他有价值的话要说吗?没有的话,我就可以提前结束你的等待了。”
“可笑!”
首领阴冷地哼笑一声。时予脚下立刻钻出数根触手,裹挟着破空之声朝他袭来。
时予立刻偏头躲过,灵巧地从触手旁边擦身而过,直冲高台上的首领。
没有武器竟敢直接直捣黄龙?
触手下意识地回防,然而却见那抹银色的身影在半空中突然折返,朝一旁被弃如敝履的格斯的尸体冲去。
触手拉着格斯朝一旁的墙壁甩去,就在尸体被吞噬之前,时予从雄虫的尸体上摸走了一把军用刺刀,反手一刀削掉了背后袭来的触手。
腐蚀性极强的硫酸状血液溅落在地上,滋滋作响。
那只是最普通型号、最常见的一把刀而已。不光在军队,一些民营的保镖组织都会在配枪的同时顺带配一把刺刀。
甚至一些经费充足的都不屑于再搭配这种冷兵器。
首领忍不住讽刺地笑:“真是发誓要榨干愿意被你利用的虫子的最后一点价值啊,上将大人。格斯也算是死有所值了。”
时予甩掉刀刃上的血迹,那里已经被腐蚀出了一点缺口。
“忘了,”他说,“你还是一个畸变体。”
“畸变体?”首领饶有趣味道,“你们人类总喜欢傲慢无比地用高等生物的姿态来称呼其他的种族。人类筛选优质基因的过程就叫进化,凭什么虫族就叫畸变?”
“凭什么?”时予反问。
“人类的胎儿至少不会在腹中有意识地掠夺周围兄弟姐妹的养分,甚至在出生时将其谋杀。”
“出卖我们的那个Omega,他的孩子身体里有虫族的基因吧?你们利用在迅蛇星驻扎的能够靠近人类社会的时间段,诱骗人类的Omega和你们通婚,生下半人半虫的孩子——以便污染人类的基因,对么?”
“你觉得可能吗,上将大人?”
首领的声音里带着轻蔑。
“除了我手下这两个不争气的东西,还有那个叛徒,没有人能够背叛母亲的吸引、转头投向其他雌性的怀抱。人类不光是傲慢,而且还习惯用自己的不忠诚来揣度其他种族。”
“真是恶心透顶。”
话音刚落——
触手像是被激怒了一般,铺天盖地朝时予袭来。
如此密不透风的网,无论是多么优秀的Alpha战士恐怕也撑不过几秒钟就要落到尸骨无存的境地。
时予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移动着。
所经之处,全部都是触手的残肢。
他不光在被动躲避,同时还在有意识地调整自己的路线,不断朝高台上震颤的心脏逼近。那些触手不得不随之调整进攻方向,战况竟一时胶着不下。
好像被更进一步地激怒了。
时予落脚的地方不再有坚实的地板,而同样变成一股一股的触手,构成了天罗地网只为了围困住中间那一个人。
“过家家可以结束了。”
一枚有时予整个人粗的触手直直地将他按在了墙上。
轰——
墙壁发出轰隆一声,蔓延开裂纹。
时予口中猝不及防地咳出一口鲜血。
被悬挂在半空中的银球疯了一般发出凄厉的惨叫——
妈妈!妈妈!妈妈!
“闭嘴!没用的废物,简直是认贼做母!”
单薄的身影被触手从墙上摘下,一圈一圈地包裹在其中。
银色的发丝不知在何时已经披散开来,上面沾染了一些黏稠的脏污的血污。如果忽略掉嘴角的鲜血,时予的脸色只是苍白了一些。
在受伤的情况下,白色的颈部宛如一只折颈的天鹅,依旧透露着从哪个角度都能够让人惊叹的美感。
首领逼近他。
“你的说法倒是突然启发了我。”他说,“如果你现在肚子里怀了胚胎,我倒是可以帮你取出来——测试一下你们想要培养的最强人类,跟虫族的幼崽比起来到底哪个能力更强。”
近到一定距离的时候,首领靠近的动作迟缓了一瞬。
随即讽刺道:“你快发情了。”
“如果现在我不杀了你的话,你会不会在这里进入发情期,意识模糊地求我找一个Alpha干你呢?哦,好像不用——你那个联邦的太子就是你的姘头。”
“真是太可笑了。你这样的人竟然会答应去生孩子。我倒是很有兴趣看到——傲慢又自私的时予上将是怎样被发情期折磨的。”
时予浅红色的嘴唇动了动。
首领附耳过去:“你想说什么?骂人吗?骂大声点儿我听听。”
时予扯了扯嘴角,将口中的血沫啐了出去,落在首领的黑色面具和那些触手上。血沫眨眼间就被吸收得一干二净。
“听到了没?”
首领还没有说话,突然间,那颗心脏忽然极其扭曲地抽动了一下。
这一下带来的力量是极其沉重的,像是猝不及防被接受了电击,紧紧裹着时予的触手都随之僵硬了一瞬。
就在这时——
“闪开!”
一头红色的身影从旁边呼啸而过。
刹那间,几枚触手应声齐根而断。
时予在半空中找准平衡想要下落,却被不由分说地抱在了怀里。
加德纳强行以一个公主抱的姿势将时予搂在地面上。
几天不见,加德纳看上去毫发无损。他已经把掩盖自己瞳色和发色的伪装全都去掉了,看上去张狂无比。
“操,这个老怪物刚刚把我关到另外一间房,说是让我等着他怎么把你弄死。”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但我猜他八成是想等打不过你的时候用我来当人质。”
他哼了一声。
“我怎么可能沦落到被你救的地步?所以干脆提前出来了。”
他顿了顿。
“就受了点小伤。”
加德纳忽然看见时予嘴角未干的血丝,刚要浮上来的笑意骤然僵在脸上。
“你受伤了?”
“我没事。”时予推开他,“武器呢?”
“从门口守卫身上顺的。”加德纳把枪丢过去,瞥了一眼时予手里的刀,没把另一把递出来。
“给我那个新的。”时予将格斯那把已经卷刃的刺刀塞进加德纳手里。
“我自己的身体就能当武器,不需要这个。”
“没有让你用。”时予说,“给我保管好了。”
远处,黑袍下的首领竟然就那么僵在那里,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雕像,任由他们交谈。
他身后那枚巨大的心脏起伏得诡异起来——忽快忽慢,血管在表面暴起、偾张,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出来。
“这什么情况?心脏病犯了?”加德纳皱眉,压低声音,“我们先想办法出去。我已经——”
“该死的……”
首领的声音从黑袍下溢出来,沙哑得像砂纸在喉管里摩擦。他双手掩面,指节扣进面具的缝隙里,黑袍下的躯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膨胀,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挣扎着要破壳。
“杀了你——一定要杀了你!”
话音未落,触手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尖利的矛头裹挟着破空之声,直指时予。
时予和加德纳同时向两侧弹开。他侧身闪过第一波攻击,抬手便是一枪。
子弹擦着银球的触须飞过,精准地打断了束缚它的那根触手。
银球从半空中坠落,在地上弹了两下,发出短促的呜咽。
首领却连看都没看它一眼。
他像是已经疯了。
地板上、墙壁上、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触手同时破壁而出,像一张正在合拢的巨嘴,将整片空间咬合。加德纳被几根触手缠住脚踝甩向一旁,而更多的触手铺天盖地、层层叠叠的——全部朝时予压了下来。
“怎么了?”时予抬手斩断几根触手,转身又削掉从背后袭来的两根。
刀光在黑暗中划出银弧,配合加德纳从侧翼轰来的光炮,将逼近的触手团一块一块削落,“我的血难道也对你起作用?你也变成卑劣的低级雄性了么?”
“闭嘴!”
首领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有无数张嘴同时在嘶吼。
“你一定是帝国研制出来的怪物——用来顶替母亲的怪物——现在就在这里杀了你!!”
枪声再起。
加德纳的整条右臂已经化成了冰冷的金属机械,炮口对准那枚搏动的心脏,一发光弹呼啸而出,在心脏表面撕开一个口子,蓝绿色的血液顿时如瀑布般倾泻。
“你想杀他的话,”加德纳甩了甩手臂上残留的血迹,嘴角扯出一个张扬的弧度,“那我就来杀你咯。”
首领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加德纳脚下的地板骤然隆起,几根触手破地而出——与之前的不同,这一回触手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倒刺,每一根都像怪兽的利牙,朝加德纳绞杀过来。
加德纳挑眉,一边后撤一边冲时予喊:“他都不用全力对付你!看来是觉得我比你强!”
时予没答话。
他的视线一直锁在黑袍下那道身影上。
踩着涌动的触手,弯腰,凌空跃起——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朝首领的方向射去。
触手们疯了似的回防。
它们在时予前方迅速集结、交织、缠绕,眨眼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等着他自投罗网。
时予用力咬破指尖,血珠四溅。
那张网兜头罩下,将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触手内部黏腻的浊液瞬间糊满了他的皮肤,酸腐的气味钻进鼻腔。外面加德纳在喊他的名字,声音被厚重的触手壁隔得模糊不清。
时予没有挣扎,他沉着地摊开手指,让更多的鲜血渗进那些缠绕着他的触手。
沾上血液的触手像是被人迎面抽了一记耳光——它们痉挛着、瑟缩着,想要后退,想要松开,却又不被允许。
它们在主人的杀意和本能的臣服之间撕扯,缠着他,又不敢用力。
光炮的轰鸣声再度响起。
加德纳把武器功率提到了最高档,一道刺目的光束从侧翼切入,将围困时予的触手团削去一角。
首领发出低哑的嘶吼。
他拼命催动那些触手,命令它们收紧、碾碎、绞杀,可它们只是颤抖着、抗拒着,连时予的衣角都舍不得咬破。
变故就发生在这时,
轰隆。
一声巨响从头顶砸下来,整座地下城堡都在颤抖。
那不是加德纳能搞出来的动静。那是从外部来的。
碎石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尘土弥漫。时予脚下的地面剧烈摇晃,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外面撞击这座巢穴的根基。
滴——滴——滴——
红色的警报声骤然响起,尖锐得刺穿耳膜,示意黑市的全体人员避难撤退。
恍然间,时予懂了加德纳刚才未尽的话语是什么。
可能是在加德纳来之前,也有可能是在他将血液样本送出去的时候,当然也可能就是在牢笼里,加德纳已经想办法联系了外界的军队,在他们太久没有出现时从外部进行营救。
用炮轰。把整座黑市,连同里面那些虫卵,一起埋葬在地下。
就在这地动山摇的间隙里,缠绕着时予的触手忽然松开了。
它们向两侧退去,在废墟中打开一条通道。
首领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在通道的另一端。他的黑袍已经被撕裂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翻涌的触手。面具还在脸上,遮住了所有表情。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他问,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人类扼杀了母亲,如今又要制造一个假的来换取和平吗?”
轰——
又一炮。
这次的口径小了一些,但对这座已经摇摇欲坠的建筑来说,每一击都是致命的。裂纹从天花板蔓延到墙壁,碎石砸落的声音此起彼伏。
时予站在废墟中间,银发披散,脸上沾着血污。
他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你们的虫母一开始是自己丢下你们跑路的,是祂不要你们。人类毁掉祂的卵也只是为了自保而已。”他冷冷道,“别再自作多情了。我是人类。没有人类欠你,没有人会还给你们什么东西。”
“不是这样的!”
首领的声音骤然拔高,几乎要泣出血来。
“如果不是你们人类引诱母亲,祂又怎么可能会离开我们,怎么可能离开祂的孩子——”
“别骗自己了。”
时予打断他。
“如果是我,每天要跟一群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丑东西交配,我肯定也会把你们扔下的!”
他在剧烈的摇晃中抬起枪口。
“不用开枪了。”
首领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面具底下溢出来,又低又哑,像是什么东西在变得四分五裂。
“我无法命令自己伤害你。甚至——如果你现在命令我自尽,我也会执行你的旨意。”
他抬起眼,隔着面具盯着时予。
“你绝对不可能只有人类的血统。你就是一个怪物。你生下来的孩子,会是虫族的小怪物。你的基因也受过污染……”
轰——
第三声炮响。
头顶猝不及防射进一道刺目的光。
“时予,把手给我!”
加德纳从烟尘中冲出来,机甲手臂上的仿生皮肤已经被腐蚀殆尽,露出底下坑坑洼洼的金属骨架。他活生生用手把触手撕开了一道口子,那只残破的手臂穿过碎石和血污,拼命伸向时予。
“哼。”首领站在原地,没有阻拦,“来吧,下命令吧。从被你们帝国发现的时候,我就已经料到会被你们强拆了。”
时予没有接加德纳的手。
他偏过头,看着首领。
“你怎么不自己去死呢?非要别人命令?”
首领沉默了一秒,理直气壮道:“太久没有体会到被母亲支配的感觉了。就算是假的,临死前我也想要感受一次,不行吗?”
时予盯着他。
“好啊。”他说,“我命令你——把你的面具摘下来,让我看到你的脸。”
首领愣了一瞬,嗤笑一声。
然后他抬手,将黑色的面具摘下,丢到一边
果然
“时予!你疯了?愣什么神呢!听不见我说话吗!”
加德纳跳进废墟,从背后搂住Omega纤细的腰肢,把他往自己怀里一带。
第四声炮响。
这次的口径更小了——像是刻意在给里面的人留足逃亡的时间。
银球重新扩大了体形,张开双翅努力接住半空中的两人(主要是时予),而后在加德纳的指示下,发了疯似的向外冲去。
全盛状态的银球跑起来简直像一艘核动力军舰。崩塌的走廊、坠落的碎石、弥漫的烟尘——眨眼间就被甩出去老远。
它一边跑,嘴里一边溢出凄厉的嚎叫,那声音又尖又细,穿透废墟,穿透炮火,一路追着他们往外逃。
加德纳把时予紧紧箍在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不让他回头看。
“你说它到底是因为你受伤了在惨叫,”他的声音在轰鸣中模糊不清,“还是为了它老大死了在哭?”
“你先松开我。”
“不行。”加德纳收紧手臂,“我怕松开你了之后,你又要回去跟那只大章鱼深情对视了。”
话音刚落,时予便低头咳出了一小口血。
加德纳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松了力道,改搂为扶,手掌贴着他的后背不敢用力:“别乱动,可能是内脏出血。你的骨头可能有地方裂了。”
“外面居民区有居民在住,都撤离了没有?”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那些虫子?”
“不,不只是虫子。”时予的声音有些哑,“是普通人。那些人的孩子……基因被污染了。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能向帝国说出这些孩子的存在。只能跟这些黑市里的虫子同流合污。”
加德纳听着,神情一点一点沉下来。
“我明白了。你别动。路过居民区的时候,尽量让里面的普通人跟上我们。有虫子就杀。”
时予又轻轻咳了一声:“如果那些虫子愿意投降,也可以带上去。”
“好,我都知道了,你别再乱动了。”
加德纳拧着眉擦去时予嘴角溢出的血沫。
时予其实真的感觉自己还好。在战场上骨头裂了、内脏破了、失血过多了之类的都是家常便饭,只不过是被虫子往墙上锤了一下而已,算不了什么。
但Omega在发情期临近的时候就是会稍微脆弱一些。
抑制剂的解除缓解了他身体里很多器官的亚健康状态,但同时也会给他带来一些debuff,这些是可以接受。
但放在这种紧要关头的话就显得……
居民区果然还有一些没有来得及跑掉的人,甚至还有一些孩子正惊恐地抱成一团,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跟我上去。之后你们当中的大部分人可能会被科研院征用身体数据用做研究,但不会伤害你们的生命。你们愿意吗?”
时予说着话就忍不住想要咳嗽,可能听起来没有那么有气势。然而惊恐中的人群却流下了眼泪,不停地感谢着他,连为什么时予会骑在一头虫子的背上都顾不得问了。
从居民区再往前的路,结构几乎已经垮塌得差不多了。银球可以用自己的节肢从复杂的地形上行走,但带着这些人就不能够。
这时,其中一个戴着黑色斗篷的Omega忽然举起手来:“我知道该往哪里走。”
是小林。他的臂弯中没有孩子。
小林不敢跟时予和加德纳对视,深深地埋着头颅:“我这些天一直都在注意着黑市的动向,看见军队之后我就特意跑回来了。”
加德纳言简意赅:“指路。”
像是知道剩下的火力已经抵达了这栋建筑物能够承受的极限,外面的军队没有再开火。
再次闻到地表流通的新鲜空气的那一刻,时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很想立刻静下心来总结自己在黑市的发现,然后写成一份报告发给帝国的那群研究人员,让他们好好地琢磨琢磨。
但他又挺想问问旁边的红毛是怎么把千仞军摇过来的。
与此同时,他也想问朝他冲过来的斯梅德利,原本应该承载他的那一支小舰队有没有按时抵达曼德斯。
最后他动了动嘴,抬手拍了拍加德纳的背,看着眼前逐渐被黑色笼罩。
晕过去的前一秒,时予问:
“咳,我给你的刀,你保管好了没?”
第25章
帝国第一军区医院。
面容严肃的审讯官紧张得满手冷汗。旁边坐着的记录员也是眼神飘忽。
开玩笑,他们平常审问的是罪犯。现在要询问帝国最耀眼的军事天才,还是军衔比他们高得多的大佬,心理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他们被叫到医院时,只被告知:这位大佬刚在秘密军事行动中再创辉煌,为此受了伤。不知道是轻是重。
然而,主要询问项目却不是记录英雄伟业。
“关于哈格森中将无故脱离舰队、下落不明一事,需对您进行例行询问。”
记录员柔声安慰:“只是例行询问。您当时不在舰队,不用紧张。”
审讯官白了他一眼——安慰谁呢?那可是时予大人。
虽然看起来……的确很需要人搂着安慰的样子。
他散着头发,穿着单薄病号服。领口露出深陷的锁骨和优美的肩颈。皮肤像瓷一样透明。
若截取一帧静态画面,甚至会让人怀疑:这是一尊大理石雕刻的美人像。
全帝国都知道时予是Omega。但只在极少数时候,才能从他身上看到一丝脆弱和单薄。
时予轻轻点头:“请说。”
那富有质感的声音,让记录员小小荡漾了一下。
嗓子也生得这么好。怪不得星网上那些恶臭的如蛆粉丝,意淫时予时总喜欢幻想长官大人叫床……呸呸呸!再想下去就跟恶臭Alpha共脑了。
审讯官清了清嗓子,一板一眼道:
“根据舰船日志,哈格森中将在飞船脱离首都星、设置好飞行日程后独自离开。他驾驶的微型飞艇,燃料不足以抵达下一个交通枢纽。
“但我们没有在附近星系发现废弃飞船,交通部门也没有搜寻到他的踪迹。请问您在日常工作中,是否发现他有脱离舰队的意图?”
部队里出现士兵或军官脱离的情况并不少见。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长期与虫族战斗的压迫。
有的人看着正常,却在某天因为无法承受而精神崩溃开着飞船自尽,有的则是预谋许久,趁所有人不注意偷偷当了逃兵。
但发生在一般军舰上也就罢了。这可是白银舰队。哈格森不光是一名高级alpha,更是对时予忠心耿耿的副官。
无论谁害怕、谁逃走,他都不会。
但这件事就是发生了。
“他脱离的意图,我大概有几个猜测方向。”时予说。
“您请说。”
“第一,他害怕我在发现他的虫族身份后,将他当场拿下。”
时予轻飘飘丢下一颗重型炸弹。
审讯官和记录员险些屁股离开凳子:“您说什么?”
时予没什么反应,淡淡道:
“第二,虫族潜伏在帝国的一个重大窝点被彻底摧毁,虫族损失惨重。他可能是回去充当虫族的中坚力量。”
两人:“……”
“第三,他可能既没回虫巢,也不想留在帝国,开着飞船去某个不知名星系养老了。”
两人:“……”
“您的意思是,”审讯官艰难道,“哈格森中将是一只高级虫族,一直以拟态生活在人群中?”
“我想是的。”
“但他接受过很多轮血液基因筛查,结果都是人类。只是基因受到边远星系常见污染,但携带的是隐性基因,不影响日常生活。如果是高级虫族,早就暴露了吧?”
时予抬手勾着头发抿到耳后:“或许他有特别的隐藏技巧。两位,应该是你们询问我吧?”
审讯官尴尬地“哦哦”两声,勉强把惊掉的眼镜戴回去:“如果原因……是您说的这几种,您认为我们有必要对他进行搜寻或通缉吗?”
“有必要通缉。另外公开开除他的中将军衔,把名字从白银舰队抹去。”
“顺便,”时予的指尖在面前的桌面上轻敲,“如果,你们会在帝国媒体上刊登这则消息,我希望可以特别强调一下,‘这个命令是时予上将亲自下达的’。”
审讯室内安静了片刻。
“放心吧上将大人。”审讯官庄严肃穆,差点起来给时予敬个礼,“舰队里出现这种这种败类,我们一定严肃处理,不会对您的名声造成任何影响。”
时予笑了笑,没接话。
看到洛斯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上的那双眼睛时,时予就隐隐猜到了一半。
他抚摸洛斯的脸颊,不是在摸伤口,而是在判断这张脸的肌肉和骨骼原来的走向。
如果没有毁容,这张脸应该长成什么样子?
答案是:跟哈格森相差无几。
而那只有很多条触手的首领摘下面具时,露出的面孔也和哈格森有五分相似。
特别是那双眼睛:深蓝色,中间泛着隐隐的黑。只要看到,就一定会想到他的那个副官。
哈格森应该在他几次三番跟银球接触时就意识到了——掉马的时刻快要来临了。
只是一开始哈格森还在想办法阻拦,用一种没什么用的,甚至还会提前引起时予怀疑的方式。
发现事已成定局之后,选择默不作声地离开,可能已是最好的体面。
不然还能怎样?
哈格森是间谍没错。但间谍当得半途而废,只干了个开头就与自己的种族切割,专心为仇家卖命,甚至几次三番想把族人千辛万苦送进来的银球给整死。
哈格森也是白银舰队的中将,勤勤恳恳为舰队和他出生入死,立过功勋没错,但成为他副官的前提,是接到了杀掉他的命令。
自古以来,被策反的间谍的下场,取决于老东家赢还是策反他的人赢。
如果两边僵持不下,间谍就会沦落到无家可归的可悲境地。
更何况,时予从没策反过任何人,也从来没刻意给过被他捡回来的哈格森任何多余的“救赎”。
这是一种很难区分的感情。就像夺回尘埃要塞时,哈格森放弃追杀剩下的虫族——到底是出于对同族的怜悯,还是真的担心昏迷中的他身体出了状况?还是两者都有?
时予不想深入分析一个叛徒的内心。既无必要,也无意义。
他还记得体检时跟哈格森的对话:只有那些不受虫母基因诅咒的——不会爱上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概念的虫子,才可能是这个种族重获新生的希望。
如果发现了,要比那些进化种优先杀死。
没想到。
如果再见,时予会履行承诺。
时予问:“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不等审讯官开口,他接着道:“对了,黑市上的那些虫子,应该是哈格森利用战场往返的便利,分批次藏在飞船角落或舰体上带回来的,只不过时间可能比较久远了,查证会有些困难。”
“明白了。”审讯官凝重道,“剩下的您的述职报告里写得很清楚。我们没有要问的了。”
“好的。”时予刚要起身,又想起什么,“如果方便,可以帮我给科研院带句话吗?我出院前不太方便到处跑。”
“当然可以。您请说。”
“我希望他们给我做一次髓液检查,深入还原我的基因谱系。”
·
时予在黑市里受的伤是轻微的脑震荡和肋骨骨裂。
放在以往的战场上根本不算什么大事。但这回他在首都里可是国宝级的人物。
第一军区医院里三层外三层地把他团团包围了起来,将所有媒体和来访者隔绝在外,以便给他更好的休息空间。
斯梅德利直接把他小姨的金令牌弄了过来,挤进来看他。
手里还捧着一大束繁复的花朵,花香顿时溢满了整间屋子。
一头金毛虽然刻意打理过但还是看着有点乱,委屈地坐在临时搬来的一张小凳子上,显得有些滑稽。
斯梅德利打量了他半晌,轻声道:“头还疼不疼啊?”
那副模样活像是生怕声音大了点会把时予震碎一样。
“我感觉再躺下去可能会头疼。”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迅蛇星那么大动静,帝国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对民众睁着眼说瞎话。
明面上就是白银舰队重新发了一则公告,针对雄虫闯入首都的事情进行了解释,半真半假地说是重新抓住了内鬼。
而我们的英雄时予上将在战斗中身负重伤,正在休养。
“外面快要翻天了,媒体都在拿着你之前发的公告变着花样捧你,你现在走出去医院一步就得被民众拿花淹了。”
时予听着,唇角轻轻勾了勾:“如果再进一步调查,公布那个内鬼其实是我身边的副官的话,舆论可能就不会这样想了。”
斯梅德利的神色一顿,立刻变得凶神恶煞:“我之前就觉得这个野人绝对有问题,原来连人都不是。”是一只野虫。
光是从首都附近的星球挖出这么大一个虫族窝点就已经够首都的高官贵族焦头烂额了,相比之下哈格森的事情居然显得没有那么突出。
“幸好他有自知之明。”
时予说:“他可能只是单纯地觉得无法再面对我了。”
斯梅德利不知道该说什么,抬手想碰碰时予搭在被单上洁白的手指,但半路不知怎么拐了弯,变成宽慰状地拍了拍肩,欲言又止:“别难过,我才是你真正的搭档,我是不会背叛你的人。”
“我不难过。哈格森是我亲手邀请他加入白银舰队的,让一只虫子在我身边潜伏了这么久,我也难辞其咎。”
斯梅德利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别的什么,忽然门被咚咚咚地敲了两下。
金毛立刻警觉起来:“除了我还有谁能过来?不会是加德纳那个傻逼吧?”
时予的脸色却突然变得微妙。
“哦对了,斯梅德利,还有一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
病房外的传呼屏上,清晰地倒映出一个约十五六岁少年的影子,小心翼翼地喊:“妈妈,妈妈我想你了,你就让我进去吧。我不想吃奶了,我就想看看你。”
斯梅德利:“……”
斯梅德利:“………………”
仿佛被几吨重的光炮接连击中,斯梅德利摇摇晃晃地转身,紫色的眸子一片混沌,落在时予平坦的小腹上:“生、生了?我的吗?”
时予:“……”
“你看他跟你像吗?”
时予在床边按下一个按钮,大门缓缓打开。门外可怜巴巴的少年立刻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咣叽一下四肢着地扑在了时予的病床上。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如果他有尾巴,现在一定摇得出残影了。
时予嫌弃地别过头:“你怎么又长大了?前几天不还是小孩子的样子吗?”
“妈妈给我的好吃的我不小心消化了一点。”诺厄羞涩地笑了笑,“快点长大才能够保护妈妈。”
银球——或者说诺厄——带着他从废墟里狂奔出去,按理说像他这样庞大体形的雄虫,哪怕是作为正义的使者出现在他身边,也肯定会被外面的军队当成靶子击毙。
可能是预料到了这种结局,在一片硝烟之中,银球愣是顽强地制作出了自己的拟态,然后从废墟里捞了一个黑袍给自己穿上。
其实在一堆逃难的老百姓里,立着一个被黑袍子笼罩的幼童也是非常诡异的。
要不是加德纳张口先把诺厄弄到了联邦的军舰上,诺厄还是得被当成虫族当场击毙。
一旁的斯梅德利紧紧地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异常生物——棕色的发丝,深蓝色的眼睛。
“这是一只雄虫?他跟哈格森什么关系?”
“这就是李·昂斯从迅蛇星弄回来的虫卵里孵出的虫子,跟哈格森是属于同一个种群。”时予说。
“由于一些不知名的原因,我的信息素能够影响他,鉴于我对他的控制程度很高,帝国不知道怎么处理他,干脆就先跟我放到一块了。”
时予淡淡地介绍着。诺厄从妈妈香喷喷的颈窝里抬头,面无表情地跟金色头发的雄性对视,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这一头雄性身上有妈妈的味道,甜甜的,凉滋滋的。
很明显,妈妈跟他交配过。
可恨,真是太可恨了。
诺厄一直都没有办法理解,为什么妈妈放着身体健康而又甲壳坚硬的他不管,反而去找这些一戳就死的人类交配。
可恶的人类,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蒙蔽妈妈的双眼?
不过,他能够保持小孩子的外表也蛮不错的。只要他张大嘴耍无赖,时予就不会把他冷漠地推开。
这个死金毛可没办法像他一样光明正大地趴在妈妈肩膀上吧。
诺厄心满意足地准备收回视线,却见斯梅德利像是碎了一般大步走过去,二话不说提着诺厄的领子把他往后面的地上一摔。
诺厄没想到他敢直接动手,愣了一秒才开始蓄力:“妈——”
“他偷偷瞪我!”
斯梅利德:“我怎么感觉他对人类的敌意还是很重呢?要不还是把他找个地方关起来吧?”
诺厄:“……”
诺厄面部的拟人形态抽了抽,忍不住冲斯梅德利呲了呲牙。
他现在勉强让自己维持着一个青少年Alpha的体态,努力保持面部肌肉的钝感,不让自己的骨头显得太过锋利坚硬。
然而他一张嘴,那一口阴森森的利齿,特别是向内微弯的犬齿——放在他的脸上显得格外的恐怖,完全就是一头披上人皮的野兽。
诺厄在地上静了一下,才开始弱弱地喊:“妈妈妈妈,好疼啊。这个叔叔好可怕,我没有见过他,我不想看见他。”
时予点了点头:“那你就回实验室吧。今天记得好好配合科研院抽血。”
攻守之势交换。斯梅德利居高临下地盯着诺厄,厌恶之情不加掩饰:“关押的地方跟你在同一层吗?不如让我把他送回去吧,省得这只虫子在路上搞什么幺蛾子。”
诺厄喊道:“妈妈,他也瞪我!”
“不用了。”时予说,“一会儿会有人上门来把他领走的。”
诺厄绝望地发现,自己变大了一号之后时予给他的好脸色确实少了。
他浑身的骨骼发出可怕的压缩声,似乎想要在原地变回小孩儿的模样。
然而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又一次被打开了。
“哟,小畜生怎么在这儿?”
加德纳缓步走进来。
他今天穿得正式,一身联邦制服以黑金色为主体,裁剪利落,肩章上的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不知道的以为刚参加完阅兵。
一只手背在身后,视线不咸不淡地从斯梅德利身上扫过,又落在诺厄身上。
“还有个大的。”
那语气轻飘飘的,让人听着拳头发痒。
斯梅德利连眼皮都没抬:“你怎么来了?时予伤还没好,你少来祸害他。”
“时予伤得怎么样,好像是我这个跟他一起进黑市的人比你更清楚吧。”加德纳说,视线在时予身上停了一瞬,又慢悠悠地转向斯梅德利,“他现在用的机器设备还是我从联邦调过来的最新款。你那个令牌能调来医疗舱?”
斯梅德利终于抬起眼,紫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情绪,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联邦的东西就是好,可惜有些人用完了还得还回去。”
加德纳没接话,目光移开,像是懒得再看他第二眼。
空旷冷寂的病房莫名其妙在短时间内塞进了三个成年雄性,每个人的气势都绷着,像三把刀插在同一块砧板上,谁也不肯先收。空气都显得不够用了。
诺厄的眼珠子转了一圈,趁势重新溜回时予身边,还没挨到被角,就被不轻不重地推开。
时予看向加德纳,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血液检查结果怎么样?”
他说的是小林生下的那个男孩。
这是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事情,别人插不上嘴。加德纳唇角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顺理成章地越过斯梅德利,走到时予床边。
斯梅德利这时才看到他背在身后的东西。
一束宝石鸢尾花。联邦特产,花瓣洁白如新雪,花茎是罕见的翡翠绿,像是刚摘下来不久,尾尖还挂着细细的水滴。
斯梅德利的目光在那束花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加德纳环顾四周,似乎在找什么地方可以放下这束花。柜子上的花瓶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各种颜色的花挤在一起,连根多余的手指都插不进去。
他顿了顿。
那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来看病……不方便空着手。”加德纳将花递过去,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干脆在来的路上顺手买了一束。”
有眼睛的人都知道这种花不是路边花店能买到的。
“谢谢。”时予懒得拆穿,也没那个必要,接过花束,放在鼻下闻了闻。
清冷淡雅的幽香在鼻尖萦绕。
“喜欢么?”
“很好闻。”
加德纳看着时予低垂的眉眼,那张冷淡的脸被洁白的花瓣衬得愈发苍白透明。
他盯了一会儿,虽然0人问但开口道:“原本想给你带点儿别的,新款武器什么的。但是,黑市里那些被你救出来的人,虽然现在被软禁着等待调查,一直在写信说要感谢你,特别是那些小孩儿。所以还是买了花。就当是他们和……我一起送的好了。”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合理不过的理由。
斯梅德利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加德纳的背影。
时予将花放在一旁:“新款武器我也要,送到白银舰队里。”
加德纳侧身在床沿坐下,微微弯了下唇:“那数量有点多,你出院了跟我去挑吧。”
“所以那个血液的化验结果怎么样了?”
斯梅德利的声音不大,却刚好从加德纳背后传过来,不偏不倚地插进两个人的对话中间。像是早就等在那里,等这个缝隙等了很久。
加德纳没有回头,但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斯梅利德说:“目前从黑市里面存活着出来的人,都暂时被千仞军接管了,但还没对他们展开研究。”
帝国对这些人的了解暂时仅限于知道他们有问题。
相比之下,似乎联邦对这些人的研究要更早一些。
“初步分析,那个孩子的基因链属于人类没错,但是患有显性的基因病。”
“基因病……”
“没错,就是通常出现在偏远星系的基因病。显性患者往往活不过青年时期,就会死于疾病带来的幻觉、精神分裂。就算能够苟活,也无法使用精神力,在物质匮乏的偏远星系与废人无异。”
“至于隐性患者,虽然不会经历这些折磨,也拥有精神力,甚至等级不低,但他们的致病因子会代代相传。”
“这种病在帝国和联邦都不少见。”加德纳说,“根据以往的研究,这种病有可能是由于边远星系的矿物辐射以及垃圾污染导致的基因链裂变。
“但如今新的发现就摆在眼前——这种污染极有可能不是变异,而是跟虫族有关。毕竟迅蛇星可不是富含矿物质的偏远星系。”
“小林很有可能是一个正常人,但他孩子的父亲或许又是这种基因的携带者。”
“的确。”斯梅德利接过话茬,“千仞军给这些人做过笔录。他们最开始加入的那批人就是发现自己的孩子出现了异常,由于不清楚病因,走投无路之下,选择了跟自称能够医治他们的人走。”
“后来这样的情况越来越多,而那些被感染的孩子长大了,既无法认同他们的人类身份,也无法彻底融入虫族,只好半推半就,在地下逐步发展成了一个群体。”
时予微微皱了皱眉:“被感染的人还在繁衍?”
“并没有。他们大部分人都将自己视为阴沟里的老鼠,异类中的异类,永远见不得天光。至于为什么会产生更多的同类,他们也不知道。”
“而且,我想到了一个人。”
时予和斯梅德利对视一眼。
哈格森。
这下情况变得出人意料起来了。
洛斯口中那个“货真价实从虫卵里跟他一起爬出来的兄弟”,和“基因被污染的人类”。
如果是同一个人,那么为什么可能会有两种身份呢?
“这些……”时予问,“如果加德纳不来开这个话头,怎么不告诉我?”
斯梅德利瞥了红毛一眼,低声道:“我不想一见到你就谈工作。你该多休息一下。”
红毛眼皮一跳。
内涵谁呢?【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