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Chapter 15 州街 “去佛罗……


    意料之中的回答。


    她就知道结果会是这样。


    夏微的眼睛瞬间漫上清晰的失望, 唇角往上提了提,瞄了眼自己的鞋,又把下颌抬起。


    她神色镇定地说:“那好吧, 我再去找找人。”


    陈越青移开目光, 远处高楼的玻璃映射出刺眼的日芒,于是再度收敛视线:“你要尽快了,越是临近放假,他们的规划大多都做完了, 你再去问问有没有缺少人组队的。”


    “我看到群里有人发了。”


    “可惜我们以后再也见不了了。”她又低声说,嗓音闷在喉咙里。


    北美太远了, 远到西伯利亚的季风吹不到密歇根湖对岸的星点灯火,故人的讯息也将隔着一整座太平洋才能飘到身边, 距离十三个小时的时差, 她再也听不见芝加哥今日的钟声。


    陈越青看她:“你的签证到期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初。”夏微说,“过完春假我就要走了。”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那我们晚上一起吃个饭?就当最后再聚一次。”


    “今晚?”她惊讶眯眼。


    “你没时间吗?”


    夏微摇头:“今晚不可以, 我约了学姐吃饭。”


    “那下次吧。”陈越青遗憾地说, 尽管他们都知道下次就未必了, “你们晚上去哪里?”


    “学姐推荐的一家, 她说她吃过一次,味道不错, 在州街的那家台湾餐馆。”趁着说话的空隙, 夏微扫一眼时间, 现在是下午两点。


    “晚上早点回家, 州街不太安全, 最好与你学姐一块走。”陈越青想了想,开口提醒她。


    与她告别,他赶回实验室的工位, 拉下百叶窗,打开电脑,回复来自教授的邮件。


    又将这个消息告知母亲,对面很快发了一个“恭喜”的表情包,随手翻了圈多日没看的大学同学群,发现不久前有人在分享进组清北博士后的喜讯,只是他群聊一直免打扰,现在才看见。


    他很少与别人透露自己的生活,因此也从不在群里发言,对他人也从不给予多余的关注。


    但是这个人正是杨凡,夏微那个表哥。


    陈越青与他在大学期间关系不错,不过后来两个人分处异国,交情慢慢淡了,只有特定的日子会发一句祝福,是以对他的近况也不怎么了解。


    一分钟后,杨凡意外地收到来自远方旧友的信息:【看到你进了清华,祝贺你夙愿以偿。】


    【大忙人还想起我来了?】杨凡谑笑回,【我还没问你呢。】


    【别说有的没的,我是来问你,你那边博后的工作方向主要是什么?】


    【怎么了?】


    【没什么,我这边有朋友想问。】


    于是杨凡发送了一串文件过去,那边回了个:【谢谢,我研究研究。】


    陈越青下载对方发来的文件,一行行细密小字,正专注阅览,办公室的门忽地开了。


    哗啦一声风钻进来,伴随一阵沉闷的脚步,身后蓦然站了个人。


    “你在看什么呢?”一道发问打断他神思。


    陈越青偏头,见是从体育馆打球回来的阿列克西,刚冲过澡,发梢上湿漉漉淌着水滴。


    “工作有关的事情。”他轻描淡写。


    “还在忙工作?”阿列克西皱皱眉,一弯腰在旁边椅子里坐下,“你春假不出去旅游?”


    这时同学陆陆续续从外面回来,一一与他们打招呼,陈越青说:“一堆杂事,哪里有空旅游,我就在工位上坐着,你们去玩你们的。”


    没想到阿列克西骤然眼睛一亮,鼻尖上雀斑弹跳,立时撑起办公椅扶手,半站起身体:“陈你真的不出去?”


    “我说了你们去。”


    “那太好了。”阿列克西语调兴奋,“正好我要找你呢。你是不是有美联航的会员,机票能便宜?”


    陈越青瞳目不离电脑,口中应答:“是有,你要用吗?”


    “能外借?”


    “可以的,我帮你订机票。”陈越青说,“去哪里?”


    “佛罗里达。”


    话音刚落,阿列克西看着他的目光终于从屏幕离开,转向自己。


    “怎么了?我听夏学妹说她正在找同伴,现在还没寻到人,而我对那里很熟悉,小学的时候我经常去姑妈家里过暑假。”他解释。


    “她知道你想去?”


    “还没有。”阿列克西老实摇头,“我还没与夏学妹说。无论怎么样先把机票订了,给她一个惊喜,我想她一定会开心。”


    “她不会同意你去的。”陈越青盯着他说。


    阿列克西很受伤,不自觉地抬高音调:“为什么?你就这么看不起我?”


    这边声音过大,实验室本就无聊,一有风吹草动,其他人的眼睛立刻悄悄地瞄过来。


    “我没有看不起你。”陈越青刻意压抑着音调,话语却听起来刻薄,“是你自作主张,这很冒犯。”


    “我自作主张什么?”阿列克西瞬间脾气上来,脸色微愠,“陈,你太莫名其妙了!追女生不就是想办法制造惊喜吗?”


    这两人在吵架。几个人顿时交换眼神,意味深长地做手势对口型。


    “你追她做什么?”


    “哎你这人真有趣,我为什么不能追?”


    “她马上交换结束就会离开,而你留在美国,你再喜欢她,你们也无法在一起。”陈越青不知是在对谁说,语调冷峻,仿佛质问内心,“难道你能接受一段注定没有结果,只能留下短暂瞬间的恋爱?那还算得上是爱吗?难道不是对她的不负责任吗?”


    “怪不得都说你们中国人想得多。”阿列克西神情满不在乎,瞧着压根没将这个困难放在眼里,“思考那么多未来做什么?喜欢就得去尝试一把,再短暂也是美好回忆,人活一辈子谁不是为了那几个难得的瞬间?你秩序感太强了,原则问题上又太固执,活着不累吗?怪不得你这么孤独,活该。”


    陈越青没再回应。


    阿列克西瞅他似乎陷入了思考,不悦地起身离座:“你不肯给,那我自己去买。”


    “别动!”脚步还没迈出去,陈越青喝止。


    被他火气一灼,阿列克西不由得愣住,下意识缩回腿钉住脚,转身张嘴问他:“哎你这人今天吃错什么药,我买机票关你什么事?我都不用你帮忙了还不行,你管我想做什么呢!”


    “别吵别吵!好好说话行不行!”周围同学闻到空气里浓重的火药味,连忙站起身充当和事佬。


    “你们问他去,是他先发脾气。”阿列克西愤愤不平。


    窗边一位女生正在看手机,忽然推送过来一条警报,咝了一声:“怎么又发生无差别枪|击了?”


    “哪里?”


    “州街。”


    闻言,陈越青刹那一怔。


    “天哪,那里人最多。”另一位同学惊呼,“上次节日也是州街出事。”


    “太吓人了,我今天本来还打算去那里吃晚饭,幸好朋友没空,我们就没去。”女生后怕地说。


    实验室大门陡然关上,半晌过后,大家才发现刚刚好像少了一个人。


    “陈去哪里了?”有人意识到陈越青的工位上人影不见了。


    阿列克西没好气地往外一指:“他走了。”


    他余怒未消,铁青着一张脸,大跨步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暴乱平息,州街剧院的霓虹灯仍然闪烁,放眼眺望,人群蜂拥逃窜,四处都是哄闹与尖叫声,刺耳的警笛呼啸着拖长,划破夜空的暮色。


    地上三三两两坐着许多群众,大多被吓到失语,一时腿软走不动路。有警察四处询问情况,叫了救护车,将一名当场惊恐发作的女子送入医院。


    “你的同伴怎么样?”警察环视台湾餐厅的台阶,注意到搂着学姐轻声安慰的夏微,走过来问。


    夏微抬眼,忍住嗓音里的颤抖,向他要纸巾:“她哭了,请给我一些纸。”


    接过纸巾,学姐因惊惧身体动弹不了,双眼红肿,泪水混着粉底液糊成一团,夏微只能单手帮她擦拭,一面拍着她的后背,柔声说没事了。


    面前倏尔落下一道阴影,她以为是学姐的男友过来接,抬头望了一眼。


    “……学长?”夏微惊愕不已,顷刻愣住。


    警车的红□□交替明灭,映在他的脸庞,一刻不停地变换颜色,那双被睫羽遮盖的瞳目垂眸注视着她,夏微一瞬间陷入恍惚。


    “警报提示说这里发生了枪|击。”察觉她安然无恙,陈越青悬着的心落下来,在台阶前伫立,“你不是说晚上在这一带吃饭,我刚好路过州街,顺便过来看看你的人身安全。”


    耳畔仍在喧嚣,他凝视着少女抱着她的学姐,后者不愿离开,以婴儿蜷缩的姿势紧紧靠在她的怀里,衣领上沾湿了一片泪痕。


    而夏微也吓得脸色发白,却还是强装冷静,嘴里安抚着她,直到学姐的男友到来,将学姐接走,点头向她道谢。


    “谢谢你照顾玲玲,她胆子小,还没经历过这种事情,早知道我该与你们一起的。”男生搀扶着学姐,对着夏微懊恼地笑了一笑。


    他们走后,夏微拍拍灰尘站起来,后知后觉腿也发软。


    刚才州街上那一幕将令她永生难忘,两个人在餐厅靠窗位置吃饭,正愉快地交谈着,不远处一刹爆发出连续的几声枪响,旋即一大群人慌张地跑出来,尖锐大喊,紧接着又是一阵骚乱。


    枪声震天,仿佛擦着耳膜经过,好像还能闻到刺鼻的气味,铺天盖地攫住人的神经。


    “你能抱抱我吗?”夏微越想越害怕,抹着眼泪发出哭腔,“我第一次听到枪声,怎么会那么恐怖,比电视里的还吓人,我跑也来不及跑,那时候我连写遗书都想到了。”


    话音未落,一股温热将她笼住,一只有力的手掌抚上脑后,鼻尖紧贴着胸口心脏的地方,浸入上衣的柑橘香气钻了进来。


    此刻少女在他怀中,他清楚地听见心的悸动。


    咚,咚,咚。


    他放任这股电流经过全身,这是他从未有过的奇妙感觉。


    远处城市的灯光明亮丛簇,他听见潮湿的警笛,喧闹的人声,穿过高楼的风在翻卷缠绕。


    他慢慢低下头,紧锁住她朦胧的泪眼。


    “跟我走好不好?”


    夏微揉揉眼睛,哑着嗓子问:“去哪里?”


    “去佛罗里达。”


    夏微呆住,不明所以地盯着他。倘若她没记错的话,白天他才拒绝她。


    迟钝的大脑开始转动,最后辨认出他的语气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足足过了半晌,她才发出声音:“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陈越青抬腕看一眼手表,“现在是八点半,刚好能赶上凌晨十二点的飞机,我们需要立即到达奥黑尔机场。”


    “去佛罗里达,我们把一切忘掉。”


    第16章 Chapter 16 迈阿密城 “我……


    人在做出疯狂的举动时, 大脑会分泌一种特殊的激素,残存的理智提醒主人这可能会面临危险,这时激素的作用会让主人将提醒视而不见, 选择一意孤行, 陷入这种危险感带来的兴奋与欢愉之中。


    所以电影里的纯情女孩往往会爱上浪迹天涯的劫匪,越是危险,她们便越会觉得迷人而刺激。


    而夏微正是处在这样的夜晚。


    作为一个从小到大仅仅喝醉过一次的别人家乖孩子,她竟然在机票还有一小时就停售之前, 回家十五分钟收拾完行李,一阵风飞奔到机场, 然后与一个才认识几个月的男人登上深夜的飞机。


    最后落地佛罗里达。


    从舷窗往外俯视,脚下是星罗棋布的橘色灯火, 窗外是繁星璀璨的深黑夜空。


    胸腔内的心脏始终在不安地跳动, 面对未知的前方,她感觉自己正在无法停止地坠落, 强烈的冲击与快感犹如浪潮将她吞没, 一点点陷进愉悦编织的一张网里。


    于是夏微半梦半醒地从机场出来, 陈越青租了辆车, 定了导航,行驶在空旷开阔的凌晨大道上。


    “欢迎来到迈阿密。”


    夏微观察远方星空下起伏绵延的高楼, 似是藏在夜幕里的庞然大物, 明月流淌在玻璃车窗上, 车里放着《Wildest dreams》, 风声吹拂道旁葳蕤的椰树。


    浪漫躲在月亮里, 心跳是隐秘的鼓点。


    而他是她最狂野的梦境。


    “学长,你说我们像不像趁着夜色私奔。”夏微手搭在窗沿,额前发丝飞卷, 望着星空有感而发。


    “又看了多少文艺腔电影?”陈越青挑眉,戳中本质。


    “嘁,一点也不浪漫。”夏微啧了一声。


    “不浪漫就不会在这个点出现在迈阿密。”他微微转过侧脸,看她一眼,“还是与你一起。”


    也是。那她会在芝加哥海德公园附近的公寓楼里睡觉,明日接着早起,然后开始与往常一模一样的一天。


    “趁我们头脑发热,我们要不顾一切。”夏微闻到夜风里清爽的海边水汽,情不自禁地念出她特别喜欢的一句诗。


    到达临时订的民宿已经是半夜,在一座幽静的社区里,是一幢精巧的双层小房子,墙壁上缠着青绿的浓密藤蔓。


    停车拿行李,夏微刚想探身进去拎,一只手已经按上箱子拉杆,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陈越青已经将两只行李箱都提了出来。


    “进去吧。”他示意还在四处张望的夏微。


    钥匙被房东放在台阶前面的邮筒上,陈越青打开房门,屋内飘来一股馥郁的玉兰花香氛味。


    啪嗒一声灯亮,一楼是一间客厅与厨房,还有一个放着冲浪板与沙滩伞的储藏室,房东在信息里说租客可以随意借用。


    提着行李上二楼,南北两边各有一间小卧室,中间一个洗浴室,此外带两个阳台。


    “你睡哪一间?我都可以。”陈越青让她先选。


    夏微转头往两边室内瞥了眼,思考了须臾,不与他客气:“我要南边的,光线好,我喜欢晒太阳。”


    “行。”帮她把行李箱放入南面卧室,陈越青走出去,伸手关上房门,“那你早点休息,明天睡到中午,我过来敲你门。”


    夏微盯着逐渐变细的门缝,眨眨眼,其实她是想说晚安。


    但是这声晚安堵在喉咙里,烫得嘴巴张了张,两片唇上下掀阖,最终也说不出口。


    这太亲昵了,她总觉得会过分暧昧。而他们之间还没有熟到这个地步。


    算了。她摇摇头,不想了。


    拉开箱子,把带的衣服拿出来挂在衣架上,手机充电,收拾好了去洗漱。


    她已经困得睁不开眼,打着呵欠走去洗澡,脱下外套,才发现睡衣没带进洗浴间。


    睡目迷蒙的夏微短暂忘记了身在何方,只当还在自己家里,直接开门走去卧室拿。


    哗嗒,对面卧室门骤然开了。


    男人从房间里踱步出来,随手按下走廊灯,顷刻,浅黄色的黯光瞬间弥漫整个二楼。


    刹那将少女隐藏在黑夜里的身体照亮。


    两人顿时面面相觑。


    夏微大脑一刻轰地清醒,低下头查看自己的装束,发现只穿了一条纤薄的胸衣,大半截白皙的肌肤露在人前,下身仅仅一条短裤,两条光溜溜的腿就这么肆无忌惮地晃着,白得反光。


    “……”陈越青迅速移开眼睛。


    夏微惊恐地抱住胸口,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躲,耳根腾地涨红。


    男人低头咳了两声,她立即回身冲进自己的卧室,啪一声关上房门,扑上床,整张脸埋进柔软的床垫。


    缓和了许久,夏微紧闭着眼,久久不敢抬脸,躲进黑暗给予的安全感里,不停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这没什么,大家都是成年人,现在什么年代,用不着那么保守。


    然而第二天被敲醒时,昨夜的记忆一涌入脑海,夏微还是尴尬不已。


    收拾妥当下楼吃早饭,白色小桌上摆着两碗粥,两个鸡蛋,一盘清炒西蓝花。


    她拖出椅子坐下,陈越青刚好从厨房出来,一抬头,视线触到他的脸。


    旋即低了下去,脸颊开始不受控制地灼烧。


    她看不见他的神情,耳畔只听到陶瓷盘碰撞桌面的声音,他说:“做了煎饼,你别发呆了,快趁热吃。”


    夏微瞅了眼碟子里的煎饼,若无其事地拿起叉子,用闲扯的语气问:“这么新鲜,哪里来的食材?”


    “附近有集市,早上出去散步路过,买了一点菜做饭用。”陈越青用餐刀把煎饼切成两块,将大的那份推到她面前。


    动作无比自然,像是行云流水习以为常。


    金灿灿的土豆饼油亮泛黄,那碗粥摸着还是温的,夏微望着桌边催促她快吃的男人,心底莫名爬上丝缕痒酥酥的热感。


    ……怎么有种过日子的味道。


    收起这股怪念头,咬了口煎饼,舌尖发烫,夏微一面咀嚼,嘴里问他:“你怎么能起这么早?”


    昨天明明睡得这么晚。


    “习惯了。”陈越青看她不忌口,又去切了一把小葱,回来撒在饼皮上,“我有生物钟,这个点必须醒过来。”


    “那你不会累吗?”夏微端详他。


    好奇的瞳眸里隐动着微芒,水雾般氤氲,尽管她没有意识到这是心疼。


    “多年养成的,改不了。比闹钟还好使,不用到期末周,自个儿就能起床自律,要不然你说我成绩好呢。”陈越青半撑着桌面,俯下身来逗她。


    夏微蹙蹙眉,那太可怕了:“你最好不是在开玩笑。”


    她左右打量着他,补充说:“长期睡眠不足身体机能会下降,身体是本钱,不要让可恶的优绩主义吞没你啊,小陈。”


    她一嘴故作老成的教训语气,陈越青笑起来:“还挺会反客为主啊小夏。”


    “那明天早上我来做早饭,也该轮到我了。”夏微想了想,决定不能白吃白喝。


    “你的厨艺还是算了。”陈越青半分不给面子,谑她,“你还不如睡个好觉,我们这几天都会很累,早上能醒就算你进步了。”


    虽然话不好听,他说得却也没错,夏微很快见识到白天会有多累。


    逛完海湾广场与自然博物馆,一路都是清咸的海风,蔚蓝的天空,佛罗里达的树仿佛都更加自由,路过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回头朝她摇手:“beauty——”


    途经一座教堂,正好是对外开放时间,夏微拉着陈越青慢慢走进去,没有其他游客,穹顶高耸,四面花窗神圣而庄严。


    在这样的肃穆之地,她不敢高声打扰,压低嗓音感叹:“这里好美。”


    两位义工正在洗刷座椅,夏微走到圣坛前,仰面注视头顶的天神。


    圣洁的大理石刻出他们悲悯的神态,少女低头闭眼,手抱成拳贴紧下巴,默声在心里祈祷。


    “Dear lord, 我在此许愿,请赐我身边这个男人的心。”


    “我们走吧。”抬眼放下手,她拽拽旁边等待的陈越青衣袖。


    “许完了?”他勾了勾唇,“没想到你的愿望这么短。”


    “可惜挺难的。”夏微失落地说,“有点不切实际了。”


    陈越青笑了声:“祝你早日实现。”


    广场里有许多售卖手工艺品的小店与摊位,夏微走得腿累,刚想找个地方坐坐,忍不住进去转了转,买了一只形状奇怪的小茶杯当纪念品。


    付了款包装好,走出店门,她将盒子塞进包里,脚下蓦然一滑,一个没注意,险些跌倒。


    她蹲下来察看脚底,可能是由于步行时间过长,整块鞋跟都脱落了,荡在半空里。


    找了花坛旁边一圈石板坐下,她懊恼地拉他一块休息:“你等等我,我的鞋坏了。”


    陈越青瞥了一眼,果然修不好,问道:“你还有没有备用鞋?”


    夏微更加泄气:“收拾行李的时候太着急了,忘记多塞一双进去,现在我怎么办。”


    “我们去买。”他随即起身。


    “可是我走不了路。”夏微发愁地说。


    她抬头向远处街道望去,那里有一排琳琅满目的超市与服饰店,只不过她现在行动受限,没鞋哪里去不了。


    “我抱你过去。”陈越青见她犯难,说。


    夏微觉得他是在开玩笑,摸了摸鼻尖,换了个方式提议:“要不……你还是背我更好?”


    “你觉得我抱不动你?”


    “绝对没有这个意思,你太敏感了。”夏微义正辞严,“我只是觉得——哎!”


    身体骤然一轻,一只手绕上腰际,整个人便悬空挂在男人的手臂上。


    心顿时停跳。


    脸热得发燥,她只能偏过脑袋往他脖颈那里躲,灼炽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她的耳尖。


    “……你竟然抱得动我。”沉默了半晌,夏微胡乱发言,想到什么说什么,以此驱除暧昧的空气。


    “这是你第二次质疑我了。”头顶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无奈,“你忘记了我健身。”


    店门口把她放下,女销售员见到有客人,连忙停下聊天,扬唇迎了过来。


    “您好,需要些什么吗?”她满面笑容地招呼。


    这里是距离古巴最近的地方,这名店员皮肤微黑,五官轮廓分明,看起来也像南美裔,英语说得不是很流畅。


    “她需要一双鞋。”陈越青示意向夏微。


    女店员了然地点头,问她:“您是想要什么样的呢?我们这里都有,您可以随意看看。”


    “一双运动鞋就好,我还要走很久的路。”出于实用性考虑,夏微怕脚疼。


    陈越青提醒:“明天要去海边游泳,运动鞋里走着会进沙子,你不怕到时候不舒服?”


    “也对。”她琢磨着,喊停店员,“您好,我想换一双拖鞋,感觉更方便。”


    “你不要拍照?”陈越青又提醒,“我记得你不是说想要出片?”


    该死,他又说中了。


    “那我再买一双凉鞋。”夏微眼珠在货架上来回转动,这里的款式颜色大多鲜明,是当地居民喜欢的类型,但是她向来不喜欢太张扬的风格,斟酌再三,还是选了一双白色的。


    只不过这是系带款,穿的时候有些麻烦。


    “6.5码,谢谢您。”


    女店员随即拿来鞋盒,刚想弯腰给她试穿,陈越青却已经蹲下身,从店员手里接过这双纯白的小跟凉鞋,轻轻地给夏微套上。


    她坐在沙发的软垫里,惊愕地盯着男人半跪在毛绒地毯上,低着头,睫羽遮住眼帘,神情专注地为她系丝带。


    指尖一寸寸缠绕,他刻意放轻了动作,时不时触到脚踝薄薄的一层肌肤,一阵颤栗刹那流经,那缕痒酥酥的热意又钻了出来,夏微看着他浓黑的发顶,一瞬胡思乱想。


    可恶,天天学习的人发量还能这么多。


    第17章 Chapter 17 迈阿密海滩 “……


    从海湾排队登船, 夜幕悄然降临。


    这是一艘三层游轮,行程大约一个半小时,传闻能看见沿岸许多名人的千万豪宅。


    夏微特意穿过人潮跑到顶层的露天甲板, 选了个靠近栏杆的位置站定, 伴随一声沉闷的汽笛声,游轮开动,雪白的浪花层叠泛涌。


    “快快,给我出片。”眼瞅周围人还不多, 她连声催促陈越青拿出包里的拍立得。


    她向未来的自己宣布此时的心情,一口不算标准的播音腔:“现在是美国中部时间3月19日晚上八点半, 我在迈阿密的游船上看夜景,与我的学长在一起, 我现在无比开心。”


    少女倚着栏杆, 唇瓣上扬,长发在夜风里飘拂, 脑袋微微偏向一边, 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比晚星更加粲然的笑容。


    相纸在手心里捂热, 缓缓成像, 隐约透出轮廓,夏微借着甲板上的灯光察看成品, 满意地收入口袋里。


    “你的人像拍摄技术是在哪里学的?”她请求指导, “教教我, 我也想给朋友出片, 省得他们一直说我水平差。”


    他却没答话。


    夏微朝他看了一眼, 瞥见陈越青的手机屏幕亮着,是一个没备注的陌生号码,他走远接听, 回来时面色不变,唇角浅淡的笑意却消失了。


    “谁的电话?”


    “一个快递。”


    “肯定不是。”夏微观察他的眼睛,一脸笃定,“我学过心理课,你的表情是瞒不过我的。”


    “是我爸。”无法直视这张并不掩饰关怀的脸,陈越青实言相告。


    “倘若他说了你不爱听的话,你就别理。”夏微张开双臂,清爽的晚风淌过全身的每一寸肌肤,“不要管三公里以外的事情,请记得此刻我们在佛罗里达。”


    陈越青笑了一笑,把手机来电一键设置屏蔽:“听从你的意见,现在谁的电话我也不接。”


    对岸华灯初上,璀璨耀目的光在风中闪烁,忽明忽暗间,迈阿密的夜生活终于拉开帘幕。


    夏微两只手搭着栏杆,身体前倾贴近海面,眺望远方,不由得想在那一盏盏橘黄的星点灯火之下,有多少或幸福或分离的家庭,他们会不会昨日还在争吵,会不会为了未来烦恼,又会各自有着怎样不同的人生经历呢?


    她陷入遐想,视线里出现身畔男人扶在栏杆上的手。


    那双手修长漂亮,仿佛一道蛊惑人接近的漩涡,夏微的心无端提起,她记得指腹留在自己肌肤上的温度,身体底端骤然涌出一股冲动。


    她想去触摸它。


    她出神地盯着这双手,冷不丁陈越青微哂:“在看什么呢?”


    “看你。”夏微目光上移,氤氲着星芒的瞳眸锁着他的脸,“给我讲讲你的过去,我想更了解你。”


    他略微意外,摇摇头:“我没有什么过去,你不是都与阿列克西把我扒完了?”


    “你怎么知道?”夏微惊恐。


    可恶,一定是阿列克西这个不靠谱的大嘴巴出卖了她。


    “别急,这货没跟我说过。”陈越青弯唇,“这里除了他,没人知道我的那些琐事,就连你表哥边界感强也从来不打探,所以我猜一定是阿列克西透露给了你。”


    夏微不安:“那我是不是冒犯你了?”


    “怎么会。”他笑了一声,“既然你想知道,现在我主动告诉你。”


    “我与你一样,对人生迷茫的时候比你还痛苦。”夏微静静地聆听耳畔温和的声音,语调是男人一贯的理性与克制,慢慢地向她回忆过往,“大学毕业后,你哥一开始就想要深造,而我没有,整整一年,我都在gap。”


    了然她投来的惊讶眼神,陈越青说:“听起来是不是很不符合我的人设?当时不下五个老师与同学都反对我的决定,有的劝我去大厂实现人生价值,还有的劝我继续学业,在他们眼里gap一年整个人生都完了。我承认他们都是为了我的将来考虑,但是我们中国人都过于热爱竞争,长期处在一个与他人比较的环境里,似乎一旦停下脚步就会被后面追赶的无数人超越,从此再也无法振作。”


    “我现在正是这样的感觉。”夏微忍不住说。


    “所以我太累了。我原先的少年心气非常强烈,过去我享受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所带来的快感,无论是竞赛一等奖还是学院综合绩点第一名,都会让我产生一种隐秘的满足。直到后来我的外婆卧病在床,阿列克西可能告诉过你,我与外婆从小感情就很深,最后我看着她攥着我的手离开,当时我就有一种一切都是虚无的感觉,好像什么都失去了意义,我开始反省我的过去,那些所谓的光环究竟能代表什么呢?我在疲倦至极之后所赢得的赞赏,其实都是活在他人的评价里,但是反过来想,我要这些评价有什么用呢?”


    “一毕业我哪里也没投,我想我不能再这么下去,我的心需要重建了。于是我与一心想让我安顿下来的爸爸吵了一架,连夜坐上飞机开始旅行。我没有再去巴黎伦敦柏林这些地方,这次我环游了欧洲不知名的那些静谧小城,与那些享誉世界的大城市相比,它们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说着外地游客都听不懂的语言,与世隔绝的安宁令人着迷。我每到一个地方,都喜欢去当地的集市走一走,在那里我能闻到特属于一个人作为人的生活气息,仿佛所有名利都是身外之物,当下如何活着才是最需要考虑的事情。”


    “于是我逐渐想明白,人生其实并不需要去寻找意义,我所能做的,只有专注自己,静下心来去感受。我在这个世界上所存在的每一天,从来不是为了向无关紧要的别人去证明什么,一切只需要为我自己的这颗心,自己的这副灵魂而活着,我想这是今年二十七岁的我,所得到的最透彻的道理。”


    夏微坐在台阶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一只手托着下巴,一眨不眨地凝视眼前站着的男人。


    他在向她冷静地剖白,深邃目光与她的眼睛平视,袒露他深藏心底的秘密。


    “我原来已经快到你说的一开始那个阶段了。”夏微想起令她焦虑的所有,在男人沉黑的眸中看着自己的脸,“我有时候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过于敏感,太容易为了一点小事发愁,我害怕失败,害怕让别人对我失望,原来也并非只有我会这样。”


    陈越青眼底漾起笑意:“你还这么年轻,试错的机会多到超乎你的想象。你应该去兴致勃勃地尝试一切,只要你不在意别人,失败与成功又有什么分别,那不都是你独有的一次经历吗?”


    所以她刚刚应该去触碰他的手,夏微一瞬想道,不管结果怎么样,总好过现在后悔.


    “衣服换好了吗?我们该出发去海滩了。”


    “来了来了。”男人的唤声响起,夏微最后看了眼装束,跑去开门。


    陈越青站在门口,瞳目蓦地一烫,少女一身浅紫色短款泳衣,勾勒出纤细的腰,光洁的锁骨上垂落一缕头发,花苞般饱满的胸脯在薄薄的衣料里若隐若现。


    “哎这美国的广告怎么与实物不符,明明看图片还挺保守的,刚穿上才发现这不就是比基尼,早知道不在网上买了。”夏微低头吐槽,不满地揪了揪身上的泳衣,这件显得胸好大。


    她觉得就这么出门有些尴尬,又犹豫地询问他建议:“这也太暴露了,我都不好意思穿出去。要不我现在去买一件?”


    “不用换,我觉得挺好看的。”陈越青说,旋即反问她,“难道你不认为你的身材很好吗?大胆一点,至少自己看着也愉快。”


    “那当然了,我也觉得我身材好。”夏微翘起嘴角,有些小得意,竖起大拇指称赞他所见略同。


    后背露了一大截,她伸出手臂够不到,想了想,把防晒霜递给他,鼓起脸颊请求:“能不能帮我抹一下?”


    “这里都需要吗?”他对此没有经验,谨慎地问她。


    “都要,只要是你能看到的皮肤,全部帮我抹上。”


    后面传来挤压膏体的窸窣声,随后静悄悄贴近她的肌肤。


    半凝固的液体冰冰凉凉,而他的指腹是温热的,细腻绵密地交缠在一处,抚上她的后背,轻轻柔柔地打着圈。


    夏微的心瞬间扯紧,忘记了呼吸,原来这就是那双手的触感。


    直到他一声“好了”,整副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你还挺会的。”夏微咳了一声,暂时没敢转过身去看他。


    他没问究竟是哪个“会”,旋紧防晒霜的盖子,放在她卧室门边的化妆桌上。


    到达海滩已经接近傍晚,远处的白蓝天际被分层为玫瑰色与金色,维纳斯光带在堆叠的云彩中流转,矢车菊蓝的海浪翻涌着遮住缓慢下落的夕阳。


    三三两两的游人聚在一起观赏落日,笑声四溢,海鸥扇动羽翼在头顶飞掠。


    夏微脱下鞋,踩着柔软的白沙滩,酥痒的触感挠着足心,她在海边的沙滩椅上躺下,白天走得太累了,后背得到放松的那一刻,情不自禁地长舒一口气。


    永恒的日光穿透骨骼,流水般在身上淌过,直抵久寻不得的灵魂深处,她仿佛被一刹释放,面前层叠的墨云拨开,露出久违的光亮。


    这是她人生中珍贵的gap time,一定会永远记得这一刻。


    海浪拍打着沙滩,有人在用带来的音响放歌,音乐与哗啦的潮水声交替渐起,渗入松弛的耳尖。


    “快来这里!”忽然,夏微听见陈越青在喊她。


    她睁开眼睛,循着声音望过去,发现他在不远处的海里向她招手。


    “我才不去,我现在不想下水!”夏微高声回答,谢绝邀请。


    “这里很好玩,来了你得感谢我。”陈越青诱惑她。


    “好吧。”看起来也不深,到他腰际的位置,夏微从躺椅上起身,踩过沙滩走向男人,被日光晒了一天的海水逐渐漫过脚踝,小腿肚,跨到他身边的时候,已经浸过了胸口。


    水滴哗然四溅,泛起清脆的叮啷声,手臂蓦地被他一扯,她没注意,足底一滑,整个身体便跌入他的怀里。


    波光粼粼的视野立时被海水遮掩,眼前全然变得模糊,染上深浅不一的水痕,蔚蓝的天空,洁白的海鸥,头顶男人的脸庞都不再真切,夏微大脑混沌,在浪潮里浮沉,恍惚间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


    松软的腰骤然被一只手挽住,停止了往下坠落,陈越青抱起她走近岸边,在沙滩上放下。


    头发与身体都是湿漉漉的,柔和的绯红日色吹拂着脸,夏微半闭眼睛躺着,一只膝盖弯折,潮湿的遮阳帽随意地扔在地上。


    陈越青在她身畔坐着,看见她的泳衣肩带歪在一边,伸手替她拨回,他俯下身,少女乖巧地眯着眸,眼睑慵懒地一掀一阖,沾湿的发丝贴在额角,指尖的锁骨凹下去,他的身体便随之向她陷落。


    “……”察觉到眼前倾下一道阴影,夏微一怔。


    咫尺之间,男人的睫羽悬停在鼻尖。


    海浪的拍打声混合着胸腔里剧烈的心跳,此外没有其余的声响,除了两缕纠缠的呼吸。


    灼热的目光勾住她的唇角,似乎迫切,须臾又移向她的眼睛。


    他的声音裹在微凉的海风里,略带哑意,仿佛压抑内心:“你还像三个月前那样喜欢我吗?”


    夏微眨眨眼,张开手臂抱住他的脖颈。


    于是他低头吻了下去。


    第18章 Chapter 18 迪士尼 “现在……


    仿佛一切瞬间静止。


    万籁俱寂。


    心跳轰鸣, 头脑天旋地转,骤然全部放空,所有感官失去了知觉。


    齿间氧气被掠夺干净, 夏微已经不再有思考的能力。


    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在无限放大, 少女的祈愿终于有了回音。


    “我们现在去哪里?”


    “小哈瓦那。”


    夜晚的古巴风情街区是与白天不同的魅力,两边建筑流光溢彩,充满个性的民族涂鸦,浓郁的咖啡与雪茄气息蔓延每一个街角。


    找了一家酒吧, 推开玻璃门,里面的古巴乐队正演奏着萨尔萨音乐, 大家聚在一起,无论男女还是老少, 无不举着五颜六色的酒杯, 伴着节奏与旋律扭动身体,欢快地跳舞。


    被气氛所感染, 每一个刚到的客人都情不自禁地加入舞蹈, 夏微脱下外套, 搁在卡座的沙发上, 震天响的音乐连带着地板都在颤栗,混着人群爆发出的一阵阵笑声, 陈越青问她:“想喝酒吗?”


    夏微正观察着一对紧贴身体热舞的情侣, 不加思考, 扬了扬手随口应:“给我来一杯。”


    “嗯?”他挑眉, “你能喝?”


    她这才想起来第一次喝就断片了, 脸色僵了僵,立即找补:“我忘了。那我不喝了。”


    气不过,夏微不满地转头盯向他:“那你不是明知故问吗?”


    “只是想考验你而已。”陈越青勾起嘴角, 耸肩,“很遗憾,你没有通过我的测试,内心不够坚定啊小夏。”


    “你是不是有——”骂人的话还没出口,唇上一热,他倾身吻了她一下。


    男人在夏微震惊的眼神中站直腰,优雅地伸出手,指腹在她犹然发烫的嘴唇上轻轻摩挲一把,附在那只绯红如火的耳尖上,用仅她可闻的音量含笑低语:“这是对你的惩罚。”


    替她把斜出来的碎发拨到耳后,陈越青转身走去吧台。


    夏微愣立原地,后知后觉地摸上唇角,脸颊烧得仿佛玫瑰色暮云,没注意到身前一个金发白人弯下腰,向她递出了手心。


    他在邀请她共舞。


    “我能与你跳一支吗?”这个年轻的白人男子看起来还是学生,在酒吧昏暗烛光下的脸活力四射。


    “啊?”夏微回神,本打算拒绝来自陌生人的邀约,不过转念一想,在美国人的文化里他们向来就是如此开放,犹豫着要不要接受这个友好的请求。


    “抱歉,这是我的女朋友。”冷冰冰的声音骤起,听不出感情色彩,不动声色地隔开了白人男子伸过来的那只手。


    他一刹尴尬,身边同伴拽了拽他的手臂,扯起唇梢勉强一笑:“不好意思我刚没看到,是我冒昧了。”


    望着他转头消失在人群里,陈越青把两杯饮料放入小桌,倚着身后的酒墙,半坐在沙发靠背上。


    被他意味不明的眸光盯得发寒,夏微鼓起脸,避开眼睛的直视:“你这么看我是什么意思?”


    “你说呢?”陈越青淡淡反问。


    “我觉得跳舞不是很正常的吗?你去舞会就一个人在旁边看?”她嘴上答得理直气壮,却不敢坐下来,可惜就算站着,也比他矮上半个头。


    怕被批判不具备安全意识,夏微还是底气不足。


    瞅着陈越青神色不变,酒吧莹白的光束在他脸上游移,显得那双幽深的瞳目闪烁不定。


    他嗓音同样冷静:“你是一个人吗?”


    “你刚才说我是你的……”夏微顾左右而言他,只想针对她关心的问题,那几个字却颇为烫嘴,扭捏着才从齿缝里挤出,“女朋友——你是不是开玩笑的?”


    “……”陈越青看着她,“解释权在于你。”


    夏微更加困惑了。


    她咝了一声,踟蹰着拿手蹭了蹭下巴:“……亲一下算是女朋友了吗?”


    “是两次。”陈越青提醒。


    “哦。”夏微挠脸,“不好意思我没有经验。”


    以好脾气著称的陈越青忍无可忍,平心静气地问她:“还需要再来一次吗?”


    “……那你不要生气,我看那个男生长得像正派人才想答应的。”想起上次那个快三十岁的麻省访问学者,以防万一,夏微抢先把话说在前面,“我知道你要说正不正派不会写在脸上,不要再教育我了,再说我不还是没有与他跳舞?”


    陈越青笑了一笑,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这与他是不是正派人没有半点关系,哪怕他是什么圣人也不行。请你有点自觉,这不是我教不教育你的问题。”


    “我知道了。”夏微顿悟。


    “嗯?”


    “那我现在邀请您与夏小姐共舞一曲。”她学着电影里提起裙角,屈膝行礼,“亲爱的陈先生。”.


    到达全世界最大的迪士尼时是在晚上。


    先去迪士尼之春小镇上吃饭,正宗的美式烤肉,饭后散步时夏微又买了一些礼物,诸如头箍玩偶之类,准备回国以后带给同学与朋友。


    “要是这里有新IP就好了,我担心她们会不喜欢。”她结完账走出门,不无遗憾地小声说。


    可能是因为最早建成的原因,上迪港迪的角色都比美国的更多更全。


    陈越青接过她鼓鼓的购物袋,另只手牵着她往前走,不远处有游客坐在热气球上起飞,说:“经典永不过时,再说收到礼物没有人会不喜欢。只可惜我不是你的朋友。”


    “你是在变相向我要礼物吗?”夏微侧过脑袋瞥他一眼。


    “抱歉我不喜欢物质上的。”


    夏微觉得自己开窍了,因为她好像听懂了他并不隐晦的弦外之音。


    她猜他应该是想要一个吻。


    “不给。”即便这是在千万公里以外的佛罗里达,往周围扫了眼,街上人也太多了。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被他问住,夏微悚然一惊,稍顷正了正色,让自己看起来神态自若。


    “那不然呢?”她一本正经问。


    陈越青微微哂了一声。


    她琢磨着这笑声的含义,陡然一道惊喜的喊声截住脚步,迎面便热情地踱过来:“越青?”


    站住脚看过去,面前的男人与陈越青年纪相仿,只是发量稀少,眼角一圈疲惫的皱纹,看着也是饱受科研摧残。


    “没想到在迪士尼看到你,太巧了。”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调羡慕,“你怎么与以前一点没变,是经常健身吗?”


    “是。我也没想到你会来这里。”


    男人摇头:“我陪同学来的,他刚刚购物去了,我随便在这一带走走,你呢?”


    发现他身边有些拘束的夏微,始终沉默着不发话,男人热络地把眼神转过来,注意到两人的紧紧攥着的手,又问向陈越青:“这位是……你太太?”


    夏微一怔,刚想张嘴解释,陈越青却已经接过话:“是我太太。”


    男人立时扬唇,凑过来与她握手:“越青你运气也太好了,没想到有一个这么年轻漂亮的太太,长得帅就是有优势,哪像我,到现在也没找着对象。”


    “哪里哪里。”夏微被这称呼听得面色涨红,连声谦虚。


    “我运气是很好。”陈越青牵着她的手蓦地一紧,悄悄捏了记指尖,“要不然也不会遇见她。不过你用不着焦虑,再等等,你的另一半说不准就快来了。”


    “哟,什么时候你也会说这种话了!借我们陈大学霸吉言。”男人笑道,视线里另一个人走过来,他指了指,向两人告辞,“我同学回来了,我得先走了,以后再联系。”


    “行,回头见。”


    夏微也礼貌地向他摇手告别,见他走远,贴近了问陈越青:“那个人也是你同学吗?”


    “以前是,不过后来他转学了,我们差不多有好两年没见了。”


    她又瞄向那人背影,语气里忍不住冒出悄摸的得意:“你得向他学习说话的艺术。”


    “难道是我不会说话吗?”陈越青注视她的小表情,嗓音蓦地低了下来,“太太?”


    “……”


    循着夜色开车回到酒店,夏微先洗澡换衣,将一天的疲倦卸去,裹着浴巾走出浴室。


    陈越青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抬眼见她收拾完,放下手机起身。


    夏微拿着毛巾裹头发,听见浴室里淅淅沥沥的水声,不知是谁的手机在发出震动。


    瞥见是他的,往屏幕上探了一眼,一个陌生的英文名字。


    没敢帮忙接,待对面挂了facetime,随即一条信息跳了出来。


    【Ill send you the details of the new project later.(我待会儿把新课题的详情发送给你)。】


    一股想要探究的冲动驱使夏微打开Google,在搜索框里输入了这一串英文名。


    简介显示是MIT荣誉教授。


    手指从上往下翻滚着屏幕,一行行信息淌过,她却一个字也没读进脑海里。


    夏微盯着手机发呆,当啷一声,她清楚地听到心沉坠下去的声音。


    浴室里水声渐大,仿佛倾盆大雨淋浇她的身体,她湿得动弹不得,凉意从脊骨往外渗透,鼻尖似乎被什么堵着,闷得她呼吸微弱,蜷缩着憋在沙发的一角。


    你留不住这个缥缈狂野的梦。


    手机从指缝中掉落,夏微躲在沙发里,清醒地听到梦境破碎的玻璃裂响,原来这一切都是她抓不住的欢愉瞬间。


    水声慢慢停息,她打开房门,进电梯上楼顶逛逛。


    她想要透透气。


    这里是整座城市的最高处,眺望能看见漫天繁星,万家灯火。


    此刻是深夜,已经没有别的住客上来,脚下的无边泳池泛着静谧的波浪,吞吐着月影与星光。


    夏微坐在泳池边遐想,双腿在半空里晃荡着,手背托着脸颊,忽然想再看一遍《爱乐之城》。


    想到男女主热烈而短暂的相遇,星空下的共舞,最后思绪万千的遥遥对视,她曾经不喜欢那个结局。


    她现在还是不喜欢。


    她会遗憾死的。


    身后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夏微转过头,目光之间陈越青站在泳池畔,清浅的水波浮动在他的眼底。


    “这里夜景很好看。”她嗓音干涩地邀请他。


    “我就猜到你会喜欢这种地方。”陈越青拉她起身,两个人伫立池沿,“我当初就是看中这家酒店的视野,夜景很出名。”


    “可恶,被你说得我很闷骚。”夏微皱皱眉。


    “我在call back你从前对我的评价而已。”


    她为自己正名:“那我也没有贬义,我的意思是你擅长思考,虽然是理工男,却藏着一颗文艺的心,这在我的语境里面是褒义。”


    “难道你觉得我不是褒义吗?”他回敬她。


    夏微噎住,悄然溜到他后面,手摸上他的背,猛地把毫无察觉的男人推入水中。


    扑通一声溅起水花,她蹲下身,一双眼凝视着浑身湿透的陈越青,笑眯眯地招了招手,向他宣布:“现在你的澡白洗了。”


    “那不能只有我一个。”话音刚落,脚踝骤然被抓住,一只手发力,夏微猝不及防地往后跌去,转眼间整个人也栽进了泳池里。


    “现在你的澡也白洗了。”


    他攥住夏微的手腕,少女剧烈的脉搏在他的掌心里跳动。


    一下,一下,又一下。


    借着他手臂的力量,她顺势跳入他怀里,圈揽住脖颈,一双腿勾住他的腰,脚尖在水里绷紧。


    夏微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前人是少女的狂欢夜之梦。


    无论是不是只能存在于一瞬间的泡影,她想真真切切地去感受,去拥有,去在这个梦里坠落。


    锁骨忽然覆上温热,他的唇贴了上来,心一刹停拍。


    他在那里缱绻流连,而后是颈部,耳根,最后是舌尖。


    挑逗的气息逐渐融化为喷薄的欲望,滚烫的火山熔岩翻涌而下,袭卷着不知所措的夏微,她试图在这股强烈的热带风里睁眼,发现他的颈下藏着一颗小痣。


    第19章


    陈越青冲完澡从浴室出来, 听见床上少女均匀的呼吸声。


    她阖着眼睛,两条腿陷在柔软的床垫里,趴在枕头上睡着了。


    连被子也没盖上。


    陈越青轻笑一声, 起身揭开被子往她身上挪去, 房间里温度不低,因此给她盖到了腰际。


    蓦然,夏微搁在枕边的手机响了。


    有人在给她打微信电话。


    陈越青刚想给她挂断,夏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揉了揉,往外摸索到手机, 依稀瞥见屏幕上“表哥”两个字。


    “这么晚了还给我打电话。”她嘟哝着勉强撑起手臂,后背靠在墙壁上, 忘记了那边才是白天。


    不耐烦地按下接听键, 杨凡那张笑脸瞬间撑大整个屏幕,她这才发现打来的是视频。


    有气无力地拨了拨乱发, 夏微嗓音低弱:“哥?”


    “你这是在哪里呢?”杨凡眯着眼往她身后的壁纸打量, “怎么看着不像你家里?”


    “我出去玩了, 趁最后的时间玩几天。”夏微本想随便糊弄过去, 奈何对面眼尖,只能如实相告。


    表哥却不依不饶, 显然没打算放过她, 语气平常:“与谁去的?”


    “同学, 同学。”她嘿嘿一笑。


    “什么同学?”表哥神情严肃, 一本正经地说, “我得确认你的人身安全,妹妹。”


    夏微呃了两声,挠挠头赔笑:“就是……就是舍友啊, 女的,女的。”


    “舍友啊,那行。”表哥点点头,看样子不打算再追问下去,夏微顿时放下悬着的心,以为蒙混过关。


    不料他忽然冒出一句:“那给我瞧瞧你房间环境,我还没见过美国的酒店长什么样呢,你把镜头转一转,也给我见识见识。”


    夏微刹那清醒,扯扯嘴角:“就……就与国内没什么区别,全世界的酒店都一个样,这……这有什么好看的。”


    “给我瞄一眼又能怎么样?”杨凡皱眉,倏然间意味深长地摸摸下巴,紧盯镜头的目光里涌出警告,“难道是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藏在那里?要不然有什么不能给你哥看的?小朋友,小心我告诉小姨。”


    “行行行,快闭嘴吧。”夏微禁不起恐吓,眼神向倚着床沿静看二人好戏的陈越青疯狂暗示,往浴室指了指,嘴型让他“你快进去”。


    他很配合,唇角弯了弯,在夏微胆战心惊的视线里躲了进去,还细心地关上了磨砂玻璃门。


    伸出脑袋再瞧了一眼,她这才放心地看回屏幕,声音里底气足了许多:“你看好了,真的什么也没有。”


    镜头向房内快速转了一圈,夏微语气匆匆:“看到了吧,酒店与我们那里没区别,就是洗漱用品与拖鞋得自己找前台要,这就有些麻烦。”


    “咝——”杨凡往后仰,眼神里似笑非笑,意有所指,“你舍友穿衣还挺中性啊。”


    夏微猛一抬头,才发现陈越青的风衣挂在架子上。


    懊恼地拧了自己手臂一把,她只能保持神色自若,微笑不变:“是啊,被你看出来了,我舍友就是……就是喜欢这种风格,我觉得挺好看的。”


    “那当然,他穿什么你都觉得好看。”杨凡嗤笑一声,摆摆手,“不说了,我挂了,祝你与你的舍——友——旅行愉快。”


    他加重了“舍友”那两个字的音调,叮的一声,通话结束。


    最后一刻的截屏停留在了那副莫名的笑容上。


    扔下手机,夏微才意识到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松了一口气,听到这里终于没再发出声响,陈越青推门出来。


    “怎么样,你哥没说我坏话吧?”


    夏微还在庆幸没被发现,摇摇头:“还好你躲得快,要不然我就完了。”


    “完在哪里?”陈越青坐在床边,一只手按在她肩上,语气像是逗她。


    她后怕地说:“他会觉得我悄悄谈恋爱是在不学好,还会认为我男朋友不是好人,觉得我会被带坏。”


    “那你不用担心了。”他漾起笑意。


    “嗯?”察觉到他话中有话,夏微抬头看他。


    指节轻轻敲了敲她的锁骨,陈越青慢慢说:“你哥最放心我了,再说,我自认为人品与他不相上下,你觉得你被我带坏了吗?”


    “那也不能让他知道我与你住在一块。”停顿了两秒,表哥最后那两句不明所以的话瞬间跳入脑海。


    夏微立时恍然,鼓起脸颊瞪向他:“怪不得!我就说他怎么半夜过来骚扰我,原来你都告诉他了。”


    耳根一红,悻悻然背过身:“我还东躲西藏,搞半天在你们眼里我就像一个小丑,他一定会拿这件事情笑话我。”


    陈越青扬着唇拉住她手臂,把她身体转过来,温煦瞳目中映出少女气呼呼的脸。


    “我只是想让你的家人放心而已。”他不紧不慢地安抚,捏她脸颊,“毕竟你是在异国旅行,你哥也是顾虑你的安全。别生气了,明天我们去迪士尼,把一切烦恼忘记。”.


    在这个传说中全世界最幸福的乐园里,夏微果然把所有的不愉快抛之脑后,让自己无暇再去思考其他,从早上玩到了夜晚。


    下午的花车巡游时,队伍里的睡美人听到她热情的呼唤,露出惊喜的表情,转身向她行了一个公主礼,夏微当即激动地把这一幕拍了下来,踩在云上许久,这股兴奋也无法散去。


    “公主回应了我的示爱哎,我好幸运。”坐在小船里,她还在反复观看视频,忍不住回味。


    “你对她说了什么?我当时没有听清。”


    “不会吧?”夏微终于舍得从屏幕前抬眼,身下的小船在丛林的溪流里轻晃,“我喊得很大声啊。”


    “我忘记了。”


    “我说的I love you, 她听见后就向我回礼了。”


    “什么?”


    “I love you.”夏微忽然听懂他的暗示,探身附在他耳边,添上一句,“three thousand times.”


    灼热的呼吸扑上他的耳膜,陈越青垂眸注视着她,低声回应:“three thousand times,too.”


    “噫——”她故意破坏气氛,往远一点挪了挪。


    看完烟花从乐园里出来,坐上车飞奔新的城市坦帕,夏微伸了个腰,虽然玩了一天身体很疲惫,心情却像晚风般惬意。


    “真想一辈子待在迪士尼里不出来,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当抱抱龙的工作人员,听着他们在上面尖叫,自己在底下旁观的感觉肯定很爽。”打开车窗,她坏笑道。


    “那我梦得还比你坏一点。”汽车在黑夜的公路上疾驰,陈越青的声音飘在风里,“我想去还没降速以前的创极速光轮,那边尖叫声更大。”


    “哇,我一直以为你是好学生,原来也这么邪恶。”


    “所以咱们谁也没当上。”


    “我来搜搜成为迪士尼工作人员的要求。”夏微不死心。


    后视镜里瞥见她果真拿出手机,陈越青笑了一声,看她专注研究了半晌,倏尔梦想破碎,泄气地扔下手机:“可恶,怎么没有一个职位需要我这个专业的。”


    “没有会外国语言文学的星黛露吗?”


    夏微一瞬间被启发,再次恢复了心情:“那看来我还能去应聘皮套演员。”


    “但是星黛露,我们现在遇到了一点麻烦。”陈越青不动声色地说。


    他语调淡然,夏微便没当回事儿,随口问道:“什么麻烦?”


    “我们的车坏了。”


    话音刚落,她才发现他把车停到了路边,看样子情况不小。


    “油箱才刚加满,应该是发动机出了问题。”陈越青旋即给租车公司打电话,片刻交流后看向夏微,“他们说今天都下了班,明天早上会尽快来给我们解决,我们暂时把车停在这里就好。”


    “那我们晚上住哪里?”


    “理论上是打车去酒店。”他的情绪出奇稳定,似乎擅长应对突发状况,“不过这地方很偏,司机都不会过来接。”


    “附近还有其他酒店吗?”夏微被他的冷静感染,何况身边多了个他,大晚上流落郊外公路的恐惧值顷刻降了一大半。


    陈越青摇头:“我刚看了地图,没有。”


    夏微面色一刹灰暗下去,紧接着他又说:“但是这一带有一片中产社区,应该很安全,我们今晚可以去借宿,向他们支付一些费用就行。”


    这下真成浪迹天涯的公路电影了。


    “你有没有看过《闰年》?”夏微觉得自己比以前简直成长太多了,竟然还有闲心回忆电影情节,“男女主就是车掉进了水里,又误了火车只能假扮情侣找地方借宿,结果主人按照习俗一定要看他们接吻,本来两个人相互看不惯,一吻以后忽然来电了。”


    陈越青带她向前面走,闻言道:“那我们要比他们幸运一点。”


    “嗯?”


    “你看我应该还挺惯的。”步行到一条通向远方的小路前,他站住示意,“就从这里进去。”


    暮色下的森林小径看不见尽头,黑漆漆的树梢传来夜鸟的鸣叫,夏微心里有些打鼓。


    Enfp的性格底色很快驱散了对未知的恐惧,浪漫主义迅速占了上风,身体里的某一个部位隐隐约约在鼓噪,刺激她不再犹豫,拉住男人伸出的手心,两个人往前方奔去。


    在一幢蓝白相间的小房子前停下,两盏声控灯听到脚步踏过石板路的响动后骤然点亮,借着莹白的灯光,夏微望见门口窗户与阳台栏杆上都缠满粉色与红色的玫瑰。


    “看起来这是一户热爱生活的人家。”她悄声说。


    陈越青敲响房门,开始没有回应,耐心等待一刻后有人穿着拖鞋过来开门,身边窜出来一只金毛,冲陌生的来客吠了两声。


    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头发是半白的黑色,披着睡衣,对临时造访的客人颇感意外。


    她疑惑地眨眨眼,友好的目光打量着两个人:“你们是——”


    “阿姨好,我们的车坏了没法走,附近一家酒店也没有,想问您能不能提供我们住宿一晚?费用我们会即刻给付,倘若您觉得不够方便的话,我们这就离开,不打扰您的休息。”把陈越青拽向一边,夏微弯起笑脸询问。


    “可以可以,当然欢迎。”老妇人爽快道,转脸又朝客厅里看电视的老人喊,“詹姆斯,有两位年轻人住在我们家。”


    詹姆斯起身过来,主动帮忙提行李上楼,老妇人一面领他们去房间,一面笑道:“可以称呼我卡罗琳。我们以前也做过一段时间的民宿,后来因为位置太远客源少只能遗憾取消了,不过我们一直很喜欢家里来客人,我们会与他们天南地北地聊天,天哪这种感觉太美妙了。”


    安顿好行李下楼,四个人坐在沙发上,金毛恬淡地躺在主人脚下,电视机里传来脱口秀演员的表演与观众的阵阵笑声,詹姆斯给他们端来两份三明治,夏微看见桌上摆着相框,相片上两名紧拥在一起的女孩。


    “这是你们的女儿吗?”她猜测。


    卡罗琳轻抚着金毛的耳朵,说:“是的。她们大学毕业后都留在纽约工作,我与詹姆斯住在这里。”


    “那好厉害,她们一定都特别优秀。”夏微忍不住夸道。


    听学姐说,在纽约找到班上好难的。


    “是这样,不过与纽约相比,我还是更喜欢佛罗里达。我们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脚步,让我们去纽约百万美元年薪都不乐意,那得拿生命来赚。”


    “你们还是学生吗?”卡罗琳问。


    “是的,我们都在芝加哥。”


    “芝加哥挺好的,在我看来,美国只有芝加哥纽约拉斯维加斯波士顿算得上有都市感,喜欢的人会很喜欢。”


    “我都挺享受的,但是佛罗里达的自由很吸引我,我觉得这里的晚霞是最浓郁的橘红色,我在哪里都见不到同款,我还特别羡慕你们当地居民的松弛感,只需要沉浸在自己的生活节奏里,有一种特属于南方老钱的味道。”


    卡罗琳忍俊不禁,瞧她风卷残云吞完一块三明治,料想少女这一路应该是饿了,连忙让丈夫再去厨房现做。


    “我来帮忙。”陈越青随即起身跟去。


    卡罗琳继续与夏微闲聊:“我们这里的松弛感很大原因都是文化氛围的不同,我认识你们好几个中国学生,他们大多在留学生里也是最努力的,我认为那也值得肯定,毕竟你们需要参与竞争才能获得资源,清楚自己的人生方向在哪里,愿意去付出精力拼搏,这没什么不好的。别看我们这里的学生喜欢开聚会,去酒吧,期中与期末周的时候也会紧张到如临大敌,基本都在图书馆里通宵学习,这一点全世界的学生都是一样的。你呢?我想你一定也有自己的方向。”


    “我原来是想通过保送读上研究生,竞争难度很大,我也一直很焦虑。”夏微在她琥珀色的瞳眸面前打开心扉,坦诚道,“现在我想明白了,我会去尽力尝试一把,失败了就再去考试,我想要得到的我都不会放弃。不过如今我的态度放松了很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差,既然总有办法达到目标,那为什么要去焦虑是早是晚,暂时是成功还是失败呢?”


    就像她终究会有一天来到佛罗里达。


    小学时候的夏微,又怎么能想象到以后的自己会遇见一间长满玫瑰的房子,还与主人在沙发上促膝长谈呢?


    卡罗琳欣赏地泛起微笑,少女嘴角翘起的傲气仿佛朝阳,向外散发着热意。


    “年轻真好。”她由衷地羡慕,看着夏微说,“我想你在生活里一定是一个有趣的姑娘。跟我说说你与那个男孩的故事,好吗?”


    夏微挠挠头,有些不知道该从何讲起,最后实话实说:“佛罗里达的教堂挺灵验的。”


    卡罗琳不解地蹙眉。


    陈越青帮詹姆斯端一盘沙拉走出厨房,在楼梯口听见少女的声音:“我祈愿神赐给我他的一颗心,果然实现了,我本来以为那是不可能的,原来许愿真的有用。”


    他走去夏微身边,轻轻弯腰坐下,勾起唇角,用整个客厅仅有她能听懂的中文说:“你早就把我的心拿走了,小笨蛋。”——


    作者有话说:“I love you three thousand times”是电影里钢铁侠的台词。


    第20章 Chapter 20 坦帕(2) “……


    两位老人听不懂这个中国男人说什么, 转眼瞧见少女捂唇偷乐,大致也猜出了一半,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我丈夫年轻的时候也喜欢对我说情话, 当然现在有时还是会。”卡罗琳把脚边的金毛抱上膝盖, 笑道,“在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我们十二个月里有八个月都在外旅游,在欧洲亚洲大部分地方都留下过足迹, 可以说是在逃离世俗之地的过程中,我们增长了对彼此的了解, 看清对方的优缺点,知道该怎样更好地去包容, 也因此更加确信我们灵魂契合。”


    夏微扭头问陈越青:“那我们算是灵魂契合吗?”


    “你觉得呢?”


    她沉思了半晌, 忽然抬头看他,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不算。”


    “为什么?”


    “我对你的感情太肤浅了。”夏微深刻反思, 如实说, “我这是生理性喜欢。”


    陈越青哂笑:“那我得注意保护自己了, 防止哪天被你占了便宜。”


    于是夏微笑眯眯张开双手向他扑去:“快给我看看有什么我没见过的便宜。”


    两个人瞬间在沙发上滚作一团.


    第二天吃完早饭, 租车公司的工作人员循着定位上门,道歉以后给他们换了一辆新车, 两个人向这对善良好心的夫妇告别, 继续前方未完的旅行。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到达坦帕, 这是一座闲适慵懒的海滨城市, 与迈阿密夜晚的繁华奢靡不同, 工作日都有很多居民在海边躺着聊天,头顶清澈的日光里透着慢节奏的微芒,仿佛心跳都是静悄悄的。


    可惜这里中国人很少, 找了半天也没有一家中餐,夏微只能随便走进街头的一个海鲜餐厅,点了两份龙虾卷。


    “你最想去哪里?”陈越青望着夏微前一晚连夜制定的行程清单,目的地密密麻麻,不知从何下手。


    夏微乖巧指了指其中一项:“这个。”


    陈越青淡淡瞥了她一眼:“想去划船?”她指的那个目的地是weeki wachee spring,坦帕有名的漂流点,是一条山谷掩映之下的清澈溪水。


    夏微两只手心托住脸颊,嘴角往下,慢慢眨了眨眼睛:“上次栽入密歇根湖里是因为风太大,不是我技巧问题,不信你去问阿列克西,他知道……”


    陈越青一听到她嘴里漏出那个名字就打断:“佛罗里达的水里有鳄鱼。”


    有意恐吓她:“你不怕?”


    “什么?有鳄鱼!”夏微却瞬间兴奋,那可是野生的,顾不了嘴角溢出的虾油,当即就要起身出发,两只脚快速点着地板,“快快,我要去看!”


    “行。”陈越青此刻无比后悔没在发言前事先调查她喜不喜欢鳄鱼。


    不过谁能想到呢。


    尽管回程的路上,夏微还在遗憾今天没有看到鳄鱼,查了查应该是季节不对,野生的不会在这个时候出没。


    回到酒店休息,陈越青去楼下健身房,她待在房间里躺床上修图发朋友圈,撑了一天的手机不多久就电量见底,伸长手臂够到床边的插座,连上充电器,忽然想出去买点水果。


    打开地图,距离酒店不远的一条生活街上有一家Trader Joes,这时候还没关门,夏微记住导航指示的路线,手机放在床头充电,下床穿鞋,把一张信用卡塞入口袋后下楼。


    想起某红薯上说这里的橙子很出名,夏微选着新鲜的买了一袋,结完账后刷信用卡,出门。


    路过街心小公园时,里面点亮了簇簇灯火,隐约传来欢快的音乐声。


    瞅见有民间乐队在喷泉旁进行快闪演出,夏微本就闲来无事,立刻拎着购物袋过去凑热闹,观众不多,她站在一个穿白色外套的女孩边上,面前乐队与公园的全景一览无余。


    “你也是中国人吗?”夜色里看不清楚对方的脸,直到女孩转头用中文发出询问,夏微才发现这是一张中国面庞。


    在外遇到老乡总是令人感到亲切,她答话:“是的,这里中国人好少。”


    “我是佛罗里达大学的,与男朋友来这里度假,这个州亚裔的本来就不多,中国人更少,没想到除了我们,还能遇到你。”女孩说,向她介绍身边友好打招呼的男友。


    “你在佛罗里达读书一定很幸福,这个地方太美了,我想想都觉得很开心。”夏微羡慕道。


    “我们学校是很美,就是太村,还是那种热带雨林度假村。”女孩调侃,“你呢?”


    ……


    陈越青上电梯回到房间,推开门,屋里却空荡没有人影。


    猜到她应该是出门散步,陈越青先洗了澡,等了半天也没见夏微回来。


    给她打电话,床边的手机旋即咔吱咔吱作响。


    这人连手机也不带。


    陈越青不习惯身边没有她的影子,听不到那人的声音,仿佛倏尔缺失了一大块。


    他瞥了眼窗外青黑的天色,墙上时钟一刻不停地嗒嗒走动,隐隐不安陡然笼罩心头,男人起身披上风衣,走入夜幕之中。


    ……


    “那应该是我羡慕你,我一直想去大城市读书,那边的校园生活一定更丰富,想吃中餐也不用像我们一样只有那几家,没别的选。我还没去过芝加哥呢,下个假期我也准备去中部第一大城市逛逛,那边还会开好多这里没有的演唱会。”


    “能问问你是哪里人吗?”


    “我是上海人。”


    “那芝加哥与上海高楼街景差不多,我感觉没什么大的区别,但是国内很难找到类似佛罗里达的地方,可能就云南海南会有点像。”乐队的弹奏成了背景音,两人一见如故聊了许久,夏微想起手里买的橙子,低头拉开购物袋,拿两个塞给她,“我刚买的,你尝尝看,挺甜的。”


    “夏微?”鼓声的间隙,好像传来一道声音。


    女孩剥开橙子,放一瓣入嘴里,咀嚼着说:“好吃!是很甜。”


    “是吧,我们那里买不到这么甜的。”


    “夏微!”


    这回声音更近了,似乎就在不远处,顺着呼啸而过的风钻来。


    女孩看向她身后,拍拍她的肩:“好像有人来找你。”


    夏微诧异回头,一股不好的预感袭上大脑。


    月夜里男人的风衣下摆被吹起,须臾落下,昏白路灯照亮他的半边脸,胸前起伏看不出是终于放下一颗悬着的心,还是在蕴积愠意。


    迎着夏微心虚的目光,陈越青慢慢走过来,向女孩与她的男友点头致意,转到夏微时嘴角微笑瞬间消失。


    “你手机呢?”他低声问。


    “……在房间充电。”夏微眼睑不自然地疯狂眨动。


    “知不知道现在是几点?”


    “……不知道。”


    “你在国内外面待到九点多也不带手机吗?”


    “……带。”


    “这里是不是国内?”


    “……不是。”


    他没说在周边找了她多久,也没再拿安全意识教育她,看了原地立正罚站的少女一眼,陈越青深吸一口气,仅仅扔下一句便转身:“回去吧。”


    “那个……我得先走了,我们以后微信上联系。”回头匆匆向女孩告别,夏微连忙加快脚步,朝前方的背影追上去。


    “哎,你等等我!”她腿一跨挡在陈越青面前,试图让他停下,语速飞快地道歉,“我知道错了,我一点安全观念也没有,我不应该在国外大晚上出门还联系不上,以后我一定不会这样了。”


    嘴巴停止了自我检讨,瞄他一眼,小声朝他说:“你就别生气了,吃个橙子怎么样?”


    陈越青站住了。


    “你看到我生气了吗?”他掀起眼帘,没接她递来的橙子。


    “你都不说话了,一般你沉默的时候,就是在生气。”夏微委屈的眼神里带着笃定。


    他想笑:“你这么了解我?我怎么自己都不知道。”


    “其实我一直在悄悄观察你,我没见过你发脾气,但是一个人怎么可能不会生气,所以这个时候你就会一句话也不说,用沉默来代替发火,我认为你很适合去当小学老师。”


    “为什么?”


    “你不觉得一语不发只是瞪着学生看的老师最恐怖吗?此时无声胜有声,震慑效果最强了,就这么讲台上一站,看谁还敢在底下说话。”


    “那我觉得我当不了。”


    这次轮到夏微发出疑问:“为什么?”


    陈越青:“我连一个身心健全的大学生都管不住,可想而知小学生更是一塌糊涂。”


    “……”


    “这次我要好好管管你了,夏微同学。”他含有警告意味地盯着她。


    “怎么管呢陈老师——唔——”冰凉橙瓣一瞬侵入舌尖,酸甜汁水挟着炽热气息渗进唇齿,嗡的一声,朦胧视线里陈越青把剥下的橙子皮扔向路边桶中,拭去唇角痕迹,一只手倚着身畔的椰树干,居高临下地把剩余的一大半橙子抛还给她。


    夏微下意识伸手接过,定定神,脸颊莫名其妙开始泛热,喉咙咳了两嗓:“你这……教育方式还挺特别的。”


    “这就是因材施教。”陈越青往前走,“对付你这样的学生,屡教不改实在令人头疼,作为老师我也是迫不得已。”.


    在希腊小镇逛了一上午,建筑大多刷成地中海风情的淡色,沿街经过许多礼品店,大多是售卖人工制作的香皂。


    夏微买了一块,又按着定位摸索到某红薯推荐的一家甜品店,在店长热情的招待下,选中了一块芝士蛋糕。


    “好甜。”她只尝了一口就受不了。


    全部推给陈越青,男人已经接受了美国口味,一声不吭将一整块吃完,夏微好奇地瞅着他:“你为什么吃甜的不会胖?”


    “因为我会运动。”


    “那下次能带我一起去健身吗?”话音未落她哽住,因为骤然想起来没有下次了。


    今天是在佛罗里达的最后一天。明日一早,他们就该奔去坦帕国际机场了。


    陈越青拉开车门,准备出发去clearwater:“可以,只要你能保持自律,只进一次健身房图个新鲜可没用。”


    夏微没有反驳。


    蓦然扑来的低落堵住鼻腔,即便她刻意地不去想,现实的念头也如潮水从空隙里挤进来,她的心难以控制地坠下去,似是沾上了无法晾干的沉重雨滴,分不清涌上喉咙的呛意是什么滋味。


    她缄默着系上安全带,手肘撑着窗沿,偏头往道路旁一闪而过的绿树发呆。


    公路开阔通畅,橘黄色日光柔和地映照前方,云层低得仿佛即将降落头顶,车轮滚过路面发出轻响。


    倘若有可能,她想就这么让汽车疾驰下去,从南到北,从晨线到昏线,从日落到黎明天亮时,从此再也不会停下。


    就像小时候考差了不敢回家面对爸爸妈妈,书包里藏着卷子,低着头走在放学的路上,街角的树干随着季节脱落了外壳,露出绿色与棕色混杂的斑块,那时的她希望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尽头,似乎这样就能躲避未知的一切。


    可是梦终究会醒,她不可能永远沉溺在佛罗里达。


    “到了。我们下车吧。”陈越青解开安全带,啪嗒一声,将她从现实带回梦境。


    按照攻略选了little toot的船,此时正是黄昏,传说里最好的出海时刻。


    夏微戴上遮阳帽,码头排队,在工作人员指导下登船,海水是蓝青色,空旷的风迎面穿透身体,船长缓缓提速,逐渐溅起雪白层叠的浪花。


    “好快!”她拽住陈越青的手臂保持平衡,忍不住发出惊呼。


    “这种船就是要快,才能激起浪花,海豚看到了会跟在后面追你。”他一面扶稳夏微的腰。说。


    风声呼呼卷过,忽然响起船长的声音:“在你们的左面有海豚出没,大家请注意观看。”


    海面氤氲的水汽结成七彩光晕,夏微生怕错过,连忙跑到船舷探身往外看,船边的海浪里果然有五六只胖嘟嘟的海豚,在水花之间活跃翻涌。


    日色缓慢落入海平面,周围一片橘粉晚云被抹上暗色,刹那间,墨蓝浸入夜空。


    世间还有什么需要烦恼的呢?


    都应该随着日落消散掉。


    有那么一瞬间,夏微想把看到的这一切装进自己的口袋,或许如此就再也不会从指缝里溜走。


    她还是想偷偷地把这些记忆藏起来。


    船长中途停在一个小岛上,游客纷纷下船,这片海域的白沙滩是全美最佳,细白的沙子只需脚尖轻轻一点,立时扩散成一道微小的漩涡,露出里面深埋的贝壳。


    日落时刻的海岸影影绰绰勾连出高楼的灯火,夏微望着远方,提议道:“气氛这么好,我们一起跳个舞吧。”


    就像《爱乐之城》的男女主那样。


    看她兴致勃勃的神态,陈越青向她伸出手心。


    夏微跳入他的怀里,揽住脖颈在半空转圈,发梢飘扬,裙袂翻飞,她多么想就此定格这一刻,至少不用再去思考两天后飞向浦东的那张机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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