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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纵横捭阖(一)


    明昭想了想,主要是势力太多太复杂,明昭在脑中做简单化处理,五胡乱华这段历史在历史书里是写成民族融合,不论这对于当时的人来说是多么惨烈,但对于后人来说,其实是自家人争斗。


    撇开这些陌生的民族,看姓氏就知道了,匈奴刘氏,氐族苻氏,鲜卑慕容氏,段氏,羯人石氏。


    现代人吵起架来不可能指着姓段的,姓慕容的说,你们这些鲜卑人,这是真的融合,鲜血淋漓的从此不分彼此。


    这些民族到了隋唐时期,全部成了汉,毕竟杨坚的名字还叫普六茹坚。


    明昭在现代活了二十年,并不能代入晋朝的家仇国恨,她觉得这就是势力争斗。


    上升不到侵略,那么按照她的想法就很简单粗暴,远交近攻,拉拢一切可拉拢的,他们的地方很危险,但敌人想啃下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他们不联合则罢,联合起来自己凑一块就能打起来,匈奴要是来打壶关,来少了打不下来,来多了苻氏,石氏能忍住不去抢他大本营?


    那可是关中。


    同理,苻氏也一样,都是膏腴之地,都是抢来的,没有半点根基,这时候就是闷头发展,再过两年家底厚了,让她哥去和亲,咳,与羌胡联姻,按她之前的想法吞了并州。


    有了一州之地再想其他的,不过当务之急是如何纵横捭阖的外交,让壶关有这两年的喘息之机。


    这是个问题。


    明昭理清楚了,便看着他们,对上他们望来的目光,缓缓开口。“诸位叔伯,崔夫子。方才宋先生和夫子所言,切中要害。我们壶关现在,确是在群狼环伺之中,看似危如累卵。”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落在寂静的堂中:“但狼多,未必是坏事。狼多了,心思就杂,就要互相提防,就要争抢地盘和猎物。这恰恰给了我们一线生机,一个可以借力打力,乱中取势的机会。”


    赵缜看着她,“如何借力?如何取势?”


    明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问:“阿父,如今占据关中、洛阳,实力最强,胃口最大,也最想正统名分的,是谁?”


    这还用问吗?“匈奴刘川自号汉王,僭越称帝,占据故汉旧都,确有吞并天下、号令诸胡之心。”


    “而占据中原腹地,觊觎关中,同样野心勃勃的,可是氐族苻氏?”


    赵缜点点头,“不错。苻氏虽据中原,然关中沃野千里,乃王霸之基,苻氏必不甘心久居人下。”


    “那么,”明昭说了在坐都不敢说的,“如果我们壶关,现在向关中的匈奴刘氏称臣纳贡呢?”


    “什么?!”


    “这如何使得!”


    陈岱几乎要跳起来,卫衡也是脸色骤变,连谢云归都皱紧了眉头。


    向屠戮洛阳、长安的匈奴称臣?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唯有宋臣眼神微动,若有所思。


    崔夫人则是静静看着明昭,等待她的下文。


    赵缜抬手止住了陈岱的躁动,他的脸色更不好,但他愿意听下去,沉声道:“昭昭,继续说下去。”


    明昭不慌不忙,继续说道:“我们称臣,自然不是真心归附。而是做给氐族苻氏看,做给天下人看。”


    “我们壶关地处并州,紧邻关中与中原。我们若公然倒向匈奴刘氏,对野心勃勃的苻氏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匈奴的势力范围,直接楔入了他的侧翼,甚至可能与他争夺并州!苻氏能忍吗?他必然震怒,必会对匈奴更加警惕、敌视,甚至可能因此与匈奴发生冲突。”


    “而我们,只需要派一个能言善辩,身份合适的人,带着不算丰厚但足以表示诚意的礼物,去关中走一趟,说一番‘壶关弱小,只求自保,仰慕匈奴威德,愿为藩篱’的场面话即可。暗示壶关艰难,让匈奴轻视我们,认为我们不过是想找棵大树好乘凉的墙头草,不足为虑。”


    “与此同时,”明昭话锋一转,“我们对占据辽东、幽州的鲜卑慕容氏和段部,则采取大力贸易拉拢。他们远在东北,与我们没有直接地缘冲突,且东北苦寒,缺布、缺盐、缺粮,更缺中原的精致货物。我们恰好有布、将来可能有盐、有玉香胰这些他们需要的东西。”


    “我们可以通过商队,以公平交易甚至略示优惠的价格,与鲜卑各部建立稳定的商贸往来。让他们觉得,壶关是个有用的,无害的贸易伙伴,维持这条商路对他们有利。”


    “而对于去年与我们结了仇、如今正在消化战果的羌、羯二部,尤其是直接毗邻的羯人,”明昭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冷意,“我们的策略是外示安抚,内紧防范,伺机分化。可以放出风声,说我们被匈奴逼迫称臣,实属无奈,对羌羯并无敌意。”


    她说着看向众人,“如此一来,远可交,近则可使其相攻。匈奴与氐族因我们的投靠而矛盾加剧。鲜卑因贸易而与我们保持相对缓和,羌羯内部也可能因我们的分化而心生嫌隙。而我们壶关,则利用这段宝贵的时间,闷头壮大自身——


    “全力推进焦炭炼铁,打造军械。加紧秋收,囤积粮草。接纳流民,增加人口。秘密练兵,提高战力。”


    她看向赵缜,目光灼灼:“待我们自身筋骨强壮了,粮草丰足,兵甲齐备。而外部,胡人各部或因互斗而损耗,或因猜忌而难以合力。那时,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赵缜脸色不变,听着她大胆的想法,“什么机会?”


    “先吞周边,再图并州!用女儿上次所说的办法壮大。”


    “趁匈奴与氐族可能发生的冲突,或羌羯内部的动荡,我们以协助羌胡,以讨伐不臣为名,出兵扫清壶关周围那些小股的胡人势力,将我们的实际控制范围扩大,获取更多耕地、人口和资源。”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坑兄,“我们可以考虑,与势力相对较弱、又与羯人有矛盾的羌人部落联姻结盟。”


    与羌胡联姻?!


    众人再次震动。


    “当然不是现在。”


    现在赵煦还小呢,明昭补充道,“是在我们展现出足够实力,并且有把握能主导联盟之后。让我阿兄赵煦,迎娶羌人首长的女儿。以姻亲为纽带,结成军事同盟,共同对付我们更直接的敌人——羯人石氏。若能联合羌人,我们便有极大可能,将羯人势力逐出并州,吞下整个并州!”


    “有了并州一州之地作为根基,人口、粮草、兵源都将大大扩充。届时,我们进可观望关中、中原局势,择机而动。退可凭太行、黄河之险,割据自保。再不是如今这风雨飘摇的孤城了!”


    她兄长一旦和亲,呸,联姻,按现在的宗法,不存在什么嫡长子继承制,他的长子血缘都不正统。


    这样省了她以后玄武门见。


    一番话,如石破天惊,在正堂内激荡回响。


    称臣是诈,贸易是饵,联姻是权,壮大自身是根本,最终目标则是夺取并州,立足北方!


    这哪里是一个九岁孩童能想出的方略?


    这分明是深谙乱世生存法则,洞悉人心利害的老辣谋主!


    堂中陷入了更长久的寂静。


    每个人都在消化这惊人的谋划。


    宋臣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激赏,他击掌道:“女公子此策,以虚利饵远,以虚名挑近,藏拙于外,砺刃于内,待时而动,一击中的。深合纵横捭阖之妙,乱世求生图强之要。臣叹服。”


    崔夫人看着明昭,眼中充满了感慨与欣慰,她缓缓道:“昔日甘罗十二岁使赵,片言间得城五座。今观女公子之谋,虽形势不同,然其胆略、见识、格局,已非凡童可比。赵将军,此乃天赐瑰宝于壶关,于北地汉家。”


    赵缜久久地望着女儿,胸中有惊涛骇浪在奔涌。但是让他向匈奴称臣,这实在是难以下咽。


    明昭当然知道她父在想什么,与匈奴称臣,便是直接从晋室忠臣变成,嗯……汉奸?


    她反正是做不到,但是这时老大是她父,这锅她父背,她不背。


    反正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忍一时之辱怎么了?


    赵缜并不肯,向匈奴称臣,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是汉家将军,去岁立誓驱逐胡虏,恢复山河的赵怀朔!


    向屠戮了洛阳、长安的匈奴俯首称臣,哪怕只是虚与委蛇,哪怕只是权宜之计,也让他感到强烈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屈辱与恶心。


    他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良久,才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压抑的沙哑:“向匈奴称臣,此议,事关重大,关乎气节,关乎壶关军民人心所向,诸位可还有其他,更为稳妥周全之策?”


    他问的是周全之策,但语气中明显流露出,他希望有别的选择。


    堂中再次陷入沉默。


    谢云归眉头深锁,显然也在权衡,但让他提出比明昭之策更高明的办法,一时也难以措辞。


    卫衡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下头。


    陈岱更是憋得满脸通红,让他打仗可以,这种弯弯绕绕的谋略非他所长。


    崔夫人轻叹一声,欲言又止。


    她理解赵缜的抗拒,但也明白明昭之策的狠辣与有效。


    就在气氛凝滞之时,一直微垂着眼睑,仿佛置身事外的宋臣,轻轻咳嗽了两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抬起头,那双过于浅淡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同寒潭映月。


    “将军,”他声音平静,带着洞彻人心的力量,“女公子之策,乃堂堂正正之阳谋,借势用势,确为乱世求生图强之良方。然则,称臣二字,重若千钧,非仅将军一人之荣辱,更关乎壶关上下人心士气,乃至未来大义名分。纵是诈降,污名一旦沾身,恐难洗净。”


    赵缜抬眸看他,如遇知己。“宋先生有何高见?”


    宋臣苍白的脸上浮起笑意,目光扫过明昭,又看向赵缜:“女公子谋略之精,在于借力与取时。称臣,是借匈奴之势以挑氐族,亦是争取时间。然则,借力未必非要屈膝,取时亦未必需污名。”


    他顿了顿,缓缓道:“将军可还记得,去岁壶关苦战,是何人最终退去?”


    “自是羌羯胡虏。”


    陈岱闷声道。


    “然羌羯退去,匈奴氐族亦不来,真乃全然因我壶关将士死战,天降神火乎?”


    宋臣反问,不待回答,便继续道,“恐怕亦因胡人内部调度不一,掣肘甚多,见事不可为,便不欲在此死磕,转而争夺他处利益。”


    赵缜接话,“先生的意思是……”


    宋臣咳了两声,“我的意思是,胡人贪婪,却又多疑。暴虐,却又惜身。他们看重的,永远是实实在在的利益,而非虚名。我们欲争取时间,壮大自身,未必需要送上称臣这般大礼,授人以柄。”


    他转向明昭,语气带着商榷:“女公子欲以称臣激化匈奴与氐族矛盾,此计甚妙。然我们可换一种方式,不送名分,只送麻烦,同样能达到目的。”


    还有这种好事,明昭眼睛一亮:“宋先生请详言。”


    宋臣道:“我们不主动称臣,而是示弱、诉苦、求援,同时暗示奇货可居。”


    “具体而言,”他条理清晰地阐述,“我们可以派使者,不是去长安向匈奴刘渊称臣,而是分头行动。”


    “一路使者,携带厚礼前往关中,求见匈奴王与权贵。言辞恳切,言壶关去岁血战,元气大伤,赵将军忧劳成疾,今岁又闻四方英雄并起,壶关弱小,夹缝求生,日夜惶恐。”


    “唯仰慕匈奴兵威,愿岁岁进献方物,以求庇护,使关城百姓得以苟全。但绝口不提臣属、归附等字眼,只言仰慕、进献、求庇护。同时,可无意间透露,氐族苻氏对壶关亦有招揽之意,只是我等深知匈奴乃北方正朔,不敢他投云云。”


    他看向众人:“如此,匈奴得到实惠,又听说了氐族的觊觎,且见壶关确实虚弱可欺,多半会志得意满,将壶关视为囊中之物,同时加倍提防苻氏。而求庇护与称臣,名义上天差地别,于我壶关声誉无损。”


    “另一路使者,或通过商队,或秘密遣人,向中原的氐族苻氏传递消息。不必正式,只需泄露,匈奴正逼迫壶关归附,意图将势力插入并州,威胁中原侧翼。壶关赵将军忠义之后,不愿从贼,然势单力孤,恐难久持,心中实慕苻公仁义,望能得援手,或至少勿相逼迫。”


    宋臣嘴角微扬:“如此一来,匈奴觉得壶关软弱可欺,是自己的潜在附庸。氐族则觉得壶关是块肥肉,正被匈奴觊觎,且心向自己。两家本就互有野心,如今因壶关这个‘奇货’而更加猜忌对立。而我们,既未公然背叛晋室,又未同时得罪两强,反而巧妙地将自己置于一个看似软弱、实则关键的缓冲位置,更安全地争取到了时间。”


    他最后道,“此乃以利饵之,以危示之,置身于争地而自固。比之直接称臣,少了授人以柄的污名风险,却同样能达到离间强敌、争取喘息、甚至可能左右逢源的效果。”


    堂中再次安静下来,众人都在细细品味宋臣这番话。


    明昭心中豁然开朗。姜还是老的辣!


    宋臣这是把她的称臣诈降策略,升级成了暧昧摇摆,当了搅屎棍。不明确站队,却让两个大佬都觉得自己有机会,从而互相牵制。高,实在是高!


    赵缜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好一个以利饵之,以危示之!宋先生此策,既保我壶关气节,又达挑拨离间之效,更显从容老辣!比昭昭之策,更胜一筹!”


    明昭:······


    这怎么还拉踩呢!


    她不就是坑爹了吗?!


    赵缜当即拍板:“就依宋先生之策!卫衡,你速去准备两份说辞,一份对匈奴,言辞恭谨示弱,以利诱之。一份对氐族,暗中传递,示警拉拢。礼物备双份,务求精而不奢。”


    他看向宋臣与明昭,尽是决断与信任:“宋先生,昭昭,全局方略,便由你二人参详定夺。具体执行,各部协同。我壶关之未来,就押在此番纵横捭阖之上了!”


    一场关乎壶关命运的战略抉择,在明昭与宋臣的谋划下尘埃落定。没有屈膝的耻辱,却拥有了更灵活的空间和更坚实的立足点。


    明昭看着父亲如释重负又斗志昂扬的神情,看着宋臣苍白脸上那抹智珠在握的淡笑,心中对这位病弱谋士的评价,再次拔高。


    乱世之中,有勇猛的武将,有善治的文臣,更有这等于无声处听惊雷,化险招于无形的顶尖谋士。


    壶关能得宋臣,或许真是气运所在。


    而她的坑兄联姻大计,也可以在这更宏大的博弈框架下,更从容地谋划了。赵煦的未来幸福,看来还得再等等,但并州之地,她志在必得。


    散会后他们走出正堂时,暮色已深。


    星光初现,夏夜的微风带来一丝凉意。


    明昭与宋臣落在最后。


    “多谢宋先生。”


    明昭轻声道。


    宋臣掩唇轻咳,夜色中他的面色更显苍白,眼神亮如寒星:“女公子何须言谢?臣不过尽本分而已。倒是女公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魄力与格局,提出远交近攻之纲要,已非常人所能及。假以时日……”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两人心照不宣。


    明昭望着夜空中渐渐明晰的星辰,心中一片澄澈。


    前路依然艰险,强敌环伺,但至少壶关已经找到了一条在夹缝中生存,并积蓄力量的反击之路。


    第42章 纵横捭阖(二)


    明昭回到自己院落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小院里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夏夜微风中轻摇曳。


    路过西厢房时,她瞥见里面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小小的,正伏案书写的身影。


    是明淑。


    明昭脚步顿了顿,想起白日里只顾着商议大事、论功行赏,倒是把家里这个乖巧用功的小堂妹给忘了。


    她转身,轻轻推开了西厢房的门。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而已。


    明淑正就着油灯,眉头微蹙,对着摊开的书,小声地背诵着什么,手里还捏着一支笔,在旁边的粗纸上写着。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见是明昭,连忙放下笔,站起身,有些局促地唤道:“阿姊。”


    “还在温书?”明昭走近,扫了一眼书里的内容,是《诗经》里的篇章,字迹工整娟秀,旁边还做了些稚嫩的注解。


    “嗯,崔夫子说过几日要考校,我有些地方还记不熟。”明淑小声回答,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年纪小,又是旁支,在明昭这位光芒愈发耀眼的阿姊面前,总带着几分敬畏与不安。


    明昭看着她灯下显得格外认真又有些忐忑的小脸,心中微软。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红绳系着的锦囊,递给明淑。


    “给你的。”


    明淑愣了一下,接过锦囊,入手有些沉。


    她疑惑地打开,里面竟是两个黄澄澄的金饼!虽然不大,但很沉,对她这样从未有过私产的小女孩来说,已是难以想象的财富。


    “阿姊,这,这是……”明淑惊呆了,看看金饼,又看看明昭,手足无措。


    “这些日子,你也帮着给工坊那边递送些零碎东西,辛苦了。”明昭语气平淡,仿佛只是给了一颗糖,“这是你应得的工钱。收着吧,想买点什么,或是攒着都行。”


    明淑的眼睛瞬间就红了,雾气迅速弥漫上来。


    她不是没听说过堂姊大手笔地赏赐手下人,可她从未想过自己也有份。在她心里,能跟着祖母和阿姊安稳生活,有饭吃,有衣穿,还能上学堂,已是天大的福分。


    “谢……谢谢阿姊!”她声音哽咽,紧紧攥着那锦囊,仿佛攥着整个世界,“我,我一定好好收着,好好念书,不给阿姊丢脸!”


    明昭抬手,有些生疏地揉了揉她细软的头发。“用功是好事,但也别熬太晚,仔细眼睛。灯不够亮,明日让人给你换盏亮些的。”


    “嗯!”明淑用力点头,眼泪还是没忍住掉了下来,连忙用袖子去擦。


    “对了,”明昭想起一事,“陈英那边,我也备了一份。她这几日若过来,你替我给她。若不来你改日给她送去也行。”


    明淑擦了擦眼泪,乖巧应下:“好的阿姊。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英姐姐这几日怕是都没空过来了。”


    “哦?为何?”


    明昭随口问道。


    明淑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泪痕,“阿姊,你不知道吗?因为学堂要考试了呀。崔夫子说了,这次考校很重要,关系到年终评定和……和能不能升班呢。英姐姐被她阿父拘在家里温书,半步都不许出门。”


    考、试?!


    明昭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狠狠敲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三日后,考小雅与尚书。”


    考试?!


    还要考《小雅》和《尚书》?!


    三日后?!


    她脸上的从容淡定瞬间崩塌,整个人空白的茫然,紧接着是排山倒海的惊慌!


    她、她这两个月在干什么?


    忙着建工坊、开店铺、算利润、造焦炭、画图纸、议军国大事……


    她几乎把学堂、把崔夫子,把那些之乎者也的经史文章忘得一干二净!


    她以为时间还很多,以为那些东西可以待手头紧要事有了眉目再去拾起。


    可现在,紧要事还没完全搞定,考试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阿、阿姊?”明淑看着明昭瞬间变得呆滞的小脸,吓了一跳,“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是不是太累了?”


    明昭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住明淑的肩膀,声音都有些变调:“淑儿,你确定是三日后?考《小雅》哪几篇?《尚书》又是哪些篇章?夫子有没有划重点?啊不是,有没有说侧重考什么?默写?释义?还是策论?”


    她把明淑问得一愣一愣的。


    明淑被她的反应吓到了,结结巴巴地回答:“是……是三日后没错。夫子说了,考《小雅》里的《鹿鸣》、《四牡》、《皇皇者华》三篇。《尚书》考《尧典》和《舜典》……侧重默写和释义,夫子说,要考我们对先王治世之道的理解……”


    《鹿鸣》、《四牡》、《皇皇者华》……


    《尧典》、《舜典》……


    明昭眼前一黑。


    这些篇章,她依稀有点印象,但除了刚去学堂时最初翻看过几眼,后来就再也没碰过!那些拗口的字句,那些繁琐的释义,那些先王治世之道……


    她这两个月脑子里装的都是焦炭配比、铁水温度、布匹产量、工票流通、远交近攻、联姻坑兄……


    哪里还有半分位置留给“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和“曰若稽古帝尧”?


    完蛋了!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崔夫子那张温雅的脸,听到了那失望的叹息,感受到了同窗们,尤其是那些可能看她不顺眼的投来的异样目光……


    更可怕的是,如果考得太差,父亲那边怎么交代?他刚刚才叮嘱过学业不可废!


    “阿姊,阿姊你别吓我!”


    明淑看着明昭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慌得都快哭了,“你是不是……是不是还没来得及温书?”


    明昭松开手,有气无力地瘫坐在明淑的胡床上,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长长的,懊丧的哀鸣:“何止是没来得及温书,我根本都快忘光了……”


    她可是刚刚还侃侃而谈军国大计、纵横捭阖的仙童奇才啊!


    结果回头连学堂的基础考试都可能要挂科?


    这反差也太丢人了!


    这脸她丢不起!


    “不行!”明昭猛地放下手,眼中重新燃起熊熊的、属于学渣临考前垂死挣扎的火焰,“还有三天!三天时间,拼了!”


    她腾地站起身,对明淑道:“淑儿,你的书和笔记,借阿姊看看!不,阿姊今晚就搬过来跟你一起睡!你帮阿姊讲讲重点!”


    又急急对门外喊道:“春华!春华!快去我房里,把我那几卷落灰的《诗经》和《尚书》找出来!还有告诉秋实,从明日起,除非天塌下来,否则所有杂事一律挡掉!我要闭关!闭门读书!”


    春华闻声进来,看到自家女公子这副如临大敌、火烧眉毛的模样,也是吃了一惊,连忙应下。


    明淑看着阿姊,既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连忙把自己的书和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都抱过来:“阿姊别急,我陪你一起温习。这几篇其实不难的,夫子讲得很细……”


    于是,在这个本该平静的夏夜,赵府内属于女公子的小院里,灯火彻夜通明。


    明昭的房间里堆满了翻开的书和写满字的麻纸。


    明淑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明昭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着书上的内容,用她那稚嫩却清晰的声音,将崔夫子讲解过的要点,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


    “《鹿鸣》这一篇,夫子说,表面是写宴请宾客,实则讲的是君王求贤若渴、礼贤下士的道理。‘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是说要用音乐和礼仪来款待贤才;‘人之好我,示我周行’,是说贤人来了,会给我指明治国的大道……”


    明昭一边听,一边用笔飞快地在纸上记下关键词。


    她到底有成年人的理解能力和逻辑思维,明淑稍一点拨,她便能举一反三,将零散的记忆碎片和释义串联起来。


    “……《尧典》这里,‘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夫子说这是讲帝尧的德行和治世顺序,先修身,再齐家,再治国,最后平天下,层层递进……”


    明昭连连点头,这不就是儒家修齐治平思想的源头吗?


    理解了核心逻辑,背诵和理解具体文句就事半功倍了。


    接下来的三天,明昭当真过起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日子。


    她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到了备考中。


    她让春华将饭食直接送到房里,晚上挑灯夜读到子时,第二天天不亮又爬起来继续背诵。


    前世应对考试磨练出的突击能力,加上这辈子健康的身体和旺盛的精力,让她硬生生在三天内,将明淑划出的重点篇章和释义,背了个滚瓜烂熟,理解也基本通透。


    这期间,谢晏、陆野、赵怀远等人来找她商议事情,都被春华和秋实以女公子正在闭关温书备考为由,客气地挡在了院外。


    只有宋臣派了个小童送来一份关于鲜卑贸易的简略计划,明昭匆匆扫了一眼,批了“可,依计行事”。


    便又埋头书海。


    赵缜听说女儿突然开始发奋读书,且闭门谢客,起初有些惊讶,随即又感到欣慰。


    看来他那日的提醒,女儿还是听进去了。


    只是这临时抱佛脚的架势……


    他摇了摇头,罢了,总比完全不放在心上强。


    三日转瞬即逝。


    考试这天清晨,明昭早早起来,由春华伺候着梳洗,换上了一身干净整洁的月白色学堂常服,头发也规规矩矩地梳成双鬟。


    她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清醒,带着破釜沉舟般的锐气。


    “女公子,喝点粥吧,空着肚子考试可不行。”


    春华端来一小碗粟米粥和两样清爽小菜。


    明昭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几口。她检查了一下笔墨和小刀,确认无误后,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房门。


    明昭到的时候,众人目光各异。


    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几分等着看热闹的意味——


    毕竟女公子这两个月可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几乎没怎么来学堂,这次突然来考试,能考成什么样?


    陈英见到明昭,眼睛一亮,“女公子加油!”


    赵煦大大咧咧地走过来,拍了拍明昭的肩膀,压低声音道:“昭昭,别紧张,就算考不好也没事,阿兄罩着你!”


    谢恒厥也凑过来,漂亮的小脸上满是关心:“明昭,你这些天都没来,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明昭打断他,“我都准备好了。”


    她的镇定感染了赵煦和谢恒厥,两人都有些诧异,但也没再多说。


    很快,崔夫子在两名女文吏的陪同下,走进了学堂正堂。


    她依旧是那副温雅从容的模样,目光扫过堂下众学子,在明昭身上略微停留了一瞬,便示意大家按位置坐好。


    每人发下两张麻纸,一张考《小雅》三篇的默写与释义,一张考《尧典》《舜典》的默写与关键句释义,与一篇策论。


    说是策论,但更像阅读理解,毕竟都是孩童。


    堂内鸦雀无声,只有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刮削错字的轻微声响。


    明昭提起笔,凝神静气。


    当她写下第一个字时,这三天填鸭式恶补的知识,此刻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她下笔流畅,字迹虽谈不上多么优美,但横平竖直,结构端正,比初来时那歪歪扭扭的字好了不知多少。


    默写几乎一气呵成,偶有不确定之处,稍加思索也能记起。


    释义部分,她结合明淑的讲解和自己的理解,写得条理清晰,虽无多少华丽辞藻,但要点明确,言之有物。


    策论题目是:“《皇皇者华》言‘周爰咨诹’,意谓广询于众。《尚书》亦云‘询于四岳’。试论咨询众议于治国安邦之要义。”


    这题目,简直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明昭眼睛一亮,连日来的焦虑瞬间被文思泉涌的兴奋取代。


    她略一沉吟,提笔写道:


    “夫治国如烹小鲜,火候佐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故圣王治世,必先周爰咨诹,询于四岳。何也?盖一人之智有限,而众人之见无穷……”


    她写得不快,但思路清晰,引经据典恰到好处,联系实际鞭辟入里,字里行间还透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见识。


    等她搁下笔,检查一遍,发现时间刚刚好。


    交卷时,崔夫人接过她的卷子,目光快速扫过,尤其是在策论部分停留了片刻。


    考试结束,学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议论着考题。


    “那策论好难啊,我都没写完……”


    “默写《尧典》那段,我好像漏了一句……”


    “明昭居然写完了?她不是好久没来了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


    几日后,成绩张榜公布。


    学堂正堂外的墙壁上,贴出了一张红纸。


    学子们呼啦一下围了上去。


    明昭被陈英和明淑拉着,也挤到了前面。


    她心中其实有些忐忑,虽然自觉考得不错,但毕竟荒废了那么久。


    目光在榜单上快速搜寻。


    第一名,赵明昭。


    端端正正,写在最上方。


    明昭愣住了。


    明淑高兴地跳了起来:“阿姊!你是第一!第一!”


    陈英也惊喜地拉着她的手:“明昭,你真厉害!”


    周围的学子们更是哗然。


    那些原本还有些质疑的声音,瞬间被惊叹取代。


    “真的是第一?”


    “她不是没怎么来上课吗?”


    “不愧是仙童啊……”


    “听说她考卷上那篇策论,连崔夫子都夸赞不已!”


    赵煦挤过来拍在明昭肩上,哈哈大笑:“好妹妹!给阿兄长脸了!回头阿兄请你吃好吃的!”


    谢晏站在稍远处,看着被众人围住的明昭,眼中也流露出淡淡的笑意和钦佩。


    他考了第二,仅次于明昭。


    谢恒厥满眼小星星,立刻冲过去表达崇拜。


    崔夫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看着被簇拥着的明昭,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明昭,你这两月虽疏于来学,然精进若此,可见用心,亦见天资。学业之道,贵在持之以恒,望你戒骄戒躁,日后莫再如此临时抱佛脚了。


    “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明昭应道,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


    还好,她脸面保住了。


    她抬起头,迎上堂中或惊讶、或佩服、或嫉妒的目光,小脸上没什么得意之色,只有一片坦然。


    毕竟小学堂,还是很容易的,不过这次她觉得是崔夫子放水,那策论明显就是她的长处,现在没有什么忙的了,她还是来读书吧,她的字也得练啊。


    古代的学识与现代的还是差别很大的,万一以后在基础知识上说错了,就尴尬了。


    读书吧,少年


    一月后——


    卫衡立于渭水河畔,望着远处那座曾经天下仰止的雄城——


    长安,此刻如一头死去的巨兽,静静匍匐在暮霭之下。


    城头依稀可见残破的旌旗,并非晋室玄赤,而是陌生的狰狞的图腾。


    断壁残垣间,有黑色的鸟群盘旋起落,发出刺耳的鸣叫。


    陈岱与赵勇率百名精锐亲卫,皆作商队护卫打扮,紧紧护在卫衡周围,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他们此行扮作北上贸易的河东大族管事与护卫,携带着精心准备的厚礼,礼物不涉军械粮草,却足够显示诚意与财力,也符合一个只想保全身家的地方豪强形象。


    卫衡一身略显陈旧但质地精良的青色儒袍,面庞清减,下颌已冒出青青胡茬。


    他不再是洛阳那个风仪出众、只知清谈吟咏的贵公子,数月来的奔波、壶关的实务、以及眼前这满目疮痍——


    他奉赵缜之命,此行目的明确,示弱、诉苦、进献、暗示。既要让匈奴权贵觉得壶关软弱可欺,是块可以榨取油水的肥肉,又要无意间透露出氐族也有意招揽的讯息,埋下猜忌的种子。


    然而当真正踏上这片被胡骑反复践踏过的土地,亲眼目睹诗词歌赋中西京繁华化为眼前这幅地狱图景时,卫衡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栗。


    队伍缓缓前行,避开官道,沿着荒废的田间小径。所过之处,昔日的村落只剩焦黑的断墙,水井淤塞,田地荒芜,长满了及腰的野草。


    白骨零星散落,有的已被野兽啃噬得残缺不全,在夕阳下泛着森然的光。


    “卫先生,前头有片林子,过了林子再走五里,便有匈奴设的关卡了。”


    赵勇低声道。


    卫衡点点头,目光却无法从路边一具半掩在土里的马尸上移开。那马骸显然属于战马,骨骼粗大,仍保持着倒地时头颅高昂的姿态,仍在向着天空发出无声的嘶鸣。


    马鞍早已不见,缰绳腐烂,唯有空洞的眼窝,凝视着血色苍穹。


    他勒住马,忽然道:“暂且歇息片刻。”


    陈岱虽不解,但见卫衡脸色苍白,额角有细汗,以为他身体不适,便挥手令队伍在路边一片相对干净的空地停下警戒。


    卫衡下了马,却没有走向亲卫们取水囊的地方,而是独自走向不远处一座半塌的石桥。


    那桥横跨一条几近干涸的小河,桥身斑驳,爬满枯藤。


    他示意想要跟随的亲卫止步,独自走上桥面,在桥栏边一块尚算完整的石墩上坐下。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入桥下深沉的阴影里。


    极目望去,长安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模糊,像一场褪色而血腥的旧梦。


    近处,荒草萋萋,几株老树歪斜着,枝丫如鬼爪般伸向天空。一只乌鸦嘎地一声从枯枝上飞起,嘴里似乎衔着什么暗红色的东西,在空中盘旋两圈,又落回更远处的乱草丛中。


    卫衡静静地坐着,手指摩挲着冰凉的桥石。


    脑海中昔日洛阳金谷园的宴饮,太学中的辩难,与友人策马郊游的春风……


    那些鲜活温暖的记忆,与眼前这死寂破碎的景象反复交叠碰撞,他不忍看,亦不忍闻,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沉重到无法承受的叹息。


    他想起临行前,宋臣苍白着脸,在灯下对他细细叮嘱:“卫兄此行,言辞需软,脊梁需硬。哀而不卑,求而不媚。要让匈奴觉得我等是走投无路的惊弓之鸟,而非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提及氐族,要如受惊妇人般欲言又止,引其追问,方为自然。”


    当时他尚觉此计过于曲折,此刻身处这真实的炼狱,方知任何计谋在这赤裸裸的毁灭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而必要。


    壶关那点微弱的坚持,在这滔天洪流中,或许真的只能先伏低做小,才能觅得一线生机。


    一阵带着腥气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


    远处草丛似乎有悉索声响,隐约可见残缺的布片。


    卫衡闭上眼,复又睁开,目光落在桥下干涸河床一处阴影。那里,似乎有一角褪色的衣料,半掩在泥沙中,旁边散落着几根细小的、属于人类的骨骸。


    他忽然低声吟道,声音沙哑,仿佛不是在吟诗,而是在咀嚼自己的血肉:


    “深林密树接荒草,乌鸢啄人肝肠飞……挂于残枝老藤间。”


    随侍在他身后数步远的一名年轻仆从,是壶关本地人,未曾见过此等景象,早已面色发白,此刻听到卫衡低吟,更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靠近了些。


    卫衡并未回头,依旧望着长安方向,


    “衣残难蔽骨,肤槁似经霜血溅花犹凉。


    他的声音带着近乎麻木的痛楚,“僵鞍犹倔立,仰颈咽风长。”


    他停顿了许久,久到暮色几乎要将他的身影吞噬。


    然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昔年张衡作《二京》,班固赋《两都》,极言长安洛阳之盛,宫阙如何崔嵬,市井如何繁华,万国来朝,天下辐辏。”


    卫衡的声音里带上了自嘲,“我少时读之,心驰神往,恨不能生于其时。如今亲见……”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那未尽之意,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


    仆从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先生语气中的悲凉,比这晚风更刺骨,嚅嗫着不知该如何接话。


    卫衡终于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看向仆从,也看向不远处警戒的陈岱、赵勇等人。


    “走吧。”他说,声音已然稳定,“盛衰兴废,自古皆然。然生者不息,薪火不可绝。我等此行,便是为那未绝之薪火,争一寸喘息之地。”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暮色中如同巨大坟茔的长安城,勒转马头,向着匈奴关卡的方向,决然而去。


    身后,亲卫们沉默地跟上,马蹄踏过荒草,踏过昔日的繁华残梦,踏入前方必须面对的虎狼之穴。


    那仆从愣了片刻,赶紧小跑跟上。


    他回头望了一眼卫衡刚才独坐的石桥,桥下阴影处的衣角似乎被风吹动了一下。


    他慌忙转回头,紧盯着前方卫衡挺直的背影,仿佛那是这无边黑暗与荒芜中,唯一可以追随的光亮。


    卫衡心中默念着宋臣的叮嘱,也回想着明昭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


    屈辱吗?


    是的。


    但比起这遍野哀鸿、肝脑涂地的惨状,个人的一点屈辱,又算得了什么?


    第43章 纵横捭阖(三)


    卫衡一行回到壶关时,已是秋。


    他带回了匈奴王刘川“准予壶关岁贡,许自保一方”的口头允诺,以及象征性的回礼——


    几匹草原骏马和几张上等狐皮。


    这一次出使,他巧妙周旋,成功让匈奴几位实权贵族相信,壶关不过是个想花钱买平安的破落户,无意间泄露的“氐族频频遣人窥探壶关”的消息,也如预期般在匈奴上层引起了波澜。


    任务完成得堪称完美。


    卫衡本就单薄的身体,在长途跋涉,心力交瘂以及直面人间地狱般景象的冲击下,彻底垮了。


    回到壶关的当夜,他便高烧不起,咳得撕心裂肺,痰中带血。


    崔夫人亲自诊视,说是“外感风寒,内伤郁结,心脉受损”,需长期静养。


    宋臣去看他时,卫衡烧得面色潮红,神智有一瞬清明,紧紧抓住宋臣的手,喘息着说:“宋兄,匈奴……贪婪多疑,已信我七分……”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宋臣沉默地替他掖好被角,转身出了病房,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卫衡这是拼着性命,为壶关撕开了一道生存的缝隙。


    可这道缝隙之外,是更汹涌的暗流。


    与卫衡病倒同时,壶关面临的内部压力达到了顶峰。


    去岁寒冬和今春的惨烈,让并州乃至更远地方的流民将壶关视作了最后的避难所。


    赵缜的名声,明昭仙童降世、点石成金的传说,以及壶关工坊招募、屯田分地的实际举措,如同磁石般吸引着绝望的人群。


    每日都有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的难民涌向壶关,高峰时一日竟达数百人。


    壶关再险要,关内的山谷盆地面积也有限。


    原本规划的屯田区域早已开垦殆尽,新来的流民只能挤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靠着关内本就不甚宽裕的存粮接济。


    入秋后天气转凉,疫病开始在小范围内滋生。虽然谢云归竭力调度,明昭也命工坊加紧生产御寒的粗布和简易窝棚材料,但仍是杯水车薪。


    “将军,不能再收了!”


    陈岱急得嘴角起泡,“关内粮食倒是够!可是新来的流民里混进了羯人细作,已经抓了三批!再这样下去,不用羌羯来打,我们自己就先乱了!”


    谢云归也面容憔悴:“安置流民需要土地、房屋、耕牛、种子。壶关地域狭小,已近极限。要么设法扩张关外可控区域,获取新的土地,要么必须严格限制流民进入。”


    那些都是九死一生逃出来的汉家子民,拒之门外,与亲手将他们推入胡人屠刀或荒野饿殍何异?


    可扩张地盘,谈何容易?


    北面是正在舔舐伤口、对壶关虎视眈眈的羯人。东面是广袤但胡骑纵横的河北平原,出去就是送死。南面是黄河天险苻氏的地盘。唯一有可能的,便是西面——


    太行山深处的并州西部山地。


    那里地势复杂,胡人控制相对薄弱,散落着一些晋室残军、坞堡和羌胡小部落。


    但山路险峻,补给困难,一旦出兵,壶关本就不厚的家底可能被拖垮,而且极易陷入山地战的泥潭。


    就在赵缜为流民和地盘焦头烂额之际,来自氐族苻氏那边的回应,也通过秘密渠道送到了。


    不是正式文书,而是一封以私人名义写给赵怀朔将军的信,措辞客气中带着试探,赞赏赵将军“独守孤城,忠勇可嘉”,提及“天下纷扰,英雄当顺势而为”,并隐约表示,若壶关愿与大秦通好,共维北地安宁,则“兵戈可息,百姓得安”,甚至“太原、西河故地,未尝不可共议”。


    信的最后,邀请赵缜赴汴州一叙,以释前嫌,共图大计。


    这封信,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在赵缜案头。


    宋臣的离间计起了效果,苻氏果然坐不住了,试图拉拢壶关,至少不让壶关彻底倒向匈奴。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或许能借苻氏之势,缓解壶关压力的机会,甚至可能为西进并州打开局面。


    但派谁去?


    卫衡倒下了,病骨支离,短期内根本无法远行。


    谢云归要总理内政,离不开,况且谢家嫡子可比他值钱多了,苻猛估计直接绑了去南边跟谢家狮子大开口了。


    陈岱是武将,脾气暴烈,非外交之才。


    宋臣,赵缜看向那个坐在下首,裹着厚裘,面色苍白的谋士。宋臣的才智足够,但他身体比卫衡可差多了——


    “将军,氐族使者,臣愿往。”宋臣开口。


    “不可!”赵缜断然拒绝,“文若,你之身体如何能再经长途跋涉?此事需从长计议。”


    宋臣苍白的脸上浮起淡笑:“将军,此刻壶关,还有比臣更合适的人选吗?谢公离不开,卫兄病重,陈都尉非其所长。此事关乎离间大计之成败,亦关乎壶关能否在匈奴与氐族之间求得最大空间。臣虽病弱,然心智尚存,且……”


    他顿了顿,“氐族既已知匈奴招揽我等,此番必以礼相待,安全应是无虞。臣只需一张利口,一副清醒头脑足矣。”


    赵缜看着宋臣苍白却坚定的脸,又看看案头那份几乎将壶关内部困境与外部机会同时摆在眼前的信,胸膛里像塞满了浸水的棉絮,沉坠着窒息着。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明昭端着一个小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是两碗刚熬好的药膳,一碗是给赵缜的安神汤,一碗是给宋臣温补的。“阿父,宋先生,夜深了,先用些汤水吧。”


    她声音平静,目光扫过赵缜紧锁的眉头和宋臣那份决绝的神情,心中已猜到了八九分。


    赵缜接过汤。


    明昭却没有离开,她开口道:“父亲是为派往邺城的人选烦恼吗?”


    赵缜深深叹了口气:“昭昭,宋先生执意要去,可他的身体……”


    明昭看向宋臣,“宋先生才智无双,确是上佳人选。然先生之病,乃心脉沉疴,最忌劳顿忧思。此行千里,风餐露宿,更有勾心斗角之耗神。若先生再有三长两短,对壶关而言,断折一臂,损失远胜一次外交得失。”


    宋臣眉头微蹙,想反驳,明昭却已转向赵缜:“父亲,让女儿去吧。”


    “胡闹!”赵缜猛地站起,声音严厉,“邺城是什么地方?龙潭虎穴!你一个八岁女童,岂能涉险?若让我的女儿去那等地方与虎狼周旋,我赵怀朔宁可亲自去!”


    明昭迎上父亲又惊又怒的目光,毫无退缩:“父亲亲自去?那壶关谁来坐镇?匈奴若闻风而动,氐族若翻脸扣人,群龙无首,顷刻便是一盘散沙。此乃下下之策。”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女儿虽年幼,却有旁人不及之处。一者,女儿之名,北地已有流传。苻氏好奇也罢,轻视也罢,一个孩童使者,本身便是奇招,可降低其戒心,许多话由孩童说来,反有出其不意之效。二者,父亲与宋先生所定示弱暧昧之策,由女儿执行,最为自然——”


    “一个为救父亲、保全百姓而不得不四处求援的孤女,不是最符合弱小可怜的形象吗?”


    “荒唐!”赵缜打断她,“你可知其中凶险?万一苻猛翻脸,将你扣下要挟,或者路上遭遇不测……”


    “阿父!”明昭提高了声音,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壶关如今最大的凶险是什么?是内部即将崩溃!是流民无地安置,粮食即将耗尽!是再没有新的土地和资源,我们所有人都要困死在这座孤城里!与这灭顶之灾相比,女儿一人之险,值得一冒!”


    她上前一步,小手按在案几边缘,“阿父,可知甘罗十二为使,片言得城?壶关是父亲的心血,是这北地最后一点汉家薪火,更是女儿想活下去、想看着大家都能活下去的地方!如今有机会破此困局,女儿不去,谁去?等宋先生拖着病体去赌命吗?还是等父亲您亲赴险地,置壶关万民于不顾?”


    书房内一片死寂。


    烛火跳跃,映着赵缜剧烈起伏的胸膛和明昭坚定的小脸。


    宋臣深深地看着明昭,眼中坚持化为了复杂的慨叹。


    “可是昭昭……”


    赵缜的声音艰涩无比,充满了无力感,“你是我的女儿,我怎能……”


    “正因为我是您的女儿,才更该去。”


    明昭截断他的话,“阿父,您心里明白,这是目前最优的选择。您只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明昭放缓了语气,“阿父,信我一次。女儿并非莽撞。我会带上陈岱叔父,他勇猛忠义,可护周全。带上怀远,他机警细致,善于察探。再让陆野同行,他持重稳妥,可协助应对。有他们三人与亲卫护持,加上宋先生和谢叔父为我筹划细节,拟定方略,女儿有七成把握,平安归来,并为壶关带回喘息之机,乃至西进之路。”


    她看着父亲痛苦挣扎的脸,轻声道:“阿父,有时候最大的保护不是将雏鸟紧紧藏在羽翼下,而是教会它飞翔,信任它能穿过风雨。壶关的雏鸟,已经长大了,她想为这个巢穴,去衔回救命的枝叶。”


    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秋风呼啸着卷过庭院,带起枯叶沙沙作响。


    赵缜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布满了血丝,但那份挣扎的痛苦,渐渐被沉重的、不得不为的决断所取代。


    他看向宋臣,宋臣缓缓点了点头。


    “陈岱,陆野,赵怀远。”赵缜声音沙哑,“即刻来见。”


    两日后,壶关北门。


    秋风萧瑟,旌旗猎猎。


    一支精悍的小队伍已准备就绪。


    人数不多,仅百余人,皆作商队护卫打扮,却个个眼神锐利,步履沉稳。


    三辆不起眼的马车,载着准备好的礼物——


    明昭换上了一身料子普通但整洁的胡服,头发束成简单的男童式样,外罩一件御风的斗篷。


    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格外清亮。


    赵缜为她整理了一下斗篷的系带,动作很慢,很重。


    他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只化作一句:“昭昭,务必万事小心。若事不可为,立即撤回,一切以平安为上。”


    “女儿明白。”明昭点头,目光扫过一旁眼眶微红的祖母和紧紧攥着帕子的明淑,对她们露出安抚的笑。


    陈岱一身普通武士装扮,挎着刀,像座铁塔般立在明昭车旁,沉声道:“将军放心,末将在,女郎在!”


    赵怀远向赵缜和宋臣深深一礼:“将军,怀远定护女公子周全,不负所托。”


    宋臣裹着厚裘,站在赵缜身侧,脸色比秋风更冷白。


    他将一份仔细斟酌过的应对方略和可能遇到的变故对策,交给了明昭和赵怀远,低声道:“见机行事,切记。”


    “好。”明昭接过,收入怀中。


    时辰已到。


    明昭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看了一眼壶关那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有几分苍凉的城墙,转身,登上了中间那辆马车。


    “出发。”


    车辙滚动,马蹄踏响。


    这支队伍,载着壶关未来的希望与沉重的赌注,驶出城门,向着东南方向,邺城所在的未知险地,缓缓而去。


    赵缜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化作天地间一缕微不足道的烟尘。


    秋风卷起他的袍角,寒意透骨。


    宋臣低声道:“将军,回吧。女公子非常人,当有非常之运。我们需将内部稳住,方不辜负她此行冒险。”


    赵缜收回目光,“传令,即日起,流民接纳暂缓,严查细作。所有屯田军民,加紧秋粮入库,清点仓储。工坊全力生产御寒之物与军械。各部兵马,加强操练,随时待命。”


    他的声音在秋风中传开:“在昭昭回来之前,壶关绝不能乱!”


    车队驶出壶关地界,官道两侧的景象便悄然变化。


    曾经的农田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被焚毁或废弃的村落。焦黑的断墙狰狞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野草在瓦砾间疯长,枯黄一片,秋风扫过,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


    陈岱策马行在明昭的马车旁,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沉默了一会儿,粗声道:“女公子,这一路只怕不太平。若是看到什么腌臜事,莫要害怕,有末将在。”


    明昭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沉静地掠过废墟。“陈叔,卫先生回来便病倒了,可是在长安看到了什么?”


    陈岱握紧了缰绳,握到手背青筋都微微凸起。


    他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半晌,他咬了咬牙,像是要把涌上喉头的恶心硬生生咽回去:“匈奴人,还有好些别的胡部,打下城池,抢光了粮食,就把人,把汉人,当军粮。他们管这叫两脚羊。老瘦男子叫饶把火,意思是得多添柴才煮得烂。年轻妇人叫不羡羊,意思是味道鲜美赛过羊肉。小孩儿叫和骨烂……”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的刀子,“长安那些地方,胡人公然在集市上卖!现杀现卖!就跟咱们关内卖猪羊一样!”


    陈岱的眼睛都有些发红,“卫先生去时,长安城里那些曾经的王侯府邸、繁华街市,如今如今搭着棚子,挂着血淋淋的人,就那么挂着!旁边架着大锅,沸水翻滚,胡兵围着嬉笑,用刀子割下肉来,扔进锅里……还有人现挑现选,讨价还价!”


    明昭的呼吸微微一滞。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如此赤裸裸的描述,依然像一只冰冷的鬼手攥住了她的心脏。


    曾经冠盖云集的通衢,沦为血肉屠场。


    文明的灯火熄灭,只剩下茹毛饮血的狂欢。


    卫衡那样一个饱读诗书、心怀锦绣的士子,直面这般景象,何异于将他的灵魂放在地狱业火中炙烤?


    “左贤王那个畜生!”陈岱声音愤怒得颤抖,“他宴请卫先生,席上……席上就摆着那道菜!还逼着卫先生尝,说什么此乃北地美味,卫先生既来通好,当入乡随俗。”


    明昭闭上了眼睛,仿佛能看见那奢华的胡帐中,金杯玉盏旁,摆着何等令人作呕的东西。卫衡苍白如纸的脸,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拳头,和那强压下去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嘶吼与呕吐。


    “卫先生他……他硬是忍下来了。脸上甚至还挤出了一点笑,说‘谢大王盛情,然衡自幼体弱,脾胃不佳,恐无福消受此等厚味’。他把话题引到了岁贡和壶关的窘迫上,把自己说得卑贱无比,把匈奴捧得高高在上……这才混了过去。”


    “那几日,卫先生白天与那些豺狼周旋,晚上他整宿整宿地睡不着,一合眼就惊醒,跑到外面吐,可胃里早就空了,只能吐些酸水……回来的时候,他人就有些不对了,话少,眼神直愣愣的。能撑到壶关才倒下,已是……已是凭着胸中一口气了。”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沙土和枯草,抽打在车厢上,噼啪作响。


    远处一只秃鹫盘旋着落在焦黑的树杈上,歪着头,用冰冷残忍的眼神注视着这支行进的小小队伍。


    明昭放下车帘,将那片苍凉的废墟和天空隔绝在外。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她一双眸子,在阴影中亮得惊人。


    卫衡的病根不单是风寒劳顿,那是文明被践踏成泥、人性沦丧为兽时,一个尚存良知的心,所遭受的最残酷的凌迟。


    “陈叔,”明昭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了。”


    陈岱有些意外地看了车厢一眼,女公子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太多。


    “女公子不怕?”


    他忍不住问。


    “怕。”明昭是害怕的,“怕有用吗?怕,那些被当作两脚羊的人就能活过来?匈奴人就会放下屠刀?”


    软弱就会被欺凌,明昭恨这些人,不光是匈奴,还有南逃的晋室,从来没有哪一个大一统王朝有这么恶心,偷来了江山,却连治都治不好。


    车厢内陷入沉默。


    陈岱握紧了刀柄,他看着前方蜿蜒向未知险地的道路,又回头望了一眼壶关早已消失的方向。


    他们实在别无选择,他们在绝境里求存容易,可这片土地的汉人怎么办?


    第44章 纵横捭阖(四)


    车队在秋日的荒原上行进了数日,一路所见都是触目惊心的疮痍。偶尔能遇到零星结伴而行的流民,个个衣衫褴褛,眼神麻木,看到这支颇有护卫的队伍,远远便惊慌躲开,或是投来混杂着恐惧的一瞥。


    这一日,终于接近了漳水流域,氐族控制的核心区域边缘。


    路上的景象略有不同,废墟依旧,但沿途开始出现被粗略平整过的田地,田埂边歪斜地插着些简陋的木牌,上面刻着扭曲的、非汉非胡的符号,大约是划分田地的标记。


    田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蔫头耷脑,显然疏于照料。


    远处依稀可见几座坞堡的轮廓,但炊烟稀落,了无生气。


    “前面就是邺城地界了。”赵怀远策马靠近马车,低声道,“氐人管制甚严,我们需得先去前面渡口的关卡验明身份文书。”


    明昭掀开车帘望去。


    漳水汤汤,浊流滚滚,横亘眼前。


    一座简陋的木桥连接两岸,桥头垒着土坯箭楼,插着黑底白狼牙的旗帜,旗下站着十余名身着杂色皮甲、头戴毡帽的氐族兵卒,正懒洋洋地检查着零星过往的行人车马。


    那些行人大多低眉顺眼,动作迟缓。


    陈岱按照事先商定的,上前交涉,递上伪造的商队文牒和一份措辞谦卑的求见文书,言明壶关赵氏有要事欲求见苻公。


    守关的氐兵小头目掂了掂文书,又狐疑地打量了一番陈岱和他身后那些虽作商贾打扮却掩不住精悍之气的护卫,最终目光落在中间那辆马车上。


    “车里何人?”


    “是我家小主人。”


    陈岱赔着小心道,“主家欲在邺城谋些营生,特遣小主人先行拜会故旧,通融一二。”


    小头目示意手下上前查看。


    一名氐兵用矛杆粗鲁地挑开车帘。


    车内,明昭端坐着,一身半旧胡服,头发束起,小脸素净,看不出太多表情。


    她抬眼与那探头探脑的氐兵对视了一瞬。


    那氐兵愣了一下,没料到车里是个如此年幼的孩子,眼神也不像寻常孩童那般畏缩或懵懂。


    他嘟囔了一句胡语,放下车帘,回头对头目摇了摇头。


    小头目又盘问了几句,见问不出什么破绽,挥了挥手,示意放行,还派了两名兵卒跟着他们前往邺城。


    过了漳水,景象又是一变。


    道路虽仍显破败,但明显经过修缮,沿途开始出现成片的、规划整齐的营地和军帐,隐约可见氐族骑兵操练的身影,尘土飞扬,呼喝阵阵。


    属于征服者的,粗野而昂扬的气息,愈发浓烈。


    邺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依稀可见旧日曹魏留下的雄伟城基,但许多地方覆盖着粗糙修补的痕迹,城墙高耸,墙头飘扬的旗帜杂乱,除了黑底白狼牙的氐族旗帜,还能看到一些其他部落的图腾。


    城门处车马人流稍多,进出的人皆步履匆匆,不敢喧哗。


    他们的车队在护送下,从侧门入城。


    城门甬道幽深,墙壁上残留着往日精美的浮雕,如今大多被凿毁或覆盖上胡人的涂画。


    宽阔的御道两旁,昔日的官署府邸,有些被氐族贵人占据,门前拴着高头大马,站着挎刀的胡兵。


    有些则彻底荒废,门扉洞开,庭院里杂草丛生,成了流浪者和牲畜的栖身之所。


    街市倒是有些生气,但买卖的东西稀奇古怪,草原带来的皮毛、骨器、粗糙的奶酪,再到明显是军械的刀弓,在一些阴暗角落,有被绳索拴着目光呆滞的人,等待发卖。


    行人也是形形色色。


    趾高气扬身着锦袍举止粗鲁的氐族贵人,面色愁苦匆匆避让的汉人平民,还有穿着各式部落服饰、大声吆喝的商人。


    也有衣不蔽体,蜷缩在墙角的乞丐。


    明昭掀起车帘,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看到被推倒在地的汉人老翁,被氐兵随意踢打。


    看到胡商拿着明显是抢来的玉佩,向氐族军官谄媚讨好。


    也看到街角有穿着破旧儒衫的士人,低头疾走,对周围的混乱视而不见。


    这就是邺城。


    氐族苻氏试图建立国家的地方,但依然摆脱不了征服者的野蛮底色和乱世混沌。


    他们的车队被引至靠近旧时官署区域,相对安静的驿馆。


    驿馆也是旧建筑改建,还算宽敞,但陈设简陋,就是那种临时将就的气息。


    安顿下来后,两名护送的氐兵留下一句“待禀报上官”,便离去了,但驿馆外明显多了些逡巡的身影。


    陆野迅速安排护卫布防,检查房间。


    赵怀远像影子般消失在驿馆复杂的环境中,去探听消息。


    陈岱陪着明昭在略显空旷的正堂坐下,低声道:“女公子,我们到了,接下来,便是等了。”


    明昭点点头,目光落在堂外院子里一株叶子落尽的老槐树上。夕阳的余晖给枯枝镀上惨淡的金红,几只寒鸦停在枝头,哑哑叫着。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总算到了,她也洗漱沐浴,洗去一身风尘仆仆,毕竟人靠衣装,她得拿出仪态来。


    这里没有匈奴那么残忍野蛮,但确是更危险的地方,氐族离壶关太近了,一旦羌羯请他们一起打过来,壶关难存。


    明昭的心跳有些加速,希望一切顺利,让她平安吧。


    索性等待的时间不长。


    次日午后,便有使者前来,言苻公听闻壶关故人之后来访,愿予一见。


    不是正式的朝堂召见,而是在一处名为风荷苑的别院。


    据说是苻猛占据了原本晋室宗王的园林,略加修葺,用以宴饮会客。


    明昭要去,她没得选,不然她一定会被冷在那,下一次碰面不知道什么时候。


    她一身利落的胡服,在外多加了一件不起眼的青色斗篷。


    陈岱、赵怀远作为随从紧随其后,陆野则隐在暗处策应。


    风荷苑依稀还能看出昔日的雅致,曲廊水榭,假山池塘,只是如今池塘水色浑浊,残荷败叶无人清理,廊柱上的漆画斑驳脱落。园中守卫皆是氐族精兵,腰挎弯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来人。


    引路的氐族文吏态度算不上恭敬,却也依足了礼节,将明昭一行引至一处临水的大轩。


    轩内陈设倒是华丽,铺着厚厚的羊毛毡毯,摆着铜器,燃着味道浓重的香料。


    主位设着一张宽大的胡床,上面铺着斑斓的虎皮,上面却没人。


    轩中已有数人在座,皆是氐族贵族打扮,皮裘锦袍,佩戴着骨饰和金器,正高声谈笑,用的是氐语混杂着生硬的汉语。


    他们面前案几上摆着烤羊、酪浆、瓜果,甚至还有来自南方的精致点心,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见明昭进来,谈笑声略低了些,数道或好奇、或审视、或不屑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一个八岁女童,在这群虎狼之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扎眼。


    领路的文吏上前,对坐在左侧上首一位面白微须、眼神精明的中年男子躬身道:“姚长史,壶关赵氏使者带到。”


    那姚长史放下手中的银杯,目光如钩,在明昭身上细细刮过,半晌,才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慢悠悠道:“哦?这便是赵怀朔的爱女?果然年幼。”


    明昭上前几步,依着汉家礼仪,敛衽一礼,姿态端正,声音清晰,既无惧色,也无谄媚:“赵明昭奉家父之命,拜见苻公,问姚长史安。”


    她的镇定和这份标准的礼仪,让轩中又静了静。


    几个氐族贵族交换了一下眼色。


    姚长史捻须道:“不必多礼。苻公军务繁忙,今日由某代为接见。听闻赵将军遣使前来,有意通好?”


    “正是。”


    明昭抬起眼,目光清澈,“家父镇守壶关,去岁侥幸得存,然孤城悬于北地,四境皆敌,匈奴逼迫日甚,如履薄冰。久闻苻公仁义,威震河北,故遣明昭前来,一为问安,二为陈情。”


    她语速平稳,将壶关的弱小窘迫、受匈奴胁迫的状况,用稚气又条理分明的话语描述出来,并适时流露出对苻公仁义的仰慕与求助之意。


    姚长史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她说完,才缓缓道:“赵将军忠勇,独守孤城,某亦敬佩。然匈奴势大,称雄关中,赵将军既已向其输款,又何须再来邺城?”


    明昭听了脸上很是窘迫,她微微低头:“匈奴贪婪,索求无度,仅以财货岁贡,难填其壑。家父为保全关城百姓,虚与委蛇,实非得已。且……”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又有孩童藏不住秘密的忐忑,“匈奴使者曾言,氐族,氐族亦对壶关有所图谋,家父心中惶恐,不知真假,更不知……该如何自处。”


    她抬起眼,看向姚长史,眼神里有不安,也有希冀:“故遣明昭前来,只想求问苻公与诸位贵人,壶关……可能于两强之间,得一线喘息生机?若能得苻公一言庇护,家父与壶关军民,感激不尽!”


    姚长史眼中精光一闪,面上却笑道:“女公子说笑了。我主苻公,志在安抚北地,止息兵戈,对赵将军只有敬佩,何来图谋?匈奴离间之言,不可轻信。”


    “不过,壶关地处要冲,确易招人觊觎。赵将军若真有保全军民之心,何不顺应时势,共襄大义?我主苻公,胸怀天下,求贤若渴。若赵将军愿率壶关归附,共讨不臣,则并州之地,可期共治,百姓亦得安乐。”


    图穷匕见。


    轩中其他氐族贵族也都停下交谈,目光灼灼地看向明昭。


    空气陡然凝滞。


    窗外残荷在秋风中瑟瑟。


    明昭袖中的小手微微握紧,面上露出更加茫然无措的神色,她似乎被归附、共讨这样的词吓到了,有些慌张地看向身旁的陈岱,又看回姚长史,声音颤抖:“这……此事重大,明昭年幼,不敢妄议。家父只言求一线生机,未敢有他念。且壶关兵微将寡,粮秣匮乏,即便有心,只怕也难当大任,反误了苻公大事……”


    姚长史盯着她看了半晌,想从这张稚嫩的脸上找出伪装的痕迹,但明昭的眼神始终清澈中带着惶惑,就像一个真正被大人间的险恶博弈吓到的孩子。


    良久,姚长史哈哈一笑,气氛骤然一松:“罢了,罢了,女公子远来是客,这些军国大事,确非孩童所能决。今日且不言这些。来,尝尝这邺城的点心,虽不比江南精细,也别有风味。”


    他挥挥手,示意侍从给明昭上点心,自己也端起酒杯,与身旁贵族继续谈笑,仿佛刚才的逼问从未发生。


    明昭心中微凛。


    这姚长史,进退自如,是个厉害角色。


    他今日看似只是试探,但招降之意已明。


    接下来恐怕还有更棘手的局面。


    她依言坐下,小口吃着那过于甜腻的点心,味同嚼蜡,耳朵却竖着,捕捉着轩中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交换。


    她镇定下来,给自己打气,她必须步步为营,为壶关在这虎狼环伺中,蹚出一条生路。


    窗外秋风卷过枯荷,呜咽如泣。


    正当明昭垂眸静坐,心中暗自盘算之际,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平和。


    轩外守卫有些骚动,传来压低的行礼声。


    姚长史眉头一蹙,放下酒杯,看向门口。


    帘幕掀起,一个少年步入轩中。


    他约莫十二三岁年纪,身量已显颀长,未着贵族惯常的华丽皮裘,只一袭玄色窄袖劲装,外罩石青半臂,腰束革带,脚踏乌皮靴。


    头发未戴冠,用一根简朴的玉簪束起,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微乱。面容犹带稚气,但眉目疏朗,鼻梁挺直,一双眼睛尤其明亮,顾盼间很是锐利。


    只是嘴唇紧抿着,少年目光在轩内一扫,掠过那些起身致意的贵族,最终牢牢定格在坐在客位末席,那个小小的青色身影上。


    “姚长史!”少年开口,声音清朗,“听说北地那位仙童来了?我特来看看,人在何处?”


    姚长史见是他,脸上的笑真切了几分,起身道:“原来是公子毅来了。人正在此。”


    他侧身示意,“这位便是壶关赵将军的爱女,明昭女公子。”


    他又转向明昭,“女公子,这位是我主苻公第三子,苻毅公子。”


    苻毅!


    明昭心中一震。


    这个名字她可是如雷贯耳,赵缜死后,北方混乱,他成了统一北方的雄主,只是此刻,他还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未来的天王尚未加冕。


    她依礼再次敛衽,姿态从容:“明昭见过公子。”


    苻毅的目光早已落在她身上,他几步走到明昭面前,几乎要凑近了看,又在跟前停住,黑亮的眼睛里光芒流转。


    “果然是你!”


    他语速稍快,有着少年人的直率,“我在邺城都听说了,壶关有个仙童,能点石成金,还会造什么玉香胰、青乌炭,布匹生意解了壶关燃眉之急。都说你年纪极小,没想到竟真这般小。”


    他的汉语远比姚长史流利标准,还有洛阳旧音,显然受过极好的汉学教育。


    明昭心头警铃微作,但在人家地盘,面上不显,只垂下眼睫,露出羞赧与不安。


    她声音放得轻软:“公子过誉了。不过是家父庇护之下,偶得奇想,与城中匠人胡乱摸索,侥幸成了几样粗陋之物,哪里当得起点石成金四字。壶关能存,实赖将士用命,百姓齐心,非明昭微末之力可及。”


    苻毅黑亮的眸子盯着她看了片刻,但他并未深入追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脸上笑容未减,有着少年人的爽朗好奇。


    “胡乱摸索,便能得青乌炭、玉香胰这般奇物?赵女公子过谦了。”他并未纠缠于技艺本身,显然心思并不全在此处。“无论如何,女公子才思敏捷,非常人能及。我甚为钦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轩中神色各异的众人,又落回明昭身上,语气变得热切起来:“女公子远道而来,邺城虽无壶关险峻,却也有几分野趣。恰逢秋深,正是狩猎的好时节。城外西山鹿鸣呦呦,狐兔正肥。不知女公子可愿赏光,随我一同前往秋狩,略散心怀?也让我一尽地主之谊。”


    秋狩!


    这邀请来得突兀,明昭眉头一跳。


    姚长史在一旁眉头紧蹙,苻毅此举有些轻率,打乱了他的节奏,但终究没说什么。


    其他贵族则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明昭抬起眼,迎上苻毅的目光,“狩猎?明昭从未习过弓马,只怕……”


    “无妨!”苻毅见她并未直接拒绝,眼中光彩更盛,摆手道,“狩猎之乐,未必全在弓矢。观围场盛况,赏秋色壮阔,亦是快事。我自有温顺良驹,熟练侍从护卫左右,必保女公子周全。”


    他又不是让她与他比赛的,毕竟是女郎,在一旁看他英姿就行,这邺城喜欢他的女郎多着呢,但他没看上。


    明昭声音清脆:“既蒙公子盛情相邀,明昭恭敬不如从命。只是……”


    她看向姚长史,“还需禀明姚长史,不知是否方便?”


    姚长史捻须沉吟片刻,终究点了点头:“公子相邀,自是美意。女公子谨慎些便是。”


    “如此甚好!”


    苻毅显然很高兴,“那便说定了。明日辰时,我遣人来驿馆接你。”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山中清晨寒凉,女公子记得添衣。若缺什么,尽管开口。”


    “多谢公子关怀。”


    苻毅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美丽的小脸上停留,怔了怔,这才转身,对姚长史及众人略一颔首,步履轻快地离去了。


    回到驿馆时,天色已近黄昏。


    驿馆门口比离去时多了几分人气,几名穿着干净布裙、垂首侍立的年轻婢女正候在门廊下。


    见明昭一行回来,一名管事模样的连忙迎上,笑容殷勤得近乎谄媚。


    “女公子回来了。公子特意吩咐,怕驿馆简陋,伺候不周,特意拨了这几个伶俐的丫头来听候使唤。”


    他侧身示意,那几名婢女上前,齐齐敛衽行礼,动作颇为规矩。


    这还不算完。


    管事又引着明昭走向正堂,堂内原本空荡荡的案几上,此刻赫然摆着几只打开的漆木箱子。


    一箱是衣裳,叠放整齐,丝光流溢。


    并非胡人惯用的浓艳色彩,多是天水碧、月白、藕荷、浅杏等素雅之色,料子是上好的吴绫与蜀锦,触手温润柔滑。


    标准的汉家襦裙、曲裾深衣,裁剪精良,绣着疏朗的兰草或云纹,针脚细密。


    另一箱则是首饰。


    金累丝嵌宝的梳篦,白玉雕花的簪钗,明珠串成的璎珞,还有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


    在略显昏暗的堂内,依旧流转着温润璀璨的光泽。


    这大手笔让陈岱,赵怀远都愣了愣。


    那管事察言观色,赔笑道:“公子说,女公子远来仓促,或未备齐行装。明日秋狩,虽在野外,亦不可过于简素,失了体面。这些都是公子特意挑选,请女公子务必笑纳。”


    明昭静静地看着那些衣饰,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念头急转。


    苻毅这小子该不会看上她了吧?


    她走到衣箱前,指尖拂过一件月白色深衣的袖缘,触感冰凉丝滑。她抬起眼,看向管事,“公子厚意,明昭心领。然明昭此来,代表壶关,非为游乐。衣着简素,方显诚心。如此贵重之物,明昭年幼,恐承受不起,亦不符壶关现今境况。还请管事代为回禀公子,明昭感激不尽,然衣物首饰,实不敢受。”


    管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显然没料到会被拒绝。


    他搓了搓手,为难道:“这……公子一番心意,女公子若是不收,小人回去实在不好交代。况且,明日秋狩,众目睽睽,女公子若仍是这身装扮,恐惹人非议,说公子怠慢贵客……”


    明昭心中冷笑,面上露出为难。


    她犹豫片刻,目光在衣箱中逡巡,“既如此,明昭便愧领公子美意了。”


    管事忙道,“好好好,静云,你带着人好生伺候女公子。”


    第45章 纵横捭阖(五)


    那唤作静云的婢女约莫十七八岁,瓜子脸,柳叶眉,生得颇为清秀,举止沉稳。


    她闻声上前,再次屈膝行礼,声音柔和:“奴婢静云,奉公子之命伺候女公子。女公子一路劳顿,还请先稍作歇息。这些衣物首饰,奴婢先替您归置起来,晚些时候您再慢慢挑选。”


    她转身,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其他几名婢女:“春桃,夏荷,你们去将东厢房再细细洒扫一遍,熏上些清雅的香。秋月,冬雪,去膳房看看,温着的燕窝羹和点心可备好了?莫要凉了。”


    又对驿馆原本安排的两个粗使丫头温言道:“两位妹妹也辛苦了,先去歇着吧,这里有我们。”


    一番安排,井井有条,既不喧宾夺主,又瞬间接管了场面,显是经过严格调教,且颇有地位。


    陈岱和赵怀远看着她这做派,眉头皱得更紧,却不好插嘴内宅之事,只能站在一旁,目光警惕。


    静云亲自捧起那只装着衣裳的漆箱,对明昭柔声道:“女公子,请随奴婢来,先看看这些衣衫如何归置?明日穿用也便宜。”


    明昭点点头,随她进了临时充作寝居的东厢房。


    房间果然已被重新收拾过,窗明几净,原先简陋的床榻铺上了崭新的锦褥,铜镜前摆好了梳洗用具,还多了一盆正在开放的晚菊,为这萧瑟秋日添了一抹亮色。


    静云将衣箱放在榻边,打开箱盖,小心地将里面的衣物一件件取出,平铺或悬挂起来。


    她的动作轻柔细致,那些华美的衣料在渐暗的天光下,依旧流泻着动人的光泽。


    “女公子您看,”静云拿起一件天水碧的曲裾深衣,袖口和衣缘绣着银线,在灯下微微闪光,“这件料子最是柔软,颜色也衬您。还有这件藕荷色的,绣的是折枝玉兰,雅致得很。”


    她又拿起一件月白底绣银竹的,“明日秋狩,虽在野外,这件既不失礼,行动也便宜些。”


    她一边整理,一边轻声细语地介绍,态度恭谨至极,挑不出一丝错处。只是偶尔抬眸看向明昭时,那目光深处,除了规矩的打量,还藏着一丝复杂情绪。


    这孩子生得真是好。


    眉眼精致如画,皮肤白皙,尤其那双眼,沉静得不像个八岁的孩童。难怪……难怪连眼高于顶,对邺城多少贵女都不假辞色的公子毅,都这般上心。


    又是邀约,又是送衣送人,这般细致周到,何曾见过?


    静云在苻毅身边伺候也有些年头了,深知这位少年主子的心性志向。


    他礼贤下士,看重才干,但如此对待一个年幼的女童,且是敌方将领之女,恐怕不止是看重才干那么简单。


    这赵氏女公子,怕是真入了公子的眼。


    若真能……那将来,说不定就是府里的贵人了。


    只是这路途,怕也艰辛。


    她心中念头百转,手上动作却不停,将最后一件海棠红的斗篷也挂好,转身对一旁的明昭温言道:“女公子,衣物都理好了。首饰奴婢也替您收到妆匣里,您随时可取用。您看……明日想穿哪一套?奴婢提前为您熏香备着。”


    明昭的目光掠过那些华服美饰,最后落在那件月白绣竹的深衣上。颜色清浅,纹样雅致,不过分招摇。


    “就那件月白的吧。”


    静云眼中了然,应道:“是。女公子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般反而更显气度。”


    她这话说得真心,这女孩儿确实有种清华之气。“那奴婢这就去准备。女公子可要先沐浴解乏?热水已备好了。”


    “有劳。”


    明昭点头。


    静云退下安排,屋内只剩明昭一人。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完全暗下来的天色,驿馆门口悬挂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晃,投下昏黄不定、拉得长长的光影。


    苻毅的好意如同这夜色,温柔地包裹上来,静云这样的婢女,既是伺候,也是耳目。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这对于在邺城不知深浅的她,着实是个机会,她一定要克制。


    无论那苻毅说什么傻逼话,她都得先哄着。


    万万没想到,她才九岁,居然就得用上美人计,还好对面才十二岁,不慌,对付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她还是会的。


    哪的孩子不吃大饼?


    翌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驿馆内已有了动静。


    静云带着两个小丫鬟,捧着热水、香膏、妆匣并那套月白深衣,悄无声息地进了东厢房。


    明昭在邺城睡得早起得也早,她需要足够的睡眠让自己在这头脑清醒,正就着微弱的晨光活动着手脚。


    “女公子起得真早。”


    静云笑容温婉,示意丫鬟们伺候洗漱。


    温热的水,带着药草清香的膏子,细腻的布巾,一切妥帖周到。


    洗漱罢,静云亲自服侍明昭换上那身月白深衣。


    衣料果然柔软熨帖,剪裁合身,衬得她身姿愈发挺秀。


    静云满意地退后半步打量,随即从妆匣中取出一把雕花玉梳。


    “女公子,奴婢为您梳头。”


    明昭在铜镜前坐下,看着镜中模糊的面容和静云娴熟的动作。


    当静云开始将那乌黑的头发拢起,准备盘绕成髻,并拿起一枚金累丝嵌珠的华盛时,明昭开口了,声音疑惑:“静云姐姐,既是去狩猎,山野之中,何必如此繁琐妆扮?岂不是累赘?”


    静云手势未停,依旧梳理着她的发丝,闻言抿唇一笑,声音低柔:“女公子有所不知。今日秋狩,虽是野外之事,然随行之人众多,不仅有公子麾下将领,还有邺城贵胄,女公子代表壶关,又是公子特意邀请的贵客,仪容岂可轻忽?”


    她顿了顿,拿起那支华盛,对着镜中的明昭比了比,语气更添几分深意:“再者说,这些首饰衣衫,皆是公子一片心意。公子那般人物,寻常可见他如此费心为哪位女郎准备这些?女公子若是一味素简,岂不是辜负了公子这番心意,也让人看了,觉得公子待客不周呢。”


    明昭听了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妆匣里那些熠熠生辉的首饰上,终是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静云眼底笑意加深,手上动作越发灵巧。


    她没有选择过于华丽夸张的发式,而是为明昭梳了一个时下邺城贵族女郎间颇为流行的发髻——


    高耸的云髻于头顶绾起,两侧耳畔却各留出一缕长发,修剪得整齐,垂至下颌,兼具英气与秀美的垂髫样式。


    发髻绾好,静云并未插戴过多首饰,只选了那支金累丝嵌珠华盛斜插入髻,又拣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珰为她戴上。


    最后拿起一盒淡淡的唇脂,点了点在明昭唇上,增添一抹好气色。


    “好了,女公子请看。”


    明昭望向铜镜。


    镜中人影虽因铜镜质地而有些模糊,但已与昨日那个风尘仆仆,身着半旧胡服的女童判若两人。


    月白衣衫素雅如月下新竹,高髻垂髫衬得脸型更加精致,华盛与珍珠点缀得恰到好处,不过分奢华,自有清贵之气。


    静云眼中毫不掩饰的惊艳,低声道:“女公子这般模样,定会让公子……”


    她话未说完,便自知失言,连忙收住,只笑道:“时辰不早了,公子派来接引的车马想必已在外等候。女公子可还需用些早膳?”


    明昭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这副模样,是她,又不是完全的她。


    “不必了。”她声音平静,整理了一下衣袖,“我们出去吧。”


    推开房门,清晨略带寒意的空气扑面而来。


    陈岱和赵怀远已候在院中,见到盛装后的明昭,两人俱是一怔,随即眼中都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有惊艳,更有深深的忧虑。


    驿馆门外,果然已停着一队人马。


    并非昨日那种简陋车驾,而是一辆装饰着青盖,由两匹骏马拉着的安车,还有十余名精锐氐族骑兵护卫左右。


    为首的是一名年轻将领,见明昭出来,立刻下马行礼,态度恭谨。


    “末将奉公子之命,特来迎接女公子前往西山围场。”


    明昭微微颔致意,在静云的搀扶下登上安车,赵怀远带着人跟着她。


    车厢内铺着软垫,设有小几,甚至温着一壶热浆。


    车帘放下,车轮滚动,向着邺城西郊的猎场驶去。


    明昭看着手腕上的玉镯,这还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头一次以色侍人,她觉得有权真好,哪怕只是见一面,对面不管是任何人,都得装扮得美丽,如一支可以摘择的美丽的花。


    尽情拿近一点看,拿在手里把玩,对面还不敢有任何不悦的表情,这种权力怎么不让人羡慕呢?


    车驾出了邺城西门,沿着明显经过修整的官道向西而行。


    秋日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给远处的山峦和林木蒙上了一层薄纱,弥漫着草木清冽的气息。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开阔的丘陵地带出现在眼前,林木疏朗,草甸金黄,已能看到彩旗招展,人影幢幢,呼喝声、马蹄声、猎犬的吠叫声隐约传来,正是围场所在。


    安车在围场外围一处较为平整的高地停下。


    这里已搭起了几座大小不一的彩棚,最大的一座显然是主位,棚前立着黑底白狼牙大旗,四周有精兵守卫。


    其他彩棚前也各有旗帜,看来今日受邀前来的,除了苻氏本部贵族将领,还有其他依附部落或邺城权贵。


    明昭在静云的搀扶下刚下车,便见一身玄色劲装,外罩赤色披风的苻毅,正带着几名亲随从主棚方向快步走来。


    他显然早已等候,目光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她的身影。


    晨光透过薄雾,落在刚刚盛装梳洗过的明昭身上。


    月白衣衫在微凉的空气中更显清雅,高髻垂髫衬得她脖颈修长,肌肤如玉。


    她安静地站在车旁,目光平静地望向围场,侧影在晨雾与秋色中,对他有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苻毅的脚步顿了一下,眼中霎时绽开惊艳。他快步上前,在明昭面前站定,仔细打量着她,脸上的笑容比朝阳更灿烂。


    “明昭!”他自来熟地唤道,声音清亮热切,“你来了!这身衣裳真好看,很适合你。”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发间的华盛和耳畔的珍珠上停留一瞬,笑意更深,“果然,这些衣饰就该配你才是。”


    他这话说得直白,语气里是纯粹的欣赏,又隐隐透出满足与占有。周围的将领亲随闻言,看向明昭的目光愈发多了几分探究与了然。


    明昭心中很冷,面上露出被夸赞后的羞赧,微微低下头:“多谢公子赞誉。公子厚赐,明昭愧不敢当。”


    “当得起,当得起。”


    苻毅摆摆手,兴致很高,“走,我带你去看看今日猎场。”


    他很自然地想去牵她的手,明昭似无意地侧身,避开了他的手,只落后半步跟着。


    苻毅也不以为意,转身在前引路,一边走一边兴致勃勃地介绍:“你看,那边是围猎区,已经驱赶了不少鹿、獐、狐、兔进去。待会儿鼓声一响,各部勇士便可入场。那边高台是观猎台,视野最好,我已让人给你留了位置。”


    他指了指主棚旁边一处视线极佳的小彩棚,“你就坐在那里,既安全,又能看清全场。”


    沿途遇到的氐族将领、贵族子弟,见到苻毅,纷纷行礼问候。苻毅心情甚佳,一一颔首回应,不时还会停下,对明昭介绍:“这位是李将军,勇冠三军。”“这位是月氏部落的首领之子,骑射也是一把好手。”


    这些人在与苻毅见礼后,目光或多或少都会落在明昭身上。


    见她年纪虽小,却气度沉静,姿容出众,又是苻毅亲自引着,态度还如此亲切,心中各自有数。


    无论心中作何想,面上都对明昭格外客气,不乏恭维之语。


    “这位便是壶关赵女公子?果然风采不凡。”


    “公子好眼力,女公子一看便知非池中之物。”


    “女公子远来辛苦,若有需要,尽管吩咐。”


    明昭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多言,保持着矜持与礼数。


    这份客气,大半是冲着苻毅的面子。


    这位少年公子,正在用他的方式,将她纳入他的羽翼之下,也向所有人宣告他的看重。


    来到马厩区,数十匹骏马正在槽头吃草料,毛色油亮,神骏非凡。苻毅指着其中一匹通体雪白,额间有一抹黑色的骏马道:“这是踏雪,是我从小养大的,最是温驯通人性,脚力也好。今日你便骑它,如何?”


    他又指了指旁边一匹体型稍小,毛色枣红的母马,“若你觉得踏雪太高,这匹赤霞也是极温顺的,适合女子骑乘。”


    他考虑得如此周到,连马匹的性别和体型都顾及到了,这份细致,让一旁的静云眼中异彩连连,也让赵怀远心中的警铃响得更急。


    明昭看向踏雪,它果然神骏,但眼神温润,见人靠近也不惊不躁。还好她在壶关学了骑马,今日这场合没问题。


    “公子安排便是。”她声音平稳,“只是明昭疏于骑术,恐怕要让人见笑了。”


    “无妨。”苻毅笑道,亲自上前牵过踏雪的缰绳,递到明昭面前,“有我在,定不会让你摔着。待会儿你且安心坐在马上,看看围猎盛况便好。若觉无趣,我让人陪你在附近缓辔走走,看看秋景也是好的。”


    他言语间的呵护之意溢于言表。


    周围的侍从将领们早已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没听见。


    年纪虽小,手段心性皆不凡的三公子,怕是真对这位赵氏小女郎上了心。


    只是不知壶关那位赵将军,又作何想?


    鼓声隆隆,自观猎台上响起,浑厚悠远,传遍围场。


    围猎,即将开始。


    苻毅翻身上了一匹神骏的黑马,手持长弓,意气风发。


    他勒马回头,对已被人扶上踏雪马背的明昭朗声道:“明昭,你且在此观猎,看我为你猎得今日头彩!”


    说罢一夹马腹,带着亲卫冲向围猎区。


    阳光下少年玄衣赤披的身影,矫健如龙,引来了围场阵阵欢呼。


    明昭看着他的身影,果然她今天是来给人当美人背景板的,算了,她不与中二少年计较。


    不过她看出来了,苻氏野心不小,苻猛怕也是将苻毅当继承人养,明显这小子势力过于强盛了。


    她能理解,如果对手是匈奴这种不为人子的样子,有了对手的衬托,他们可太正义了,又兵精粮足,民心自然依附,怎么看都优势在我。


    也怪不得苻氏一副下一个王朝主人的模样。


    有了明昭在观猎台上静观,苻毅今日格外神勇。


    他本就是氐族年轻一代中弓马娴熟的佼佼者,此刻更是如开了刃的宝刀,锋芒毕露。


    鼓声一响,马蹄踏碎金黄的草甸,惊起一片飞鸟与走兽。


    他张弓搭箭,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几乎不假思索。


    羽箭破空而去,精准地贯入一头雄鹿的脖颈。


    那鹿哀鸣一声,轰然倒地。


    周围响起一片喝彩。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无论是狡猾的狐狸,还是敏捷的獐子,被惊扰后暴怒冲出的野猪,都成了他箭下的猎物。


    他不仅箭法精准,更兼骑术超群,策马奔驰、迂回包抄、急停转向,无不显示出高超的驭马之术和战术。


    阳光下玄衣赤披的少年英姿勃发,每一次张弓,每一次命中,都引来围场四周阵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赞叹。


    明昭站在高台上,看得分明。


    日头渐渐升高,围猎进入尾声。


    当最后一通收兵鼓敲响,各队人马陆续返回,清点猎物。


    毫无悬念,苻毅猎获的鹿、狐、獐等大型猎物数量最多,质量最优,当之无愧地夺得了今日秋狩的头彩。


    当一头格外雄壮、鹿角分叉如王冠般的雄鹿被抬到主棚前时,全场气氛达到了高潮。


    苻猛今日并未亲临,由姚长史代为主持。


    姚长史当众宣布苻毅夺得头彩,并将象征荣誉的彩绸与金弓赐予他。


    苻毅接过金弓,脸上并无太多得意之色,只朝四方略一拱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明昭所在。


    见她也正望着这边,他脸上的笑容才真正绽开,意气风发。


    仪式过后,众人稍作休息,开始准备午间的宴饮。


    苻毅没有去应酬,而是径直牵着那匹黑马,又让人牵来踏雪,来到了明昭的高台下。


    他仰头,额角还带着汗珠,眼神亮得惊人:“明昭,方才可看清楚了?”


    明昭步下高台,对他敛衽一礼,声音清越:“公子神勇,箭无虚发,今日头彩,实至名归。明昭叹为观止,恭贺公子。”


    她的夸奖真诚,说到了苻毅心坎里。


    他朗声一笑,翻身上了自己的黑马,又对明昭道:“此处嘈杂,宴饮尚早。西山深处秋景更胜,不如随我进山林走走?踏雪温驯,定能护你周全。”


    周围的将领侍从都识趣地退开一段距离,只远远跟着。


    明昭点点头,在赵怀远担忧的目光下,骑上踏雪。


    苻毅一夹马腹,黑马当先向围场边缘的山林小径行去,明昭策动踏雪跟上。


    赵怀远带着两名亲卫和静云等人,远远缀在后面,既不至于打扰,也能随时策应。


    入了山林,光线顿时幽暗下来。


    参天古木枝叶交错,遮蔽了大部分阳光,只漏下斑斑点点的光斑。空气潮湿清冷,偶尔有鸟鸣从深处传来,更显幽静。


    苻毅放缓了马速,与明昭并辔而行。


    他脸上的兴奋之色渐渐沉淀下来,“明昭,”


    他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你觉得这邺城如何?这北地如何?”


    明昭心中微动,谨慎答道:“邺城乃曹魏旧都,底蕴深厚。苻公治下,颇有气象。北地虽经战乱,然勃勃生机,已见端倪。”


    “勃勃生机?”


    苻毅重复了一遍,唇角略带讥诮,“你看见的只是表象,匈奴盘踞关中,残暴不仁,视汉民如草芥。羯、羌等部各怀鬼胎,劫掠成性。晋室南渡,偏安一隅,早已失了收复中原的胆气。这北地,看似群雄割据,实则一盘散沙,亟待真主!”


    他勒住马,转头看向明昭,“我父王志在天下,欲结束这乱世。然则光凭刀兵征服,可得土地,难得人心。匈奴那般行径,终是自取灭亡之道。”


    明昭静静听着,深以为然。“那公子以为,何为正道?”


    苻毅的目光投向山林深处,穿透重重迷雾,看到更远的未来:“自然是王霸兼用,文武并施。以力服人,可定一时。以德服人,方得长久。胡汉杂处已成定局,若能消弭仇隙,使胡人习汉礼、从汉制,汉人亦能得其安居,各安其业……何愁天下不定?”


    他顿了顿,语气激昂:“你看这邺城,我父王已开始重用汉人士子,劝课农桑,整顿法度。假以时日,待我氐秦兵精粮足,扫平群丑,安抚流亡重建,这北地,乃至天下,未必不能重现太平盛世!”


    少年人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眼中燃烧着征服的欲望。


    明昭心中凛然,听其言,观其行,虽略显稚嫩,但抱负与方向,已然清晰。


    “公子志向高远,明昭佩服。”


    她声音轻柔,却清晰入耳,“诚如公子所言,匈奴暴虐,失尽人心。而公子与苻公能见及此,行仁义之政,实乃北地百姓之福。壶关弱小,所求者,不过是在这乱世中,得一方喘息,护一方百姓。若天下真有明主,能止干戈,安黎庶,则壶关上下,必翘首以盼。”


    她玩着文字游戏,给他画着大饼。


    苻毅听了,眼睛更亮。


    他不在乎明昭是否立刻表态归附,他在乎的是她听懂了他的抱负,这比那些庸脂俗粉的赞美,更让他受用。


    “明昭,你果然懂我!”


    他脱口而出,如找到知音般的欣喜,“壶关之事,你且宽心。我既邀你前来,自有主张。匈奴贪婪,不足为虑。只要你父……嗯,只要你壶关心向大义,我必保你等周全,更许你等将来,共享太平!”


    明昭心中一定,她微微低头,露出感激又略带羞怯的神色:“公子厚意,明昭与壶关军民,铭感五内。”


    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如玉的侧脸,听着她柔顺的话语,苻毅心中那股灼热的意气与朦胧的情愫交织在一起,让他胸腔鼓荡,豪情更甚。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不远的将来,他不仅将手握权柄,平定天下,身边也会有如她这般聪慧美丽,懂得他志向的女子相伴……


    “走!”他心情大好,一挥马鞭,“前面有一处清泉,景致极佳,我带你去看看!”


    优秀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明昭觉得他说得没错,她确实懂他,这天下谁不心动呢?


    两匹马一前一后,向着山林更深处行去。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碎金般的光芒,将少年与少女的身影拉长,交织在这静谧的秋日山林之中。


    第46章 纵横捭阖(六)


    “听说你看上了壶关来的那个小丫头?”


    数日后,氐族大单于苻猛,斜倚在铺着虎皮的胡床上,手捻着一串玛瑙珠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侍立在下首,一身劲装的苻毅。


    秋狩之后,苻毅对那位赵氏女公子格外上心的消息,传到了苻猛耳中。


    他听闻此事,倒觉得有些意思。


    苻毅面对父亲的询问,并无寻常少年的扭捏,他坦然答道:“回父王,她叫赵明昭,儿臣确实颇为欣赏。”


    “欣赏?”苻猛玩味地重复着这个词,打量着儿子尚显稚嫩却已初具棱角的脸庞,“一个九岁的女娃娃,据说是有些仙童的名头,弄出了些新奇玩意。仅此而已?”


    “不止于此。”苻毅语气笃定,眼中热切,“她年纪虽小,却聪慧异常,见识不凡,非寻常闺阁可比。与儿臣言谈,颇有见地,能明我心志。且……”


    他顿了顿,想起明昭的美貌,“她姿容气质,亦非常人。”


    苻猛将儿子的神态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这个三子,是他众多子嗣中最像他,也最被他看好的一个。不仅勇武过人,更难得的是心思深沉,有大局观。


    这样的儿子,眼光自然不会差。


    他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震得帐中的烛火都微微摇曳。


    “哈哈哈哈!好!好小子!”


    苻猛抚掌,“既然是我儿看上了,那便是我苻家的媳妇!”


    他大手一挥,语气豪迈:“那丫头年纪是小了点,不过不打紧!养几年就是了!待她及笄,便让她给你当妻!壶关赵缜么,他女儿若能嫁入我苻家,那是他的造化!到时壶关之地,自然也是我大秦的疆土,他赵缜也算是我秦国的国丈了!哈哈哈哈!”


    苻猛的想法直接而霸道。


    联姻,历来是征服与安抚的手段。


    娶了赵缜的女儿,既能满足儿子心意,又能兵不血刃地将壶关纳入掌控。


    至于赵缜本人是否愿意?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愿意与否,并不重要。


    一个寒门出身的将领,能攀上他苻氏的高枝,还有什么不满?


    苻毅听着父亲的话,心中也是一动。


    他确实对明昭有异样的好感与占有欲,但同时也始终记得壶关的价值。若真能如父亲所言,既得美人,又收壶关,自然是两全其美。


    至于明昭和她父亲的想法……


    只要他足够强大,展现出足以终结乱世的潜力,他们自然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就像他坚信,这北地乃至天下,终将臣服于他苻毅的脚下一样。


    苻猛的笑声渐渐停歇,帐内恢复了安静,“不过,毅儿,”


    苻猛将手中的玛瑙串放在案几上,身体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儿子,“儿女情长,终究是小道。壶关之事,可徐徐图之,但眼下,却有一个天赐良机,不容错过。”


    苻毅神情一肃,沉声问道:“请父王明示。”


    苻猛眼中精光闪烁,声音兴奋:“刚刚从洛阳传回的消息,关中大乱,流民造反了!”


    “流民造反?”


    苻毅眉头微蹙。


    匈奴治下,民不聊生,流民暴动并不罕见,但能让父亲如此重视的,必然非同小可。


    “不错。”


    苻猛冷笑道,“这次闹得格外大。领头的是个硬茬子,姓薄,据说是当年晋室留在北地的一名将领,颇有几分胆气和手腕。匈奴这两年横征暴敛,尤其苛待汉民,早就怨声载道。这姓薄的趁势而起,聚拢了数万饥民流寇,攻破了几座小城,杀了匈奴任命的官吏,如今势头正盛,搅得关中匈奴焦头烂额,正在调兵镇压。”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这姓薄的起事的地方,就在洛阳附近!洛阳!洛阳一乱,如同在匈奴心腹之地插了一刀,足以牵制其大量兵力,使其首尾难顾!”


    苻毅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意图:“父王的意思是趁此机会,我们……”


    “对!”苻猛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贪婪与野心,“匈奴疲于应付内乱,正是我们向东扩张,夺取中原膏腴之地的大好时机!洛阳、荥阳、乃至整个司隶、豫州!若能将这些地方握于手中,我大秦便真正占据了中原腹地,进可虎视关中,退可扼守黄河,钱粮人口将大大增加,远非如今偏居河北可比!”


    他站起身,在帐中踱了两步,声音激昂:“匈奴伪汉,外强中干,全靠掳掠维系。一旦其腹地不稳,军心必乱。我们只要抓住机会,以雷霆之势东进,必能取得意想不到的战果!到时,什么壶关、赵缜,在真正的实力面前,都不过是囊中之物!”


    苻毅的心跳也加速。


    父亲所说,正是他心中所向往的霸业之路。


    占据中原,号令天下!


    相比之下,壶关固然重要,但此刻更是一个需要审时度势,加以利用的棋子。


    “父王英明!”


    苻毅抱拳,眼中燃烧着战意,“此确为千载良机!我军正是东进开疆拓土之时!”


    “不急。”苻猛摆摆手,重新坐下,恢复了老辣谋算的神色,“匈奴虽乱,根基犹在,不可轻视。我们需要详加筹划,要密切监视洛阳的战况,让他们多消耗一些。另一方面,我欲开始调动兵马,囤积粮草,尤其是要确保黄河渡口和进军路线的安全。还有……”


    他看向苻毅,意味深长地说:“壶关那边,既然你已有心,此刻更要稳住。可以稍示恩惠,让他们觉得我们可信。至少,在我们全力东进之时,不能让他们在背后捅刀子。或许还能让他们帮忙牵制一下匈奴的侧翼,为我们提供一些便利。”


    苻毅立刻领会:“儿臣明白。对明昭……对壶关,儿臣会把握好分寸。既让他们感受到我们的诚意与强大,又不会让他们觉得可以漫天要价。”


    “嗯,孺子可教。”


    苻猛满意地点点头,“具体如何与壶关交涉,你与姚长史商议着办。记住,一切以大局为重。待我们拿下中原,何愁一个小小的壶关不俯首称臣?到时候,那赵氏女,自然也是你的。”


    “听父王教诲。”


    苻毅带了几个心腹亲卫,便径直策马来到了明昭下榻的驿馆。


    驿馆门口的守卫见是公子毅,自然不敢阻拦,恭敬地放行。


    苻毅大步流星穿过庭院,来到明昭所居的东厢房外。


    守在门外的静云和赵怀远见他突然到来,都是一惊。


    静云连忙行礼,赵怀远挡了半步在门前。


    “女公子可在?”


    苻毅心情颇佳,并未在意赵怀远,只看向静云。


    “在的,公子。女公子正在房中赏画。”


    “赏画?”苻毅想起前两日自己命人送来的几卷据说是西汉宫廷画师的真迹,嘴角笑意更深。


    他喜欢她这些雅致的爱好,这让她与邺城那些只知争奇斗艳的女郎截然不同。“好,我进去看看。”


    他示意赵怀远退开,抬手便推开了房门。


    屋内,窗明几净,一室暖阳。


    明昭坐在临窗的案几前,面前摊开着一卷古朴的帛画,画上是气势恢宏的汉武帝狩猎场景。她看得专注,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见是苻毅,眼中讶异。


    她放下手中的帛画,起身敛衽行礼:“公子怎么来了?也未让人通传一声。”


    她的声音依旧清越,带着少女的柔软,听在苻毅耳中,像羽毛轻搔心尖。


    他反手关上房门,将静云和赵怀远探究的目光隔绝在外。


    “左右无事,心中甚是记挂你,便过来看看。”


    苻毅快步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流连,语气直白热切。


    许是父王即将东征,他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清雅如竹的女孩,心中想要亲近,想要占有的欲望几乎按捺不住。


    他没有等明昭回应,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她放在案几旁的小手。


    明昭的手微微一僵。


    那手掌温热有力,将她微凉的手指完全包裹住。


    力道不重,却是不容挣脱的霸道。


    明昭心头猛跳,非常警觉。


    苻毅的情绪有些不对,不只是少年慕艾,还有亢奋。


    这绝不仅仅是因为想她了。


    电光石火间,她心念急转。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垂了下去,没有立刻抽回手,只是身体微微有些僵硬,声音也低了下去,“公子说笑了,明昭年幼。”


    她试图往回抽了抽手,力道微弱,更像欲拒还迎。


    苻毅感受到她指尖无力的抽动,心中反而升起满足感。


    他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语气更加温柔,却也更显强势:“不是说笑,这几日有些忙,却总想着你在驿馆是否习惯,可还缺些什么。方才路过,便忍不住过来看看。”


    他拉着她的手,走到窗边的软榻旁,示意她坐下,自己也挨着她坐下,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在看那幅狩猎图?可还喜欢?我那里还有几卷山水人物,明日让人一并送来给你解闷。”


    明昭低垂着眼,任由他握着手,心跳却渐渐平稳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必有大事发生,且是对苻氏有利的大事!


    让他如此志得意满!


    “公子厚爱,明昭惶恐。”她抬起眼,眸中水光盈盈,似是感动,又似不安,“我正准备向公子辞行,明日就回程了。”


    苻毅看着她,对上她的视线,惊道,“你要走?”


    明昭点了点头,“嗯。”


    他重复了一遍,他难以置信,“明日就回?”


    “是。”明昭轻轻点头,眸光清澈,“家父生辰在即,且明昭此来使命已了,得见公子与苻公威仪,陈明壶关心意,已是不虚此行。久居邺城,恐滋扰过甚,也令父兄挂念。”


    她说得合情合理,姿态也放得低,但去意已决,让苻毅心头骤然一空。


    “不行!”他脱口而出,握着她手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你不能走!”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但他并未松手,反而迎上明昭略带惊愕的目光,他看着眼前这张令他着迷的脸,看着她眼中因他失言而浮现的,小鹿般的惶惑——


    “明昭,”


    他声音带着灼人的热度,目光紧紧锁住她,“你可知……我为何如此待你?为何邀你秋狩,赠你衣饰,时时挂念?”


    明昭似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白与炽热吓到了,眼睫颤了颤,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她垂下眼,声音细弱:“公子厚爱,明昭……不明。”


    “因为你是特别的。”


    “与我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你不止有美貌,更有与这美貌相匹配的聪慧与心胸。你能懂我所思,明我所想。”


    少年人的热血与雄心在胸中澎湃,那些原本该再斟酌,再隐藏的话,在此刻面对她即将离去的冲击下,有些按捺不住。


    他略微倾身,离她更近,声音里充满了年轻的自信与豪情:“明昭,我不瞒你。匈奴气数已尽,洛阳大乱,正是天赐良机!我父王已决意挥师东进,夺取中原!届时,匈奴必将被驱逐回漠北,这北地河山,将尽归我大秦所有!”


    他眼中光芒大盛,仿佛已看到旌旗蔽日,万军俯首的景象。“而我苻毅,必将随父王征战四方,立不世之功!待尘埃落定,我……”


    他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将她烙印进自己的未来,“我必将是这北地新的王!”


    明昭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被这番话震住了。


    她看着他意气风发的年轻脸庞,看着他眼中燃烧着的,要喷薄而出的野心与火焰。那火焰如此炽烈,足以灼伤靠近的一切,也带着令人心悸的吸引力。


    苻毅见她怔然不语,只当她被自己的抱负所震撼,心中更是激荡。


    他握紧她的手,传递自己的决心,声音激动的承诺:“明昭,待我成为北地之王,我要你站在我的身边!将来我要让你,成为我的王后!与我共享这万里江山,尊荣无限!”


    “王后……”


    明昭喃喃重复,眼中似有波光流转。


    她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如此专注,穿透了他年轻激昂的表象,看到了他灵魂深处燃烧的火焰。


    她的眼神里,没有少女听到情话的羞涩迷醉,她是克制的,有着被那宏大承诺所打动的,隐隐的悸动。


    苻毅屏住呼吸,等待着她的回应。


    他预想中,她或许会感动落泪,或许会羞怯应允,或许会惶恐不安。


    然而明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


    久到苻毅几乎要以为她被吓傻了,她才轻轻眨了眨眼。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苻毅的心猛地一沉。


    却听她开口,声音轻柔,与他刚才的豪言壮语截然不同的,近乎天真的执着与野望。


    “不。”她说,目光清亮地望进他眼底,“公子,我不要当王后。”


    苻毅愣住了。


    她看着他,笑了起来,“若公子真有君临北地之日,若公子真欲许明昭尊荣,那么,我要当皇后。”


    皇后。


    不是王后,是皇后。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王后是诸侯之妻,藩国之母。


    皇后是天之正配,帝国之母,是普天之下最尊贵的女人,是只有一统天下,登基称帝的君主,才能册封的称号。


    她用最温柔的语气,最纯真的眼神,向他索要一个比北地之王更宏大、更遥远、几乎遥不可及的承诺。


    她在告诉他,她看到的,不只是北地的王座,而是那凌驾于所有王座之上的,至高无上的帝位。


    苻毅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炸开了。


    前所未有的狂喜!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有九岁,却敢直视着他,平静地说出“我要当皇后”的女孩,看着她眼中的光彩——


    与他心中那团称霸之火隐隐呼应的,对至高之位毫不掩饰的渴望!


    她懂!她真的懂!


    他在茫茫人海中,终于找到了那个能真正理解他野心,并且敢于与他一同仰望那最高处的人!


    “好!”他站起身,声音坚定有力,在安静的室内回荡,“明昭,此言甚合我意!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仅以称王为足?”


    他俯身,双手握住她的肩膀,目光炽热,“我答应你!他日我若登临天下,必以皇后之位相迎!让你成为这普天之下,最尊贵的女人!与我共掌山河,同享日月!”


    明昭仰头看着他,看着他眼中被彻底点燃,熊熊燃烧的帝皇之火。她缓缓地绽开了真切动人的笑,那眼中毫不掩饰倾慕。


    “明昭,静待公子君临天下之日。”


    种子落进了苻毅野心最肥沃的土壤里,必将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苻毅重重地点头,松开手,“你既要回去为赵将军贺寿,我……我不便强留。”


    他终于松了口,语气不舍,“路上务必小心,我让姚长史安排可靠人手护送。待你回到壶关,代我向赵将军问安。也告诉他……”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北地风云将变,壶关需早做打算。我苻毅,言出必践。”


    “多谢公子,不过近日邺城事忙,便不劳烦了。我的亲卫百余人,足可平安归家。”


    明昭再次敛衽,姿态恭顺。


    她看着他,“你我虽年少,公子勿忘今日之言。”


    苻毅觉得她定当爱慕他,这北地,还有比他更合适的如意郎君吗?


    他又如此爱她。


    等他苻氏拿下中原,他就去提亲,把她定下来。


    “必不负卿。”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驿馆门前便已车马齐备。


    明昭一身鹅黄深衣,发髻斜斜插着一支素玉簪,她站在驿馆门口,身后是整装待发的壶关护卫,陈岱和赵怀远一左一右,面色沉凝。


    苻毅果然早早便来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锦袍,外罩墨色大氅,越发衬得身姿挺拔,眉目朗朗。


    只是那双眼底,少年人强自压抑的不舍。


    他身后跟着姚长史和十余名精锐亲卫,显然是有意相送。


    “明昭。”他上前几步,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声音比往日低沉,“此去山高水长,一路务必珍重。”


    “谢公子关怀。”


    明昭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公子亦请保重。”


    简单的寒暄后,苻毅显然不愿就此别过,他沉吟片刻道:“我送你一程。”


    姚长史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劝阻。


    陈岱和赵怀远交换了一个眼神,也只能默许。


    于是车队缓缓启程,出了邺城西门。


    苻毅策马行在明昭的马车旁,沉默地走了一段。


    晨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和大氅的衣角,他几次侧首看向车帘,透过那厚重的帘幕看里面的人。


    走了约莫三四里,苻毅勒住马,对车内道:“明昭,下车来,我有话说。”


    明昭依言下车。


    两人走到路边一片萧疏的杨树林旁,远离了车队和护卫,只隔着十余步的距离。


    清晨的寒风卷着落叶,在两人脚边打着旋儿。


    苻毅看着她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清澈的眼眸,心中不舍愈发浓烈。


    他忽然觉得那些霸业宏图,在此刻即将分别前,都显得有些遥远而空泛。


    他只想抓住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即将离他远去的人。


    “明昭,”他喉头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我……”


    他想说些什么,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最终他只是伸出手,拂开她被风吹到脸颊上的发丝,动作带着少年人笨拙的温柔。


    明昭没有躲闪,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感激,有离愁,还有他期待中的眷恋。


    她抬手拔下了发间的素玉簪。


    青丝如瀑般散落,又被风轻轻吹起。


    她将玉簪放入苻毅的掌心。


    “公子,”她声音很轻,“此去经年,不知何日再见。这支簪子,伴我数年,聊赠公子,见簪如唔。”


    苻毅只觉得掌心一烫,温润的玉质仿佛直熨帖到他心里去。


    他紧紧握住这支簪子,心中激荡,豪情与柔情交织。


    “好!我必时时不忘!”


    他将玉簪收入怀中,解下自己腰间悬挂的玉佩,“这枚玉佩,随我多年,今日赠你。”


    他又转身,指向不远处亲卫牵着的,那匹神骏的踏雪白马:“踏雪温驯机敏,脚力极佳,且与你已有几分熟悉。让它护你归程,我也能放心些。”


    赠玉、赠宝马。


    每一样都在以最直白的方式,宣告他的心意。


    明昭看着这枚触手生温的玉佩,又看了看安静等待的踏雪,眼中适时地蒙上一层水雾。


    她接过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然后珍而重之地系在自己腰间。


    “公子厚赠,明昭无以为报。”


    她声音微哽,抬起泪光点点的眸子望向他,“唯愿公子早日功成,平定北地。明昭在壶关,日日为公子祈福。”


    苻毅心中激荡难平,几乎想不顾一切地将她留下。


    但他终究记得父亲的嘱咐,记得那更宏大的霸业。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等我!”


    时辰不早,终究到了不得不分别的时刻。


    明昭在静云的搀扶下,重新登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前,她回头,最后看了苻毅一眼。


    那一眼在苻毅看来,包含了千言万语,还有少女情窦初开的,欲说还羞的缠绵。


    阳光恰好穿过云层,落在她回眸的侧脸上,宛如一幅水墨丹青,美得惊心,也烙得他心头滚烫。


    马车和骑兵护卫开始移动,苻毅勒马原地,目送着车队渐行渐远,化作官道尽头的一线烟尘。


    他久久未动,手中紧紧握着怀中那支玉簪,腰间空了一块的地方仿佛还在提醒他玉佩已赠伊人。


    姚长史策马上前,低声道:“公子,人已走远,该回去了。”


    闹呢。


    苻毅恍若未闻,依旧望着那个方向。


    直到连那线烟尘也彻底消失在天地交界处,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心中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


    他忽然想起汉人的话,觉得无比贴合此刻心境。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他调转马头,看向邺城方向,也看向即将燃起烽烟的中原大地。


    眼神已截然不同。


    “回城。”


    他不是孤鸟。


    他已找到了能与他比翼齐飞的另一只鸟儿。


    虽然此刻暂时分离,但终有一日,他们将在这片被他征服的苍穹下,再次并肩,俯瞰这万里山河。


    眼下他需要先为自己的羽翼,挣来足够广阔的天空。


    姚长史非常无奈,“公子,昨日羯人来了。”


    苻毅嗯的一声,“他们来做什么?”


    姚长史与他道,“他们来求援,希望单于出兵,一起攻壶关。他们前些日子攻打壶关,惨败。如果任壶关发展,待兵精粮足,必犯并州,他们难撑,赵缜可是汉人,此人怕是养虎为患。”


    苻毅这时偏向壶关,不愿理会,“那是他们无能,去年打不过,今年也打不过,还要我们过去,我父有大事,岂会理他们。”


    “单于确实拒绝了他,想必他要联合匈奴。”


    苻毅哼了一声,“丧家之犬!”


    第47章 纵横捭阖(七)


    “正是丧家之犬。”姚长史附和,“然公子,此犬若联合匈奴反噬,壶关恐难抵挡。壶关一破,匈奴势力若借机深入并州,于我大秦东进之侧翼,亦是如芒在背。”


    苻毅刚刚还萦绕心头的离愁别绪,


    瞬间冲散大半。


    他勒住马,眼神锐利起来。


    姚长史说得对,情意归情意,霸业归霸业,现实的威胁就在眼前。而且他喜欢明昭,看重赵缜的潜力,更将壶关视为未来棋盘上的一枚重要棋子,岂容羯人和匈奴将它打碎?


    更何况,那里面还有他刚刚许下皇后之诺,赠了贴身玉佩的女孩!


    他沉吟片刻,“羯人虚弱至此,竟要联合宿敌匈奴?看来壶关赵缜,比我们预想的更棘手。”


    随后他笑了笑,“匈奴正被洛阳牵扯,能分多少兵给羯人?即便分兵,也是各怀鬼胎,难成大事。”


    姚长史点头:“公子所言极是。”


    “壶关不能破。”苻毅断然道,“至少不能现在破,更不能被匈奴或羯人攻破。”


    “让我们在并州、匈奴那边的细作,也动起来。密切监视羯人与匈奴的动向,若有异动,随时来报。必要时可以给壶关那边,制造点方便。”


    这方便二字,含义可就深了。


    姚长史心领神会。


    苻毅驻马官道,秋风萧瑟,卷起他的衣袂。


    “明昭,”他低声自语,仿佛那远去的女孩能听见,“你的壶关,我会帮你看着。你父亲的能耐,正好替我试试匈奴和羯人的成色。而你……”


    他抚了抚怀中那支玉簪,“好好活着,等我。”


    另一边明昭非常兴奋,来活了,匈奴与氐族要打起来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暮色四合,车队在一处背风的河谷边停下,准备扎营过夜。


    连日赶路,人困马乏。


    篝火很快燃起,驱散了深秋傍晚的寒意。


    简单的干粮和肉汤分发下去,护卫们轮流警戒、用餐,秩序井然。


    明昭坐在最大的一堆篝火旁,小口喝着热汤。


    火光映着她沉静的小脸,眼底跳跃着比火焰更亮的光芒。


    邺城之行,收获远超预期。


    不仅初步稳住了氐族,争取到了时间,更得到了洛阳大乱,氐族即将东进的情报。


    乱世之中,信息就是先机,就是生存的筹码。


    她正暗自盘算着,眼角余光瞥见赵怀远在一旁忙碌着安排守夜,却有些心不在焉,几次偷偷看向她,目光纠结,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模样。


    明昭放下汤碗,用布巾擦了擦手,看向他:“怀远兄,怎么了?可是路上发现什么异常?”


    赵怀远被她一叫,身形微顿,像是被戳破了心事。


    他深吸一口气,挥手让旁边的护卫先去休息,自己几步走到火堆旁,在明昭对面坐下。


    火光将他尚显青涩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眉头紧紧锁着,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挣扎和担忧。


    “女公子,”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先前在邺城,人多眼杂,我也不敢多说。”


    明昭微微歪头,语气温和:“这里没有外人,怀远但说无妨。”


    赵怀远鼓足了勇气,目光直直看向明昭,“那个氐人公子!他分明没安好心!女公子,您可千万不能信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些胡人贵族,最是会骗人,尤其是骗……骗咱们汉家的好女子!”


    他一口气说完,眼睛瞪得圆圆的,紧盯着明昭,仿佛生怕她被那狡猾的胡人小子蛊惑了去。


    女公子才九岁啊,还是个孩子!


    那傻叉真是个禽兽!


    不远处的陈岱原本在磨刀,闻言动作顿了顿,嘴角都抽动了一下,却没插话。


    这傻小子,那苻毅被女公子骗得团团转,要他咸吃萝卜淡操心。


    篝火映着赵怀远发红的脸。


    明昭静静听完,脸上没有什么被冒犯的不悦,也没有少女心事被点破的羞赧。她看着赵怀远那副如临大敌的紧张模样,先是眨了眨眼。


    然后噗嗤一声,她笑了出来。


    笑声清脆,在寂静的河谷里格外清晰。


    赵怀远更愣了,有些无措地看着她,脸上的红晕未退,又添了几分茫然。


    “女公子……您笑什么?我说的是真的!那苻毅肯定不怀好意!”


    明昭笑了好一会儿,才抬手用袖子轻轻按了按眼角,看着一脸困惑的赵怀远,语气几分调侃:


    “怀远,你莫不是觉得我真是个九岁不懂事,会被几件漂亮衣裳和几句好听话就哄得晕头转向、连北都找不着了的傻丫头吧?”


    她站起身,走到赵怀远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少安毋躁。


    “苻毅怎么想,我清楚得很。”


    她声音平静下来,“他送我东西,对我说那些话,做出那些亲昵的举动,无非是觉得我年纪小,好摆布,想通过我拉拢壶关,满足他自己那点未来英雄配美人的幻想。”


    她走回火堆旁,拿起一根树枝,随意拨弄着柴火,火星溅起,映亮她冷静的眼眸:“他说的那些话,听听就算了。就像天上飘的云,好看是好看,但填不饱肚子,也当不了真。”


    她转过头看向赵怀远,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显得格外明亮,“怀远,我们这趟去邺城,不是去交朋友,更不是去听甜言蜜语的。我们是去为壶关探路,去为父亲分忧,去在虎狼环伺中,为我们自己找一条活路。”


    她语气渐沉,“他送的马,我们骑着能省脚力。他给的消息,我们听着能知敌情。他因为看重我而可能对壶关产生的那点客气或者顾忌,我们要利用好,为我们自己争取时间,壮大力量。”


    “至于他本人,他说的那些话……”


    明昭轻轻哼了一声,“就当是刮过耳边的风好了。我们现在弱小,需要周旋,需要借势。但将来……”


    她抬起眼,望向壶关的方向,“等我们壶关兵精粮足,城池坚固,我们自己就是势,又何须去看别人的脸色,听别人的空头许诺?”


    赵怀远听得目瞪口呆。


    他原本满心都是对胡人贵公子的警惕和对女公子可能受骗的担忧,此刻被明昭彻底镇住了。他怔怔地看着火光下那个小小的身影,自己刚才那番告诫,在女公子面前,反倒显得幼稚浅薄了。


    脸上烧得更厉害,但这次是惭愧。“女公子,我……我……”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明昭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反而笑了,这次是带着暖意的笑:“怀远,我知道你是担心我。谢谢你。”


    她真诚地说,“不过你放心,我心里有杆秤。什么该信,什么不该信,什么该要,什么该弃,我清楚得很。咱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平安回去,把消息带给大家。”


    赵怀远重重地点头,胸中块垒尽去,“嗯!女公子,是我想岔了!”


    他握了握拳头,“咱们一定平安回去!”


    车驾一路向北,越是接近壶关地界,沿途的气氛便越是紧张。原本荒芜的道路上,开始出现零星丢弃的破损兵器、箭矢,偶尔能看到已经发黑的血迹渗入泥土。


    明昭的心一点点提了起来。


    壶关在她去邺城的这些日子,打了一战。


    虽然相信父亲的能耐,但战事无情,亲眼见到这些痕迹,担忧的心情还是不由自主地蔓延。


    距离壶关还有二十余里,前方烟尘起处,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者身形魁梧,脸上那道疤痕格外显眼,正是赵勇。


    他身后跟着数十名壶关精骑,人人带甲,眼神锐利,士气高昂。


    “女公子!”


    赵勇远远便勒住马,滚鞍下来,大步流星迎上前,“可算把您盼回来了!将军和宋先生都念叨好几回了!”


    见到赵勇和他身后这些熟悉的面孔,明昭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她跳下马车,急切地问:“赵叔!路上看到不少痕迹,可是胡人又来犯关?父亲可安好?关内情形如何?”


    赵勇哈哈一笑,声若洪钟,透着畅快:“女公子放心!将军好得很,至于羯人?”


    他朝西边啐了一口,满脸不屑,“那帮不知死活的蠢货!去岁被打得屁滚尿流,今年也不知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又纠集了些人,还想来捋虎须!”


    他语气豪迈:“前几日他们趁着夜色想来偷袭,被咱们的哨探提前发觉。将军将计就计,开了个口子放他们一部分人进来,然后关起门来一顿狠揍!剩下的在外面想接应,也被咱们早就埋伏好的弟兄冲得七零八落!”


    他脸上那道疤都跟着笑抖动,狰狞的快意:“打了一整天,羯人连滚带爬地逃了!咱们的伤亡,哼,连他们的零头都不到!这会儿将军正带人打扫战场,清点缴获呢!那些羯人的尸首,正往外清理,免得污了咱们的地界!”


    明昭听得心潮澎湃,眼睛发亮。


    胜了!而且是大胜!


    “太好了!”她忍不住击掌,“真是太好了!咱们快回关去!”


    “女公子稍等,”


    赵勇却摆了摆手,神情认真了些,“将军吩咐了,女公子回来,先别走南门主道。那边羯人尸首还没完全清理干净,血糊糊的,怕惊着女公子。咱们从西门绕进去,那边战场已经大致收拾过了,干净些。”


    明昭点点头,心中温暖。


    她重新登上马车,在赵勇一行的护卫下,改道向西而行。


    直到靠近壶关,她才放松下来,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狗窝,在自己家里,只有她称王称霸的份。


    她为什么要去别人家寄人篱下?


    苻毅与她的那些承诺,她听着就想笑,在一个她哭笑都得拿捏分寸的地方,能当皇后又怎么样?


    不还是一个附属品吗?


    他们爱的是完美的爱情模样,她不爱他,自然能演好。


    这个世界,只有用父母的是天经地义的,在家里想说什么都行,在别人家放肆,外面的人可看不得。


    看馆陶公主嚣张跋扈的模样就知道了,卫子夫在卫家盖世功勋的加持下,不还是谨言慎行?


    外嫁可不是童话,人在生死的时候就会看淡,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健康,其次是心理健康。


    在她拥有了健康的身体,就会尽自己最大的能力给自己最舒适的环境,锦衣玉食如果憋屈,那么锦衣就是枷锁。


    在这残酷的世界,她可不相信别人,只有彻底抓在手里的才是自己的,她要自己坐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她要没有任何人,敢对她指手画脚。


    他们在劝她时,都得斟酌用词,生怕她有丝毫不快。


    就像苻毅在围猎时,那些人真的比不过十二岁的孩子吗?不都在不动声色拍马屁。


    她看那场戏,还得给面子表现得崇拜。


    能让天下陪着笑演戏哄,这就是权力的魅力。


    越靠近壶关,战争的痕迹越是明显。破损的车辆、盾牌散落,被火烧过的焦黑土地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空气中血腥味也浓重了许多。


    一些壶关的辅兵和民夫正在军官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清理着战场,收集还能用的箭矢兵器,挖坑掩埋敌尸。


    赵勇策马护在明昭车旁,指着远处土石都被染成暗红色的坡地道:“喏,女公子你看,那边就是打得最凶的地方。羯人想从那坡冲上来,被咱们的强弓硬弩和滚木礌石招呼了个够本!尸首都堆成了小山!”


    他又指了指另一边几辆被烧得只剩骨架的冲车:“那就是羯人带来的家伙,想撞咱们的门,结果被咱们的猛火油罐烧了个精光!哈哈哈!”


    他的语气充满了自豪,展示自家最得意的战利品。


    周围的壶关骑兵们也纷纷挺直了腰板,与有荣焉。


    明昭透过车帘缝隙看着这一切,这就是乱世,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赵叔,这次缴获可丰?”


    赵勇眼睛更亮了:“丰!怎么不丰!羯人这次下了血本,带来了不少粮草和牲口,虽然被咱们烧了一些,抢下来的也不少!还有兵器铠甲,虽然比不上咱们自己打的,修补修补也能用!最重要的是,经此一败,羯人短时间内是别想缓过气来了!”


    趁着羯人新败、匈奴被洛阳牵制、氐族意图东进这个难得的空档,壶关的机会来了!


    马车终于驶入了西门。


    城门虽然也有激战痕迹,但已经过初步清理,守卫的士兵见到明昭的车驾,纷纷行礼,脸上都带着胜利后的振奋。


    穿过瓮城,熟悉的关内景象映入眼帘。


    虽然街道上行人比往日少些,但井然有序,并未见慌乱。一些民宅门口甚至挂起了庆祝胜利的布条。


    她回来了。


    马车驶入西门瓮城不久,前方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明昭掀开车帘一角望去,只见一队亲卫簇拥着一人,正策马疾驰而来。


    正是赵缜。


    他显然是从南门或城头得了消息,连甲胄都来不及换,便直接赶来。


    “阿父!”


    明昭不等马车停稳,便推开厢门,提着裙摆跳了下去。


    “昭昭!”


    赵缜同时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冲到女儿面前。他顾不得许多,双手扶住明昭的肩膀,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仔细打量,确认她毫发无伤,连根头发丝都没少,才松了口气。


    “瘦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沙哑,“下巴都尖了。这一路上定是奔波劳累,没吃好也没睡好。”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眼神中的复杂情绪表明,他对女儿孤身入虎穴的经历,有着千般后怕与万般愧疚。


    他本该将女儿护在羽翼之下,让她无忧无虑。可他势小,逼得他年仅九岁的女儿,不得不远赴险地,与虎狼周旋。


    这几乎要压垮他。


    羯人这时候还敢来找他事,真是找死。


    第48章 纵横捭阖(八)


    “阿父,我没事,一切都好。”


    明昭仰起小脸,压下心中激荡,“邺城那边,苻氏待我还算客气,咱们想办的事,也大体办成了。”


    赵缜闻言,他用力握了握女儿瘦削的肩膀,沉声道:“回来就好,先回家。你祖母日夜悬心,快去给她老人家报个平安。让春华秋实她们给你弄点热乎的吃食,好好泡个澡解乏。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不急在这一时。”


    “嗯。”


    明昭乖巧点头。


    赵缜抱女儿上马,在亲卫的簇拥下,回到府中,早有仆役飞奔入内禀报。


    明昭刚踏进二门,便见祖母在赵煦和明淑一左一右的搀扶下,颤巍巍地从正堂里快步走了出来。


    老人家显然刚刚还在抹泪,眼圈红红的,一见到明昭,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的昭昭!”祖母扑上前来,将明昭紧紧搂在怀里,枯瘦的手掌不住地抚摸她的头发,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回来了,总算回来了,又瘦了,又吃苦了……老天保佑,祖宗保佑啊……”


    老太太的怀抱并不宽厚,却很熟悉亲切,她与祖母相依为命感情最深。


    明昭依偎在祖母怀里,鼻尖发酸,她用力回抱住祖母,小声说:“祖母,昭昭回来了,让您担心了。”


    赵煦站在一旁,看着妹妹,眼圈也有些发红,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明淑则怯生生地拉着明昭的衣袖,小声唤着阿姊。


    好一阵,祖母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但依旧拉着明昭的手不肯放。直到春华和秋实上前,柔声劝道:“老夫人,女公子一路风尘,先让女公子回房洗漱用膳吧,热水和饭菜都备好了。”


    祖母这才勉强松手,却再三叮嘱:“好,好,快去!定要伺候周全了!”


    明昭被春华秋实拥着回到自己阔别多日的小院。


    院子里一切如旧,干净整洁,甚至她窗前那盆菊花,也被照顾得极好,开得正盛。


    热水早已备好,氤氲着带着药草清香的蒸汽。


    明昭脱去一路风尘的衣衫,将整个人浸入温暖的水中,舒服得喟叹出声。春华和秋实手脚麻利地伺候她洗头擦身。


    洗去一身风尘,换上干净柔软的寝衣,湿漉漉的头发被秋实用布巾小心绞干。


    这时祖母又亲自过来了,身后跟着端着食盒的婢女。


    “都下去吧,我跟昭昭说说话。”


    老夫人挥退了春华秋实,在明昭身边坐下,亲自从食盒里端出还冒着热气的鸡汤和小菜,“来,趁热吃。”


    明昭乖乖坐下吃饭。


    老夫人就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慈爱又复杂。


    等明昭吃得差不多了,老夫人伸出手,抚了抚她半干的头发,叹了口气。


    “孩子,”老夫人声音很低,“祖母知道你聪明,有主意,这次去邺城,定是做了不少事,也受了不少委屈。”


    明昭动作一顿。


    “可祖母要告诉你一句老话,”


    老夫人看着她,眼神认真,“会哭的娃才有奶吃。”


    明昭抬起眼,对上祖母的目光。


    “你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做得妥妥帖帖,旁人看着,是觉得你懂事,你能干。”


    老夫人语重心长,“可日子久了,他们就会觉得,你本就该如此,你什么都能办好。你做了,是理所当然。你若稍有差池,或者哪天累了,不想做了,他们反倒会觉得是你不对。”


    “就像这次去邺城,你定是报喜不报忧,跟你阿父只说好着呢、没事。”


    老夫人点了点明昭的额头,“傻孩子,你得让你阿父知道,你为了壶关,为了这个家,受了多少难,担了多少怕。他才会更心疼你,更觉得亏欠你,以后有什么事,才会更护着你,更听你的。”


    “做得多,是本事。但让人知道你做了多少,受了多少,才是智慧。”


    老夫人握着明昭的手,“尤其是咱们女子,在这世道本就艰难。该示弱的时候要示弱,该叫苦的时候要叫苦。这不是真的软弱,这是保护自己,也是让别人知道你的价值,不敢轻易怠慢你、使唤你。”


    “祖母不是要你学那些哭哭啼啼、搬弄是非的做派。”


    老夫人看着明昭清澈的眼睛,“是让你心里有杆秤,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也要会软。别把所有担子都闷声不响地自己挑起来,累垮了自己,旁人还未必领情。”


    一番话,如同涓涓细流,流入明昭心田。


    她前世病中,早已学会独自承受,习惯了不给人添麻烦。穿越而来,面对乱世危局,更是逼着自己快速成长,算计谋划,几乎忘了自己还是个孩子。


    “我知道的祖母。”


    老夫人叹了一声,“傻孩子——”


    翌日清晨,明昭在熟悉的鸟鸣声中醒来。


    一夜无梦,睡得极沉。


    多日奔波的疲惫被这安稳的一觉彻底驱散,她只觉得神清气爽,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


    洗漱更衣,用过早膳,她便径直去了父亲的书房。


    赵缜早已等在房中。


    他换下了昨日的戎装,穿着半旧的深青色常服,少了些战场上的肃杀之气,多了几分沉稳内敛。


    眉宇间的锐利与关切,却丝毫未减。


    见女儿进来,他放下手中正在看的简牍,目光柔和下来:“昭昭来了,睡得可好?”


    “睡得很好,阿父。”


    明昭在父亲下首坐下,“让阿父久等了。”


    “无妨。”


    赵缜摆摆手,给她倒了杯温水,“不急,慢慢说。邺城一行,究竟如何?”


    明昭捧着温热的杯子,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将从进入邺城到离开的所见所闻,娓娓道来。


    她略去了与苻毅那些私人纠葛和暧昧互动,只重点讲述与姚长史的周旋、对邺城局势的观察、以及最关键的部分。


    “阿父,”


    她声音清晰,眼神明亮,“在邺城时,我从氐族内部无意间听闻了一个消息。”


    赵缜神色一肃,身体微微前倾:“哦?什么消息?”


    “洛阳那边,出大事了。”


    明昭压低声音,“流民暴动,规模极大,领头的是原来晋室一个姓薄的将领。如今正闹得厉害,匈奴左贤王刘聪的主力,似乎都被牵制在关中一带,疲于应付。”


    赵缜眼中精光骤闪:“姓薄的,洛阳大乱?消息确切?”


    “确切。”


    明昭点头,她顿了顿,看着父亲:“氐族似乎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苻猛有意趁匈奴后院起火,挥师东进,夺取洛阳、荥阳乃至整个司隶、豫州等中原膏腴之地!”


    “什么?!”赵缜霍然站起,在书房中疾走两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震惊与狂喜!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女儿:“此话当真?氐族真要东进,与匈奴争锋?”


    “十有八九。”


    明昭肯定道,“他们已在暗中筹备,调动兵马,囤积粮草。我离开时,邺城气氛已有些不同,恐怕用不了多久,战事就会起。”


    “好!好!好!”赵缜连说三个好字,眼中光芒大盛,“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他原本最担心的,就是壶关若想向外扩张,无论是向西夺取并州山地,还是向东,都会引来近在咫尺、实力雄厚的氐族干预,他们不可能任壶关壮大。


    可现在呢?


    氐族的目光被吸引到了东边,投向了更具诱惑力的中原,投向了匈奴!


    这意味着什么?


    壶关西南面最大的威胁,将无暇他顾!


    壶关获得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明昭,眼神充满了赞赏与感慨:“昭昭,你这次邺城之行,立了大功!此消息,价值万金!”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明昭看着父亲激动的样子,她轻声道:“阿父,不仅如此。我还从氐族那边隐约得知,羯人前次败退后,似乎并不甘心,可能有意联合匈奴,再图我壶关。”


    赵缜闻言,冷哼一声,“联合匈奴?匈奴如今自顾不暇,能分出多少力气给羯人?就算来了,也不过是再来送死!正好,他们若敢来,咱们就再砍他一次,缴获还能更多些!”


    外有强敌互掐,内有新胜之威,正是壶关壮大自身的最佳时机!


    “昭昭,”赵缜重新坐下,语气郑重,“你带回的消息极为重要。我即刻召集宋先生、谢云归、陈岱他们前来商议。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制定方略。趁此良机,我们要做什么,能做到哪一步,都需要仔细谋划!”


    赵缜的命令下达得极快。


    不到半个时辰,书房外便响起了轻重不一的脚步声。


    门帘被亲卫打起,几道身影鱼贯而入。


    宋臣依旧是那副苍白的模样,身着裘衣,天气寒了下来,手里还捧着一个铜制小手炉。


    他进来后,对赵缜微微颔首,便安静地在谢云归下首坐下,目光下意识地先寻到明昭,见她气色尚好,才放松了些。


    最后进来的是卫衡。


    他前些日子因水土不服和忧思过甚病了一场,如今虽已能下地,脸色仍有些苍白,身形也消瘦了不少,眼神却比往日更加清亮坚定。


    他穿着文士袍,向赵缜及众人一一见礼,姿态从容,在谢云归对面,陈岱下首的位置坐下。


    赵缜见人到齐,也不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将明昭带回的消息,氐族即将东进中原、匈奴被关中民变牵制——


    简明扼要地告知众人。


    话音未落,书房内气氛陡然一变。


    “天赐良机!”陈岱第一个拍案,满脸涨红,“将军,匈奴被薄氏流民拖在关中,氐族又盯着中原这块肥肉,西边那些羯狗孤立无援,正是咱们出兵的好时候!”


    宋臣是最平静的一个,只是握着暖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陷入更深的思索。


    机会与危机是并存的。


    “诸位,”赵缜的声音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氐人东顾,匈奴西困,此乃我壶关千载难逢之喘息与发展良机。我意已决,拿下并州胡人控制薄弱之处,尤其是太行以西,吕梁以北!”


    陈岱摩拳擦掌:“将军,下令吧!末将愿为先锋,先把西边那几个碍眼的胡人寨子给拔了!”


    赵缜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转向谢云归:“谢公,你久在边郡,熟知并州地理民情。依你之见,当从何处着手?又如何着手?”


    谢云归在这时候也不卖关子,起身走到舆图旁,手指顺着太行山脉的走向滑动,“将军,明昭带回的消息,确系我壶关生死攸关之转折。机遇虽至,我壶关实力有限,切忌贪功冒进,毕其功于一役。依谢某愚见,当稳扎稳打、缓步蚕食。”


    他顿了顿,见赵缜颔首,才继续道:


    “太行山西侧。”谢云归的手指在并州西部山区点了一下,“此地山高林密,地势险要,胡骑难展所长。且自去岁大乱,此地汉人坞堡林立,零散羌胡部落杂居,胡人统治本就薄弱,甚至鞭长莫及。我军精锐多为步卒,善山地作战,正可扬长避短。”


    “东线,即面对羯人可能盘踞的并州东部平原,暂且维持守势,甚至可故作虚弱,迷惑邺城,使其以为我军仍困守壶关,无力他顾,以免刺激氐族,使其分心。”


    “联羌制羯,尤为关键。”谢云归神色郑重,“并州西部、北部,羌人部落众多,与羯人素有嫌隙。当遣能言善辩、通晓羌俗之人,携带盐、布、铁器等物,秘密联络诸羌酋长。不奢求其为我死战,只需使其保持中立,或在我军与羯人冲突时稍加掣肘,便是大功一件。若能结为松散同盟,互为奥援,则西线可保无虞。”


    在场都点头,毕竟他们家底太薄,不然氐族怎么可能放心与匈奴争?


    他们知道就算壶关有野心,也没这个能力。


    谢云归继续道,“氐族没那么快发兵,我们这两个月,必须消停,不让他们有任何戒备心。”


    “厉兵秣马两月,待他们一发兵,我们立马夺取壶关以西、太行山内的滏口陉、井陉等关键隘口,并择位置重要、墙高粮足的汉人大坞堡,务必拿下。”


    “以此修缮工事,建立烽燧,将其变为我军西进的耳目。”


    “此步贵在隐秘、迅猛,由陈将军率山地精锐执行,务必一击必中,站稳脚跟。”


    “再沿河谷缓步推进,切割并州。控制汾水、沁水上游河谷地带。此举旨在将并州胡人势力腰斩,切断其东西联络。可水陆并进,以小型船队辅助陆路步卒,逐个清除沿岸胡人之地。”


    “每占一地,立即分兵驻守,安置流民屯田,施行轻徭薄赋,务求占领后,将其化为我之土地与粮源。同时派轻骑小队不间断骚扰羯人可能的补给线,疲敌扰敌。”


    “若我军已稳固西线,切断并州,则可攻打晋阳。届时里应外合,长期围困,集中所有攻城器械,务求一击必中。然此乃后话,当前重心,必在前两步。”


    谢云归看向卫衡,“卫郎君曾言,朝廷名分可资利用。确是如此。我军一切行动,皆可冠以‘奉诏讨逆、收复汉土、安辑百姓’之名。”


    “对新附之地,首要便是安定人心。轻徭薄赋,选拔当地贤良协助治理,严肃军纪,秋毫无犯。”


    “同时敞开壶关及新占堡寨之门,广纳北地流亡士民,给予田宅,缓其征调。”


    谢云归最后肃容道,“最险者,莫过于氐族突然翻脸,或匈奴快速平定内乱回师。故而我军行动,必须迅捷低调,初期绝不张扬,对外始终示弱,强调只为自保求存。与邺城方面,仍需维持表面恭敬,定期通使,提供情报,以示恭顺。”


    “同时,军械打造、粮草囤积、新兵操练,一刻不可松懈。壶关的情报,需全力向外延伸,尤其是关中、邺城、晋阳三个方向,任何风吹草动,必须第一时间知晓。”


    赵缜听后,目光久久停留在舆图上,他仿佛已看到旌旗西指,坞堡归附,河谷之地渐次易帜。


    良久他缓缓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问道:“谢公之策,诸位以为如何?”


    陈岱第一个吼道:“末将觉得谢太守说得好!就该这么干!步步为营,吃下一块是一块!”


    卫衡起身,郑重一揖:“谢公老成谋国,此策深得王霸道杂之之妙。既有雷霆手段夺地,又有春风化雨安民。衡愿竭尽绵薄,于民政教化之事,以供驱策。”


    宋臣轻轻咳一声,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谢公之策,已属上佳。臣仅补充两点。其一,联羌之事,人选至关重要,非但要能言善辩,更需胆大心细,熟知胡俗,最好本身有些勇力,能震慑羌酋。”


    “其二夺取坞堡,劝降为上。可许其堡主为县令、县尉,子弟可入壶关学堂或军中,商路优先,军械支持。利益远比空口大义更得人心,有些坞堡,本就是待价而沽。”


    赵缜目光最后落在一直安静聆听的明昭身上:“昭昭,你呢?此策可能行得通?”


    这些人扮猪吃老虎,当然行得通,她对于她父最后交由她拍板还是高兴的。


    明昭抬起头,目光清澈,“阿父,谢世伯之策,正是因地制宜、因势利导的良法。我们必须抢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拿下并州。如此,无论后续风云如何变幻,我们都已立于不败之地。”


    “好!”赵缜咀嚼着这个字,眼中最后的犹疑尽去,“就依谢公之策!陈岱!”


    “末将在!”


    “命你即刻从军中遴选五百最擅山地奔袭、攀爬、夜战的精锐,勤加训练。”


    “遵命!”


    “卫衡!”


    “在!”


    “日后新占之地的民政安辑、流民吸纳安置、以及与部分坞堡前期的文书沟通事宜,由你总揽。所需人手、钱粮,报谢公核准。”


    “衡领命!必不负将军所托!”


    “宋先生,情报向西延伸,尤其是羌人各部动向、羯人在晋阳及并州东部的兵力调配,务必盯紧。所需资金、人手,尽可开口。”


    “谨遵府君之命。”


    “谢公,总体方略由你把关,各环节协调,粮草军械调度,与陈岱、卫衡对接,有疑难处,随时报我。”


    “谢某义不容辞。”


    深秋稀薄的阳光,透过高窗,照进这间书房。


    风起太行西,云涌并州北。


    第49章 纵横捭阖(九)


    氐族的大军向东席卷而去,蹄声震动了太行以东的千里平川。


    几乎是同时,赵缜亲率陈岱及两千精锐步卒,沿着太行山脊西下。


    消息被严格控制在山岭之间。


    对外,壶关依然是一副苦苦支撑、勉强自守的孱弱模样。


    赵缜依照谢云归之计,派使者携带精心筹措的粮帛前往邺城,言辞恳切,称“感念秦公大义,壶关危局稍解,特献微薄,以表寸心”。


    真正的激流,在太行以西涌动。


    夺取隘口后,赵缜并未急于冒进平原,而是采纳卫衡之策,将目光投向了星罗棋布于山麓河谷地带的汉人坞堡。


    这些坞堡墙高壁厚,储粮颇丰,且大多对胡人统治心怀怨愤,只是苦于势单力孤。


    壶关军带着“奉晋室正朔、安辑汉家百姓”的旗号,辅以宋臣建议的实利——


    许以官职、保障商路、承诺军事庇护,允许他们部分部曲纳入壶关军政但仍归原主节制。


    抵抗者寥寥,多数坞堡在稍作试探后,便打开了紧闭的堡门。


    可以说很欲拒还迎了。


    壶关的人口,如同注入干涸河床的洪水,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暴涨。


    零星的坞堡民户,听闻壶关而翻山越岭投奔的流民,后来甚至有些不堪羯人压榨的小型羌人部落,也携着牛羊前来请求附庸。


    人口带来了劳力,带来了兵源,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与矛盾。


    粮食消耗急剧增加。


    尽管缴获了部分坞堡存粮,并立即在新控制区推行屯田,但他们只收了一年的秋粮,坐吃山空,粮仓的消耗速度令人心惊肉跳。


    卫衡与崔夫人几乎日夜筹算,调整分配,推行极严格的配给制度,先军后民,优先保障军队和关键匠户。


    不同民众挤在原本只为军事开垦的壶关城及新附堡寨中,矛盾自然很大。


    原壶关居民难免对新来者看不惯,坞堡来的部曲乡党往往自成一体,不太服膺新的管束。


    流民之中鱼龙混杂,偷盗、斗殴、争抢住处之事时有发生。


    羌胡部落的习俗与汉人迥异,放牧牲畜偶尔践踏田垄,更易引发冲突。


    更有甚者,归附的坞堡豪强,表面顺从,但仍想过去的独立王国做派,对壶关派去的官吏阳奉阴违,在赋税、劳役上不肯出力,私下串联,隐隐有尾大不掉之势。


    矛盾涌动蓄积中——


    街头巷尾的怨言,管理文书中的龃龉,军营里不同出身兵卒间的口角……


    这一切明昭看着眼里,急在心里。


    明昭对于打天下能侃侃而谈,是因为战略大势对于现代学生而言是最简单的,但实际动手能力有限,先前她管理的都是很好管理的奴仆,加上她手里有钱。


    她实实在在的发钱,当然好管了。


    可现在尖锐的社会矛盾一来,她有些棘手,但她不是强撑的人,她发现自己搞不定,立马传书给赵缜。


    赵缜的反应,快如雷霆,他回了壶关,直接在军中、在府衙门前、在新附各堡的集场上,颁布了由谢云归、宋臣草拟,经他最终裁定的《安民整军六条令》。


    明确划分壶关原有军民、新附坞堡、流民、归化羌胡的权利与义务。


    土地按丁口、战功统一分配,严禁私相授受、强取豪夺。


    设立专门的“司讼曹”,由卫衡兼领,快速审理各类纠纷,依据新法令,不问出身,只论是非。


    对几起影响较大的斗殴、抢粮事件,赵缜下令彻查。


    参与其中的,无论是自恃功高的老卒,还是桀骜的坞堡子弟,为首的十余人被当众军法处置,血淋淋的人头挂上了城门。


    赵缜亲自监刑,脸色冷硬,“壶关之内,唯有军法、政令!恃功骄纵、扰乱秩序者,便是与我赵缜为敌,与壶关万千盼着活路的百姓为敌!”


    他将新附的各坞堡部曲打散,与壶关老兵、流民中选拔的青壮混编成新的营伍。


    坞堡豪强的子弟,有才者可以入军为吏、入府为佐,但必须离开原籍,且其家族私兵数量受到严格限制。


    愿意合作的,厚赏重爵。


    暗中搞小动作、传播流言的,宋臣的情报网很快便能揪出,轻则削职夺权,重则全家逐出壶关,其土地财产充公,分与有功将士。


    等等——


    在关键战时,他的意志,通过这些法令,如重锤狠狠砸下,将那些冒头的矛盾硬生生砸了回去,压进了泥土里。


    过程伴随着痛苦的呻吟、咒骂,血光。


    但效果是显著的。


    混乱的秩序开始恢复,坞堡豪强们要么真心归附,融入新的权力,要么彻底噤声,不敢再挑战赵缜的权威。


    当赵缜站在新筑的太行西线关墙上,眺望不远处汾水河谷的平野时,身后的壶关,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仅凭天险苦守的孤城。


    它吞噬了大量的人口与资源,目光投向了并州腹地那更为丰饶,也更为险恶的疆场。


    风卷着赵字大旗,猎猎作响。


    日子在算筹拨动的脆响、文书翻动声、以及坊间织机与铁砧的鸣奏中飞快流逝。


    在这个初冬,前线战报络绎不绝地送回壶关。


    赵缜亲率主力,于汾水上游击溃羯人偏师,阵斩其裨将,掳获战马、军械无算。


    捷报传来时,明昭老开心了,吩咐将捷报抄写多份,张贴于关城各处,以振民心。


    卫衡的才能,在这繁杂的后方得到了充分施展。


    他拟定安民告示,协调流民安置,划分田亩井井有条。苍白的脸颊因忙碌而有了血色,眼睛亮得惊人。


    他时常与明昭商议,言语间对赵缜的崇敬,对克复神州的憧憬,日益炽烈。


    明昭始终是安静的。


    她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要害。


    她熟知仓中每一类物资的数量、位置、消耗速度。


    她能预判前方可能提出的需求,提前做好准备。


    她甚至改进了粮秣转运的签牌制度,使得交接清晰,责任分明,大大减少了损耗与纠纷。


    捷报越来越频繁,战果也越来越大。


    直到那一日。


    已是次年春深。


    一骑快马携着消息,直入府衙。


    骑卒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声音嘶哑响彻正堂:


    “大捷!晋阳大捷!将军已克复晋阳!羯酋北窜,并州定矣——!”


    短暂的死寂后,狂喜的浪潮汹涌而起!


    属吏们不顾礼仪地欢呼雀跃,相拥而庆。


    连廊下的侍卫都激动地握紧了刀柄,眼眶发红。


    崔夫人以袖掩口,眼中泪光闪动,盯着那报捷的军士,连声道:“好!好!详细军报!将军可安好?我军伤亡如何?晋阳城况怎样?”


    一片喧嚣中,卫衡的反应最为激烈。


    他原本正伏案疾书,闻声缓缓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又猛地涌上,涨得通红。


    他推开面前案几,踉跄着奔到堂中,抓住那军士的胳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说什么?晋阳?!将军收复了晋阳?可是真的?全城克复?胡虏尽去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卫衡松开手,转过身,面向南方——


    那是建康的方向。


    他整了整本整齐的衣冠,扑通一声,竟是朝着南方跪了下去,以头触地,重重叩首。


    再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苍天有眼!祖宗有灵!”


    他嘶声喊道,泣不成声,“晋阳光复!并州重归王化!社稷有救了!天下有救了!北地还有忠臣!神州尚有可为啊!”


    “太好了!将军神威!”


    “并州有救矣!北地有救矣!”


    “天佑将军!天佑壶关!”


    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胜利振奋中,仿佛已经看到了王师北定、山河重整的曙光。卫衡被人扶起,仍是很激动,这天下终于不必一直被胡人祸害了。


    “女公子!您看!晋阳城头,复悬汉帜!此乃天命所归,人心所向!将军克复旧都,根基已固,只要稳扎稳打,联结四方忠义,晋室天下恢复有望!中兴大业,指日可待!”


    明昭接过了那卷捷报。


    她应该高兴的,但她听着卫衡的话,就笑不起来了。


    她慢慢卷起捷报,放回案上。


    抬眼看着激动得有些失态的卫衡,以及周围一张张被希望和喜悦点亮的面孔。


    然后她开口了。


    “卫阿兄,”她顿了顿,发出了来自灵魂的反问。“晋室天下有恢复的必要吗?”


    “……”


    死寂。


    瞬间的死寂。


    仿佛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卫衡怔怔地看着明昭,似乎没听懂她的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崔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连那几个欢呼的胥吏也像被掐住了脖子,愕然地张着嘴。


    “女……女公子?”卫衡的声音干涩,“此言何意?晋室乃天下正朔,司马氏承魏受禅,法统所在。如今天下板荡,胡尘肆虐,正需将军这样的忠臣良将,克复旧土,迎还天子,重振社稷啊!”


    明昭摇了摇头,她的目光扫过堂外阴沉的天色,仿佛透过时空,看到了洛阳的烽火,长安的哀嚎,南渡路上践踏而死的婴孩,以及被抛弃在北地,沦为两脚羊的万千生灵。


    “法统?正朔?”她重复着这两个词,语气里很是嘲弄,她就是要正大光明的打脸。“卫阿兄,你看这天下,自八王乱起至今,成了什么样子?”


    并州拿下来,有了基本盘,她可不会给那群衣冠禽兽留面子,相反,她要打出堂堂正正的旗号。


    她开始细数晋室对天下的罪过。


    “宗室操戈,骨肉相残,耗尽中原元气。”


    “公卿清谈,竞相奢靡,不问民间疾苦。”


    “门阀相护,堵塞贤路,寒士报国无门。”


    “强胡窥伺,不思整军备武,反自毁长城。”


    “及至胡骑南下,衮衮诸公,第一要务是弃洛阳,焚宫室,挟天子仓皇南逃,断桥阻路,将北地亿万生民,尽数遗于胡虏刀下!”


    她每一句,都像一幅血淋淋的画卷展开在众人面前。


    那是他们亲身经历、亲眼所见的惨痛现实,只是平日被忠君、大义的旗帜所遮盖,不敢深想,不愿直面。


    “这天下沦丧至斯,神州陆沉,百姓如刍狗。”


    明昭的目光回到卫衡脸上,清澈的眸子里映出他震惊茫然的神情,“这累累血债,这兆亿冤魂,这破碎山河,难道不都罪在司马家与那些高高在上的诸公吗?”


    “一个将自己子民视为可以随意抛弃的累赘,将祖宗基业拱手让人以求偏安的朝廷,”她压抑的愤怒尽数道来,“它还有什么天下需要恢复?它配吗?”


    “我们今日在此辛苦筹措,将士们在前面浴血奋战,父亲他冒着矢石攻城略地,”


    明昭的手按在捷报上,“我们为的是什么?”


    她环视全场,目光从卫衡、崔夫人脸上逐一划过:


    “是为了迎回那个让我们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朝廷?”


    “是为了让南边那些断了我们生路的诸公,再来对我们指手画脚,夺走父亲和将士们用命换来的基业,然后再在关键时刻抛弃我们一次?”


    “还是说……”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如金石交击:


    “让这北地还活着的人,能有一处不被胡人屠戮的安身之所?”


    “让我们亲手收复的山河,不再沦为他人随意交易的筹码?”


    “让我们自己,能掌握自己的命运,而不再将希望寄托于早已失信于天下的朝廷?”


    堂内落针可闻。


    卫衡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背脊撞在了门框上。


    他嘴唇翕动,想要反驳,想要引经据典,想要捍卫他心中神圣不可侵犯的君臣大义、晋室法统……


    可是明昭话语中那血淋淋的现实,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在他心里划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缝。


    寒意顺着裂缝钻进去,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冰冷。


    明昭可不管他的大义,这些士族可没有给过这片土地的人们任何大义。


    如资本吃人一样,从古至今权贵都是吃人的,但笔掌握在他们手里,所以他们又可以为所欲为的颠倒黑白。


    晋这恐怖的黑暗统治就是最好写照,上层如果没有来自底层的官,那么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会变成地狱。


    胡人可怕,先前晋朝就是什么白莲花吗?


    人都会共情,但人只会对同一阶层的人共情,只听过兔死狐悲,没有兔死虎悲的道理。


    从出生就是士大夫阶层的人,可不会看见百姓苦难,只会恨他们被奴役还竟敢有抱怨。


    明昭刚开始来这里的时候,就一腔愤怒,觉得这些人跑就跑,还断路,非人哉。


    到现在她想明白了,在士人眼里,百姓也是人吗?


    他们高高在上,觉得这些百姓就是他们的垫脚石,他们生来就有特权,只想维护特权。


    所以他们给破坏的人泼脏水,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世界只有门第出身,没有品级,什么也不是。


    底层上来的官,肯定是汲汲营营,贪污受贿不择手段,抓住败类几个就以偏概全,大肆宣扬。


    完全不提兢兢业业,为民请命的都是出身低微的官吏。


    哪个年代的名门贵胄会低头看一眼?


    胡人吃人,士人也吃人。


    他们吃人不吐骨头。


    汉与明得位最正,因为统治者出身贫苦,他们的奋斗不光要打天下,还要得民心。注定他们与贵族这种东西站在了对立面,手底下的官员大多从百姓里来。


    是兴是亡,都不会像这般恶心。


    崔夫人放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着,她勉强稳住心神。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站起身,走到堂中,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那些尚未从震惊中回神的属吏,那几名惶惑不安的侍卫,还有怔怔呆立,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的卫衡。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明昭身上,“女公子连日操劳,乍闻大捷,悲喜交加之下的激愤之语,当不得真。”


    “将军浴血奋战,克复晋阳,乃是为国讨逆,拯北地黎庶于水火。”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了几分,看向堂内诸人,缓缓道:


    “今日堂上之言,诸位都听到了什么?”


    众人噤若寒蝉。


    崔夫人微微颔首,“若有人胆敢将女公子一时失言泄露半句,无论有意无意,无论官职高低,无论身在何处——”


    她停顿了一下,“皆以通敌乱军、离间人心论处,阖家连坐,绝无宽宥。”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那些属吏纷纷低下头,恨不得将耳朵也塞起来。侍卫们挺直了腰板,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变成了石像。


    卫衡终于有了反应,他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崔夫人,眼神空洞,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明昭没有看卫衡,也没有看那些噤声的属吏。她静静地看着崔夫人,看着她用最稳妥的方式,试图弥合这道被她亲手撕开的,血淋淋的口子。


    她知道崔夫人在保护她,保护眼下这来之不易的局面。


    但她并不后悔。


    有些话,必须有人说。


    有些脓疮,必须有人去挑破。


    忠诚不该献给不配拥有它的对象,热血不该为早已腐朽的旗帜白白流尽。


    父亲在并州浴血奋战打下的基业,不是为了给南边那群人做嫁衣。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案上那份捷报。


    内部的思想裂痕已经显现,外部的压力必将接踵而至。


    “夫子,”明昭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并非出自她口,“捷报需详加抄录,分送各新附堡寨,以安人心。阵亡将士抚恤、有功人员赏格,需尽快拟定,报父亲定夺。晋阳新复,粮草、药品更是刻不容缓。”


    她条理清晰地分派着事务,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现实的繁琐与紧迫中。


    崔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眼中忧虑未散,也多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点了点头:“依女公子所言。”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躬身应诺,悄然退下,处理手头事务去了,只是步履间都带着几分仓皇与谨慎。


    堂内只剩下明昭、崔夫人,以及失魂落魄的卫衡。


    崔夫人走到卫衡身边,叹了口气:“卫郎君,你连日辛劳,心神激荡,回去歇息吧。有些事需得慢慢想。”


    卫衡看着崔夫人,又看看明昭,深深一揖,脚步虚浮地转身离去。


    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她今日这番话,会在卫衡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最终将他引向截然不同的道路,或许也会让他彻底陷入痛苦与矛盾。


    但那已不是她现在能顾及的了。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初春的风带着料峭寒意涌入,吹散了堂内凝滞的气氛,也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前路漫漫,荆棘密布。


    但至少从今日起,他们不必再背负着那面早已染满污血、千疮百孔的旧旗前行了。


    他们要打的,是自己的天下。


    明昭推开老夫人院门时,里头老人家正拉着赵煦的手说着什么,脸上是许久未见的畅快笑意,听见动静,转头望来,眼睛更是亮得惊人。


    “昭昭来了!”


    老夫人松开孙儿,朝明昭伸出手,“快过来!我都听说了,晋阳!你阿父打下了晋阳!”


    枯瘦的手掌用力握住明昭的手腕,微微发颤,却又充满了力量,“好啊,好啊!祖宗保佑,我儿是真有出息的!咱们赵家……总算是熬出来了!”


    赵煦掩不住兴奋,揉了揉发红的眼角,对明昭笑道:“阿妹,这下好了,咱们有了一块真正的根基之地!再不用困守在这山沟里,看人脸色了!”


    明昭陪着祖母和兄长说了好一会儿话。


    赵煦这一年也是忙得焦头烂额,明昭的生意做得大,她自己又没时间弄,宋臣随军参谋,谢云归也在前线。


    这里还好有谢晏,但谢晏哪一个人管得了这么多,都被抓壮丁了,连春华秋实都被升了职。


    陆野一直管着青乌炭,这个时节是最忙的时候,明昭富得库房根本堆不下。


    陆野忙得脚不沾地,但销售渠道、账目核对、她名下的织坊、新试办的冶铁小窑、药材收购,都因缺乏可靠的主事人而有些混乱。谢晏这一年几乎是全年无休地扑在这些庶务上,少年人惊人的精力和世家子弟良好的教养与见识,让他将一团乱麻理出了头绪,甚至颇有拓展。


    可谢晏终究是陈郡谢氏的嫡子。


    他来壶关,绝无可能长久埋首于商贾杂务之中。他有他的抱负,更有他自身向往的天地。


    当谢晏拿着一卷整理得清清楚楚的账册,来到明昭的书房,平静地提出需要交接,自己准备专心于学业时,去寻父亲谢云归时,明昭心里咯噔一下。


    她早该想到的。


    谢晏能帮她这么久,已是极大的情分。


    可她眼下,真的离不了这根顶梁柱。


    她手下不是没有得用的人,春华秋实已被提拔,各坊也有老成管事,但能像谢晏这样总揽全局、眼光独到、且让她完全信任的,再无第二人。


    “谢阿兄,”明昭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脸上没有强留的意思,反而流露出深深的依赖,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这些琐事实在是委屈你了。陈郡谢氏的玉树,本该清谈玄理,吟咏风月,运筹帷幄,安邦定国……却被我困在这铜钱谷帛的算盘声里,一困就是两年。”


    她向他走去,握住了他的手。


    谢晏睁大了眼睛。


    少年的手修长洁净,骨节分明,带着些许凉意。明昭年幼,手温软小巧,却握得很紧。


    她这个时候失去谁也不能失去谢晏啊。


    但是谢家贵公子一不缺钱,二不缺名,她只能用上美人计了。


    “谢阿兄,”她仰着脸,顿了顿,眼圈更红了些,“可我除了你,还能信谁?还能倚靠谁?”


    “春华秋实忠心,但她们眼界有限,镇不住那些老油条。陆野能干,可他只精于炭务一途,且出身所限,与世家坞堡打交道,总隔着一层。其他管事我不是不信他们的能力,而是不敢将全部身家性命所系的财权,轻易托付。”


    她握着谢晏的手不放,开始尬吹,“谢阿兄,你不一样。见识气度,天然便能让人信服。你这一年经手所有事务,条分缕析,公正严明,从未有过半分私心,连那些最难缠的坞堡主,见了你也得收起三分倨傲。”


    “我不是要把你困在这里。”她急急地补充,“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等阿父从晋阳回来接我们,大局更稳,等我能找到,或者培养出足够可靠的人……在这之前,谢阿兄,求你,别走。”


    她真的只是需要亿点时间。


    第50章 纵横捭阖(十)


    谢晏只觉得呼吸都漏了一拍。


    女孩温热柔软的手握着她,她仰着小脸,眼圈微红,平日里还有些几分疏离的眼眸,此刻却盛满了依赖,直直地望进他眼底。


    那里面映着他的影子,只有他的影子。


    “我……”谢晏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要抽回手,却发现自己的指尖仿佛不听使唤,僵硬地停留在她小小的掌心里。


    鬼使神差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却清晰地说道:“好。”


    说完这个字,他才像是找回了些许神智,但看着明昭瞬间亮起来的眼睛,那点后悔也烟消云散了。


    他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往常一样平静从容,只是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少年心底的波澜。


    “女公子言重了。晏既在壶关,自当尽绵薄之力。这些庶务看似繁琐,却也关乎民生,非小道也。能助女公子一臂之力,分忧解难,亦是晏之所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晏答应女公子,在找到合适的人接手,或大局更为稳固之前,会继续协助打理这些事务。女公子不必忧心。”


    明昭的眼睛弯了起来,盛满了碎星,她用力点点头,这才松开手,但依赖的神情依旧:“我就知道,谢阿兄最好了!”


    谢晏手指蜷缩了一下,掌心残留的温度让他有些不自在,又莫名的留恋。他拿起桌上的账册,清了清嗓子,强行将注意力拉回正事:“这几处新开的织坊,原料采购和成品分销的渠道需要进一步整合,我已有初步想法,待会儿与女公子细说……”


    他说着,只是目光掠过明昭认真聆听的侧脸时,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心跳也比往常快了些许。


    少年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最是磨人,明昭也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她看着十三岁的谢晏,少年芝兰玉树,而且办起事来比大多成年人还出色,假以时日,得是多么靠谱的打工人啊。


    陈岱率精锐留守壶关,扼守太行咽喉,确保后路无虞。


    明昭与祖母、兄长,以及崔夫人、谢晏、谢恒厥,在一支精悍部曲的护卫下,前往晋阳。


    队伍轻车简从,因带着老弱妇孺,行得并不快。


    出壶关,过滏口陉,入上党盆地,再沿汾水河谷一路向北。


    沿途所见,与去岁南逃时的凄惶已是天壤之别。


    赵缜大军过处,羯人势力或被击溃,或望风远遁。


    道路上已有零星商旅往来,田间亦有农夫在官府的督导下补种晚黍,赵煦则兴奋难抑。


    明昭大多数时候,安静地看着车外景色。


    山川形胜,阡陌交通,逐渐从太行山的险峻雄奇,过渡到汾河谷地的开阔丰饶。越往北,战乱伤痕越深,但那股挣扎着要从焦土中重新萌发的生机,也越发清晰。


    他们一行人一入晋阳,就有人来接应,引他们直入原并州刺史府——


    府邸占地颇广,古树参天,浓荫匝地,倒是将灼人的暑气隔开了不少。


    赵缜正与几名将领、文吏议事,闻报家人已至,匆匆结束商议,大步迎了出来。


    数月不见,赵缜眼中血丝未褪,但精神极健,顾盼间威仪更盛。一身半旧的靛青常服,不复年少美貌,但权力是美容神品,男女都一样,大补。


    “母亲!”他先向老夫人行礼,被老夫人一把扶住,上下打量,未语泪先流。


    “儿啊,瘦了,也累了……”老夫人摩挲着儿子的手臂,千言万语哽在喉头。


    “儿子无恙,让母亲挂心了。”赵缜温声安慰,目光随即落在明昭和赵煦身上,眼中泛起暖意,“昭昭,煦儿,一路辛苦。”


    他又转向崔夫人,拱手道:“崔夫人一路劳顿,云归兄正在城内巡视,稍后便回。两位贤侄亦辛苦了。”


    崔夫人敛衽还礼,“将军收复晋阳,安定一方,功德无量。妾身等略受奔波,何足挂齿。”


    谢晏与谢恒厥亦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子侄礼。


    寒暄片刻,赵缜便让管事安排众人住处歇息。


    老夫人自有丫鬟仆妇伺候,崔夫人母子被引往东院,明昭与赵煦则住在相邻的西院。


    晋阳的夏日,比壶关要炎热得多,却也繁盛得多。


    庭中古木葳蕤,枝叶交错,筛下细碎晃动的光影。


    池塘里残荷已尽,新叶未舒,但水质清洌,可见游鱼。


    廊下摆着几大缸清水,里面浸着才从井里打上来的瓜果,散发着丝丝凉意。


    明昭推开临水的轩窗,热风裹挟着草木蒸腾的气息扑面而来,并不清爽,但有生命蓬勃之感。


    魏晋虽乱,山河凋敝,但天地美得无一丝杂质。


    喝的水也是,她的头发比起前世,厚得她都想去打薄,尤其在夏天,简直折磨。


    怪不得古人要梳髻,散着实在不行。


    她倚在窗边,望着庭院里跳跃的光斑,侍女轻手轻脚地进来,奉上冰镇过的梅子饮。


    明昭接过,微酸的凉意滑入喉间,驱散了几分燥热。


    冬青看着她,笑着说,“女公子先吃点东西,侍女们正在烧水,咱们洗漱完换上新衣裳就不那么热了。”


    明昭笑了笑,“好,不必管我,你们去忙吧。”


    春华秋实两个留在壶关,壶关的生意忙着呢,根本离不开她们。明淑的母亲想接手,她理都没理,闹翻了,还把明淑强行带走,真是气死她了。


    真是极品哪个时代都有,偏偏他们胡搅蛮缠,明淑真是倒了大霉遇见了这样的父母。


    没错,虽然她父像死了一样,但神奇的事,这样一点事不管的人,就是活着。


    什么都想靠老婆撒泼打滚,自己在后面占便宜。


    偏偏这是家事,但又隔着一层,明淑不像别的小丫头,她是她堂妹,她总不能把她买了。


    古代的孝字大过天。


    明昭沐浴后吃了点东西就躺下了,天还没黑,但她睡了好久好久,直到晨光透过雕花的窗棂,细细地洒进来。


    她洗漱后活动了一下,冬青就来告诉她,将军寻她一道吃早饭。


    明昭挑了挑眉,应了一声,就过去了。


    明昭走进偏厅时,赵缜已独自坐在案前。他换了身家常的月白细葛深衣,发髻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正低头看着一卷摊开的文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眉眼间的冷在见到女儿的瞬间,便如春冰乍破,化作了温煦的暖流。


    “昭昭来了?”他放下文书,朝她招招手,待她走近,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她发顶,动作亲昵,“睡得可好?还累不累?”


    餐案上粳米粥的热气袅袅升腾,几碟清爽的小菜很是鲜嫩。


    明昭摇摇头,晨起声音有些清软:“不累,阿父起这么早?”


    他们在餐案边坐下,“习惯了。”赵缜说着勺出一碗温热的粥推到她面前,又夹了一箸脆嫩的笋丝放在她碟中,“趁着晨凉,人也清醒,是练兵的好时候。来,先吃点东西。”


    父女俩安静地用着早饭。


    这里是晋阳,也是太原,晋阳原是太原王氏的地盘,这不王公渡江了吗?


    说来有些遗憾,王公跑太快了,家中富贵又搬不走,便宜羯人了。


    明昭小口喝完半碗粥,赵缜才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前些日子在壶关官署,你说的那些话,如今在军中也传开了,不少人私下议论。”


    明昭握着汤匙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抬起眼,脸上惊讶,眼睛睁得圆圆的:“啊?传开了?崔夫人不是……不是当场警告过他们,不许外传吗?”


    赵缜笑了笑,他没有拆穿她,“大庭广众之下说的话,崔夫人一句警告,如何真能封住所有人的口?”


    他看着她,“你父手下的人可不会听崔夫人的。”


    这明昭当然知道,所以她没发话,再说北地哪个百姓不骂朝廷的?只是官吏脑子没转过来,认为将军是朝廷的将军,他们怕不敢说憋着而已。


    当明昭挑破,那些人回去辗转反侧,越想越不对,哪能憋得住的?


    而且她的目的就是为了挑破,在刚开始的时候,就要打出自己的旗号,他们有了根据地,为什么还要当臣子?


    士族也得摆清自己的位置,要么去南边当晋臣,要么跟着他们创业。


    她觉得但凡有志气的读书人,大多还是以天下为己任的,南边那些人磕药磕生磕死,不过也是为了让自己麻木,不敢去想,也不敢去看。


    因为改变不了,所以一起沉沦。


    明昭低下头,用汤匙动着碗里剩余的粥米,声音懊恼,“我当时只是气不过,卫阿兄他,他只记得朝廷法统,却忘了是谁让我们流离失所,忘了北地死了多少人。”


    她顿了顿,开始装傻,“阿父,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赵缜听闻情报时,他彻夜难眠,反而想明白了,他女儿已经说了这话,覆水难收,他就是不想造这反也不行了。


    这就是天意吧。


    “昭昭,如今这北地,还心心念念盼着建康那边派来王师、等着朝廷重整天下的,除了如卫衡那般出身名门,心怀旧梦的士子,还剩几人?”


    他的目光越过女儿,投向窗外那方被晨曦照亮的庭院,


    “百姓要的,是安稳,能安眠,不被胡虏掳去当两脚羊。将士们跟着我抛头颅洒热血,为的是保住脚下这片土地,护住身后的父母妻儿,而不是为了那面早已飘到长江以南、对他们弃如敝履的旧旗。”


    他转回视线,重新看向明昭,那双经历过无数生死的眼睛里,此刻只有深沉的平静,“你那些话,骂的是朝廷无德,弃民求生。这话,北地千千万万侥幸活下来的百姓,谁心里没骂过?谁夜里没恨过?只是没人敢像你这样,当着众人的面,清清楚楚地说出来。”


    “咱们都说了,没得回头的道理。”


    明昭眼睛一亮,就是,没得帮人家打江山的道理。


    不过赵缜揉揉她头,“不过这些话以后不要说了,我们起步艰难,外有胡虏,当团结一切势力,那些团结不了的,也应该让他们中立,而不是对上所有人,南边打仗不行,玩心眼可不弱。”


    明昭点点头,她当然知道了!


    她这些日子都老安静了。


    说完这些赵缜开始说正事,“如今晋阳初安顿,离收成还有几月,你那库房都堆不下了,就借与阿父吧,父先给你利息。”


    明昭缓缓打个问号,他都穷成什么样了,还有利息呢?


    “什么利息?”


    赵缜抽出太原王府的房契与地契,就是王谢的王,“你谢世伯想买,我都没给,这利息如何?”


    明昭眼睛就亮了,她的门客可不少,这下有豪宅住了!


    她收了房与地,咳了咳,“也不是不行,库房里的阿父随意搬。”


    她会记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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