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水库的时候,太阳刚好隐落天际。
光温软,风轻柔。
到了的时候严照还有些诧异,四十分钟的路程这么快么?
明明她跟宴今语还没怎么聊。
实际上,严照和宴今语聊了一路。
被宴今语问‘严奶奶在做什么’后,严照就有意无意地挑动着话题。
从严秀芸去她大姑家、她大姑是做什么的,到她妈妈的工作,再聊到柳乡特产、周边人文历史……
严照很会聊天。这一路,她知道了宴今语不喜欢吃木耳、西葫芦,对胡萝卜过敏。吃不了辣,但却喜欢吃辣,哪怕吃出一鼻子汗也喜欢吃。
还打听出宴今语不喜欢玩手机游戏,但对麻将、纸牌、棋类游戏感兴趣,不过也不怎么会玩,无聊的时候就看看书,或者收拾屋子打发时间。
打听到宴今语的生日在七月二十六,狮子座。大学在南京,英语专业。
严照想象不出宴今语在到柳乡前经历了什么,她只能顺着聊天内容,去一点一点找寻。
拼图似的,拼凑着宴今语的过往。
聊的时候,严照刻意不去问有关宴今语妈妈的事。严照认为那不会是个好的回忆,不该在她跟宴今语关系不算熟悉的时候问。
所以在聊到有关家庭的话题时,严照问的问题都很小心翼翼。聊到小时候严熙带着严照来水库抓鱼,想到宴今语的姐姐,严照就很自然地问:“那你姐姐呢?你一个人到柳乡开店,她支持不?”
这时她们站在了水库岸边,晚风习习,嫩绿的杨树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宴今语的语调依旧那般柔和平静,她说:“她不知道。她六年前就去世了。”
安静。
两人之间只剩下了风声。
一直到身后出现孩童们玩耍的喊叫,严照才堪堪找回自己的声音,“抱歉。”
宴今语视线从水面上移向严照,笑道:“你道什么歉?她死跟你没关系。你也不知道。”
“……”
严照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有点纳闷自己怎么一直在踩雷,随即反省是不是自己话太多了。
面对严照的沉默,宴今语将眼前被风吹起的发撩到耳后,在手指碰到助听器的时候,她睫毛抖了一下,笑:“别这么严肃。”
严照看她。
“我不介意的。”
严照唇被风吹得有点干,她抿了抿唇,“为什么?”
宴今语转身,从几棵杨树间走了出来,顺着路往前走,手背在身后,侧头看着严照:“你要是连话都不敢说了,那今天晚上的散步就不美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严照心稍稍放了下来,“美好?”
“是呀,难不成这么好的风景,我要让你惴惴不安地照顾着我情绪?”宴今语皱了皱眉,“那我也太坏了。”
严照笑了出来。
“我也不是不敢说,就是…”严照顿了下,“就是觉得小宴姐你,苦苦的。”
耳边很快传来一句:“你甜甜的。”
严照没反应过来,“啊?”
“不是吗?”宴今语眼梢微挑,“听你说的你家,感觉你的家庭氛围很幸福。你妈妈姥姥,还有你姐,都很爱你。”
宴今语抬手拽了一下垂在眼前的柳枝,从枝条上揪下片柳叶,捏着叶梗转了两下,将叶子递向严照,“你觉得我苦,我觉得你甜,咱俩中和一下,就是加了糖的卡布奇诺,我挺喜欢喝的。”
严照接过叶子,在想宴今语这是什么比喻。
宴今语已经重新揪了一片新叶子拿在手中转。
“所以你想问什么就问,不用顾虑我,其实我还挺缺一个跟我聊天的人,你没出现前,我每天都是跟猫说话。”
“它是我来柳乡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欸?”
严照不假思索,“那我是…?”
宴今语狐狸眼含笑,“第二个。”
严照才不信。
全当宴今语哄她。
严照眼尾微微扬了扬,望着宴今语笑:“好。”
两人又顺着柏油路走了一会儿,在拐上石板桥的时候,严照谨慎开口。
“那我可以问你耳朵的事吗?”
“不能。”
严照:“……”
宴今语本就故意逗她,看到严照的表情时顿时弯了眼睛。
随即哄了起来,“这个不用好奇,就是很平常的一次争吵引发的。”
严照眨了眨眼,又开口:“那你姐姐……?”
“肾病去世的。”
严照低低“噢”了声。
下了桥,周围的人多了起来,嘈杂人声间,严照瞥了一眼宴今语后颈,迟疑后,最终还是没有问出来。
她开始给宴今语介绍水库所在的村子,继续聊她小时候在这里发生过的事。
水库不算大,不过等两人绕着水库走了一圈,往回返时,天已经暗了下来。
有一段路没有路灯,严照拿出手机照亮时,很自然地说:“小宴姐,能加个微信吗?”
“好啊。”宴今语说,“你不说我也打算加你。”
“那怎么是我先开口?”
“因为我在想,你会不会愿意加我的微信。”
严照故作惊讶,嘴巴微微张大,“谁会不愿意?”
宴今语扫了严照的好友码,一边添加一边说:“你不觉得我脑子有病?”
严照皱眉,“啥?”
“在我租下那间房子后,路过好多人都这么说。”
“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确实有点病。”宴今语开着玩笑。
严照轻轻“啧”了声,“小宴姐,你知道我工作之后,最多的一个感悟是什么吗?”
“请说。”
“太在意别人的看法,就是在吃那个人的屎。”
宴今语:“…?”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声飘了上来。
严照柔声笑着:“在乎别人就是在为难自己,你在这个世界才在,所以别管别人怎么说。当然,包括我。”
宴今语再次抬起头时,眼睛弯弯地看着严照,“你真会说。”
“我会说没用,你得听进去。”
宴今语乖乖点头:“好呢好呢。”
严照垂眸同意了宴今语的好友。
这时也走过了那段没有光的路,两人同时把手机装进了口袋,没有再看。
说来奇怪,这一个傍晚,严照看手机的时间还没超过十分钟。而宴今语,除了拿手机拍照外,也没怎么玩。
她们就一直在聊天。
回去的路上也是这样。
等和宴今语分开,回家的路上,严照才拿出手机,点开新加的好友的头像。
头像是一个白底黑线的简笔画,是一条鱼。
网名就是一个大写的字母y,后面加了一个点.
点开朋友圈。
签名是:你好
严照下意识回了句你好,接着往下看。
哪怕宴今语的朋友圈设置的是半年可见,所发的内容却少得可怜。
只有五条。
2026.2.16:[新年快乐]
2026.2.23:[柳乡的月亮]
配图就是一张月亮的照片。
之后的三条,分别是三月四月五月发的,内容都是那只狸花猫。
严照看了好笑。
然后给五月份的朋友圈点了一个赞。
收到她赞提示的时候,宴今语刚到家。
正房只有三间屋子。
左边是杂物间,锁着的,宴今语没有钥匙。
右边是算是卧室,除了炕之外,炕头还有一个铁锅跟煤炉子。宴今语不会用柴火灶,一直没用过,只把灶台擦得锃亮。
中间的屋子算是客厅,对宴今语来说也算厨房。除了一个大红躺柜外,还有张餐桌和个长沙发,餐桌边的柜子上放着一个电锅,宴今语用它做饭炒菜。
宴今语拉了客厅的灯绳,坐到餐桌边,端起水抿了一口,让唇没那么干,另一只手点开了严照的微信页面。
她没有先去看严照的页面信息,而是先截了一张图。
似乎截一张不够,又返回“我们已经添加好友”的聊天页面,也截了一张图。
最后才又去看页面信息。
严照的网名是她的名字,叫:严照照照。
头像是一片蓝色。
朋友圈也是半年可见,除去单位和学校让转发的公众号贴文外,剩下三分之一是歌曲转发,三分之一是风景照和生活照,另外的三分之一,是分享身边人与她的互动,很温馨。
只是看一眼严照的朋友圈,就能感受到满满活力。
有很深的“好想跟她做朋友”的感觉。
宴今语一条一条看着。
看到只有严照的自拍照,手指就会不受控制地点击保存。
最后将添加的那些照片全选,面不改色地添加到私密相册。
等到做完一切,宴今语才返回朋友圈,将多出来的那一个通知消息点去。
同时看到朋友圈里,那个蓝色头像,发了一条新的动态。
一张照片。
估计是回来的路上拍的。
黑长的马路,炽白的路灯,明亮的月亮,一朵灰色厚重的染着月晕的云彩,其余就是在城市里奢望不到的星空。
照片的左下角,隐隐藏着半个脑袋。它藏在路边影影绰绰的树影间,不怎么明显。
宴今语都是在要返回的时候才注意到。
她一眼认出那是她的脑袋。
但如果不认识她,或者没有仔细看照片的人,是看不出这种小心机的。
宴今语没什么情绪的眼眸微眯起了淡笑。
再看严照发的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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