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来的所有星图?”左经纬微微一顿,眉头随之蹙起,“你可知道,一夜积下的原始星图,少则三十余张,多则六十余张?这还不算最后整合出来的那一张总图。加在一起,绝不是个小数目。”
“灵抚司不缺人手。”邬宵寒冷冷道。
“既如此,我便不多说了。”左经纬轻轻叹了口气,“星图繁杂,原图、总图又混不得,交给旁人去理,我也不放心。常儿,友儿,这件事你们去办。”
周友与夏侯常齐声应是,转身退了出去。
邬宵寒转向蔡辛,说:
“你跟着他们一道去,把星图带回灵抚司,再找个懂行的人,一张张给我看清楚。”
蔡辛一怔,面上顿时露出几分为难:
“这……司正,司中怕是没有这样的人才。与灵抚司签契的妖使节里,似乎也没有通晓星象的妖兽。”
邬宵寒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讥意却藏都藏不住:“你每个月总要告上四五回红白喜事的假,三姑六婆、远亲近戚跑得比谁都勤。怎么,满门亲眷里,竟连一个与此事沾边的都没有?”
蔡辛被噎得一滞,终于明白邬宵寒今日为何偏要带上自己。
他的眼珠子飞快转了两圈,立刻改口:
“……下官仔细一想,倒还真有一个。下官三婶娘家堂叔的女婿,正在钦天监任职。虽说隔得远了些,到底还能攀上几分关系。下官这就去请他来灵抚司一趟。”
“此事交给你全程盯着。”邬宵寒冷冷道,“星图没审完之前,你和你的亲戚不许离开灵抚司半步。”
蔡辛不敢再多说,忙躬身应了声“是”,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屋里一时又静下来。
面生的小童连忙将一根拐杖捧上前。左经纬抬手接过,指节在杖首上停了一停,这才借力慢慢站起身来。
“两位跟我来吧。”他低声道。
说完,左经纬拄着拐杖,缓缓转过身。邬宵寒与檀宁也未多言,跟着他一道出了门。
净灵宫在摘星楼后方,要穿过一段长长的回廊。
左经纬拄着拐杖走在前头,步子很慢。晨光从廊外一点点漫进来,照得他披在身上的素色外袍越发空荡。那根拐杖落在地上,声音也轻,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檀宁跟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问:
“左楼主,你这样一路强撑着,身上受得住吗?”
过了一会,左经纬才道:
“……受不住,也得受着。”
那声音平得发沉,像是许多年的霜雪一层层压下来,把所有翻涌的东西都冻在了底下。
前头风一吹,左经纬轻轻咳了两声,才又慢慢道:“若不是天鹿的净魂之事还没完,我大约也撑不到现在。”
“楼中没有旁人能替你吗?”檀宁问。
邬宵寒一路都没有作声,只拢着眉往前走,像是默认了她这一问。
左经纬淡淡笑了一下,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
“自然有。会净魂的,都是我亲手带出来的弟子。”左经纬说,“只是他们从前,对天鹿多少都存过些心结。天鹿得昆仑看重,也得我偏爱,旁人心里不平,不算稀奇。如今他死了,他们未必还会与一具灵体计较,可天鹿那个性子……”
晨风穿廊而过,吹得他袍角微微一动。
“他活着的时候,总是谦卑忍让。受了委屈,也不愿叫人为难,更不愿叫人难堪。”
左经纬拄着杖,慢慢往前走,背影单薄得几乎像要被那阵风吹散。
“他自来到人间,一路都是我看着过来的。”左经纬低声道,“我一想到他死了,还要由那些曾叫他受过委屈的人替他净魂,心里就过不去。”
说到最后,他的嗓子已哑得厉害。
“所以这件事,必须我亲自来。”
话音落下后,三人已来到净魂宫前。
宫门高阔紧闭,门扇上铺着繁复细密的纹样,乍一看宛如缠枝流云,像是清雅的纹饰;走近了才会发现,那并非寻常花纹,而是一排排净秽符文深深镌在其上,首尾相衔,密不透风。
左经纬拄着杖,在门前缓了缓急促的呼吸,抬手按上门扇。
沉重的双开宫门无声一震,像是认出了他的气息,随即自他掌下缓缓向两侧退开。
门才开出一线,寒意便先扑了出来。
那冷不是冬日廊下吹来的风,也不是寻常停灵之地的阴气,而是一种沉在骨头里的清寒,扑面而来时,竟叫檀宁恍惚生出一瞬错觉,像是又回到了雪霁谷,站在终年积雪不化的山口。
再往里走,只有一种被寒意压得极淡的空寂,像这殿中一切杂味都已被冻住了。
“你冷么?”檀宁小声问他,“要不要叫人拿件衣裳?”
狐狸也分很多种,有的怕热有的怕冷,但生活在雪原上的红狐,她却没有听过。
邬宵寒被她问得莫名其妙,瞥了她一眼,回了一句:
“……不要。”
语气仍是冷的,还带着一点惯常的讥讽。可那层原本绷在两人之间的东西,却被这句突如其来的关心轻轻划破了。
几人再往里走了几步,净灵宫里的寒气便迎面压了过来。
殿中空阔得惊人,四壁雪白,穹顶高高拱起,仿佛连人声落进去,都会被无声吞没。正中置着一整块青白玉台,寒光在玉面上缓缓浮动。
檀宁站在那里,先闻到的不是血腥,而是清水、白酒、药末和淡淡香灰混在一起的气味。
一头巨大的白鹿伏在青白玉台上。
雄伟双角自额顶向后舒展,枝杈峥嵘,如老树横空。皮毛白得惊人,像积雪最深处、还不曾被人踏脏过的那一层。
显然有人替他仔细收拾过。
角上的血污已拭去大半,只在角根深处残留着几道暗红;胸腹间的白毛也被一绺绺理顺了。
可再怎么收拾,也遮不住那具身体的破损。左肩往下空了一大块,后腿更是生生少去了一截。纵然敷了药、缠了白布,那种突兀空下去的残缺仍叫人不敢多看。至于耳后、颈侧那些零碎伤处,能补的已补,补不回来的,便只能空在那里。
左经纬站在玉台旁,缓了缓,低声道:
“灵体便在这里,你们若还有什么要看,便继续看吧。我先替他净秽。”
说完,他拄着杖,慢慢绕到玉台另一侧去了。
檀宁的目光没有离开天鹿。
她定了定神,催动药兽之力,再往那具伏卧的灵体里看去。天鹿死亡不过三日,皮肉下那层本该温润流转的灵光早已枯薄得厉害,像一条被长久抽干了水的河,空空贴着河床,只剩一点残流勉强蜿蜒。
那不是一朝一夕能亏空成的模样,倒像是许久以前便已在一点点往下漏,直到如今,几乎只剩一个空壳。
而在那层枯竭的灵光之间,惨青寒光正密密匝匝地缠伏其上。
不是几缕,也不是十数缕。
它们一层叠着一层,细如冻草,青得发阴,有的贴着骨,有的没在肉里,像一张密不透风的青网,自内而外,把天鹿整具身躯死死罩在其中。
檀宁呼吸微微一紧。
左经纬那边净秽已起了效。随着他的动作,灵体表面缠着的几缕惨青寒光像被火燎到似的,轻轻一缩,随即化成极淡的青烟,散去了。
可下一瞬,更多的寒光,竟还在从四面八方不断汇来。
它们细细游动着,自虚空里渗出,自殿角、玉台、门缝、乃至更远更深的什么地方悄无声息地聚过来,一缕接一缕,源源不断,没入天鹿灵体之中,像飘散在雪霁谷的无声无息、却永远也止不住的大雪。
左经纬净秽的速度,远赶不上它们增加的速度。
“邬宵寒!”
檀宁猛地看向邬宵寒,声音压得极低,却已掩不住急意。
“我知道那些线是什么了!是秽气!”她道,“无数的秽气,正从四面八方往天鹿身上汇聚。左楼主的净秽只能暂时压制,却无法完全清除。”
“再这样下去,不出十二个时辰,天鹿恐怕就要尸变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