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鲲翻看案卷,“樊百家,你是专门料理输送女子的路子吗?”


    被叫做樊百家的男人跪在公堂上,短须,白面,身量瘦小,年龄在三十往上。他抬起头,看看崔鲲,又看看旁坐的萧玠,说:“是。”


    “你们的买家都有什么人?”


    “都有,一般商户和地方官居多。买了女人,然后送给高官。女人和钱一样,都是贿赂。”


    “你倒清楚。”


    “见多了,也听多了。”


    “见多听多,干得也不少。”崔鲲将卷宗合上,“换句话说,你们接触的应当是直接买家——也就是买女的底层官吏,而不是□□的京中高官。”


    “是。”


    “但看你之前的口供,明确指认这十八名女子是送给王云楠的贿资,但对买主含糊其辞。”


    樊百家脸色变化,嘴唇微微颤抖。


    崔鲲冷声道:“本官相信,刑狱的滋味你已经尝过了。你不说,本官有的是法子撬开你的嘴。你好好想想,是戴罪立功,还是要受些皮肉之苦?”


    樊百家鼻子耸动,两腮战栗几下,深深吐出口气,说:“草民招供。草民之所以清楚……因为向王云楠送女的……是草民的主子。”


    崔鲲双眼微眯,“你的主子,是谁?”


    “是……”


    “等等。”居然是一直沉默的太子出言打断,他看向一旁记录审讯问答的两名录事,“录事退下。”


    “殿下。”崔鲲眉头微皱,“这不合章程。”


    “我在此旁听,也不合章程。”萧玠看向她,“员外郎,陛下特准此案‘不合章程’的深意,你明白吗?”


    崔鲲默了一会,向两名录事点头。


    录事退下后,萧玠赶在崔鲲前,一字一句问道:“樊百家,本宫代天旁听,如有虚言,罪同欺君。希望你明白你所说的每一个字,在你罪名上的分量。”


    “本宫问你,你的主子,是谁。”


    樊百家头低下去,囚衣上隆起的胛骨的凸痕。像块山石,萧玠想。


    然后他听到砰一声岩石崩落——樊百家额头撞在地上,和随此传来的颤抖的声音——


    “臣是从前的小秦淮暗线,奉南秦大公令,联络长安吏员。”


    第46章


    终于来了。


    萧玠没有显露出任何情绪,他紧抿嘴唇,慢慢靠回椅背,右手五根手指依次敲击桌案。崔鲲已蹙紧眉头,问:“你是指,拐贩女孩、交际高官,是南秦大公的意思?”


    樊百家额头仍抵在地上,“草民不敢欺瞒。殿下想必也听说过,从前的小秦淮名为娼馆,实为南秦大公在京据点,以此刺探情报,为秦地所用。”


    萧玠道:“但小秦淮在奉皇六年就被禁卫奉旨拔除了,这件事,陛下同秦公有所交涉。”


    樊百家抬起头,“陛下明令,我们大王……秦公只得遵旨。但小秦淮是他多年心血,岂能甘心毁于一旦?”


    崔鲲拾了录事的笔墨,边问边记,“你的意思是,秦公阳奉阴违,罪犯欺君?”


    樊百家头颅垂下,嘴唇蠕动着,第一个字音刚发出头,却被太子打断:


    “樊百家,你是什么时候为小秦淮做事的?”


    樊百家循声看去,见太子右手搭在桌案上,食指缓慢捻动一枚白玉扳指。他垂首看着他,用一双沉静的黑眼睛。


    说不清道不明地,樊百家胸中一跳,咽口唾沫,谨慎道:“草民是在奉皇二年进京。”


    “一直在京?”


    “是。”


    “这些年里,你都为小秦淮做过什么事?”萧玠说,“你总得有些印象。”


    樊百家嘴巴一开一闭,鼻孔一张一合,终于,他咬一咬牙,说:“奉皇五年,诸公京乱之际,草民向温吉王城飞鸽传信,回城时,碰到李文正公遇刺……”


    虞闻道心中一紧,忙去看萧玠,先瞧见他捏成拳头的手掌,像一块剜掉的树瘤。似乎下一刻,萧玠的五官就能揪成一团。


    但他现在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语气迅速:“说下去。”


    “是。当时街上乱得很,但所有人都给文正公让出条道。他从台子上跳下来,向街边的当垆女买了一壶酒,应当是杏花酒——草民见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吊钱。他拔出木塞时,一股清香溢出……的确是杏花酒,但九月的杏花酒发酸发涩,并不算好。他吃了一口,脸上却露出如饮仙酿的熏熏然的表情,这时候,他突然发出一阵大笑。


    “我们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等他发话。他又吃一口酒……对,在他吃完第二口酒后,他举起酒壶,念出了那首《水调歌头》,二十载蜉命……”


    萧玠喃喃道:“九万□□风。”


    “是。百姓叫他鼓动起来,原本在哄闹,但在他一动作,人们全部安静下来。说实话,他们未必料到接下来的伏杀,只是被这样的场景震撼到了。可文正公不一样。他脸上带着笑,神色和肢体都很放松,但他绝对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我甚至觉得,他在站到台上的那一刻,就预知了自己的结局。


    “草民借一辆泥人车的遮掩跟着他。他穿过永仁坊,往东走,应当要回扶桑巷。在他要过桥的时候,我就有所察觉了。人群出现异动,两排房屋的阁楼的人全部换掉,我几乎听见搭箭在弦的声音……就在我怀疑是否幻听时,我听到了风声。”


    萧玠盯着他,“说下去。”


    樊百家吞咽一下,“那是一支弩箭,箭身和箭头比寻常羽箭要粗很多。那支箭从成衣铺的二楼迎面射来,洞穿了他的左胸。箭镞从他后背穿出足有两寸,血喷了将近三尺高,草民当时就能断定,那一箭足以射碎他的心脏。


    “文正公倒地的瞬间,城中起了暴动,前一刻示威叫喊的百姓立刻变成无头苍蝇,满街都是哭爹喊娘声。我的任务是向南秦汇报一切实情,便没有撤离现场。我藏在泥人推车底下,看见无数腿脚奔跑逃命,他们穿着不同尺寸和样式的鞋子,但和被追杀的猎物没什么两样。等这些腿脚渐渐散开,我在地上,看到了睁着双眼的文正公,可怕的是,他脸上还带着活着的微笑。下一刻,我看到一只手揪住他的发髻,他软掉的那根脖子借力抬起来,然后——”


    “好了。”崔鲲打断。


    “说下去。”


    “殿下!”


    萧玠双臂撑在案上,两眼黑得吓人。他的头和脖子没有扭动一分,只转动眼珠,向崔鲲看了一眼,接着,那双黑眼仁骨碌碌滚回来,直勾勾盯回樊百家。


    “说下去。”萧玠重复。


    “然后,另一只手从他颈前伸出来。在看清那双手前,我先看清那手中拿着的匕首。那真是一把漂亮的家伙,锋面开得又细又薄,只怕蝴蝶站上都会割破脚掌——接着,一束强光突然射出,我意识到是他抽动匕首折射了阳光——那只是一个瞬间,我能再度看清那匕首时,我还看到了文正公被割掉脑袋的尸首,和那颗往下滴血的、睁着眼带着笑的……”


    “什么?”萧玠突然变色,他后背耸起,逼问一般,“你看到了什么?”


    樊百家嘴唇两动:“人头。”


    人头。


    萧玠努力睁大眼睛,像要把眼珠子瞪出来。


    看到了,萧恒瞒了他十一年,他联通所有人瞒了他整整十一年的真相,十一年后他终于看到了——


    李寒站在面前。


    含笑的,年轻的,二十五岁的。


    萧玠坐在椅中,仰头盯着他的脖子,一动不动。


    这次不会自己掉下来了。萧玠冷酷地想。会有一把匕首。


    一把匕首出现在李寒喉前。


    萧玠盯着它,紧紧盯着。对,是这时候,不只是抽动,是切割,像宰割牲口一样切断他颈部的血管骨骼肌肉经络,这时候他死去不久,血还没有凝固——


    一束血箭飞射,远有三尺,正中萧玠冷漠、麻木、没有闪避的脸。


    ……


    “殿下,殿下?”


    萧玠回过神,发觉虞闻道正握着自己的手。


    面对他焦急的神色,萧玠想笑,却听到自己冷静地说:“没事。”


    接着,他转头看向樊百家,像一个真正的没事人一样,继续问:“除了这件事,讲一件你们真正的事。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借小秦淮的线路鬻人妻女的?”


    樊百家说:“就是在京乱爆发的第二年,也就是梁皇帝下令紧闭娼馆不久。奉皇六年,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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