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怎么能让人放心得下


    温芷晴垂下了眼眸。


    头顶的灯把她的侧脸照得发白,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像两片将落未落的蝶翼。


    她不知道林晚棠的行李箱是否丢失,但无论怎样,自己提供给林晚棠S级Alpha的抑制剂,都是有备无患的一件事。


    学妹,也许会感谢自己吧。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她几乎就已经能听见林晚棠的声音了。


    学妹大概会用那种疏离礼貌的声音说“谢谢”。


    落在耳畔,大概就像初夏的阳光照在千尺深潭中,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暖意,可底下的水还是凉的,凉得彻骨。


    心脏又泛起一阵绵密的疼痛,像深冬的河水在冰层底下流动,看不见,可冷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怎么都暖不透。


    究竟要在凛冽的寒冬里走多久,才能真正走到那片盛夏的阳光里。


    “Alpha易感期的抑制剂呢?我一起带给她吧。”


    温芷晴的目光落在助理拿出的Omega抑制剂时停了一瞬,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助理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她好像忽然有些理解不了温芷晴的想法。


    “不好意思温总,我来得匆忙,就没顾上带。”


    好像猜错温总的心意了。


    助理犹豫了片刻,选择先撒了个谎遮掩过去。


    她悄悄抬眼看了看垂着眼眸的温芷晴,感慨上位者的想法真是千奇百怪,让人难以琢磨。


    按正常逻辑来说,温总不应该等到心上人的易感期,然后来个投怀送抱吗?


    趁着易感期那些天肌l肤相l亲,争取让那个Alpha对自己欲l罢不能。


    之后的一切,不就水到渠成了吗?


    要是Alpha有了易感期的抑制剂,那以上的一切都没有办法实施啊。


    灯光把温芷晴苍白的脸照得有些透明,她没有出言责备生活助理,即使她已经明白了助理的真实想法。


    毕竟自己也一直在昏迷中,并未嘱托过助理要带上Alpha易感期的抑制剂。


    一片寂静中,温芷晴攥紧了指尖。


    她早已想过无数次,如果学妹的易感期真的没有抑制剂,自己再主动靠近的话,又会如何呢。


    每次想起时,这个念头都像一粒火星,落在干燥已久的枯草上,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烫。


    温芷晴几乎能看见那个画面,学妹倚在床上,眉眼被易感期烧得有些迷l离,眼尾洇l着一层薄l红。衬衫领口微微敞l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被汗浸湿了,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那道光顺着锁骨往下滑,滑进衣领遮住的地方。


    如果自己推开那扇虚掩的门,走进黑暗里,把脸埋进学妹的颈l窝,被那滚l烫的温度烫得指尖发麻,感觉到学妹的心跳,隔着衣料,一下一下快得像要撞破胸腔。


    之后,也许学妹会伸手拽住自己的手腕,会把自己也拉进那张床里。


    易感期的Alpha只有野兽的欲l望,100%匹配的Alpha和Omega,在这样的夜里,会发生什么,根本不需要想。


    只是想想,温芷晴的指尖就开始发麻。


    这大概是世间最诱人的蜜糖,只裹着薄薄一层糖衣,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仿佛一伸手就能拨开,甜l腻的汁液会顺着指尖流淌下来。


    但温芷晴很清楚这不过是海市蜃楼而已。


    学妹一旦清醒,那些被易感期烧掉的理智会顺着夜里那些糜烂的记忆一起涌回来。


    然后,大概会离自己更远。


    可自己所求的,是永远与学妹在一起。


    永远。


    不是易感期,不是一年两年,不是十年二十年,是往后余生,是所有轮回生生世世都跟学妹纠缠在一起的那种永远。


    “你先去筹集S级Alpha的抑制剂吧。”


    助理低声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退出病房。她关门的动作很轻,门锁合上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温芷晴望向对侧的窗户,空调的冷气吹着窗帘在微微晃动,隐约能看到窗外的天气,阳光明媚地近乎刺眼。


    恍惚间,那束光竟和冬天的大雪叠在了一起。那时,也有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只能安静地等待着手术,等待着一个不确定的结果。


    她记得当时有一次,窗外的雪下了整整一夜,映得窗外的光如同现在阳光明媚时一样白,一样亮。


    自己站在病房外,看着学妹安静地躺在那里,看着窗户,什么也做不了。


    又是一阵绵密的心痛,像无数根极细的针,从心口最软的地方扎进去,不深,却密密麻麻,难以拔出。


    温芷晴不想再从这张床上躺下去了。


    她真的,真的很讨厌医院。


    **


    天光终于大亮。


    林晚棠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了,细细的一道,落在地板上,又慢慢地爬上床沿。


    她没有定闹钟,醒来时头还是有些晕晕沉沉,意识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什么都模模糊糊的。


    躺着看了许久的天花板,等那阵晕眩过去了,林晚棠才缓缓站起身。


    她还要去医院拿抑制剂。


    林晚棠直接就近选择了一家医院。


    大雨过后天气异常闷热,林晚棠带着墨镜,打着遮阳伞,在走下网约车后感受到一阵又一阵的热浪。


    这里的空气不同于北城的燥热,空气又湿又黏,像是带着潮气,湿漉漉的。


    林晚棠快步走进了医院里。


    临近晌午,医院里的人并不算多,空调的冷气从头顶灌下来,把外面那股黏腻的湿热隔在玻璃门外面。


    她很快取到号,往腺体科走去。


    医院只给林晚棠开具了两个月的抑制剂。


    “您并非本地的常住人员,且自述仅在这里居住两个月。”


    林晚棠有些诧异:“我说的是至少两个月,不能再多开一些吗?”


    医生摇了摇头,把抑制剂往林晚棠的方向推了推,语气里带着一点例行公事的无奈:“为了防止您转卖,只能支取两个月的抑制剂。”


    “两个月之后,您可以再来。”


    林晚棠把那两盒抑制剂握在手里,指尖摩挲了一下塑料膜薄薄的边缘。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药盒放进包里。


    两盒抑制剂,应该也还好。


    剧组拍摄期间不是连轴转,也有休息的时间。如果真的延期,自己也完全有时间再过来重新购买。


    即将离开的时候,林晚棠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医院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把那道身影照得分明。远远望去,像一株将枯未枯的白山茶,花瓣还白得像雪,可底下仿佛已经透出将死的颜色。


    林晚棠犹豫了一瞬,快步走了过去。


    温芷晴立于走廊尽头,整个人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花。她的身影很风雅,是那种浸在骨子里的贵气。


    在灯光的照射下,像最后一颗星子沉进海里,光芒碎成一片。


    “温芷晴。”


    林晚棠走了过去,看到那个人回过头,眉眼还是那样精致,却没有几分生气,像旧书页里夹着的一片花瓣标本。


    “学妹。”


    声音依旧很好听,像是从高处掉落的琉璃灯,迸裂满地的碎响。


    林晚棠没有再纠正。


    “温总,你的脸色不太好。”


    林晚棠生怕下一瞬温芷晴又会倒下,不敢离得太远,于是又走近了一步,近得微微垂眸能看清温芷晴眉峰的走向。


    “身边没有人照看你吗?”


    温芷晴缓缓摇了摇头:“没事,随便转转而已。”


    林晚棠不相信一个昨天刚晕倒的病人会在第二天忽然有闲情逸致还逛到腺体科。


    但她没有拆穿温芷晴,也没再追问,只是抿了一下唇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若是陌生人,倒也还好关切几句话。


    可是面前的是温芷晴,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温芷晴也没再说话。


    腺体针孔处那阵疼痛又翻涌上来,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点一点地崩裂,从针孔那个小点开始,往四周蔓延,蔓延至整个腺体。


    可又不敢转身,怕偏转过头会被林晚棠看出端倪,只能站在原地等待着,片刻后鬓角就因为过度疼痛泌出细密的冷汗。


    “你这个样子,怎么能让人放心得下。”


    林晚棠看着温芷晴苍白的面容,微微叹了口气:“还是尽快回到北城,休养一段时间。”


    前一句话骤然落下来的时候,温芷晴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一盏快要灭了的灯,忽然被人拨了拨灯芯,火苗猛地又亮了起来,把整张脸都照暖了。


    可后一句话跟着说下来的时候,那光就颤了颤,像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就又熄灭了。


    温芷晴没有说话,垂眸避开了林晚棠的视线,缓缓摇了摇头。


    她其实很害怕林晚棠会再次开口,害怕林晚棠会不耐烦,然后指责自己拖累了所有人,或是指责自己是不可救药的累赘。


    现在先垂下眼眸,不去看学妹那双可能已经盛满了失望的眼睛,等再听到学妹的指责时,就不会太难过了。


    又是一片长久的寂静。


    久到温芷晴有些按捺不住,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学妹。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池没有风的湖水,什么都照得见,却什么也看不透。温芷晴忽然有些看不懂了。


    “你的病房在哪?”


    虽然已经毫无关系了,可终究还是做不到完全狠心。


    林晚棠低头确认了一眼抑制剂仍在包里,随后看向温芷晴,仍是疏离的语气:“我陪你一起过去。”


    “学妹。”


    温芷晴摩挲了一下放进口袋里的信息素,抬头看向林晚棠。


    Alpha的身形比自己更加高挑,明明年龄比自己小,却给人一种很可靠的感觉。


    明明,自己是想成为学妹的依靠的。可到现在,自己似乎给学妹添了新麻烦。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涩涩的,可涩到最深处,竟泛上来一点甜。


    像是那种不该拥有的、偷来的幸福,已经许多年都不曾经历过了。


    “温总是想一个人回去吗?”


    林晚棠等了片刻,她和温芷晴离得太近,近到一低头就能看见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映着自己面容完整的轮廓。


    她忽然有些不自在,语气更加疏离了几分。


    温芷晴摇了摇头,低声报出了病房所在的楼层。


    她有些体力不支,脚步也有些虚浮,因此走得极慢。


    温芷晴几次都担心学妹会嫌弃自己浪费时间,可林晚棠什么都没有多说。


    如果能永远这样走下去就好了。


    “学妹,我让助理给你带了抑制剂。”


    从电梯出来时,温芷晴想起陆微曾经的动作,刻意在电梯口出来时顿了片刻,卡住了林晚棠的去路,生怕学妹立刻走掉:“应该够用,如果你想要别的”


    “我不需要。”


    林晚棠语气平静:“我已经有抑制剂了。”


    温芷晴垂下眼眸,学妹连抑制剂都不想要。


    她很想知道,是不是自己所能赠予的一切,都会让学妹觉得厌烦。


    她们明明站的那么近,近到呼吸交闻,可又似乎隔得渺远。


    “嗯。”


    温芷晴停顿片刻,勉强勾起了唇角,侧身让开了。


    笑容的弧度很浅,浅得像是一碰就要散。


    撞得头破血流了这么多次,温芷晴已然清楚,不能再勉强了,那样只会让学妹更加厌恶自己。


    今天已经很幸福了,之后的一切,都可以徐徐图之。


    学妹已经送自己到了这里,之后,自己可以目送学妹离开了。


    她已经习惯于,看着学妹远去的背影了。


    “我送你到病房门口。”


    林晚棠没有直接离开,她一路把温芷晴送到病房门口,迎面看到了上次见过的Beta助理。


    助理的神色很紧张。


    她刚得到消息,所有丢失的行李箱都已经找回了。


    但目前找回的,也仅仅只有行李箱而已。


    第62章 一定不会喜欢这种招摇放荡的Omega


    林晚棠舒了口气:“我先走了。”


    与温芷晴相处时,她总有些为难。


    这种为难不是厌烦,是更深的、更乱的情绪。明明已经是再无关系的两个人了,可自己时常感觉像是被温芷晴的目光勾住了。


    已经没有爱情了,却还是被困在了这种暧昧的氛围里。


    更无力的是,自己也没有立场太过苛责温芷晴。


    毕竟温芷晴的行为,是她自己一个人的事情,与自己无关,因此自己也就没有立场去阻拦。


    助理看了一眼温芷晴的神色,随后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犹豫了片刻后又看向林晚棠:“林老师,温总为您准备了抑制剂,您看”


    林晚棠摇了摇头:“我不需要。”


    她一边说着,一边退出了病房,转身离开了。


    门在身后合上,那道缝越来越窄,遮住了温芷晴最后的视线。


    林晚棠开始认真考虑官宣单身的事。


    温芷晴的纠缠也许会贯穿拍戏始终,甚至可能杀青后都不会停止。


    如果被狗仔拍到,添油加醋写成几个花边新闻,自己更是和温芷晴扯不清楚关系了。


    如果要考虑官宣单身,确实需要请公关团队监测舆情。


    陆微在圈内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确实可能有靠谱的公关团队。


    但回想起陆微昨晚出电梯时那些太过暧昧的话语,还是不要招惹陆微为妙。


    她不想给自己找这种麻烦,然后在还没摆脱温芷晴之前,又被另一个人纠缠住。


    林晚棠想了想,决定还是先问问戚亦姝。


    学姐性格淡泊,做事沉稳,不会像温芷晴和陆微这样令人为难。


    林晚棠离开后,助理开始低声向温芷晴汇报行李箱的情况。


    “温总,目前只找到了空的行李箱。”


    温芷晴站在那里,身子微微一晃,像是被什么轻推了一下。她很快稳住了,手扶着墙,指尖泛白。


    “里面的东西呢?”


    温芷晴的声音轻得像呼出的气息。


    她早已想到过这种结局。从行李箱丢的那天起,她就一直在做最坏的准备。


    只是,事情真的这样发生时,还是难以接受。


    行李箱里不只有信息素,还有学妹的那件衣服,以及学妹曾经送给她的一件礼物。


    是那件镶嵌着鸽血红宝石的金钗。


    助理当然也清楚这件事情。


    她还是向温芷晴先隐瞒了部分实情。


    比如,警方现在的搜寻方向,已经不是完整的那支金钗了。她们搜寻单独交易的红宝石和熔炼过的金块。


    因为嫌疑人在第一时间,肯定是会先用各种手段对赃物进行处理,然后才会出手交易的。


    但助理还抱有一丝希望。


    如若最终找到了完整的金钗,那么温总就不必提前白白忧心。


    如若最终生日礼物真的变得面目全非,温总仍然少去了一部分焦虑的时间。


    “抓获嫌疑人以后,里面的东西很快就会查出下落的。”


    温芷晴没再说话。


    病房里空调开得很低,在房间里还能听见窗外的蝉声阵阵。


    温芷晴所找回了的学妹送给自己的礼物极少,金钗是为数不多的一件了。


    她还记得第一次触碰到这只钗子时,指尖沿着钗身缓缓滑过,能感觉到上面细密的纹路。那是手工打磨的痕迹,有些弯折处凹凸不平,像是有人用了很长的时间,把心意一寸一寸嵌进金属里。


    这支金钗,确实很衬自己。


    金钗的色泽温润,钗身的弧线柔和,钗头的花饰垂落时,会轻轻碰着鬓角,大概是特意比着她的面容雕刻的。


    可她甚至不知道是三年里的哪个时间点,学妹送给过自己的了。


    学妹或许还记得,可她不敢去问。


    甚至也不敢告诉学妹,自己正在一件件寻找曾经那些年学妹送给自己的每一件礼物。


    她都知道的。


    自己的举动,不过是刻舟求剑罢了。


    就仿佛找到所有的礼物,就能寻回那些年不曾留意过的深情。


    哪怕只是摸一摸那些旧物的轮廓,也像是隔着时光,触摸到了当初那个小心翼翼却又孤注一掷般递过礼物的人。


    想到这里,温芷晴闭上了眼睛。


    她一定要跟着剧组直到杀青。


    温芷晴翻看过林晚棠曾经的那些博客。


    学妹曾经,很羡慕别的演员被家人探班。她在博客里提过,在看到别的演员有家人来探班时带着洗好的水果亦或者大捧的花束时,觉得很羡慕。


    从前自己一直不知道。大概知道了,也只会讥讽学妹痴心妄想。


    确实,还是不知道更好。


    如今自己虽然与学妹在法律上没有任何关系了。可迟到了三年,她还是想让学妹知道,是有人一直惦念着她的。


    虽然,确实是迟来太久了。


    **


    林晚棠重新回到了酒店房间。


    她从群里看到消息,大部分行李箱都已经被找回来了,零散还有一些没被销赃的日用物品。


    林晚棠仔细比对物品清单,叹了口气。


    那些抑制剂果然是被迅速转卖了。行李箱里的其他物品,也几乎都丢失了。


    这倒也算是意料之内的事情。这些与腺体和信息素有关的东西流到市面上,比什么都好出手。


    林晚棠放下手机,从包里摸出那盒备用的抑制剂,指尖在盒盖上停了一会儿。


    不确定这家酒店是否安全,还是得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放起来。


    手机又传来几声振动的声响。


    【晚棠,我所有的随身物品几乎都不剩了】


    【好奇怪,竟然连指l套也要偷掉】


    林晚棠看着那行字,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觉得陆微此时最该庆幸的,是手机还好好地被攥在手中,没有被一同顺走。


    陆微盯着屏幕上自己刚发出去的消息,看了几秒,林晚棠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都没有。


    她长按消息,然后撤回了。


    撤回键按下去的那一刻,陆微轻轻舒了口气,又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轮廓。


    陆微微微有些苦恼,好像这些她以为能拉近关系的追求方式都不太奏效。


    难道自己要再把发热期的时间告诉林晚棠吗?


    似乎也不太可以。


    陆微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可能有些太冒进了。


    昨晚林晚棠对电梯里的话没有回应时,自己应该先说明这是在开玩笑的。


    【开个玩笑哈哈~】


    【晚棠你还要官宣单身吗?我可以介绍公关团队给你】


    消息的振动声还在不断传来,林晚棠看了一眼手机。


    陆微的消息实在让自己有些困扰。


    林晚棠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回复。迟疑间,房门忽然被叩响了。


    她站起身,走到门前,陆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有些慵懒,像在微风中摇摆着的风铃。


    “晚棠,是我啦。”


    林晚棠顿了片刻,还是打开了门。


    有些事情还是得当面说清楚更好。


    林晚棠已经做好了陆微语出惊人的准备,


    她推开门,走廊的光斜斜地照了进来,门外的人却没有像想象中那样随意斜倚着门框。


    陆微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都收了起来,比平时认真许多。


    “对不起啊,昨晚的玩笑有些过火了。”


    林晚棠怔愣片刻,听到陆微认真地解释。


    陆微的语气里透露着少见的郑重:“可能有些冒犯到你了,但我其实是想开个玩笑。”


    “我出来混社会比较早,有些话说的比较随意,但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对不起。”


    陆微说着,微微垂下了头。


    走廊里的光有些昏黄,沿着她的发顶缓缓滑下,落在低垂的脖颈上,在那里停留了一瞬,又滑进衣领的阴影里。


    温芷晴看着监控画面,手指攥紧了病房的被单。


    在入住酒店时,她特意提前联系酒店管理,安排房间时只把自己和林晚棠安排在同一层,而且是最高层,希冀这样能减少别人打扰林晚棠的频率。


    为了防止陆微无孔不入的手段,她还亲自叮嘱过酒店管理将监控画面通过内部系统分享到了自己的手机上方便自己随时查看。


    果然,她亲眼看到这个放纵的Omega竟然寻到了学妹房间门口。


    虽然是夏季,但酒店空调冷气开的很足,这个Omega穿着裸露大片领口的衣服,很明显不是因为炎热。


    监控画面不够清晰,但那一截脖颈却白得刺目,从领口一路延伸上去,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温芷晴攥紧了手指。


    她刚抽取了大剂量的信息素,按理说应该在医院里休养几天。


    可温芷晴一秒钟都忍受不了了。那个Omega站在学妹门口的画面还烧在眼前,像一团火,把她所有的理智都烧穿了。


    她听不清楚陆微和学妹在交谈些什么,但能看到陆微垂着头站在门前,透出一种少见的、近乎羞怯的安静。


    不会,是要表白了吧。


    应该不会的,温芷晴想,但凡这个Omega有些自知之明,就应该知道她自己完全不是学妹喜欢的类型。


    她这样想着,指节却攥得更紧了,像在说服自己,又像在把那个荒唐的假设用力按下去。


    学妹从大学到现在,从来只喜欢过自己。


    因此,一定是不会喜欢上这种招摇放荡的Omega的。


    温芷晴急切地从病床上起身,血液从头顶唰地退下去,眼前白了一瞬。


    她扶住床沿,指尖陷进床垫里,等那阵眩晕过去后才稳住身形,随后告诉助理要出院。


    “没关系,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林晚棠轻舒了一口气。


    她无意于探究此时陆微说的是否是真话,只要陆微不要再说出让自己难以回应的话,合作关系就可以继续良好进行下去。


    至于其它的,都不重要了。


    走廊里的空调冷气开的很足,林晚棠站在门口,感觉凉意贴着皮肤。


    长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走廊空荡荡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地毯上的花纹被照得很清楚。


    应该不会有狗仔吧。林晚棠这样想着,又觉得有些好笑,自己不知是从什么时候也开始在意这些了。


    第63章 是抑制剂


    没关系,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这句话让陆微微微有些气馁。


    她很相信林晚棠说的是事实,并没有掩饰什么,道歉过后林晚棠是真的没有往心里去。


    陆微仍然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走廊的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林晚棠脚边,像一条凝滞的溪流。


    林晚棠关切地询问:“还有什么事吗?”


    陆微轻轻摇了摇头。


    即使今日从这里停留更漫长的时间,也不会再有更多进展了。


    “晚棠,那我先走了。”


    陆微抬眼看向她,那目光是由下而上缓缓升上来的,仿佛从水底浮起的一尾鱼,带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明明是在告别,那眼神里却藏着一点不肯走的意味,还有一点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不甘。像一枚极细的钩子,让人看了心尖发软。


    “好的,明天见。”


    门轻轻合上,走廊重新归于寂静。


    温芷晴盯着屏幕,看到陆微转身离开,看到那扇门合上,看着走廊再次变得空荡。


    她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堵了太久,此刻终于呼了出来,带着些许她自己没有察觉的轻慢。


    那个放荡的Omega,终究没进那扇门。明明房门虚掩着,她都没敢进去。


    她和学妹的关系,也不过如此。


    温芷晴看着屏幕里空荡荡的走廊,淡红色的嘴角微微抿了抿。


    如果自己回去,一定会比陆微做得更好。


    监控画面里的门已经关闭许久了,那扇暗色的门板紧闭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房间里摊着新买的生活用品,林晚棠半跪在地上,一样样整理着往新的行李箱里放。


    明天一早,大巴就要载着剧组前往拍摄场地去了。


    那些丢失的东西,怕是来不及追回了。但是拍摄进度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耽误。


    终于整理完所有物品,林晚棠站起身,目光落在那两盒抑制剂上。


    虽然之后新的行李箱也丢失的概率很小,但她还是弯下了腰,拆开其中一盒抑制剂,抽出几支后塞进随身携带的包中最里层的拉链袋里。


    窗外的光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斜了。最初还铺满整个房间,后来一寸一寸地退,最后只肯在墙角留一小块暖黄。


    林晚棠在打开的行李箱前重新清点物品,影子被光线拉得越来越长。暮色暗沉沉地漫过来,把那些金边一点一点吞掉。


    她起身,走到墙边,按下开关,光线均匀地铺开,把刚刚还拖得长长的影子收拢回脚下。


    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林晚棠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让她微微顿了一下。


    是时欢打来的语音电话。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犹豫了几次都没有按下去。


    铃声又响了几声,然后断了。


    【姐,现在没有拍戏吗?】


    【还在北城吗?】


    上一次,时欢也问了有些类似的问题。


    林晚棠看着之前的聊天记录,时欢询问自己这几周是否可以小聚。


    更像是想隐晦地确认自己的地点?


    林晚棠按了按太阳穴,一种说不上来的莫名其妙的感觉从心底浮上来,很轻,却挥之不去。


    【最近有些忙,等杀青后再聊吧。】


    两个问题她都没有具体回复。


    时欢回了一个乖巧.jpg的表情包,圆滚滚的卡通角色眯着眼睛,脸颊红扑扑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没有再发送新的消息。


    手机扣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还没落尽,敲门声便紧跟着响了起来。


    敲门声很轻。


    林晚棠等了一会儿,门外没有人说话,只有规律敲门的声音。


    “请问是谁?”


    门外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几声轻咳。


    林晚棠动作停滞了片刻,随后打开了门。


    温芷晴站在了走廊的灯光下,脸色苍白,白到灯光照上去都留不住,只能顺着她的轮廓滑下去,落进她领口的阴影里。


    可唇又极红,是涂上去的唇膏的颜色,像一枚落进雪地的朱砂印。细长的眉峰收进鬓角,像远山含黛。


    “有什么事吗?”


    林晚棠垂下眼眸,从温芷晴脸上轻轻移开,落在地毯的花纹上。


    温芷晴伸出手,手里的纸袋微微倾斜,向着林晚棠的方向递过去。


    “是抑制剂。”


    温芷晴开口说道:“拍摄周期也许会很长,我担心你的抑制剂不够用。”


    林晚棠没有接,不过片刻,温芷晴举着纸袋的手腕开始微微发抖,像是风中摇摆的芦苇。


    她的手腕清瘦了许多,灯光照上去,能看见皮肤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纸袋的提带勒在她手背上,压出一道道细细的红痕。


    林晚棠终究还是接了过来。


    “谢谢。”


    她没有打开袋子,只是拎在了手里。


    其实不必接过来的。


    温芷晴递过来的抑制剂,她并不想要。


    可看着温芷晴现在病弱的模样,总归不忍心让那截手腕一直空悬着。


    “你应该也在这一层吧。”


    林晚棠语气像是随口提起,她拎着纸袋,感觉纸袋里的东西确实有几分重量,大概放了好几盒抑制剂。


    “我问过,其实楼下几层都有空房间。”


    林晚棠终于把目光移回到温芷晴的脸上:“这层应该只有我们两个吧。”


    温芷晴垂下了头,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落在苍白的脸颊边,衬得那截后颈愈发纤细。


    她有些怕林晚棠出声责怪,怕林晚棠原本温柔的嗓音里满是不耐。


    “只是在这里住两晚而已,也要费心安排吗?”


    林晚棠的声音仍旧很温和,语气里没有责怪,也没有纵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嗯。”


    温芷晴原本想要否认,亦或者找借口,可最终还是承认了。


    她垂着头,比刚才更低了一些。碎发从耳后滑落,遮住了半边脸颊。


    林晚棠能看到温芷晴被发丝遮掩的白皙脸颊泛起了浅淡的红晕,像隔着一层薄纱看桃花,朦朦胧胧的,却灼得人眼睛发疼。


    “对不起,可能会让你厌恶。”


    温芷晴的声音有些发抖:“可我实在控制不住。”


    林晚棠默然站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记忆里的温芷晴向来都是骄矜的,无论做什么事都不屑于向人解释,更逞论道歉。


    可现在,她已经记不清温芷晴是第几次向自己道歉了。


    “没关系。”


    林晚棠看向温芷晴垂落的发丝。走廊的灯从侧面照过来,那几缕碎发便镀上一层薄薄的光晕,像被谁用金线细细描过边。


    她温和说道:“我不会在意的。”


    自己其实真的不会在意隔壁的房间住着谁。


    这层楼只有她们两个人也好,楼下空着许多房间也好,都只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温芷晴抬起眼。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沉沉的,润润的,倒映着走廊昏黄的灯光。


    林晚棠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眸,恍然发现原本干净的眼白里,爬着几缕细细的红血丝,像白瓷上不经意划过的裂痕,细碎,却刺眼。


    “不要想太多了。”


    林晚棠顿了片刻,又说道:“你该好好休息的。”


    原本听到学妹说根本不会在意,温芷晴的心便直直地坠了下去,像石子落进深潭,无声无息地沉到最底下。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可她还是忍不住难过。


    骤然又听到学妹说自己该注意休息,心脏似乎又重新跳动起来。


    学妹还是关心自己的吧。


    她不敢确定,却还是执意这样想。


    哪怕其实能意识到,这句提醒也许只是那三年来未曾更改的习惯而已。


    温芷晴忍不住去想,如果时光倒流,之前的林晚棠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大概会心疼到语无伦次吧。


    那些日子就好像还在眼前。


    曾经,冬日里自己的手只是比正常人稍凉一些,林晚棠都会费尽心思学习药酒为自己按摩调理。


    当时自己只以为林晚棠惯会逢场作戏。可现在回想起来,这样赤诚的爱意,也许只存在于回不去的时光里。


    可温芷晴怪不了别人,一切的始作俑者只有她自己。


    在林晚棠的注视中,温芷晴轻轻点了点头。


    她没有告诉林晚棠,眼中的血丝其实是看到监控画面急出来的。


    那时候她看着陆微站在学妹门口,看着那个Omega低头露出楚楚可怜的姿态,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攥紧,后知后觉眼睛也开始发疼。


    出院前她已经在医院里检查过了,好在眼球的细小血管没有迸裂出血。


    但不能说。


    林晚棠知道自己住在隔壁可能还会保持平静,但如果知道自己查看走廊的监控录像,一定会厌恶自己的。


    又是一阵寂静。到现在,她们似乎已经无话可说了。


    温芷晴想,自己并没有比陆微好上多少。


    她站在走廊与林晚棠房间的光影交界处,看着房间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铺成一条窄窄的金色,却没有办法走进这个房间。


    那几步的距离,比她从北城追到这里的路程还要遥远。


    林晚棠忽然想到了什么:“你先稍等一会儿。”


    她提着纸袋走回了房间,没有关门。


    温芷晴看到林晚棠把立在墙角的行李箱放平,半蹲下打开了行李箱。


    一阵细碎的响动后,林晚棠找出了一个什么,似乎有罐子轻轻磕了一下箱底,发出一声脆响。


    随后林晚棠站起身,重新走了过来。


    “睡眠糖。”


    在伸手递出的时候,林晚棠的手腕微微僵了一下,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瞬。


    那三年来,自己每次鼓起勇气展露出对温芷晴的好意时,换来的只有无视亦或者讥讽。


    久而久之,因为担心温芷晴讥讽的话语,每当此时心脏都会这样跳动。


    虽然知道现在不会如此,可身体残留下来的习惯远不是理智能控制的。


    “谢谢。”


    温芷晴伸手接过,她的手腕其实也在发抖,那些被提带勒出的红痕还在,一道一道的,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格外清晰。


    晚棠竟然给自己了一瓶睡眠糖。


    可是,明明是很温柔的举动,却无端让人有些难过。


    学妹从前所有炽热的爱意,全都付之东流了。


    她现在所感受到的,不过是火灭了之后,那一点点迟迟没有散尽的余温。


    明明还想重新得到林晚棠的心,可倏然间,温芷晴觉得自己有些残忍。


    自己有什么理由,执意要让林晚棠和一个曾经伤害过她三年的人重新在一起呢。


    没有任何理由,但还控制不住地这样做,温芷晴站在那里,忽然陷入了对自己的厌弃中。


    “没什么事的话,先回去吧。”


    林晚棠没再留意温芷晴的神色,随手带上了门。


    门缓缓合拢,光线从门缝里一点一点地收窄,从一拃宽变成一指宽,变成一道细细的金线,最后“咔”的一声,什么也没有了。


    温芷晴仍然站在走廊里。


    她站了很久,才忽然想到。


    学妹为什么会备着睡眠糖。


    第64章 想好能公开的离婚理由了吗


    第二天清晨,大巴车已经等在酒店门口。


    林晚棠走过去的时候,看见温芷晴站在车旁。


    晨光从温芷晴身后漫过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细细的金边,人却还是苍白的,白得几乎要融进光里。


    林晚棠只惊讶了一瞬。


    又转念一想,似乎也不值得惊讶。


    温芷晴大概已经沉在自己的思绪里太久,因此形成了执念,一时间很难走出来。


    “可以和你坐在一起吗?”


    温芷晴垂着眼,看着地面上林晚棠的鞋尖。


    树上的蝉鸣一阵一阵地涌过来,把温芷晴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连自己都几乎听不清楚。


    林晚棠确实没有听清。


    温芷晴抬起头,看向林晚棠的眼睛。


    林晚棠的眼睛很明净,像清水洗过的琉璃,似乎看不出疲惫的样子。


    温芷晴不知道林晚棠昨晚是否有个好眠。


    “我想和你坐在一起。”


    温芷晴的声音更大了一些,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的泉水淌过石面。


    林晚棠一时间有些讶异,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温芷晴微微有些紧张。


    她的手指攥着包带,指节泛白。现在远没有到大巴发车的时间,她知道林晚棠会提前下来,才更早到了车边。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她与戚亦姝相识多年,知道戚亦姝大多数时候习惯只提前一两分钟,踩着点到,不早也不晚。


    至于那个招摇的Omega,不迟到已经是一件幸事了。


    整辆大巴上,只有自己,只有自己才有可能坐在林晚棠身边。


    蝉鸣声似乎又大了些,尖锐的、绵密的,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林晚棠轻轻点了点头。


    一味的躲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只会让温芷晴更加偏执。


    也许接触久了,温芷晴明白自己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会为一次对视就心跳加速的人了,才更有可能主动放手离开。


    温芷晴原本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了。


    毕竟无论自己做什么,换来的都是学妹疏离抗拒的姿态。


    她被拒绝了太多次,已经习惯了。


    习惯到当林晚棠点头的那一刻,她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甚至没有惊喜,而是茫然。


    像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太久,忽然走进了暖房里,怀疑自己也许是失温了。


    温芷晴甚至不敢再询问一遍,这是不是真的。


    她很害怕林晚棠会反悔。


    “我们现在上车吧。”


    温芷晴往前走了几步,纤细的手指伸出去,想从林晚棠手中接过拎着的包。


    晨光的照耀下,能看见温芷晴皮肤下细细的青色血管,和昨天被提带勒过的,还没完全褪去的浅淡痕迹。


    昨天被提带勒过的红痕已经褪成淡青色,在阳光的招摇下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林晚棠避开了温芷晴的动作,先行上了车。


    温芷晴的手还伸在那里,指尖触到的只有晨光。她看着林晚棠的背影消失在车门里,才慢慢把手收回来。


    学妹愿意同自己坐在一起,已经很好了。


    温芷晴上车后,看着坐在窗侧的林晚棠,唇角微微弯了弯。


    阳光有些刺眼,林晚棠伸手拉上了车窗的窗帘。


    帘子合拢的瞬间,那一小片空间便暗了下来。光线被挡在外面,只剩下柔和幽静的阴影。


    蝉鸣声变得遥远了,隔着玻璃和帘布传进来,衬得车窗里更加静谧。


    温芷晴从包里拿出了一瓶睡眠糖,递了过去。


    起初玻璃瓶在她掌心里微微发凉,被她握在手中过了片刻,瓶身已经沾了薄薄一层手心的温度。


    林晚棠看了一眼,没有接过来。


    “不需要,我还有一瓶。”


    许久,温芷晴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那瓶糖被她攥了太久,瓶身上已经印了细细的指纹,现在又被她放回包里,手指的余温很快散去了。


    临近发车时间,剧组的主创团队们陆续也上了这辆大巴车。


    戚亦姝在上车后,环顾了四周,在看到温芷晴坐在林晚棠身边时,琥珀色的眼眸忽然凝滞了。


    只是一瞬,像镜头卡在一帧画面上,短暂的、不易察觉的停顿。


    然后戚亦姝移开了眼睛,若无其事地走到与温芷晴隔着过道的位置坐下。


    很快,车上只剩一个人还没到了。


    预计的发车时间已经过了几分钟,剧组的人开始低头看手机,有人小声在交谈。


    就在这时,陆微慌慌张张地出现在车门边。


    她戴着一顶有些夸张的遮阳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个额头,只露出下半张脸。她的嘴唇涂得嫣红,亮晶晶的,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樱桃,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她轻喘着气,手扶着车门框,眼睛在车厢里飞快地扫了一圈。


    还有一些空位,陆微却没有挑选位置坐下。


    她穿过半个车厢,站定,隔着温芷晴,微微俯身,嫣红的嘴唇弯出一个漂亮的弧度:“晚棠,我是想坐在你旁边的。”


    语气亲昵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帽檐下的阴影遮住她的眉眼,只露出那张亮晶晶的嘴和唇边弯起的弧度。遮阳帽上的缎带垂下来,在她肩头轻轻晃着,显得很是俏皮。


    温芷晴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指甲嵌进皮肤,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随后,温芷晴意识到这种小动作可能会留下学妹讨厌的痕迹,手指又缓缓松开了。


    温芷晴转过脸看向林晚棠,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矜持的恳求。


    她知道这个招摇放荡的Omega完全不懂得先来后到的道理,可她不知道,林晚棠会不会让她坐在这里。


    温芷晴自己的脸苍白如瓷,只有唇上那一点红,惊艳得有些孤寂。


    陆微厌烦地忽略了余光里一小块温芷晴苍白的皮肤。


    “好不好嘛。”


    尾音软软地拖长了,像一颗裹了蜜的糖,从她亮晶晶的嘴唇里滚出来,甜得发腻。


    帽子上的缎带在她肩头晃了晃,落在肩头,又弹起来,活泼得像她此刻弯起的嘴角。


    车厢里没有人知道主演Omega为何会与投资方杠上,陆微向来阴晴不定,自毁前途的事情做过不少。


    但如果不及时制止,也许会殃及池鱼。


    很多人虽然还坐在座位上,但心里已经开始想把陆微拉开的说辞。


    林晚棠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可我旁边已经有人了。”


    “不过前面还有空位。”


    温芷晴悬着的心缓缓放下了。


    学妹在自己和陆微间,还是选择了自己。


    这连她自己都很难相信。


    这个念头落在心里,轻轻的,却重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温芷晴垂下眼,指尖搭在膝上,觉得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烘着,暖融融的,从颧骨一路漫到耳尖。


    她不敢抬头,怕被人看见那点薄红,更怕被林晚棠看见。


    陆微撇了一眼林晚棠身边惯会装柔弱的Omega,对这种矫揉造作的手段有些不屑。


    虽然位置的事情已成定居,但没关系,即使坐在林晚棠前面的座位,她也会尽力给温芷晴添堵。


    她会让这个Omega知道,坐在林晚棠旁边,比坐在别的位置更难受。


    “晚棠,你之前考虑官宣单身来着,找到公关团队了吗?”


    陆微坐在林晚棠身前的座位上,侧过身转过头,一只手搭在椅背上。阳光从窗帘的间隙漏进来,窄窄的一线,恰好落在她嫣红的唇角上。


    她的声音很小,恰好是三个人能听清楚的嗓音。


    “在联系了。”


    官宣单身是林晚棠一直在筹划的事情,她一时间没有想到温芷晴也坐在旁边,很自然地说了出来。


    陆微偏过头,余光轻轻一斜,温芷晴的脸苍白得像碎瓷,微微颤动着的睫毛低垂着,看不清神色。


    “只要翻看你之前的博文,就知道你之前结婚了。”


    陆微的语气依旧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其中藏着按捺不住的东西,像话梅含在嘴里,酸意从舌尖一路渗到心里。


    “一定会有人问离婚原因的。”


    她顿了顿,指尖在椅背上轻轻敲了一下:“你想好能公开的离婚理由了吗?”


    林晚棠没有回答。


    因为温芷晴的包忽然从膝上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散了出来。


    那瓶睡眠糖从包里滚出来,骨碌碌地转了几圈,顺着过道一直滚到了前面。车厢里很静,瓶身滚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生活助理听见声响,连忙起身走过来,蹲下去捡那些散落的东西。


    “哎呀,温总的包怎么掉了,真是不小心。”


    陆微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温芷晴没能听清她的嘲讽,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渺远,车厢里空调的嗡鸣、那瓶糖滚动的声响,都像是渺远了。


    明明是盛夏,但也许是车厢里的空调冷气开得太足,温芷晴感觉浑身发冷。


    林晚棠会公开离婚理由。


    她们已经离婚了,能公布的离婚理由是什么呢?


    温芷晴想起那些年她做过的事,三年来对林晚棠不管不问,用五倍投资换掉林晚棠的角色,直到婚姻尾声,身患绝症的学妹还为自己抽取了三管信息素。


    她还想起那张签了字的协议,想起林晚棠垂着眼一笔一划写下名字的模样。


    旧事像一帧一帧的画面,在温芷晴的脑海里里反复地播放,放得她喘不上气。


    也许所有人都会知道林晚棠会有一段失败的婚姻,有一个将她逼向绝路的前妻。


    但也许那些人不会知道,那个前妻,会是自己。


    以学妹的行事风格,不会说明前妻的身份。


    无人知道与学妹三年婚姻的是自己,但所有人都会知道,学妹有一段不美好的婚姻。


    温芷晴依旧坐在座位上,像坐在了一艘沉了大半的船,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淹过她的脚踝,淹过她的膝盖,淹过她的胸口。


    她不能挣扎,也不能呼救,只是安静地随着旧船沉到无人看见的海底。


    助理捡起了包里所有散落的物品,重新把包放在了温芷晴身旁。


    林晚棠顺着响动看过去,温芷晴的睫毛有些湿润了,眼泪盈满了眼眶,在那双深黑色的瞳仁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始终没有坠落。


    她咬着唇,唇瓣间渗出一线细细的血痕。


    林晚棠有些不忍心。


    “我还没有想好。”


    她对陆微说。


    “好吧。”


    陆微只说了这两个字,靠在椅背上,手指绕着帽檐的缎带无聊地转了一圈,又松开。


    引擎声熄灭,大巴终于停了。


    林晚棠看了一眼温芷晴,温芷晴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眶微微泛红,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林晚棠还没有宣布离婚,却比宣布了更让温芷晴难受。


    她不知道会在哪个瞬间,忽然得知了学妹离婚的消息。


    第65章 她是你的前妻吗


    又经过一番波折后,一行人终于来到了拍摄场地所在的山前。


    西南的夏季,山是湿润的、青绿的、沉闷的。


    雾气从谷底漫上来,缠在半山腰,把那些嶙峋的岩石和密密的树林都罩在一层薄薄的纱里。


    远山一层叠着一层,近的是墨绿,远的是青灰,最远的那一重几乎化进了天色里,只留下一道淡淡的、起伏的轮廓。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气息,吸进肺里,带着草木的涩味。


    自从下了大巴后,温芷晴几乎很少说话。


    她是投资方,是整个剧组里最不能怠慢的人。


    助理跟在身侧,副导演陪在旁边,时不时有人凑上来递几句奉承的话。她被这些人簇拥着、却像是被推着往前走,如同一条被无数支流裹挟的河,身不由己地向前。


    她走在人群中间,被许多人簇拥着,却比任何时候都孤独。


    “晚棠,我也给你准备了一顶帽子,带上试试吧?”


    林晚棠转眸。


    她们走在进山的小路上,石阶一层一层地铺上去,被雾气和露水浸得发亮,边缘生着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滑,却没有想象中那样难行。


    陆微不知什么时候从包里拿出一顶宽檐帽,和她头上戴的那顶很像,帽檐宽宽的,遮得住半张脸。


    只是帽檐上的丝带是蓝色的,比抬头望见的天还蓝。她举着帽子,指尖捏着帽檐,丝带从她指缝间滑下来,垂在夏风里轻轻地飘动。


    “可以挡住从树上掉落的虫子。”


    林晚棠忽然停住了,眼睛微微睁大,一向平静的眼眸里浮起一层淡薄的茫然。


    “树上会掉落虫子?”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撩起林晚棠鬓边的碎发,她也没顾上整理,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陆微回答。


    “是呀。”


    陆微弯起唇角,笑意里带着一点山里湿漉漉的悠然:“驱蚊液起的作用微乎其微,因为虫子是自己不小心从树枝上掉落下来的。”


    她说着,仰头看了一眼头顶密密的树冠,雾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帽檐上,凝成细细的水珠。


    “山里的虫子笨得很,风一吹,脚一滑,就掉到人身上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晚棠,眼底有一点狡黠的光,“所以帽子比驱蚊液管用。”


    林晚棠不易察觉地抖了抖,手指在身侧轻轻蜷了蜷,很快又松开了。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向头顶的树冠飘了一瞬,回过神后已经从陆微手中接过了帽子,指尖碰到帽檐的时候,那根蓝色的丝带便从陆微指缝间滑过来,轻轻拂过她的手背。


    “多谢了。”


    陆微没有再如同往常一样开玩笑地回应,只是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了一些。


    温芷晴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像只是山风把她的目光吹偏了一瞬。


    可就是那一瞬,她看见了陆微举着帽子,看见了那根蓝色的丝带从林晚棠手背上滑过去,看见了林晚棠接过帽子时微微弯起的唇角。


    温芷晴有些难过。


    她什么都不知道。


    山里的树上虫子多,要戴帽子这种事情,自己从来都不会留意到。


    出门有人安排,行李有人收拾,连度假的行程都是助理列好清单,她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


    她习惯了被人照顾,却从来没有学会该如何照顾别人。


    现在她想努力对学妹好,却连一顶帽子都没有想到要为学妹准备。


    温芷晴看着陆微做那些她做不到的事,心里又酸又涩,像吞了一颗没熟透的青梅。


    生活助理有些慌乱地打开背包,翻找着帽檐宽大一些的帽子,找到后递到了温芷晴手中想让老板。


    “温总,戴上吧。”


    助理小声说道。


    温芷晴接过了帽子,用力攥着帽檐,指节泛白。


    她原本以为,自己比起陆微,有着无法逾越的优势。


    自己有庞大的财产,可以投资任何学妹想拍的戏,可以让学妹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而且,自己和学妹的信息素契合度是100%,是天作之合,是写在基因里的、逃不掉的注定。


    可在这样茂密的山林中,温芷晴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林晚棠每时每刻真正需要什么。


    温芷晴曾以为爱是轰轰烈烈的给予,是把最好的东西捧到对方面前,是用尽全力让对方看见自己的心意。


    可现在,站在这片茂密的山林里,看着陆微递过去一顶帽子,温芷晴忽然羡慕起了细水长流的爱情。


    她以前觉得这样廉价的爱太轻了,轻得像一阵风,吹过就没了。现在她站在风里,才知道这样的微风有多和煦。


    温芷晴心不在焉地走在林晚棠前边,听到陆微持续地和林晚棠交谈。


    “晚棠,之后我们可以住在相邻的房间,毕竟这样随时可以讨论戏份。”


    不可能了。她在心里冷冷地想,自己已经提前安排好了,只有自己会和林晚棠住在相邻的房间。


    “这时候会开很好看的野山茶和山百合。”


    也许明天,自己可以早起前去采摘开得最盛的野花,然后在清晨时分送给学妹,学妹一定会很开心。


    温芷晴这样想着,心情又稍微好了一些,像已经采摘好了的花在自己的手中将要送出了。


    “还有啊”


    温芷晴还在听着陆微和林晚棠的对话,只是她没来得及听清下一句,助理的声音便从身侧挤了进来,和陆微的尾音叠在了一起。


    “温总,之前那支金钗,已经完全被找到了。”


    助理特意在“完全”两个字上加了重音,把那两个字咬得又慢又重,寄希望于温芷晴能理解金钗是一块一块被找到的。


    终于听到了一件好消息,温芷晴的脚步忽然顿住了。她偏过头,看向助理,眼眸被山林的绿意映着,亮得惊人。


    “现在那支金钗在哪?让她们直接送进山里。”


    助理犹豫了一瞬,只得继续解释道:“现在已经不是金钗了。”


    温芷晴的眼睛里那点亮光忽然黯淡了。她看着助理,漆黑的眼眸里浮起一层薄薄的茫然,像山间的雾,渐渐弥漫上来,什么都看不清了。


    助理低下头,打开手机,翻出图片,递到温芷晴面前。


    屏幕上是一堆零散的首饰,有一个红宝石戒指,两个金镯,三个小金条,以及若干金戒指和项链。


    这些黄金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金灿灿的,亮得有些晃眼。


    “嫌疑人不可能原样倒卖赃物,那样很快就会被查出来,所以就直接融了,然后重新打了。”


    “但是,总克重是相差无几的。”


    温芷晴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那些首饰还在图片里,她无法想象这些陌生而普通的金饰是曾经那支漂亮的金钗。


    温芷晴想起那支钗上手工打磨的痕迹,细细的,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亮光。


    现在什么也没有了。所有的一切全融了,化成金水,又重新浇成别的东西。


    山路逐渐变得崎岖难行,原本的台阶早已没有了,现在只有被人踩出来的泥土路,湿湿滑滑的,一不小心就会踩进泥坑里,偶尔还冒出几块大石头,硌得脚底发疼。


    温芷晴茫然地继续走着,周围的绿意亮得晃眼,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可她却感觉周围一片暗淡。


    那是,学妹送给自己的礼物。


    留着那支金钗,就好像还保留着学妹对自己的爱意。


    可现在自己什么也没有留住。金钗没有了,爱意也没有了。


    她甚至能想象出,林晚棠当时雕琢金钗时,垂下眼睛温柔的神色。


    浓烈的绿意恍然间颠倒了。


    树从头顶压下来,泥从脚下翻上来,所有的颜色搅在一起,像一盆被打翻的颜料。


    膝盖和掌心传来顿响,随后是剧烈的刺痛,人声喧闹成一团,温芷晴忽然反应过来,是自己摔倒了。


    她很快被扶了起来。


    不过数秒,磨破了皮的掌心渗出了血。掌心里红红的一片,混着泥和碎叶,看不清伤口到底有多深。


    林晚棠顿住了脚步。


    前面一片喧闹,她看到温芷晴忽然摔倒在地上,她的手指几乎在同一瞬间摸向了背包侧袋,里面有消毒湿巾,有创可贴,有一小卷纱布和碘伏棉片。


    她从北城出发前放进去了,想着山路难走,万一有人受伤可以用。


    前面已经围了太多人,助理蹲在温芷晴身边,有人在翻找药箱,有人在打电话。


    林晚棠站在那里,指尖搭在拉链上。过了片刻,有人从药箱里翻出了碘伏和纱布,蹲下去开始为温芷晴处理伤口,林晚棠把手慢慢收了回来。


    “晚棠。”


    陆微偏过头,声音在一片喧闹中显得很轻。她顿了顿,目光从远处那群乱成一团的人身上收回来,落在林晚棠脸上。


    “其实,温芷晴就是你的前妻,对吗?”


    林晚棠没有说话。她的手从背包上收回来,攥着背包带,指节泛白。


    “如果是任何一个人摔倒,你都会前去帮忙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犹疑。”


    犹豫通常会代表太过复杂的情感。


    如果单纯只是厌恶,大可以站在不远处看戏,亦或者只是虚情假意前去安慰。


    但陆微不能让温芷晴因为摔倒,就阴差阳错地唤醒林晚棠心里的怜悯。林晚棠是个极其容易心软的人,在初次见面时,她就已经知道了。


    “你现在不想过去,应该是因为之前那次婚姻很不愉快吧,所以宁愿违背本性袖手旁观。”


    她不知道林晚棠是不是这样想的,但无论如何她都应该极力暗示林晚棠就是这样想的。


    林晚棠没有回答,嘴唇微微抿着,目光还落在前面那片混乱里。


    其实温芷晴是一个很惧怕疼痛的人。


    从前,温芷晴不小心被纸划破手指时,都要蹙眉任自己包扎好以后再温言安慰许久,直到大约彻底不痛了才冷着脸抽回手指。


    现在她看着温芷晴勉强被人扶起,掌心被石子划破,流出的血甚至从指缝里渗出来,可在被清理伤口的碎屑并涂上碘伏时,却一声不吭。


    那么怕疼的一个人,现在却不再喊疼了。


    已经有人开始想要打电话先把温芷晴送下山,但被温芷晴制止了。


    “我要继续上山。”


    温芷晴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向任何人。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前面那条被雾吞了一半的山路上。


    “你们先上去吧,我和助理在后面慢慢走。”


    温芷晴勉强站直了身体,她白皙的手有大半都被纱布缠住了,裤子上的泥还印有痕迹,里面的膝盖疼得整条腿都微微打颤。


    从始至终,林晚棠都没有过来。


    这样喧闹,学妹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想起别墅墙体上的血色印记,忽然担心林晚棠也误以为自己是在作戏而已。


    也许学妹误以为,自己只是想要引起同情,才故意这样做的。


    温芷晴忽然害怕起来,膝盖里的骨头疼得发抖,她仍然向后环顾,仓皇间撞进了那双安静的眼睛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似乎凝滞了。


    温芷晴看见林晚棠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得像山风掠过水面,只留下一圈细细的、还没看清就已经散了的涟漪。


    不过片刻,林晚棠就移开了视线。


    没有人能逆转温芷晴的决定,剧组留下了几个助理照看着温芷晴慢慢前行,其余的人则继续上山。


    “可算没有耽误整体进度。”


    陆微这样说着,微微松了口气,这才迈着愉快的脚步继续往前走,随意地踢开了路边一颗碍眼的石子。


    林晚棠犹豫了片刻,也继续前行。路过温芷晴的时候,她走得极慢,只能目视前方,看着那一片枯燥无聊而又望不到尽头的树丛。


    陆微帽檐上的缎带还在不停晃动着,林晚棠终究还是忍住了,一眼都没有看向脸色苍白的前妻。


    林晚棠也为自己此时的狠心而惊讶,原来自己也可以这样决绝,这样冷漠,这样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脚下的山路越来越难行,林晚棠实在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太绝情了。


    眼前的绿意不断晃动着,缝隙里露出的阳光越来越多,也就是离山顶越来越近了,剧组终于快要到达小村庄了。


    林晚棠还在想着半山坡上的温芷晴。


    终于到了居住的地点,是开机前剧组买下了村民的家,又临时整改了一下。


    没有任何意外的,林晚棠知道自己的隔壁是温芷晴的房间。


    林晚棠走进自己的房间后,频频看向时间,直到临近傍晚,又是一阵喧闹声,大约是温芷晴终于到了。


    不知为何,林晚棠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她终于不用再为前妻的安危担忧了,虽然连她自己也知道这毫无意义。


    林晚棠打开房间的灯,把那本已经被翻到折皱的剧本重新摊开在膝上。


    她又一页一页地看过去,在几处觉得可以再推敲的地方用铅笔轻轻画了记号。随后,林晚棠发消息问戚亦姝是否有空。


    消息发出去,很快有了回复。林晚棠拿着剧本和笔,打开了房门又随时关上,穿过回廊,敲响了戚亦姝的房门。


    温芷晴听到了响动,她正看着自己青紫一片的膝盖,在白皙的皮肤上异常明显。


    犹豫了许久,没有听到林晚棠回来的声响,温芷晴终究还是也打开了房门走了出去。


    林晚棠和戚亦姝的意见有些不统一,等她们终于把最后一处也敲定下来后,林晚棠偏头看向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山里的夜只有村庄里的几点微光,山谷里是浓重的夜色。


    “学姐,明天再见。”


    林晚棠拿起剧本,和戚亦姝道别后重新回到自己的房间。


    只是在房间门口,她看到了站在长廊里的温芷晴。


    对方脸色苍白,似乎已经在长廊里站了许久,眉眼在晦暗的灯光下显得愈发分明,如同山间的精魅。


    第66章 摔倒在前妻怀里


    看到温芷晴以后,林晚棠怔了一下。


    院子里虫鸣密一阵,疏一阵。空气是湿热的,从谷底漫上来,有一股泥土混杂着草叶的气味,闷闷的。


    长廊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头顶倾泻出来,落在院子里的杂草上,草叶的影子歪歪斜斜的,拖在石板地上。


    温芷晴也怔了一瞬。林晚棠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时,她就下意识想逃回自己屋里,膝盖却泛着钝钝的疼,挪不动分毫。


    紧接着,林晚棠就已经看到自己了。


    已经没办法躲闪了,倒不如依旧站在原地。


    “怎么还在外面。”


    林晚棠沉默一会儿,问道:“还是失眠吗?”


    不知是从何时起,她时常觉得温芷晴很疲惫。


    林晚棠还记得休息室那晚,温芷晴靠在沙发上,发热期烧得她浑身发烫,可她眼下的青色却是冷的,连灯光都揉散不开那抹淡青色。


    现在温芷晴宁愿来到门外望着庭院对侧,大概还是被失眠困扰着。


    随即,林晚棠看见温芷晴先是怔了一下,手指在门框上轻轻蜷了蜷,复又松开,才轻轻点了点头。


    温芷晴点头的时候,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落在苍白的脸颊边,她没有去拢,就由着那几缕头发垂在脸侧,乌发衬得那张脸更显得苍白了。


    深夜,只有她们二人立于回廊。夏风从院角吹过来,两人的发丝同时扬起,又相继落下。


    直到风落,两人依旧相对无言,廊下只剩下灯影和虫鸣。


    林晚棠的内心很矛盾。


    她知道自己不该和前妻牵扯更多关系,可看到这样孱弱的前妻,她又有一种无法言说的难过。


    离婚后,温芷晴不该是这样的。


    明明已经和厌恶的前妻Alpha离婚了,又在前妻病重时相救,已经是两不相欠了。


    之后,她们应该互相忘怀,各自重新开始了。


    “身体很痛,因此迟迟无法入睡。”


    沉默的时间里,温芷晴已经想好了托辞。


    她不能让林晚棠知道自己于长夜中立于廊里的真实原因,她也不能让林晚棠窥见自己滚烫偏执的内心。


    那样的话,林晚棠会更加厌恶自己的。


    “你该回去的。”


    林晚棠的目光落在温芷晴手上,落在那圈缠绕的纱布边缘那一点微微洇出的淡红上:“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我只想看着你。”


    如果你又一次消失不见,我真的害怕会再次失去你。


    林晚棠微微蹙眉,并不完全是因为厌烦,更多地是不解。


    她有些听不明白。


    经历了那漫长的互相折磨的三年,她很难相信温芷晴会是在意自己的。


    也许仅仅是因为愧疚而已,毕竟温芷晴对自己说过太多次对不起了。


    “没有这个必要。”


    廊下那盏灯的光晕里,趋光的飞虫们的影子乱成一团。它们绕着灯转,在玻璃罩旁撞来撞去,发出轻微的响动声。


    “我知道。”


    温芷晴闭了闭眼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我知道这只会给你带来困扰,可我”


    “可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


    她知道自己的爱太过卑劣,明明无法见光,却又在暗处悄然灼伤着自己和学妹。


    温芷晴回想起大学时一心爱慕学妹的自己,只觉得恍如隔世。


    原本纯粹明媚的爱意沾染了太多泥污,逐渐变成了连她自己都觉得可怖又肮脏的东西。


    可偏偏,根本无法舍弃。


    林晚棠握紧了剧本,封面的纸张被攥出细细的褶皱。


    “先重新包扎一下伤口吧。”


    她也没有办法解决温芷晴的心理问题,只能示意温芷晴先重新包扎掌心的纱布。


    但片刻后,林晚棠想到,温芷晴这样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根本不会处理伤口。


    “你可以叫助理过来帮忙。”


    林晚棠最终还是决定狠心一些。


    她当然可以帮温芷晴处理伤口,这也不会花费多少时间。


    纱布、碘伏,她的背包里也都有。


    可如果这样,也许温芷晴会错意,误以为自己的态度有所松动。


    而且,她害怕自己会在包扎的过程中,自己会对温芷晴更加心软,心里的那堵砌了许久的高墙迟早会塌掉一角。


    “好。”


    温芷晴没再纠缠。


    只是手机还在房间里,膝盖也已经痛到麻木。


    在温芷晴即将转身的一瞬间,林晚棠看到温芷晴的腰线在衣料下弯出一道细细的弧,像一株快要折断的花茎。


    随后,温芷晴整个人往旁边歪了过去,她的手抬起,在虚空中划了一下,什么也没抓住,只有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白皙漂亮的手腕。


    她倒下去的时候,碎发从耳后散开,落在苍白的脖颈上。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锁骨,灯光顺着皮肤的弧度延伸,只落下一层浅淡的光晕。


    但这一次温芷晴没有跌倒在地面上。


    慌乱中,林晚棠的手臂托住了温芷晴的脊背。


    手臂贴上去的时候,温芷晴的身体僵了一瞬,又慢慢软下来。


    她的肩胛骨硌着林晚棠的手臂,隔着衣料能感受到林晚棠皮肤的温热。碎发从耳后散开,落在林晚棠的肩窝里。


    但只有片刻而已。


    随后,林晚棠手臂用力,把温芷晴扶了起来,又收回了手。


    “小心些。”


    看到温芷晴重新站稳后,林晚棠稍稍又往后退了几步。


    “可是真的很痛。”


    温芷晴咬住下唇,松开的时候,那一点淡红洇成一片湿润的水红色,像刚淋过雨的花瓣。


    林晚棠的目光在那片湿润的水红色上停了一瞬。


    规劝和拒绝的话语在嘴里转了一圈,变成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唇缝里逸散出来,碎在了空气里。


    温芷晴漆黑的眼眸又被水光覆盖了。


    摔倒时她没有掉眼泪,被清洗伤口和包扎时也没有掉眼泪,被人搀扶着走了那么长的崎岖山路时也强忍着没有落泪。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


    可现在,与前妻独处在同一片月光中,她不自觉地想要落泪。


    温芷晴垂下眼,睫毛颤得厉害,眼泪一颗一颗地坠落,砸在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林晚棠有些无措。


    她想,温芷晴大约真的很疼。


    那一下摔得那样重,她走在后面都听到了骨头磕在石头上的闷响。此时落泪,应该是还持续不断地疼着。


    林晚棠知道自己不该心软,也知道自己应该继续和温芷晴划清界限,现在就该转身离开的。


    但没有办法,她还是心软了。


    此时看到温芷晴落泪,看着灯光下两个人的叠在一起的影子,忽然也觉得有些难过。


    “别哭了。”


    林晚棠顿了顿,轻声叹了口气,像是在责怪自己,又像是终于不再挣扎了。


    “我来帮你包扎吧。”


    温芷晴眼眶洇着薄红,睫毛湿透了,黏成一缕一缕的,泪珠还挂在上面,颤颤的,将落未落。


    她抬起眼眸,那一下抬得很慢,目光落在林晚棠平静温柔的脸庞时,那双被泪水浸过的眼睛亮得惊人,却又带着一种茫然脆弱的怔愣。


    学妹主动提出帮自己重新包扎伤口。


    喜悦刚浮现上来,就被另一层沉甸而酸涩的情绪压下去了。


    温芷晴忽然有些难过。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林晚棠。


    只是因为自己摔倒,只是因为自己喊痛,只是因为自己站在灯光里掉了几滴眼泪,学妹就妥协了。


    明明在此之前,在生日礼物被学妹退回时,在听到学妹打算官宣离婚时,她是那样希望学妹能够回心转意。


    可林晚棠真的心软了,她能从林晚棠的眼底里看到那些许不易察觉的不忍时,她又希望学妹不要这样纵容自己。


    温芷晴知道,自己不值得学妹这样温柔相待。


    “是没有办法移动了吗?”


    但在林晚棠温柔询问的时候,温芷晴还是咬着唇,迅速点了点头。


    “之后应该配一副拐杖的。”


    林晚棠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微微攥着衣角,又松开,然后又攥住了。


    她沉默的时间太长了,长得温芷晴以为她不会再有下一步时,林晚棠终于缓缓伸出了手。


    “我先扶着你吧。”


    “谢谢。”


    指尖碰到温芷晴手臂的那一刻,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即使在夏夜,温芷晴的手臂也是微凉的,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层凉意,可林晚棠的掌心是温暖的,那点暖意从她的指尖渡过去,熟悉得让人心悸。


    温芷晴渐渐靠了过来,她靠得很慢,似是担心林晚棠会拒绝。


    她的呼吸落在林晚棠的颈侧,林晚棠没有躲闪,只是一步步扶着温芷晴走到了房间的灯光里。


    “我先回我的房间拿下纱布。”


    林晚棠说完,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从鬓角滑过去的时候,碰到了耳后,还微微有些发烫。


    她收回手,没再与温芷晴的目光粘连,转身直接离开了。


    回到自己房间后,林晚棠才舒了口气。


    她小心地把剧本放回到桌子上,然后从背包里翻找出碘酒棉签和纱布。


    林晚棠知道今天的自己不太冷静,也许深夜两个人相处时,不该做出任何决定。


    但温芷晴那样虚弱,她没有办法放任不管。


    总之,自己只是同情而已。林晚棠想,如果今夜遇到任何一个人有着温芷晴的境况,自己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的。


    这样想着,林晚棠似乎成功说服了自己,她拿起包扎的医疗用品,重新推开门,走廊的月光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晚棠没有再犹豫,直接走了出去。


    温芷晴已经坐在了床边。


    她低着头,碎发从耳后散下来,遮住半边脸,修长的手搭在床沿上,指尖微微蜷着。


    听到脚步声,温芷晴抬起头。


    睫毛抬起来的时候,那双漆黑的眸子就露了出来,湿漉漉的,像是刚被月光洗过,亮得惊人,又软得像藏着勾人的蛊。


    床边其实是很暧昧的位置。


    她坐在那里,手指搭在床沿,离林晚棠的衣角只有几寸。其实只要她稍稍动一下手指,就能碰到那片衣料,也许再往衣料伸出勾动,就能触碰到林晚棠劲痩的腰身。


    再然后,她就能把林晚棠也勾到床榻上,就像曾经许多个发热期做过的那样。


    但温芷晴没有动。


    她的指尖还搭在床沿上,微微蜷着,没有松开,也没有再往前。


    “谢谢。”


    她只是在林晚棠整理纱布时,很矜持地伸出了手,很好地隐蔽了那些有些肮脏的心思。


    旧的纱布被一圈一圈地解开。林晚棠的手指从温芷晴的指尖滑到手背,又从手背绕到腕间。


    温芷晴能感受到林晚棠手指上的薄茧。


    那是从前所没有的。


    温芷晴知道缘由。


    她曾无数次透过屏幕看到过,学妹在漫画室认真临摹的样子。


    纱布终于完全解开了。


    林晚棠的手指按在温芷晴掌心那片完好的皮肤上,微微撑开,认真地看那道伤口。


    温芷晴小声呻吟了一声,随后紧紧抿住了唇,把剩下的声音死死堵在里面。


    睫毛颤得厉害,指尖也颤得厉害,温芷晴的耳后烧成一片,不敢看林晚棠的神色。


    听到温芷晴的呻吟,林晚棠只是松开了手,拿起碘酒和棉签。


    “没有办法,伤口还没有愈合,是会很痛的。”


    林晚棠把碘酒倒在棉球上,然后认真涂抹伤口:“以后走山路时,要注意些。”


    温芷晴舒了口气,学妹什么也没有察觉。


    庆幸之余,又有些失落。


    伤口很快被重新包扎好了,林晚棠没有重新拿起带来的东西,只是说道:“膝盖的话,你可以再自己包扎一下。”


    “好的。”


    温芷晴垂下眼眸,努力克制住不去勾住林晚棠的腰身。她的指尖已经掐进床单里了,掐得那么用力,用力到指节都泛了白。


    “实在是多谢了。”


    “没关系,我先回去了。”


    林晚棠站起身。


    目光落下去的时候,刚好看见温芷晴头顶漆黑的发丝,被灯光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顺着那道光线往下,是低垂的脖颈,再往下,是领口没遮住的一小片锁骨。


    林晚棠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眼,转身欲走。


    “学妹。”


    温芷晴忽然叫住了林晚棠。


    她本想告诉林晚棠,自己跌倒,并不是因为不小心,而是因为林晚棠赠送给自己的那支金钗已经面目全非了。可担心学妹生气,话到嘴边时,她问了一个自己更关心的问题。


    “学妹,你真的要官宣离婚吗?”


    林晚棠重新转过身,看向温芷晴。


    她的眉眼在灯光里显得格外分明,却因为窗外夜色的映衬,而显现出几分疏离。


    “是的。不过温总不必担心,我是不会提及温总的。”


    温芷晴摇了摇头:“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她还未说完的语句停滞了,像是忽然被卡住了,但怎么也续不下去。


    她只是想,也许可以不公布离婚。


    毕竟,刚刚学妹不是已经对自己心软了吗?


    亦或者退一步,在声明里,顺便提一下她的名字也好。


    总要让人知道,自己曾和林晚棠,有过这样一段婚姻。


    林晚棠没有打断温芷晴,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温芷晴,安静地等待着,等温芷晴把那些断断续续的不太成句的话,完整说完。


    “我只是感觉很抱歉。”


    “早点休息吧。”


    林晚棠神色平静,并没有接下那句话。


    她转过身,手搭上门把。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响,随后林晚棠的身影从门缝里收窄,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温芷晴低头看向包扎好的伤口,眼泪又一颗颗流了下来。


    其实她知道的,林晚棠从来没有原谅过自己。


    只是拒绝的话太过伤人,因此林晚棠选择了避而不谈。


    长夜漫漫,她记不清自己是何时睡着的了。


    第二天,清晨的光从山那头漫过来,灰蒙蒙的,把一切都照得不真切。


    温芷晴看向手上的纱布,她的手已经不再出血了,但掌心的伤口依旧没有愈合。


    膝盖仍旧是一片麻木的疼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似乎比前一天更痛了。


    但温芷晴还是又和剧组一起前往了拍摄场地。


    不管怎样,她一定要陪着林晚棠。


    “晚棠,好激动哦,这次可是正宗的恋爱戏份,你一定要演出满心满眼都是我的样子,听到没?”


    陆微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懒懒散散的,又甜得发腻,像是刚从被窝里捞出来的猫在撒娇。


    温芷晴倏然顿住了。


    她不想看到,学妹满心满眼都是另一个人的样子。


    光是想到那双眼睛里会盛着的光会映出另一个人的模样,她的胸口就闷得喘不过气。


    第67章 她还可以自荐枕席


    林晚棠轻轻点了点头。


    她还戴着昨日陆微相送的帽子,帽檐上的丝带在风里轻轻飘着。陆微也戴着同款,两根丝带朝同一个方向飘去,在满山遍野的绿色中很是醒目。


    陆微轻轻垂了垂眼,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偷吃了糖的小孩。


    她往后瞥了一眼温芷晴。


    温芷晴走在人群后面,被许多助理簇拥着。


    阳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她的脸色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偏偏让人觉得,她只是这样一步步走着,就已经难过到了极点。


    风吹起温芷晴的发丝,她整个人像一尊忘了上色的瓷像,白得刺眼,白得让人不敢多看。


    自己简直是大获全胜,陆微骄傲地扬起了头,像一只打赢了架的猫咪。


    她时不时地回头挑衅温芷晴,眼神里充满了得意、炫耀、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快意。


    温芷晴什么也没有说。


    她没有办法在此时阻拦陆微,因为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林晚棠会在自己和陆微中选择维护谁。


    温芷晴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那只是戏而已,当不得真。


    即使是满心满眼的温柔,也都只是演出来的,全都只是假象而已。


    林晚棠从始至终,只对自己这样过。


    山路坑坑洼洼,碎石嵌在泥里,被露水浸得发亮。风从谷底吹上来,草叶窸窸窣窣地响着,像是整座山都在低语。


    温芷晴的视线从前方移开,来自于那个放荡Omega的挑衅的余波很快便散了。


    她的脑海被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占据了。


    学妹的易感期应该要到了。


    温芷晴很清楚,林晚棠在那晚接过盛有抑制剂的纸袋后,并没有看过。


    因为如果林晚棠打开过,就会知道里面除了有S级Alpha的抑制剂外,还有自己抽取的信息素。


    盛有信息素的玻璃管就藏在纸袋最底层,是她亲手放进去的。


    她知道这是纯粹的疯子行径,但温芷晴控制不住自己。


    契合度100%的信息素,可以帮助林晚棠更舒适地度过整个易感期。


    而且只要林晚棠需要,自己就能随时抽取。


    而自己所求,不过是学妹能在使用信息素时,能稍微在某个被欲望吞没的瞬间想起自己。


    可林晚棠似乎根本没有打开过。


    温芷晴甚至担心,林晚棠根本没有把那个纸袋一起带过来,甚至有可能就直接遗落在之前那家酒店里。


    就像自己从未在意过林晚棠送出过的礼物,直到在林晚棠即将离开自己时,才恍然发现。


    也许,自己还可以自荐枕席,温芷晴想。


    这个念头从脑海最深处浮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疯狂。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可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所思所想了。


    温芷晴想把自己送过去,送到林晚棠面前,送到林晚棠的床榻之上。


    哪怕林晚棠只是把她当成一个工具,一个易感期泄l欲的工具,她也愿意。


    温芷晴想,她已经没有什么不能失去的了。尊严,体面,骄傲,都早已经被她自己弃之如履了。


    她已经卑劣到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了,可即便如此还是妄想得到林晚棠的垂怜。温芷晴深深厌弃着这样面目全非的自己,可又情不自禁地构想着寻找合适的时机。


    温芷晴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漆黑的眼眸里满是偏执的决绝。


    无论如何都没有关系了。


    只要自己还能与林晚棠产生联系,哪怕只是肉l体上的联系。


    拍摄场地扎在山更深处的密林里,夏风从林梢穿过来,带着一丝山林间清冽的凉意。


    阳光被树冠筛成碎片,落在地上明明灭灭的,可丛林深处却透着一股阴凉,风一过,竟有些发冷。


    林晚棠顺着风来的方向回眸,目光掠过层层叠叠的暗绿色,正好撞上温芷晴的眼眸。


    那双眼睛晦暗如深潭,没有光,像底下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暗涌。


    林晚棠的目光凝滞了一瞬。


    丛林间的光影瞬息变化,斑驳的碎金从叶隙间漏下来,落在温芷晴脸上,那双漆黑的眼眸便重新染上了光亮,明灭之间,仿佛之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林晚棠重新转回头。


    应该确实只是错觉而已。


    到达拍摄场地后还要拍戏,而且是自己从未演过的恋爱戏份。


    她没有时间,也没有心力,再去深究温芷晴在那一瞬间的眼神。


    “其实我本来感觉很奇怪,哪有人会选择在夏天带着恋人回到老家在树林间散步啊。”


    陆微的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像是完全没注意到林晚棠方才的回眸,继续跟林晚棠聊着戏:“不过,想到之后要对戏,我又瞬间觉得这个情节实在太合理了。”


    “因为主角陈忘本身的精神状态就不太稳定,在谈恋爱的时候带恋人一起回到老宅,其实是希望恋人能够接纳全部的自己吧。”


    陆微顿了顿,帽檐上的丝带在风里轻轻飘了一下。她弯起嘴角,眼睛里亮着光,语气轻快得像是在撒娇:“剧本吃得好透哦,林老师。”


    她偏过头,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了些俏皮:“真是太崇拜林老师了。”


    陆微说完那句话,便不再开口,只是偏着头看林晚棠。


    山风从林梢穿过来,带着草木的湿气,把林晚棠耳边的碎发轻轻吹起。然后,她看见有片绯红从林晚棠的耳后慢慢漫上来,逐渐洇到颊边。


    陆微勾起唇角满意地笑了笑。很久之前她就注意到,林晚棠一旦被人夸赞,会异常不好意思。尤其在人多的时候,时常甚至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显露出几分少见的腼腆。


    “没有,还是要多向陆老师学习。”


    回应完以后,终于到了拍摄场地,林晚棠舒了口气。


    拍摄场地所选的林间小径蜿蜒于山林之中,脚下遍地山百合,素白的花盏在斑驳光影里轻轻摇曳。而更深处,一丛丛倒提壶正绽出星星点点的蓝紫色小花,像散落的碎钻。


    能在这样的地点谈恋爱,陆微很是满意。


    其实整个剧本所讲的故事并不复杂。


    陈忘出身山野,孤身来北城画漫画。只是这一行业竞争何其激烈,选择画治愈风小故事的她在其间不温不火,不过平庸而已。


    偶然间,陈忘谈了恋爱。


    对方出身豪门,是个不务正业的骄纵大小姐,却对陈忘用情很深。


    两人十分相爱,陈忘带着恋人重回老宅,约定了婚期,不久后即将订婚。


    只是在重回北城的路上出了车祸,恋人脑部受到撞击,忘记了之前所发生过的一切。


    医生说,如果三年之内无法重新记起一切,那么之后再重新想起的概率就近乎于零了。


    陈忘用尽一切方式,也无法让恋人重新想起一切,看着到处花天酒地的昔日恋人,陈忘原本就不甚稳定的精神状态更加岌岌可危。


    她的画风也在此期间出现了一定的扭曲,醒来后时常看到一些本不该出自自己之手的漫画草稿。


    陈忘只能毁掉这些猎奇阴暗的漫画草稿,假装无事发生。


    整整三年,陈忘始终没能让恋人重新记起自己。


    万念俱灰之际,陈忘再一次回到了家乡,决定去死。


    她不希望有人寻到自己的尸体,因此选择从悬崖上跳下去。


    但最终陈忘给曾经的恋人留下了一封遗书,告诉了自己坠崖的地点。


    只是站在悬崖之上,被簌簌秋风一吹,沉溺于美好过往的陈忘的精神分裂症状的再次加剧了。


    一直以来强行压抑的分离性身份障碍爆发了。


    她最终没有从悬崖上坠落,而是沿着来时的脚印下了山,重新回到了北城。


    倚靠着阴郁猎奇的画风,陈忘成功脱颖而出,成了声名显赫的漫画家。


    过往的一切也都尽数掩埋。


    她不再记得自己曾经出道时温馨治愈的漫画。当然也就不知道,就在自己从悬崖上一步步走下来的不久后,那人真的回忆起三年的一切,从同一个悬崖坠崖而亡。


    因此,那片悬崖之下,其实只有一个人的遗体。


    很多年后,陈忘打算去国外定居,在出售北城的一栋旧宅时,她意外发现了曾经的画稿,逐渐重新调查出曾经的一切。


    没想到自己在二十多岁风华正茂时还有这样一段风流韵事,陈忘只是感慨了一番,仍旧按计划变卖了国内所有固定资产后定居在了国外。


    实际上的剧本采用了插叙手法,因此影片开头,是陈忘在旧宅里,对着那些自己毫无印象的治愈风格的画稿,怔怔出神。


    而现在,是林晚棠和陆微拍摄热恋中的戏份。


    温芷晴曾在制片人那里拿到过剧本,剧本里并没有接吻的戏份。


    最多的身体接触,不过是十指相扣而已。


    温芷晴本以为自己可以忍受这一切。


    直到她看到开拍时,陆微的手轻轻探向林晚棠的指尖,缓缓扣入她的指缝。


    随后,林晚棠拇指的指腹沿着陆微手背纤细的骨线,极缓地摩挲至腕侧,随后完成了十指相扣的动作。


    这是林晚棠和陆微早已商量确定的动作。


    陈忘是一个有些神经质的人,在爱情里其实患得患失,亟需一些小动作来获得安全感。


    其实完成十指交握的动作只是在短短三五秒钟而已,但于温芷晴而言,时间的流速被粘稠的酸楚无限拉长,漫长得如同过了一个世纪。


    漫长到让温芷晴彻底意识到,在片场拍戏时,自己只是一个局外人而已。


    这不像是探班,更像是一场温柔而缓慢的凌迟。


    结婚三年,她与林晚棠并非没有十指相扣过。


    只是从不像寻常爱侣散步林间,或午后小憩指尖轻搭。


    她们的十指紧扣总发生在发l热期,在情l潮翻涌的深夜,手指缠l进彼此指缝,用力到骨节发白,仿佛对方这是世间唯一能抓住的藤蔓。


    如今看着学妹与旁人搭戏,温芷晴才恍惚地想,如果当时能有一次,哪怕仅仅只有一次,在明媚的日光下轻轻握住学妹的手,像所有寻常爱人那样,该有多好。


    这念头来得太迟,却在她胸腔里激起沉重回响,仿佛风过枯野,唯余一片被风沙侵蚀过的干涸的荒芜。


    温芷晴攥紧了手指,掌心的伤口也许是迸裂了,被纱布包过的皮肤有些粘腻。


    温芷晴却恍若未觉,指尖更深地掐了下去。


    她只是在想,如果当初自己对林晚棠好,如果她们没有离婚,也许学妹不会接这部戏,自己也就不会看到学妹与别人十指相扣。


    她本可以不必亲眼目睹这一切发生。


    只可惜,自己是导致自己如今痛彻心扉的始作俑者。


    她怪不了戚亦姝,更怪不了陆微,千回百转,她只能怪曾经的自己亲手将自己推入苦海,因果自尝。


    林晚棠是第一次拍恋爱戏份,十指相交叠与陆微走在小径时,侧脸抑制不住地发烫。


    走到小径尽头,本应该林晚棠先说台词,可与沉浸戏中的陆微对望,她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机械而干涩地说着台词。


    重拍是必然的。


    陆微未立刻松开相扣的手,反而用指腹在林晚棠掌心轻轻一刮,才懒懒退开半步。


    “晚棠,你台词记得很熟,可根本没有做到满心满眼都是我诶。”


    陆微又稍稍凑近,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亲昵的埋怨:“不会是哪里的妖精把你的魂勾走了吧。”


    林晚棠无言以对,她依旧很紧张,努力想要调整好状态。


    只是林晚棠已经许久不曾心动过了,而且拍摄时太过紧张,她有些忘记满心满眼都是一个人时是什么样子了,自然也就无法成功模拟。


    陆微面上仍然笑着,心里却给不远处那道静立的身影记上了一笔。


    有个这样扰人的前妻在旁,任谁恐怕都难全心投入。


    不过也没关系,每重拍一次,自己就可以与心仪的Alpha再十指相扣一次。


    算下来,总归是自己不亏。


    陆微勾着嘴角,对林晚棠笑着:“没关系,无论重拍多少遍,我都会陪着你的。”


    对剧组的其他人而言,这几乎是天方夜谭。


    谁人不知陆微阴晴不定的脾气,多拍一条都能挂脸半天,话里话外都能怼得搭戏的演员下不来台,阴阳怪气的话能说到杀青。


    因此,已经有人能结合这许多天的情况确定,两个主演的关系非同一般。而且,至少陆微是对林晚棠有意的。


    这对剧组而言当然是幸事。


    主演和睦,拍摄自然顺利。


    而最大的受益者或许是全体工作人员,那位名声在外的Omega,此刻在片场如春风和煦,几乎让人忘记了她那些令人头疼的往日名声。


    “多谢。”


    林晚棠深吸一口气,将杂念从心头拂去,重新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的专注。


    她望向陆微,唇角轻轻弯起一个带着歉疚的弧度。


    但此刻最盼望这条能过的,其实是温芷晴。


    每多一次重拍,就意味着她要再多看一次林晚棠与陆微十指相扣的身影。每一帧都像慢放的刀锋,刮过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温芷晴只想这一切尽快结束。


    再次拍摄时林晚棠从容了许多。


    陆微确实是演技精湛的搭档。


    当她走到小径尽头,迎上对方那双盛满戏中深情的眼眸时,她不自觉地被牵引,沉入了剧本所写的故事里。


    林晚棠回想起了曾经心动时那种心脏微缩、指尖发麻的悸动感。虽然,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眼前人也非那时的心上人了。


    她不知道这一次自己的表演究竟如何,但镜头外没有喊停,场边一片寂静。于是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念下了影片中陈忘炽热而笃定的誓言。


    “我爱你。”


    “我想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学姐,我喜欢你。


    我想和你在一起。


    相同的嗓音交叠在温芷晴的耳畔。


    清朗坚定的,是属于片场林晚棠的嗓音。


    虚弱的,滚烫的,是来自记忆里病床前高烧迷糊的林晚棠的呓语。


    当时,意识模糊的林晚棠还以为是在大学时,因此说出了那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告白。


    两句类似的表达,一句加了期限,一句没有加期限。


    可温芷晴倏然间明白,并非是曾经的林晚棠不够真心,因此没有说过永远。


    是因为,林晚棠没有把握能永远在一起。


    那时的学妹,大概连幻想永远都觉得是一种奢侈的贪心。


    到最后,她们果然也没能永远在一起。


    温芷晴望着镜头里林晚棠那双盛满深情的眼眸,忽然间,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了下来。


    透过这双戏里的眼睛,她看见了只属于过去的、同样专注地望着自己的目光。


    明亮、温柔,澄澈得不掺一丝杂质,宛如最纯净的月光。


    但月光是留不住的,旧时光也是。


    只能在这虚构的深情里,窥见了自己心中真实的痛楚。


    第68章 易感期要离前妻远一些


    林间小径的戏,在临近中午时前拍完了。


    西南山区夏季的林间,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开满野花的小径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草木蒸腾的潮气,与不知名野花的淡香。


    直到最后一条通过时,剧组人员开始收整器材,一场关于爱情的幻梦在此刻散场,只留下满径芬芳与逐渐炙热起来的午日阳光。


    人群中已经不见了温芷晴的身影。


    她曾站立过的树荫下,此刻空空荡荡,只剩光影摇晃。


    陆微缓缓抬起手,指尖在阳光下微微舒展。


    指尖似乎还沾染着林晚棠手指的温度,温热的触感并未随戏的结束而散去,反而在无人察觉的缝隙里悄然延续。


    陆微踱到正盯着监视器的戚亦姝身旁,侧身倚在桌边,唇角勾着笑,语气却透出几分认真。


    “戚导,成年人的爱情戏,连个吻都没有,是不是有点太纯情了?”


    温芷晴手捧着采下的花束归来。


    她是特意去为学妹采花的。


    沿着湿润的小径仔细挑选,淡紫的鸢尾、星星点点的白雏菊,还有一支挺拔的山百合,在她怀里拢成一小捧寂静的夏天。


    花瓣上还沾着林间的湿气,鲜活得像是能一直开下去。


    可走回片场时,陆微那句带笑的提议已然落进了空气里:“不加吻戏,怎么算成年人的恋爱呢?”


    风穿过花束,露水从山百合低垂的蕊尖滚落,恰好滴在她虎口,凉得像突如其来的眼泪。


    陆微换上了更恳切的语气,目光却飘向不远处的林晚棠:“戚导,别的影片都有床l戏了,我们就算不这样,至少也该有个吻戏吧。”


    温芷晴怀里的花束骤然间变得沉重,指尖传来无法抑制的轻颤。


    陆微那些带笑的字句钻进温芷晴耳中,却化作了模糊的、尖锐的嗡鸣。


    眼前开满野花的山林,忙碌的剧组,晃动的光影,都在瞬间褪色、扭曲,像浸入了水中的油彩。


    只有怀里那束花的颜色,突兀地鲜艳着。


    自己都从来没有和林晚棠接过吻。


    多荒谬。


    她们做过这世上最亲密的事,曾无数次在情l潮的漩涡里抵l死l缠l绵,看过彼此最失控的模样。


    可她们竟然,从未有过一个吻。


    没有在晨光中交换过清浅的早安吻,没有在争执后以吻封缄,更没有在情动时缠绵深入的吻。


    那些在黑暗中交换的滚烫呼吸,那些汗水淋漓的拥抱,都抵不过此刻迟来的巨大空洞。


    在自己和林晚棠的婚姻里,连一个吻,都是缺失的。


    温芷晴看向不远处的林晚棠。


    戏妆浓丽,将她本就出色的五官描绘得愈发璀璨。可那鲜妍之下,似乎又笼罩着一层属于剧中人陈忘挥之不去的阴翳感。


    绿意深深,光影摇曳,林晚棠站在那里,如同一幅华丽又忧郁的油画。


    温芷晴近乎失神地看向林晚棠的唇。


    林晚棠的唇被口红仔细勾勒过,是一种被水浸润过的深色绯红,饱满得像夏日熟透的浆果,表面泛着一层细腻的釉光。


    下唇中央点着一点高光,亮得如同欲坠的露,可周遭的阴影却让这份诱人的光泽,隐隐散发着沉默疏离的冷感。


    林晚棠会与旁人亲吻吗?


    会吗?


    会和另一个Omega亲吻吗?


    这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疯长,瞬间绞紧了温芷晴的呼吸。


    她们婚姻存续时,她未曾拥有过一个吻。而离婚之后,她或许要眼睁睁看着林晚棠在镜头前,在众人的注视下,与另一个Omega接吻。


    戚亦姝闻言,缓缓将剧本卷起,握在手中,指尖在封面上无意识地停顿了一瞬。


    她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在片场的光线下显得平静而通透,目光轻轻掠过陆微,最终落在侧前方林晚棠的侧影上,又很快收回。


    “嗯。”戚亦姝应道,声音仍是惯常的平稳:“我之后再考虑。”


    戚亦姝垂眸看向手中的剧本,琥珀色的眼眸在树影下显得更加幽深了,像封存了经年心事的蜜蜡,将所有翻涌的光影都收敛在内。


    没有人能永远没有私心,自己只是更加擅长忍耐而已。


    “好哦。”


    陆微随手将一缕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唇边笑意未减。她很相信戚亦姝的为人,戚亦姝既然说了会考虑,那就一定会郑重权衡。


    她几乎能想象出导演此刻脑中已在飞快筛选分镜,思考该如何用光影与角度,来勾勒一个足够令人难忘的吻。


    陆微转过身,步伐轻快地朝林晚棠小跑过去,发梢在午间的光里扬起一道弧。


    她停在对方面前,眼睛弯起:“收工啦!一起先吃中饭吧?”


    林晚棠朝陆微点了点头。


    她完全不知道就在刚刚发生了什么。


    拍完戏后,她查看手机,数十条未读信息和一连串未接来电的提示骤然弹出,全部来自时欢。


    时欢告知自己,林深果然已经被警察带去调查了。


    时欢的焦急几乎透出屏幕,文字凌乱,语音通话的请求记录更是一次又一次。


    只是上午林晚棠一直在拍戏,手机交给了助理保管,这山雨欲来的一切,都被隔绝在了她全情投入的戏外。


    即使是现在,林晚棠也很清楚,在这件事上她帮不到时欢分毫。


    更让林晚棠感到抽离的是,她无法理解时欢话语间的逻辑。


    时欢口口声声诉说着林深是清白的,但字里行间仿佛下一秒林深就会入狱一般。


    林晚棠原本设想,如果林深和时岑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步,她当然可以为时欢支付学费和生活费,供时欢研究生毕业。


    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可时欢反复提及温芷晴,林晚棠隐隐有些厌烦。


    时欢一面咬定是温芷晴构陷林深,一面却又却又不断暗示甚至是期盼自己能与温芷晴复合,以此作为解救林深的筹码。


    若时欢真信她自己所言,认为温芷晴是构陷者,那这行径无异于为了救林深,而心安理得地将自己推回到火坑。


    这让林晚棠蓦地想起了林深。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行为简直同出一辙。


    【小欢,我没有任何办法帮助林深】


    【你好自为之吧】


    林晚棠曾经非常讨厌好自为之这个词,觉得这个词冰冷又推诿。


    可到了此刻,她竟真的想不出,除此以外还能对时欢说些什么。


    林晚棠刚放下手机,陆微已经走到了她身侧。


    “希望这里的伙食不要太过恶劣,”陆微微微蹙眉,带着点撒娇的抱怨,“我的肠胃可是很娇弱的。”


    林晚棠摇了摇头,投资方是温芷晴,饭菜的质量还是有保障的。


    毕竟,温芷晴同样有一个需要精心照顾的,无比脆弱的肠胃。


    她忽然间想起,时欢说因为温芷晴的陷害,林深才被警方带去调查的。


    温芷晴应该不至于如此。


    林晚棠很清楚,她的前妻是骨子里是个骄矜张扬的人,若是要对付谁,无论手段好与坏,都大抵会选最直接、甚至最跋扈的方式,做了便做了,只怕对方不知道是她。


    就比如,在替换掉自己角色以后,温芷晴在当晚就迫不及待地告知了自己。


    林晚棠还记得温芷晴当时的声音,优雅得如同海妖吟唱,带着一种近乎非人的、蛊惑人心的韵律。


    不像是宣告一个残酷的结果,倒像在吟唱一首古老而迷人的挽歌。


    真是难以想象,不过是数月而已,温芷晴像是换了个人,再不复从前的锋芒。


    “晚棠,最近顾镜辞有部古装戏播了,你看过没有?”


    陆微随口提起:“真没想到最先出圈的是那个变法失败的丞相啊。”


    陆微刷到过不少爆火的切片,对此微微有了些讨论的兴致:“苏清影也算是好起来了,她的演技一直很一般来着。”


    苏清影是替换林晚棠的演员。


    林晚棠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远处的树梢,不再想这些前尘旧事:“我没有留意。”


    “就是有点怪。”陆微没停,自顾自分析:“要说她演技,真是神一阵鬼一阵。出场的那几场戏绝了,后面又平平无奇,又把角色演垮了。”


    陆微想了想,又笑了起来:“不过这么出圈,最佳女配提名肯定是稳了,对她来说倒是走运。”


    “嗯,那也挺好的。”


    林晚棠笑了笑。那笑意浮在唇边,未及眼底,却也并非勉强。她抬起眼,望向林间被阳光切割得明明暗暗的前路。


    风过时,斑驳的光影在她肩头无声流动。她已在自己的路上走了许久,别人的故事,是另一条岔道上的风景,已经与自己无关了。


    陆微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捋了捋帽檐垂下的缎带,动作里带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她本以为,以林晚棠那样强的事业心,聊到近期热议的剧集与行业动态,定会饶有兴致地与自己探讨一番。


    顺便,自己也可以发表一些独到见解,感情自然而然就升温了。


    可林晚棠的回应却出乎意料地平淡,像是根本不感兴趣。


    陆微转念一想,也许林晚棠只是单纯对古装题材不感兴趣而已。


    “哦对了,之前年初还有一部热播的现代剧,讨论度也挺高的”


    温芷晴仍站在原地,陆微与林晚棠的交谈声已渐渐飘远,再也听不清了。


    她手里那束刚采的花,此刻沉甸甸的。粗糙的花枝透过薄薄的纱布,一下下硌着掌心的伤口,传来清晰而细碎的刺痛,仿佛沉默的刑具。


    原来有些东西,即便采撷时满怀温柔,捧久了,也会露出它沉默的棱角,刺得人生疼。


    直至最终,温柔的初衷,被漫长的疼痛彻底篡改。


    温芷晴原本已下定决心,无论陆微是否在场,都要将那束花送到学妹手中。


    可她最终没有想到,陆微会提起那部剧,那个由她亲手斩断的机会。


    她忽然失去了所有上前的勇气。


    自己此时再出现在学妹眼前,大概只是会引起学妹那段无比惨痛的回忆吧。


    还是不要去了,也许这样,林晚棠就不会更加难过了。


    她还记得当时林晚棠说过的话。


    温芷晴,我恨你。


    语气里带着被强行压抑的哽咽和恨意。


    明明已经是半年多之前的事情了,她以为自己早已记得不甚清晰。


    可在阳光明媚的午后,她还记得林晚棠眼角滑落的眼泪。


    学妹唯一一次流泪,是因为自己。


    纵使用尽往后余生去弥补,即使为学妹投资再多影视资源,她也无法重回那一天,更改那个亲手铸就的恶毒决定。


    手里捧着的鲜花坠落满地。


    那些明媚的色彩于半空中划过短促的弧光,迸溅到地面上迅速归于沉寂,铺陈开一地破碎的盛夏与狼藉的温柔。


    斑驳的树影落在戚亦姝身上,她握着剧本,望着温芷晴在明亮的日光下,对着满地破碎的盛夏,慢慢地弯下腰去。


    那个曾经总是挺直脊背的人,此刻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俯身一朵一朵拾起掉落的鲜花。


    戚亦姝收回了视线。


    投资方只需构思风花雪月的浪漫,而身为导演的自己要考虑得却庞杂得多了。


    譬如,到底要不要加那一场吻戏。


    下午的戏份到底还是按照原剧本进行,没有更改。


    这一条最后一场戏结束拍摄时,暮色正悄然漫过山脊。


    天光从明亮的金黄渐变为朦胧的橘粉,长长的影子从树根下蔓延开来,吞没了小径上零落的花瓣。


    “好累啊。”


    陆微蹙了蹙眉,看向仍然盯着监视器的戚亦姝。


    她决定还是再等等。


    如果明天上午还没有确定,那她要再去找戚亦姝。


    加一场吻戏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情吗?


    又不是床l戏。


    陆微有些懊悔地想着,早知如此,还不如中午时就直接告诉戚亦姝,要加一场床l戏了。


    说不定这样,讨价还价一下,吻戏就安排上了呢。


    拍完戏后,林晚棠有些难受地按住了太阳穴,掩去了眉间的倦色。


    拍戏时她整个人就晕晕沉沉地,好在凭着肌肉记忆和对白本能,最终没有拖慢剧组进度。


    现在卸了劲后,那钝钝的昏沉感便更重地压了下来,腺体也有些发热。


    林晚棠的助理看到了,很快要过去时,却看到有人更快一步,撑着遮阳伞来到了林晚棠身旁。


    伞面倾斜,恰到好处地替她隔开了犹带余温的夕照。动作自然熟稔,仿佛早已做过许多遍。


    “谢谢。”


    林晚棠下意识道谢,声音有些低哑。


    随后她闻见了一股浅淡的柑橘香。


    是温芷晴惯常用的香水。


    “我找助理来就好。”


    林晚棠稍稍退后了一步,与温芷晴拉开了间隔。


    那抹橘子香气萦绕不散,熟悉得令人心悸。恍神间,她几乎错觉是自己的易感期到了。


    此时,后颈的阻隔贴下,腺体正传来一阵隐约的,持续存在的胀痛感,像皮肤下埋着一小团缓慢苏醒的火。


    她的易感期,大概就是今日了。


    若是易感期已至,在没有打抑制剂时,理智不足与操控身体本能。而100%匹配的信息素,无异于最危险的诱饵。


    这种情况下,要离温芷晴更远一些。


    第69章 可以标记我


    “温总,你先回去吧。”


    林晚棠站定,压下阵阵晕眩,试图集中涣散的视线。


    然而视线所及,温芷晴的身影却在她眼中晃动、分裂,交叠出模糊的虚像,仿佛隔着一层被风吹皱的水面望去,轮廓荡漾,再也看不真切。


    大概是有些感冒了,林晚棠想。


    一时没能适应这里潮润多变的天候,此刻山风贴着地面扫来,卷着日暮的燥意,非但没让林晚棠清醒,反而将那不适催化得更为鲜明。


    她还隐隐嗅到了一缕白松香,气息幽淡得近乎错觉。


    清冷,微辛,带着些许树脂的苦涩,与她记忆中温芷晴的信息素如出一辙。


    这本不该属于这片西南山林,以至于林晚棠疑心是自己昏沉中的错觉。


    昏沉间,另一道慵懒的声线滑了进来,带着蜂蜜般的黏稠质感,却淬着漫不经心的嘲讽。


    “温总,晚棠好像不想让你陪着啊。”


    陆微抱起手臂,目光在温芷晴身上轻轻一溜,像打量一件不合时宜的摆设:“您应该是没听见吧,我再帮您重复一遍好了。”


    陆微简直要被眼前的Omega的无耻气晕过去了。


    自己不过是出了会儿神,这个Omega不知何时就又趁虚而入了。


    明明已经是前妻了,早就是出局的人了,却还不懂体面退场,甚至在这里纠缠不清,徒增笑柄,惹人生厌。


    看到陆微,温芷晴指尖抚过衣领,慢条斯理地拢了拢。


    原本暮色渐浓,人群散尽,她终于等到了这片恰到好处的寂静。因此,那枚碍事的阻隔贴,被她以一种近乎优雅的姿态,从容撕下。


    她的动作里没有丝毫仓皇,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风情,如同赌徒在寂静中推出所有筹码。


    可不知何时,陆微竟然过来了,踏碎了她所有小心编织的,潮湿的希冀。


    自己不能走,温芷晴想。


    若是此时离开,相当于在情敌面前彻底交牌了。


    更何况,她若此刻退开,岂非将林晚棠身边所有的空隙与可能,都无偿地让渡给了陆微?


    她还不至于天真到为敌人创造这样的良机。


    四下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影散在远处,暮色将空旷的片场染成一片寂寥。


    温芷晴仍站在原地,细长的手臂撑着那柄遮阳伞,固执地将林晚棠笼在自己投下的那片阴影里。


    “抱歉,我先走了。”


    林晚棠的声音比平时低哑,带着掩饰不住的疲乏。


    她只想先回到房间里提前拿出抑制剂,然后先休息一个晚上,再不被人打扰。


    此时不远处林晚棠的助理匆匆拿着伞小跑过来隔绝了两个人的身影,恰到好处地挡在了林晚棠身前,也轻轻隔开了温芷晴与陆微投来的视线。


    她对着温芷晴和陆微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撑伞和林晚棠一起离开了。


    虽然只有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林晚棠的助理已经完全看懂了,温芷晴和陆微,自家老板是一个也不喜欢。


    伞面渐行渐远,徒留身后一片骤然安静的暮色。


    “温总,您的理解能力是有什么障碍吗?”


    陆微嗤笑一声,脚尖烦躁地碾过地面的碎石子,看着它滚远,仿佛那就是眼前碍眼的人。


    她转回头,脸上再无半点笑意,只有赤裸裸的厌烦:“晚棠看见你就觉得厌恶,你看不出来?她怎么可能喜欢你呢?”


    远处山林归鸟的啼鸣忽远忽近,温芷晴始终一言不发。


    她甚至连一个眼神的回应都不屑于给予。


    陆微这样的情敌,怎配自己的回应。


    温芷晴维持着最后的骄矜。可那些尖利的话语无视了她沉默筑起的高墙,在她脑海里反复嗡鸣,字字清晰,无从驱散。


    晚棠看见你就觉得厌恶。


    温芷晴垂下了眼眸,她其实是知道的。


    自己该走了,温芷晴想,她还想要在今天再见学妹一眼。


    她终于侧过头,极其短暂地瞥了陆微一眼,目光如同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静物。


    “真可惜。就算她厌恶我,又能怎样呢?”


    她收回视线,望向林晚棠离开的方向,唇角牵起一个近乎虚无的弧度:“毕竟无论如何,她永远也不会爱上你。”


    温芷晴沿着小径离开。


    夕阳的余晖如血,一点点沉入山脊,将她的影子在碎石路上拉得细长而孤独。


    陆微满是讥讽的声音就在这时乘着晚风,如附骨之疽般追了上来。


    “不怎么样啊。”陆微更露骨的奚落在暮色的寂静中格外刺耳:“也就是,能让你变成前妻的程度罢了。”


    “温总,每天看着前妻与别人扮演情侣情深似海,一定非常难忘吧。”


    手心与膝盖的痛楚还在隐隐烧灼,温芷晴抬起手,轻轻按在了心口。


    仿佛这样,就能按住那里一阵阵翻涌的、比皮肉伤痕更深更顽固的钝痛。


    她知道的。她比谁都清楚,林晚棠是厌恶自己的。


    如果有可能,她也不想再惹得林晚棠厌烦。


    可温芷晴实在无法管束自己的举动。理智的缰绳早已断裂,她像一具被执念驱动的木偶,明知都是错,却停不下走向学妹的脚步。


    她也无法接受像学妹设想得那样,从此以后形同陌路,再没有任何关系。


    也绝不能接受,在未来的漫长岁月里,她们的名字对彼此而言,仅仅是一个无关痛痒的陌生音节。


    因此,只能任由林晚棠厌恶自己了。


    暮色四合,天际最后一抹金橙被浓稠的绀青与黛蓝吞噬。远山只剩下深浅不一的剪影,空气里浮动着草木微涩的潮润气息。


    或许是身体不适,又或许是心绪沉沉,林晚棠一路走得很慢。


    回到房间,她抬手按亮壁灯,随后径直走向饮水机,接了半杯水,动作带着一种疲惫的机械感。


    那股顽固的眩晕与乏力并未消退。林晚棠靠着桌沿,闭眼定了定神,打算先取出抑制剂,之后再测量体温。


    后颈那块皮肤在持续地发烫,绷紧,带来一种无法自控的细微战栗。


    昏沉与腺体的灼痛正交织攀升,此时一阵克制而执着的叩门声穿透门板传来。


    林晚棠垂眸望着掌心里冰凉的抑制剂针剂,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那敲门声节奏平稳,不疾不徐,不像温芷晴惯的风格。


    或许是剧组同事有事找来。


    林晚棠立在原地,静默了一瞬。最终还是挪动脚步走到门边,伸手拧开了门锁。


    站在门外的,是温芷晴。


    温芷晴显然是匆忙赶来的,眼尾泛着薄红,额角沁着细微的汗,几缕碎发柔软地贴在瓷白的颊边。


    仿佛是误入人间的月神,在匆匆奔赴人间的途中弄散了云鬓。


    林晚棠有片刻的失语。


    门外的温芷晴,有着一种混合了颓唐与执念的、近乎暴烈的艳丽,像在昏暗走廊里陡然燃起的冷焰,让昏沉中的林晚棠也不由得怔了一瞬。但也仅仅是一瞬。


    她迅速移开了视线,将那一晃而过的眩目压入眼眸的阴影里。


    “有什么事情吗?”


    此时依旧昏昏沉沉的,林晚棠蹙了蹙眉,只想让温芷晴尽快离开。


    温芷晴有些许的紧张。


    她的目光落在林晚棠的手上,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那是一管抑制剂。


    林晚棠的易感期将至,或是已经来了。


    “你的易感期到了。”


    温芷晴不再停留在门口,而是缓缓向前踏了一步,靴跟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叩响。


    与此同时,她反手向后,轻轻一带,门扉合拢,将走廊的光悄然隔绝在外。


    “我可以帮你的。”


    温芷晴微微偏头,声音平静而笃定,乍闻依旧清冷,入耳却烧起一片欲l望的野火。


    林晚棠彻底怔在了原地。


    她被温芷晴平静语调下近乎献祭般的,不顾一切的偏执狠狠攫住。一时间甚至没有想到要先拒绝,只是喃喃自语:“你疯了吗?”


    温芷晴闻言,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线条优美的唇畔竟缓缓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的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片被野火焚烧过后,万物不生的荒芜与坦然。


    “我很清醒。”


    温芷晴的声音平静,目光却灼灼如焚尽的星烬,把心上人整个锁住在自己的视线中:“晚棠,你是在关心我吗?”


    林晚棠感到一阵晕眩,不知是易感期带来的不适,还是被这过于炽烈的目光炙烤的结果。


    面前的人确实是温芷晴,但并不是从前她所熟悉的,骄傲冷漠的温芷晴。


    眼前的温芷晴,陌生得令人心悸。


    这种极致的美丽与自毁般的偏执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矛盾引力。


    林晚棠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加速的心跳,一部分源于生理上易感期的不适,另一部分,却是被这危险的美丽所蛊惑的悚然。


    “无论想要对我做些什么,都可以。”


    温芷晴抬起眼,漆黑的眼眸在灯下浸润着一种过分的亮。她稍稍停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诱人沉沦的蛊惑。


    “学妹,难道你不想对我做些什么吗?”


    林晚棠的呼吸骤然一窒。


    易感期的燥热混杂着温芷晴的声音,让她耳膜嗡鸣。


    林晚棠后退了一步,脊背撞上墙体,勉强拽回了一丝清明。


    她侧过脸,避开了那道灼人的视线,声音竭力维持平稳:“我已经有抑制剂了。”


    温芷晴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黯了一下。


    难道在学妹眼中,自己还不如一管抑制剂吗?


    不会的,温芷晴垂下眼眸,努力自我说服。


    不会是这样的。


    自己在发热期时,从灵魂到肌肤,每一寸都在渴求林晚棠的气息与触碰。


    她不能相信,也不能接受,林晚棠在易感期不会是这样。


    温芷晴反而又向前踏了半步,目光细细描摹着林晚棠抗拒的侧脸,声音更轻了些。


    “有抑制剂,所以呢?”


    温芷晴抬起手,指尖并未触碰,只是虚虚指向林晚棠心口的位置,仿佛能隔空触摸到那处心跳:“晚棠,抑制剂难道会像我一样吗?”


    “难道能像我一样拥抱你,温暖你,任由你标记,在你的耳边唤你的名字吗?”


    温芷晴所描述的这一切,林晚棠都想象不到,那是一片全然陌生的图景。


    因此,她的脸上最先浮现的,是一种纯粹的、近乎空白的茫然。


    过往的每一个易感期,林晚棠都是通过注射抑制剂度过的。


    那是一种生理上对易感期的压制,与拥抱和温暖这些令人感到幸福的词汇毫无关联。


    此刻听到如此具体的描述,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接受或者抗拒,而是一种而是陷入了一种因经验匮乏而产生的凝滞。


    “我已经习惯注射抑制剂了。”


    片刻后,林晚棠深吸一口气,借由这个动作压下喉咙的干渴和指尖的轻颤。


    “温芷晴。”


    勉强还有理智,她唤了温芷晴的全名,带着一种疏离的郑重,努力用平和的语气再完成一次徒劳的规劝:“你应该爱惜自己的身体,即使是临时标记,也应该慎重对待。”


    “可我早就不在乎了啊。”


    温芷晴轻轻偏过头,额前那缕碎发随着动作滑落,半掩住她此刻的神情。


    她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点茫然的困惑。


    她的前妻,此刻连呼吸都带着易感期的灼热,握着抑制剂的手在发颤,却还在固执地劝她爱惜身体。


    但她自己,早在那年冬天就亲手放弃了被珍惜的资格。


    她自己都早已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如何了。


    但此时听到林晚棠的温柔劝诫,温芷晴恍惚置身于结婚的那三年。


    那些林晚棠悉心照顾自己的日子,裹挟着无数细碎的日常片段轰然回流。


    眼泪失控地涌出,一颗颗接连不断地滚落,她的脸颊一片湿热。


    她不是在哭此刻的狼狈,是在哭那些被自己挥霍殆尽的往日温柔。


    林晚棠拿起抑制剂,拆开封装,指尖正要将颈后散落的发丝捋到一旁,动作却因身后传来的声音而倏然顿住。


    是温芷晴的声音,压抑着,颤抖着,裹着湿漉漉的哽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微弱却清晰。


    “可以让我来帮你注射抑制剂吗?”


    她不再奢求拥抱或被标记,只想为林晚棠的易感期,再做上一件小事。


    第70章 前妻的信息素逸散了整个房间


    林晚棠犹疑了一瞬。


    她并不清楚,温芷晴养尊处优,到底会不会注射抑制剂。


    温芷晴站在朦胧的光晕里,脸上泪痕未干,湿漉漉的眼睫下,眸子像浸在寒潭中的墨玉,惊人的美貌与破碎的神情呈现出一种近乎蛊惑的吸引力。


    林晚棠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大脑仍旧晕晕沉沉地,她似乎是点了点头。


    温芷晴轻轻笑了起来,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哀伤。


    她抬起手,指尖在触及染上林晚棠体温的抑制剂管身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然后轻柔地将它从林晚棠松开的指间接了过来。


    灯光悄然流转,流过温芷晴缠着掌心的纱布,最终在她微微收拢的指尖聚拢,汇成一泓温柔的暖色。


    温芷晴有些紧张。


    在每个发热期时,她给自己打过许多次抑制剂了,几乎早已是麻木而熟练的了。


    可手指触碰到林晚棠颈后的长发,感受到发丝缠绕指尖的细腻触感时,她的心脏在怦怦跳动。


    这种触感太过熟悉了。


    在曾经那些同床共眠的夜里,她的手指总会无意识地穿过这缕长发,只能在醒来后悄悄移开手指。


    有时半夜惊醒,手心还压着几丝微凉的发,便又能安然沉入梦乡。


    林晚棠的长发极美。


    墨色如流泻的绸缎,在室内昏黄的光线下,并不显得黯淡,反而泛着一种如同上好徽墨般内敛而温润的光泽。


    发丝极细,极软,自她指尖流泻而过时,带着一种惊人的顺滑。


    鬼使神差地,温芷晴轻轻握起指间几缕凉滑的发丝,极缓慢地,将它们贴上自己微颤的唇角。


    此时学妹背对着自己,不会发现的。


    这个认知给了她一丝虚妄的勇气,让她得以在这个无人看见的角落,完成这场近乎偷窃的亲密。


    林晚棠也有些紧张。


    她有些后悔同意了温芷晴。


    温芷晴迟迟没有动作,林晚棠想,温芷晴也许真的不会注射抑制剂。


    但自己已经同意了,如果贸然反悔,她几乎又能预见那双漂亮眼睛重新泛起水光的样子。


    若是哭得久了,眼睛怕是要难受。


    想到这里,林晚棠将已到唇边的催促又咽了回去,只是微微绷紧了肩颈的线条,沉默地等待着抑制剂刺入腺体的疼痛。


    温芷晴缓缓拨开了林晚棠的头发,后颈那片光洁的皮肤便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来。


    灯光自斜上方静静倾泻,照亮了中央那处微微隆起的腺体。


    温芷晴知道,这是新生的腺体。


    林晚棠之前的腺体,已经在手术时被彻底摘除了。


    在林晚棠住院期间,她从医生那里看到过那个腺体的图片,密密麻麻数不清的针孔无序地遍布其上。


    那画面,至今想起,仍觉触目惊心。


    她曾无数次后知后觉地想,那时候的林晚棠,一定很痛苦。


    温芷晴之后调取过林晚棠去医院的问诊记录,是在戚亦姝接风宴的那个晚上。


    她还记得那个夜晚。


    衣香鬓影间,当时林晚棠走过来斟满一杯酒一饮而尽,说要去医院检查腺体。


    而自己仅仅是以为,那不过是林晚棠又一次企图引起她注意的,笨拙而又可怜的手段。


    温芷晴的目光在抑制剂冰冷的针尖与林晚棠颈后那处光洁的腺体之间反复游移。


    她感到鼻腔一阵酸涩,眼眶迅速发热,连忙用力眨了眨眼,将喉间的哽塞与眼底汹涌的湿意一同狠狠压回胸腔深处。


    针尖刺入腺体,直到拔出时只渗出一个血点,留下一个几乎看不到的针孔。


    林晚棠甚至没有感觉到预期的刺痛,只有注射时轻微的压迫感,和药剂注入后迅速弥漫开的熟悉凉意。


    她有一瞬的惊讶,原来温芷晴在注射抑制剂时手法如此娴熟。


    这个认知让林晚棠心中微微一紧,又泛起些微难言的滋味。


    “谢谢。”


    林晚棠低声道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她转过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温芷晴脸上。随即,她微微一怔。


    那双漆黑到有些疏离的眼睛,此刻眼周又染着一层湿润的绯色。


    “学妹,你去检查腺体的那天晚上,是不是在接风宴的门外听到了什么?”


    明明已经回忆了无数遍,可在针尖拔出时,温芷晴终于意识到了曾经未曾留意的细节。


    林晚棠当时只是平静地说要去检查腺体,然后转身离开。


    可在此之前,明明有侍应生过来,恭敬地询问过自己,是否要陪同林小姐前去。


    学妹,很有可能是听到了什么,因此才骤然失望,甚至没有再次询问过自己。


    温芷晴清楚地知道,自己也许不该在这个时候询问的。


    毕竟学妹的态度缓和了许多,此时重提旧事,无异于撕开旧日伤疤,只会让学妹更加厌恶自己。


    可疑问像蛰伏在骨髓里的毒藤,趁着此时短暂的安宁与松懈破土疯长。她攥紧了空掉的注射器,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还是忍不住想要知道真相。


    哪怕答案会将她拖入永恒的黑夜。


    “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林晚棠轻轻叹了口气,叹息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历经千帆后的淡倦,“我早就已经不在意了。”


    她看向温芷晴那双盛着水光的眼睛,带着一丝几近怜恤的疑惑,轻声问道:“即便如此,你还是想要知道吗?”


    迟疑了片刻,温芷晴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听到你说,我一直都是那种人,仅此而已。”


    林晚棠的叙述异常平静,像在复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台词。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还能闻到那晚空气里香槟与香水混合的气味。


    之后,林晚棠又说道:“当时我在想,这样的婚姻,其实已经毫无意义,也没有继续维持下去的必要了。”


    温芷晴垂下了头,长发掩住了她瞬间惨白的脸。


    她一直深信不疑,学妹是在腺体确诊身心俱疲后,才终于萌生出离婚的意图。


    她从未想过,那般决绝的念头,竟生根于一个更加遥远、在当时看来无比寻常的夜晚。


    那个夜晚,远在诊断书下达之前,远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针孔出现之前。


    那是在她们的第三个结婚纪念日后的第二天晚上。


    “真是对不起。”


    温芷晴喃喃轻语,却几乎耗尽了她所有力气:“真正无比虚伪,又擅长伪装的人,其实是我自己。”


    在那整整三年里,她曾那样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心中涌动的只有对林晚棠的厌烦和憎恨,从未对林晚棠产生过丝毫爱意。


    她在自己心里筑起高墙,将那个可能爱着林晚棠的自我彻底囚禁。


    她几乎骗过了所有人。


    而最可怕的胜利是,她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抑制剂已经起作用了,那种灼人的燥热与欲念如潮水般迅速退去,林晚棠已经彻底恢复了理智。只是头还有些晕沉,可能是因为不太适应当地的气候。


    “这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你不要再想了。”


    她不想做温芷晴忏悔的听众,也没有办法成为温芷晴救赎剧本里的主角。


    况且,她也没有办法接受温芷晴的道歉。


    并非因为话语太轻,而是因为,它来得实在太迟了。


    若是在她还深爱着温芷晴的年月里,或许连一句正式的道歉都不需要,只需对方肯施舍一个稍缓的脸色,一点稀薄的温柔,她便又能心甘情愿地爱下去很久。


    可如今,早已不是那样的光景了。


    时过境迁,爱意散尽,自己已经往前走了,迟来的歉意没有了任何意义。


    但看着温芷晴此刻憔悴不堪的模样,林晚棠终究是生出了一丝不忍:“你不要妄自菲薄,我从没有觉得你虚伪,也没有觉得你擅长伪装。”


    温芷晴没有说话,只是抬起那双被泪水洗净的眼眸,静静地望向林晚棠。


    灯光在她湿润的瞳孔中折出细碎而摇晃的光点,莫名透出一种哀伤而静谧的诱惑力。


    片刻后,温芷晴终于像是想到了什么:“我还有一件事。”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刚哭过的沙哑,却又努力想显得平静。她抬起眼,目光小心地扫过林晚棠略显苍白的唇上。


    “你今天脸色不好,晚上又没有吃饭。”


    温芷晴继续说道:“我让助理熬了粥,待会儿就能送来。”


    生怕林晚棠会摇头拒绝,温芷晴又急切地向前倾了倾身,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是你惯常爱喝的粥,珍珠米文火慢熬,很软糯的。”


    “而且已经熬了,如果你不喝,就只能浪费掉了。”


    林晚棠有些恍惚。


    她不知道温芷晴是何时,又是如何得知自己的饮食偏好的。


    如今骤然间听到对方如此熟稔地谈起,有一种被长久凝视后的微妙悚然。


    “我是问了家里的阿姨。”


    温芷晴解释得很快,几乎是不假思索。


    说完以后,她低下头,轻轻笑了。


    那是一个温和轻松的笑容,在惊艳的脸庞上显得格外好看,仿佛将室内所有的柔光都敛在了微扬的唇角。


    可她的手指蜷缩在身侧,指尖微微发白。


    “谢谢。”


    林晚棠抬手拂了一下额角,指尖传来皮肤微热的触感。


    她感到自己的思维像是浸在冷水里,沉重而迟缓。她居然会在这种时候,生出如此荒唐的念头。


    在听到温芷晴的解释前,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怀疑温芷晴一直在观察自己生活的细节。


    “我去拿给你。”


    温芷晴紧绷的指尖终于松懈,力道散去后,带来一阵细微的、近乎麻痒的战栗。


    她望向林晚棠,漆黑的眼瞳里像是被点燃了两簇小小的火焰,亮晶晶地闪烁着一种混合了希冀与笨拙决心的光芒。


    “我现在还不会熬粥,等我学会了,以后可以亲手熬给你喝。”


    林晚棠怔愣了片刻,没忍住,唇角也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把温芷晴与熬粥联系在一起,这搭配本身就像一则蹩脚的笑话,有一种荒诞的滑稽感。


    只是,在温芷晴离开后,她才忽然察觉,温芷晴还在幻想着自己与她的以后。


    可她们已经没有以后了。


    林晚棠叹了口气,也许等离婚声明出来,温芷晴就会渐渐接受了。


    温芷晴再次推门进来后,没有即刻离开。


    她悄然在床沿坐下,静静地注视着垂着眼喝粥的林晚棠。


    目光落在林晚棠持勺的手,微动的唇,和那随着吞咽轻轻滑动的颈线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瓷勺偶尔碰触碗壁的轻响,和自己放得极轻的呼吸。


    学妹在喝粥,温芷晴没有说话,她很担心在这个时候开口,哪句不合时宜的话会惹得学妹厌恶,没有办法好好把粥喝完。


    能像此刻这般,静静地看着学妹,于温芷晴而言,已是一种近乎奢侈的幸福了。


    感受到身后那道胶着不去的视线,林晚棠握着汤勺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温芷晴喂养猫咪的时候也不会一直盯着猫咪看吧,她轻声叹了口气,感觉如果温芷晴是这样饲养那只奶牛猫的话,可能会给猫咪带来很大的压力。


    现在那只猫咪应该已经比之前大不少了,不知道有没有变得更加神经质。


    舀完最后一勺粥,林晚棠忽然莫名其妙地想,不知道那只猫咪是否还记得自己。


    *


    第二日的拍摄,林晚棠的戏份集中在上午。


    这场戏是电影里的陈忘在万念俱灰之下,重新回到了出生的故土,独自一人来到了悬崖,即将跳下去的刹那,又忽然止住了动作。


    就在那个瞬间,一直强行压抑着的分离性身份障碍终于爆发了。


    陈忘的视野摇晃、碎裂,她向后跌入潮湿的泥土,指尖深深抠进地衣。


    片刻后,陈忘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离开了悬崖边缘。


    从此她换了画风,前程往事化为云烟。


    林晚棠穿着戏中人的衣服,向悬崖下看去。


    那是西南山区夏季独有的悬崖。


    灰白色的石灰岩岩体被万年的风雨蚀刻出嶙峋的骨架,缝隙与褶皱里挣扎着挤出大丛的蕨类、苔藓与低矮的灌木,绿得发黑。


    岩壁并非垂直,而是以一种惊心动魄的倾斜度延伸出去,而悬崖之下,浓郁的、几乎呈墨绿色的林海树冠层层叠叠,深不见底。


    站在边缘,能同时感受到头顶上方阳光灼热、峭壁之下水汽沁凉,以及从深渊里蒸腾上来的、带着草木腐烂甜腥气的风。


    温芷晴只在林晚棠来到悬崖先行观察时,才一起跟了过来。


    她恐高极其严重,即便勉强跟到崖边,也绝不敢向下望一眼。视线只死死锁在前方或脚下咫尺的岩石,面色苍白如纸。


    片场的防护已按流程确认多次,温芷晴还是不放心,再次要求戚亦姝叮嘱检查。


    林晚棠看向面色发白的温芷晴,微微蹙眉:“不会有事的,你先回去吧。”


    她知道温芷晴有恐高症。


    正因为知道,才更不能让温芷晴留在这里硬撑。


    温芷晴终究没有离开片场。她实在无法放心让林晚棠在这样险峻的悬崖边拍摄,即便理智告诉她剧组已有周全准备。


    林晚棠在崖边试戏时,温芷晴的目光便如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牢牢系在她的身上。


    每一次山风掠过,拂动林晚棠的衣袂与发梢,温芷晴垂在身侧的指尖便会随之无声收紧一分。


    戚亦姝为什么要写这种剧本,她狠狠瞥了一旁查看拍摄角度的戚亦姝一眼,明明有那么多演起来安全的自杀方式。


    她绝不容许学妹和这种置心上人于真实险境来成全自己艺术偏执的人在一起。


    “选得不错,倒真是个自我了断的好地方。”


    剧组开拍之前,陆微也探头向雾气弥漫的崖下望了望,满意地点了点头:“够高,够陡,底下看来也没什么缓冲。跳下去,确实必死无疑。”


    说完后,陆微微微眯起眼,仿佛在脑海中预演镜头。


    她的戏份放在了下午。


    但与别的演员不同的是,陆微从未关注过剧组的安全措施,一次也没有。


    那份全然交由他人、甚至带点漫不经心的信任,在处处小心的片场里,显得格外突兀。


    甚至陆微那套威亚装备,最终都是林晚棠在间歇时,默不作声地过去仔细检查了一遍,绷带、锁扣、承重点,一处都没放过。


    只是这一天终究没有用上。


    还没捱到下午,天色骤沉,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便轰然砸下。


    大雨倾盆,将拍摄现场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


    拍摄进度只得延迟,剧组匆匆收工,只能等明日天气放晴后再拍。


    人声与器械碰撞声混在雨声里,仓皇而忙乱。


    最终为了安全起见,整个剧组决定集合撤离,一起回到了驻扎的场地。


    回到房间门口时,温芷晴忽然叫住了林晚棠。


    “学妹,你有没有打开过我给你的纸袋?”


    “是装有抑制剂的那个纸袋。”


    走廊的灯光泛着潮润的暖黄,空气里浮动着雨水浸透泥土与草木后特有的清冽湿气,隐约还能听见远处隐隐的雷声余韵。


    温芷晴就站在这片朦胧的光晕里,发梢被雨水濡湿,几缕乌黑湿润的发丝贴在她瓷白的颊边与颈侧,在廊外潮湿的雨幕中显得更加分明。


    不小心沾染雨丝的水痕在她脸颊与锁骨处泛着细微的光,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被雨水洗濯过的白山茶,美丽而脆弱。


    学妹似乎对自己逐渐缓和了态度,温芷晴最终还是决定再赌一把。


    此时学妹还在易感期内,自己可以成为她最好的解药。


    林晚棠有些讶异地摇了摇头:“我直接收进行李箱了。”


    温芷晴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那目光在林晚棠的眼眸中多停留了一瞬,才静静移开。


    待到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窗外雨声淅沥,林晚棠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一丝异样。


    她打开行李箱,取出了那日温芷晴递给自己的纸袋。


    里面整齐码放着一盒盒未拆封的抑制剂。


    然而,当温芷晴的指尖触到最底层的其中一个玻璃管,将其抽出时,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管封装完好,标签清晰的Omega信息素。


    手像被烫到般猛地松开。


    玻璃管从她指间滑脱,垂直坠落,在与地板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随即碎裂,绽开一朵朵晶莹而狰狞的花。


    独属于温芷晴的、那抹冷冽而矜贵的白松香信息素骤然逸散,如同月下松林骤然被搬入室内,从碎裂处喷薄而出,以惊人的速度浸染了房间的每一寸空气。


    呼吸间,已尽是那熟悉到令人心悸的气息。


    温芷晴真是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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