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脸上的笑意倏然凝住,化为一片苍白。
不喜欢了,是不喜欢这只香囊,还是说已经不喜欢她了?
她咬住下唇,不想当着他的面落泪,保留几分颜面,可眼眶却一阵阵发烫。
架子上那只鹦鹉偏在这时学起了舌,一声叠一声叫:“不喜欢了!不喜欢了!”
脆生生的鸟鸣像是一把刀子,一下下剜在她的心尖上。
柳絮忽然就想起这些时偶尔听见的窃窃私语,还有那些若有若无落在身上或鄙夷或轻慢的目光。
是了,她如今不过是个出身微贱的乡野盲女,而他是高高在上的朝廷命官。
云与泥,如何能相配?
她怔怔立在那,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整个人像陷进了一滩烂泥里,胸口闷得透不过气。
齐昀见她脸色雪白,空洞的眸子隐隐泛着水光,像是一尊快要碎了的玉人。
他皱了下眉,难得生出几分犹疑,方才的话是不是说重了些?可转念一想,那香囊本就粗陋得紧,实在叫人喜欢不起来。
起身欲走,却见柳絮忽然倾过身子,摸索着去够桌上的香囊,然后将目光朝他的方向投过来,慢声轻轻地说:“不喜欢……那就算了。”
大不了她回温州去便是了,不会叫齐阭为难。
那双眼睛里含着一汪将落未落的水光,像一片沉寂的湖被阴雨笼罩,带着潮湿的灰败。
若非知道柳絮双目失明,他几乎以为对方在直直望着自己。
齐昀看着她,眉头皱了又皱,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说不出一句软话来。
他正要提步离开,却忽然见柳絮拇指轻轻摩挲着香囊上的绣纹,又凑近闻了闻,神情一怔,随即皱起眉头。
他顿住脚,问道:“香囊怎么了?”
柳絮默了一瞬,垂下那只手,宽大的袖摆将香囊遮了个严实。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
其实方才一摸一嗅,她便已察觉这香囊不是自己做的那个。针脚不对,草药的气味也不对。想来是方才拿的时候太过紧张,竟忽略了手感,直到此刻才发觉。
可无凭无据,这话说出来丈夫会信么?
柳絮不合时宜的想起来小时候,二哥打碎了家里装米的陶罐却赖给她,不论她怎么解释父母都不信,戳着她的额头,恶狠狠说她是赔钱货丧门星。
当时她挨了顿荆条,被关在柴房里不能吃饭,是阿阭偷偷揣着饼子送过来,摸着她的头说没关系,他信她。
可如今呢?阿阭已经不是过去那个阿阭了。
他这段时日那么冷漠,今日能说出“不喜欢”这种毫无顾及的话,那便也不会信她的罢?
柳絮的心像是泡在了苦水里,哽得她说不出话。
齐昀也看出有些不对,但见她这副吞吐的模样,心中只觉得这女人当真懦弱,便也懒得追问,起身出去了。
暮色已沉,廊下点了灯。
他心里烦躁,一路走得很快,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湖石,正要转出抄手游廊,忽然听见山石后面传来婢女与小厮的窃窃私语。
“……也不知爷被灌了什么迷魂汤,竟养着这么个瞎了眼的女人在院里,模样倒是貌美,可那样的出身……”
齐昀脸色登时沉了下来。
身后的随从立刻上前厉声呵斥,几人转过假山一看,那几个嚼舌根的吓得魂飞魄散,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齐昀没有吭声,唇线紧绷。
这宅子是十年前母亲所赠,他三四年才来一次,倒不想府里的奴才竟胆大妄为至此。
不管他对柳絮是何目的态度,可只要养在院子里一日,哪怕是只阿猫阿狗那也是主子,何以让这群狗奴才欺到头上?
往大了说,这便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随从看出爷心生不愉,忙不迭招手唤人来将几人带下去责罚。
求饶声渐渐远去,廊下重归寂静,他独自立在廊下,好一会儿没动。
天色彻底黑透了,廊外那株玉兰的花影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几片花瓣不堪重负,无声无息坠了下去。
他脑海中不知怎的,便浮起临走时柳絮那张沉默柔顺的脸。
那香囊多半是有什么问题,只许是因为平时里受了太多委屈,今日又被他言语刺了,故而选择忍气吞声吧。
柳絮是没有表现出半分怨怼,可此时他胸口却莫名堵得慌。
齐昀烦躁地拧了下眉,随即转过身原路折了回去。
才走出几步,长廊那端便传来轻轻的笃笃声。
他停住脚,循声望去。
昏黄的廊灯下,一道月白身影袅袅行来。她脸雪白如玉,裙摆随夜风轻拂,从绰约的花草树影间穿过,像极了他身侧那株亭亭的玉兰。
换作以往齐昀那目下无尘的性子,管对方是瞎是聋,他都只会原地站着等人来俯就。
可这次他目光静静望着柳絮,忽然就抬腿朝她走了过去。
长长的走廊,两人踏着明灭摇曳的灯光,相向而行。
走的近了,齐昀才看清柳絮手里捏着的正是那只香囊。
“怎么来了?”
柳絮原以为是有仆从路过,乍一听到丈夫的声音,吓了一跳,脚步顿时停住。
她攥着香囊的手紧了紧,低声道:“夫君,我有话想说。”
齐昀嗯了一声。
柳絮抿了抿唇,终于摊开掌心,将香囊呈到他面前,“这不是我做的香囊,我做的那个是竹纹的,里头的草药也不是这个气味。”
面前的人没说话,她有些着急了,语声微微加快,“我知道我眼睛看不见,你或许很难相信一个瞎子还能做得和从前一样好,觉得我是在找借口,可是……这真的不是我做的,我虽然盲了,可香囊我摸索着做了那么久,还有许多做废了的,打算送你的那个一针一线都记在心里,断不会认错。”
然而面前的人依旧沉默着。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睫垂落,缓缓收回摊开的手,“算了,横竖也不是什么大……”
“为什么方才不说,这会儿才知道来寻我?”
柳絮愣了愣,垂下头去,小声道:“我是想着,不管怎样,总要讲清楚。你我如今差距本就很大了,我不想你……不想你觉得我连一只香囊都做不好。”
“不管你喜不喜欢,至少该知道真相。”
女人贞静的面庞在灯下莹莹如玉,低垂的眉眼间是小心翼翼的坚持。
齐昀是真的没有想到她会主动找来,和他想象中一味的忍让截然不同。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我知道了。”
柳絮一愣:“什么?”
“我说,我相信你。”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握住柳絮的手腕,掰开她细白的手指,将那只香囊捏走,然后牵着她的腕子便往前走。
“走,去找你做的香囊。”
柳絮一时回不过神来,待明白过来,那双无焦的美目像是被点亮了,在灯下盈盈生光。
一路上,齐昀问她可猜到是谁拿的。
柳絮点了点头,却犹豫着不敢贸然指认,只说:“前些日子,院子里有个叫天香管扫洒的丫头,说是想给未婚夫婿做个香囊,来向我讨教过几回针法,后来我问她做的如何了,她只说已经做好了,却也不曾给我摸过。昨日我还听见院里的丫头们闲聊,说她做的香囊甚是漂亮。”
齐昀道:“未婚夫婿?”
柳絮点点头:“我听院里的人说过,她未婚夫是府里的护卫。”
齐昀心里有了数,朝随从使了眼色,命人先行去将人都召到院里。
当二人回到院中,仆从们已经乌泱泱跪了一地,个个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齐昀改成了握着柳絮的手,站在阶上居高临下,目光不紧不慢扫过底下的众人,淡淡开口。
“我平日那忙于公务,倒没料到府里懒怠至此,竟养出些偷奸耍滑、妄议主家的东西来。”说着他瞥了眼柳絮,嗓音愈冷,“絮娘眼睛不便,你们便觉得可以欺到她头上了?”
柳絮听到那声“絮娘”,扬起脸来,“望”向他的方向。
夫君已经很久不曾这样唤她了。
底下的奴才们交换着惶恐的眼神,谁也不知今夜究竟事起何因。只有藏在人群里的天香死死垂着头,脸色惨白。
许是夜里要落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沉闷的味道,院子里的气氛更是沉凝。
柳絮从未见过这等阵仗,有些紧张,掌心沁出薄薄的汗来。齐昀察觉了,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若自己站出来认了,可以既往不咎。若还是冥顽不灵——”
他凤目一压,尾音沉了下去,话里的森冷之意让底下的人纷纷打了个哆嗦。
虽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但众人都知道世子爷性子不好招惹。今日若无人承认,他们少不得都要被牵连,轻则杖责,重则送官究办,逐出府去。
一干人等立刻低声急切地互相询问起来。
天香唇瓣颤得厉害,心里天人交战了许久,终究还是存了一丝侥幸。柳絮不过是个瞎子,怎么可能认得出来?她缩在人群里,死死低着头,一动也不敢动。
齐昀冷冷一笑,抬手示意。
不多时,便有人将天香的未婚夫押了上来。
那汉子一脸茫然被带到院中,腰间赫然挂着一只精致的香囊,随着他踉跄的动作晃来荡去。
天香一见,浑身都哆嗦起来,张了张嘴想认,却听“唰”的一声,齐昀拔出随从的佩剑。
廊灯下,凛冽的剑光一闪,倒映出男人漆黑无情的凤目,随即破空挥下。
那汉子吓得闭了眼,天香也尖叫出声。
可想象中的血溅当场并未出现,只是腰间的香囊被剑尖挑了去。
汉子劫后余生跌坐在地上。天香也是一身冷汗,险些没有跪稳。
齐昀剑挑着香囊,目光冷冷转向天香,“偷换主子的东西,你好大的狗胆!”
天香知道再抵赖也是无用了,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地求饶:“奴婢该死,奴婢该死,爷饶命啊!奴婢只是觉得夫人做的好看,自己手艺又不好,怕未婚夫嫌弃,这才鬼迷心窍动了歪心思……奴婢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哪里只是好看不好看呢?分明是柳絮做的那个料子更好,里头掺了金线,若是拿去变卖会值不少钱。
齐昀心里头明镜儿似的,但柳絮不明白这后院里的弯弯绕绕,脸色已然随着对方哀哀的求饶缓和了不少。
她那未婚夫也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明白了一切,跟着跪伏下去连连叩首:“爷,是天香一时糊涂,求您饶她!属下愿一同受过!”
天香是家生子,一家老小的性命都捏在主子手里,他们如何能不怕?
齐昀没再看他们,随手把剑抛还给随从,拿起那只真正的香囊细细端详。
竹青色的底子,绣着几杆秀气的竹纹,间以细密的配纹,针脚匀净细密。凑近闻了闻,气息清雅沉静,确实不错。
他垂眸看向身侧的女人。
柳絮此时微微侧着脸朝向天香的方向,眉心轻蹙隐有不忍。
齐昀无声嘲笑。真是老实胆小,旁人欺到头上了,反倒替人家揪心。
他将香囊收了,弯腰凑近问她:“你想怎么处置?”
男人身上的沉水香袭来,柳絮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然后茫然摇了摇头。
她又想起丈夫平日虽则温润清冷,可做起事来却从不容情。
生怕罚得太过重,她咬了咬唇,斟酌着说:“也不算太大的事,小罚一下便好?”
齐昀懒懒嗯了一声,目光从她嫣润的唇上绕了一圈,才直起身对随从吩咐:“杖十,送去城外的容林山庄做杂役。”
并未彻底逐出家门,也不打算报官,这样的惩戒算是轻轻放过了。
天香与未婚夫双双松了口气,慌忙磕头谢恩。天香还算有眼色,扯了扯未婚夫的衣袖,两人齐齐朝柳絮方向叩下头去。
柳絮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轻摇了摇头。
事毕人散,仆从们鱼贯退下,个个心里头重新掂量起这盲女在主子眼里的分量。穗儿坠儿跪下在一旁请罪,这事儿说到底也是她二人失职,才让人随意溜进屋子动了主子的东西。
齐昀知道柳絮心软,便使了眼色,吩咐随从另行处置。
重回屋中,两人入座,灯烛明亮。
柳絮坐在他对面,忽然开口:“夫君若不嫌弃我香囊的手艺,这几日我重新做一个。”
她记得丈夫有洁癖,旁人碰过的东西多半是嫌弃的。
齐昀瞥了眼她的手指,道:“不必。”
重新做,然后再把手指扎得都是针眼吗?他可没有虐待人的癖好。
柳絮问:“那夫君会戴着吗?”
齐昀看着女人祈盼的目光,随口应了声,“嗯。”
本来只是敷衍,可盯着那只香囊瞧了瞧,又重新望向她欢欣的脸庞,终究是没有哄骗眼前的女人,当真抬手系在了腰间。
整理妥帖,他抬眼看向柳絮,“明日有大夫过来给你瞧眼睛。”
齐三因一些差事耽搁了几日,明日才能到。而这些时日柳絮在调理肝气郁结导致的两胁胀痛。
齐昀一想起这个,便神情古怪了一瞬。他微微错开眼睛不去看柳絮,手指在膝头轻轻敲击。
柳絮闻言脸上绽开惊喜之色,重重点头,“我会好好配合的。”
齐昀嗯了一声,站起身来,“早些安寝。”
柳絮跟着站起身,一路送到门口,踌躇了片刻,才扭捏着柔声道:“天色已晚,夫君不若……不若留在这儿歇下?”
齐昀脚步一顿,身躯微僵,侧头睨向柳絮。
廊灯在她柔美的脸上投下明灭交错的影子,神情期待忐忑。
他收回视线,低咳了一声:“不了,还有事情要忙。”
柳絮有些失落,却还是安慰自己,今日丈夫肯相信自己又替自己出头,已经很难得了,他如今前尘尽忘,能够做到这种地步她很满足了。
至于其他的,比如他疏离的态度,慢慢来便是。她相信等以后恢复记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扶着门框,听着丈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一阵夜风吹来玉兰花香,柳絮又想起那会在游廊碰到丈夫的情形。
她并非一厢情愿,阿阭也向她走过来了。
他们一定会重新好好在一起。
——
翌日清晨,齐昀穿戴整齐,正欲出门上值,目光忽而落在床榻旁的矮案上。
那上头静静搁着只香囊,他盯着看了片刻,抬手将腰间原本佩着的玉环解下来,换了它系上去。
这几日染坊的案子仍无头绪,上头已露不满之色,今日他须往府衙议事。
昨夜落了一场雨,四处湿漉漉的,空气清凉潮润。
马车到了府衙门口停稳,对面便也有一辆车恰恰到了。
齐昀掀帘下车,对面车上也下来了个人,正是宋阭。
他没有打招呼的意思,宋阭礼数却素来周全,已上前一步拱手道了声:“齐大人。”
齐昀没打算搭理,准备径自拾阶入内,忽然想起腰间的香囊,脚步一顿,故意侧过身来,面上挂了笑:“宋大人早。”
这一侧身,腰间的香囊便随着动作轻轻一晃,晨光正斜斜照来,绣在竹纹间的几缕金线顿时被映得流光微闪,晃人眼目。
宋阭不喜这纨绔,原本想放慢脚步与他错开,目光却被那香囊引了去。
他视线落在上面,眸光霎时一凝,脚步也生生钉在了原地。
齐昀已转回身去,施施然迈开了步子。
按理说宋阭不该贸然追问,可前些时日他发往温州的信至今杳无回音,这叫他心头隐隐不安。
眼看齐昀便要跨进大门,他终究按捺不住,阔步走上前去,斟酌着词句探问:“齐大人腰间这香囊倒是别致,敢问是哪家铺子所购?”
话语间,他垂下眼细细打量那香囊,越看,眼底的神色越发僵沉。【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