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雨,缠缠绵绵,一下就是三天。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屋脊翘角,将墙角都浸成了一幅洇了水、褪了色的旧画。雨水顺着瓦当连成线,砸在青石板路上,噼啪作响,汇成一道道急匆匆的浊流,钻进街边黑黢黢的排水沟里。


    林承星从校门口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承星,周末一起去酒吧呗。”


    “你一天到晚都在忙那些东西,多无聊。”同事作势要揽上来。


    林承星脚步未停,只略略侧了侧脸。他没说话,甚至连眼珠都没转动一下,只是那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去,那两人剩下的话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余下尴尬的沉默。


    于是林承星继续往前。


    司机早已撑开一把宽大的黑伞,严严实实地遮在他头顶。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林承星靠在后座,闭着眼。车内弥漫着皮革和一丝极淡的檀香味道,隔绝了外面湿漉漉的世界。


    雨水多,堵了车。


    司机很熟练,车子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抄近路回去。巷子很窄,仅容一车通过,两侧是高耸的、被雨水冲刷得颜色深暗的老墙。


    司机开得很慢。车灯昏黄的光束切开雨帘,照亮前方一小片湿漉漉的地面。


    车灯的光掠过,林承星瞥见了一团影子。比周遭的黑暗要浓重一些,微微蜷缩着,紧贴着冰冷的墙面。


    那轮廓隐约像个人形,却又有些不协调。


    “停车。”


    司机愣了一下,但还是依言缓缓将车靠边停下。车轮碾过积水,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林承星没让司机跟下来。他自己推开车门,接过另一把备用的黑伞,撑开,走入雨中。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密实的、让人心头发闷的声响。他一步一步,朝着那个角落走去。


    走近了,那团影子在车灯余光的映照下,渐渐清晰。


    确实是个少年。看身量,不过十六七岁。身上套着件极不合体的衬衫,湿透了,紧贴着单薄的身躯。裤子短了一截,露出纤细的脚踝,赤着脚。他就那么抱着膝盖,蜷在那里,像一只被暴雨打落巢穴、无家可归的幼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上——那对耳朵。不是人类的耳朵。毛茸茸的,尖端还带着点俏皮的弧度,此刻被雨水彻底浇透,原本蓬松的绒毛狼狈地耷拉着,紧贴在头皮上。


    颜色本应该是黑,却沾了泥水。


    一条同样脏兮兮、毛发纠结的尾巴,无力地蜷缩在他脚边,偶尔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靠近,那少年猛地抬起头。


    车灯的光恰好照在他脸上。


    林承星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漂亮得有些过分的脸。尽管沾着泥点,尽管被冻得唇色发白,却丝毫掩盖不住那种惊心动魄的底色。


    特别是眼睛,金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大,圆溜溜的,眼尾却天然带着一点点上扬的弧度,看人时,有种懵懂又警觉的意味。


    现在双眼里映着车灯细碎的光,湿漉漉的,像是蓄着一汪随时要溢出来的泉水。


    很漂亮很漂亮。


    只是他此刻全是瑟缩与惶然。他看着林承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头顶那对湿透的猫耳,倏地竖得笔直,尖端神经质地抖动了一下,甩出几粒细小的水珠。


    雨水顺着林承星手中的伞沿滴落,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透明而冰冷的界限。


    他看着他,看了大约有三四秒钟。


    然后,林承星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雨声的阻隔而显得有些模糊,但字句清晰,没什么情绪,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要跟我走吗?”


    那猫耳少年似乎没料到会是这句话,眼睛霎时睁得更圆了些,尾巴不安地在泥水里扫了一下。


    “包……包吃住吗?”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软糯的口音,像是南方某个偏僻山村的土话,咬字有些含糊。


    微微仰着脸,那双猫瞳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承星。


    林承星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雨还在下,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巷子里的风穿堂而过,卷着雨丝,扑在少年身上,他几不可察地打了个寒噤,那对湿透的猫耳也跟着抖了抖。


    “嗯。”林承星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他撑着伞,转过身,朝车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返回蹲下,抓住少年湿漉漉的手,“跟上。”


    ……


    玄棋没想到碰瓷是如此简单,甚至还没开始碰呢,人就主动问他要不要走了。


    他听别的猫讲,猫在人类世界生存,最好还是找个人类,吃他们的喝他们的,找不止一个也行,去人多的地方吃百家饭也行。


    只是终究没有傍着一个人、被带回家舒服。


    唯一要注意的,就是甄别人类是否友好。


    ……


    少年偷偷地、极快地抬眼瞄了一下。男人侧脸的线条在窗外流动的、模糊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淡。他穿着质料挺括的深色大衣,连一丝褶皱都无,与这温暖干净的车厢浑然一体,与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自己,分明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知道人好不好,但应该很有钱。


    是能让猫吃进口猫粮的那种人。


    各种纷乱的念头挤在小小的脑袋里,让那对猫耳不安地转动着,捕捉着车内每一丝细微的声响——引擎低鸣,雨刷规律摆动,司机平稳的呼吸。直到车子驶入一道沉重的雕花铁门,又滑行了一段,停在一幢安静的小楼前。


    “下车。”


    林承星先下了车,有穿着体面制服的中年管家撑伞迎上来,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恭敬,目光掠过林承星身后的少年时,才露出一丝讶异。


    “带他去收拾干净,找身合适的衣服。”林承星对管家吩咐,语气随意,“安置在西边那间客房。”


    “是,少爷。”


    玄棋被领进去。


    脚下踩着光可鉴人的深色地板,头顶是璀璨的水晶吊灯,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好闻的味道。


    一切都那么亮堂,那么整洁,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赤脚踩在地板上,凉凉的。


    身上的水渍弄脏了地。


    他有些窘迫。


    管家将他带到一个宽敞的、冒着热气的房间。巨大的白色瓷缸里盛满了热水,旁边摆着柔软的毛巾和一堆他从未见过的瓶瓶罐罐。


    “你先清洗一下,”管家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衣物放在外面了。洗干净后,到楼下饭厅。”


    门被轻轻带上。少年独自站在氤氲的水汽里,茫然了一会儿。


    不太明白。


    但好像路线是对了。


    前辈猫说过,被人带走以后就会有饭吃有地方睡,如果身上太脏就会被洗澡。再之后就会被拉去打针。


    他不喜欢水。


    但是为了捞到铲屎官,只好咬着牙,将手放下去。


    水温恰到好处,他试探着将一只脚放进去,一闭眼,躺进去,温热的水流包裹住冰冷僵硬的四肢,驱散了骨髓里渗着的寒意。


    猫耳支棱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过了许久,直到水有些凉了,他才爬起来,用那些柔软的毛巾擦干身体。门外放着的衣物,是一套简单的棉质睡衣,柔软干净,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他笨拙地穿上,袖子有点长,裤脚也挽了好几道。


    他又看了看镜子里那个头发湿漉漉、脸色被热气蒸得泛红、头顶一双毛茸茸耳朵的自己。


    嗯,很干净了。


    为了捞到人,他什么都会做的!


    楼下饭厅的灯光温暖。餐桌上摆了两副碗筷。林承星已经坐在主位,换了身居家的深色丝绒长袍,正拿着一份文件在看。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目光落在门口踟蹰的少年身上。


    洗去泥污,那张脸的漂亮更毫无遮挡地显露出来。皮肤是久未见阳光的白皙,被热水熏出淡淡的粉,湿发贴在额角,眼睛因为不安而睁得圆溜溜的,配上那对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微微抖动的猫耳,有种脆弱的、引人探究的美。


    林承星:“……”


    总之猫是艰难吃上饭了。


    玄棋学着人的样子,努力放慢进食的速度,小心不发出声音,不去碰离自己太远的菜碟。可那双眼睛,总忍不住会偷偷瞟向主位上的男人。


    林承星似乎没什么特别偏好,食物于他而言更像某种必需的供给,而非享受。他吃得慢而克制,眼神时常是放空的,落在虚空某处,彷佛在思索什么遥远的事情。


    偶尔,他的目光会不经意地掠过玄棋。


    起初,玄棋以为那只是无意识的扫视。可后来他发现,林承星的视线,似乎总会在某个地方稍作停留——他的头顶,确切地说,是他那对猫耳。


    那目光很淡,没什么情绪,更像是一种冷静的审视,或者只是纯粹的观察。可玄棋却被看得坐立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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