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瑞从正房出来,有些疲惫的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这件事,说到底还是女方吃亏,因为他们到底也是不能彻底跟顺承郡王府翻脸的,结果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反倒是要上赶着给人生孩子了。


    明瑞情绪不怎么好,面上神色也有些阴沉。


    即便如此,那该要的东西就不能打一点折扣,姐姐回去接手郡王府的家事,也一定要妥妥当当。


    正在思索间,福顺凑上来禀报:“二爷,三爷刚刚回府了,不过刚刚又被老爷叫过去了。”


    福顺口里的老爷,自然就是明瑞的阿玛傅文了。


    他自打前两年病了,至今都没有好全,一直缠绵病榻。


    明瑞听了微微蹙了蹙眉:“老爷怎么突然叫他过去?”


    这段时间以来,傅文都是一直专心养病,家里的事儿并不怎么操心。


    “这个……这个奴才也不知道。”福顺面有讪讪。


    明瑞倒也没有为难奴才,抬脚便往傅文所在的松鹤堂去了。


    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问一问明芳在宫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


    明瑞到达松鹤堂的时候,屋里传来一阵阵说笑声,明瑞听了忍不住挑眉,今儿他阿玛心情倒挺好。


    等进了门,便看见傅文拥着一件大氅,靠在临窗大炕的引枕上,俊美雅致的面容略显苍白,他的长相比几个儿女都好,即便病着,也是衣服病弱美男的样子。


    而明芳则是坐在炕边的绣墩上,此时正眉飞色舞的和他说宫里的趣事,听到动静这才回过头来。


    见着是明瑞来了,眼睛顿时一亮:“二哥,你可算是回来了。”


    说完又忍不住有些担忧:“我听闻大姐姐突然回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明瑞没先回答他的疑问,而是先恭敬的给傅文行了一礼。


    傅文轻咳了一声,抬了抬手:“不必多礼,坐吧。”


    话音刚落,便有丫鬟端了一个如意墩过来,明瑞也不推辞,直接坐下。


    然后这才回答明芳的疑惑:“不是什么大事,已经解决了,你放心便是。”


    明芳心思浅,顿时松了口气。


    但是傅文却皱起了眉:“泰斐英阿在外头诞下孽生子,哪有这么简单就能解决的?若是他们家胡搅蛮缠,你去找你十叔,让他和你一起过去。”


    到底是一家之主,这样的大事自然瞒不过傅文,明瑞听了这话也不惊讶。


    而傅文口中的十叔自然便是傅恒了,他如今和老二傅清也算是富察家唯二的牌面了,其他兄弟都是有所不如的。


    明瑞却神色淡淡:“这种事用不着十叔出马,大姐的要求他们都已经答应了,不过大姐嫌膈应,想回来住几天,我便把大姐也接回来了。”


    傅文听了点了点头:“回来住几天也好,心里存着火气,住在一起没什么好处。”


    说完又忍不住咳嗽。


    明瑞见他如此,本想起身,但是明芳却先他一步走上前去,一边给傅文顺气,一边让丫鬟赶紧把药端上来,然后又忍不住唠叨:“您日后若是再这么不上心吃药,我看啊,我干脆不去当差了,就在家里盯着您吃药。”


    这话听着像是玩笑,傅文原本严肃的脸上也不由露出一抹笑,一把握住了儿子的手:“胡说,在三阿哥跟前当差可不容易,你得好好把握住机会。”


    听到这话,明芳的眼神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是很快又笑着点了点头,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


    明瑞在旁边看着,眸色深沉。


    明瑞并未当着傅文的面问宫里的情况,他的身体这个样子,没必要再为这些事儿操心。


    两兄弟很快也从松鹤堂退了出来,一路沉默着朝着后宅的方向走去,一直走到二门边,明瑞这才道:“我今儿听姐夫提起在宫里见你的事儿,你在上书房日子过得不痛快吗?”


    明芳有一瞬间的惊慌,但是又很快平复了情绪,他侧过脸去,指尖捏紧了袖口,骨节隐隐发白,低声道:“是我功课有些跟不上,师傅和谙达恨铁不成钢罢了。”


    看着弟弟瘦了一圈的体格,以及略显苍白的脸色,明瑞觉得事情可能没这么简单:“你若是不和我说实话,我便去找舒明阿问一问。”


    舒明阿也是三阿哥的哈哈珠子,与明瑞还算熟悉。


    明芳一听这话,脸立刻便白了。


    **


    明瑞是直到晚饭时候才回来的,秋宁看他的神色,心下都有些惊讶,倒是难得从他面上看出如此难看阴沉之色。


    云舒有心问问什么情况,但是又生怕戳到他的痛处,因此也就先按下了心中的好奇,先招呼丫鬟给他洗漱更衣。


    他这方面倒是格外好伺候,并不要丫鬟服侍,自己主动去做,十分熟练。


    等换上了家常衣裳,两人又去了里屋的临窗大炕上坐下,云舒这才斟酌着把话问出了口:“我看二爷一脸的难色,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是大姐那边有什么不好吗?”


    也就回来的这会儿功夫,云舒也就只能想到是婉淳那边出了问题。


    谁知明瑞却摇了摇头:“大姐是个有主张的,若是打定了主意,倒也不必我多操心,是明芳那边……”说到这儿,他有些迟疑,眸色也阴沉了许多。


    云舒心中顿时了然,想起了回来前泰斐英阿的那番话,看来他这个弟弟,还真在宫里被人为难了不成?


    “明芳自来性格要强,又是后来才到三阿哥跟前侍奉,在功课上有些跟不上上书房的进度,再加上与其他哈哈珠子相处的也并不和睦,因此这段时间过得实在艰难。”明瑞仿佛是把这话在心里组织了许多遍,每个字都说的十分慎重。


    云舒听着这话却觉得有些诧异,忍不住道:“他被人霸凌了吗?”虽然明瑞这话说的遮遮掩掩,但是云舒还是一下子就反映了过来。


    然后又意识到自己这话带了现代的口癖,急忙又遮掩般道:“我记着,大房的明禄三哥不也在三阿哥跟前伺候吗?有他在,难道旁人还会为难明芳吗?”


    当年给永璋选哈哈珠子,大伯广成的儿子明禄,是和明瑞是一起选上的,但是当初傅恒求皇帝放人的时候,却只求了明瑞一个,如今明禄一大把年纪,竟还是个哈哈珠子,要知道,在乾隆年间,给诸位阿哥当哈哈珠子,可已经算不得什么好差事了。


    云舒也是据此猜测,可能傅恒与大房的关系并不好,她的婚事定下来之后,她阿玛也和她念叨过,说是别看傅恒如今风光,幼时可没少被几个哥哥们欺负。


    云舒最爱这种八卦,因此倒是一下子记住了。


    说起这个,明瑞面上神色更难看了,竟是有些难以启齿,许久才道:“大哥脾性随了大伯,自来是个十分独的人,再加上又是在宫里当差,因此越发谨慎了,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也不与人交际,想来他也是没注意到吧。”


    话虽然这么说,可是他的脸色却又难看了几分。


    其实大家都知道,便是再怎么独来独往,几个哈哈珠子整日里都凑在一起,怎么会看不到自家堂弟受欺负呢?


    想到这儿云舒眉尖微动,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情况。


    “二爷。”她将话在心里斟酌再斟酌,到底还是开了口:“不说三哥了,明芳整日跟着三阿哥进进出出,难道三阿哥没看出来他受人排挤吗?”


    几个哈哈珠子,也都是和明瑞一起玩大的,明芳更是皇后的亲侄子,不看僧面看佛面,怎么会突然想起来欺负明芳呢?


    怎么想都觉得离奇。


    除非,除非这是三阿哥指使的,也就只有这位主子能完全影响到这些人了。


    明瑞自然也是能意识到这一点的,只是之前他并不敢真的去想这个可能,现在完全被云舒戳破,他的面色顿时十分难看。


    他突然想起来与弟弟分别前,他面上那抹苦笑:“二哥,你别担心,我没事儿,等我赶上了功课,想来他们也就接受我了,如今这般,都是我太笨的缘故,也不怪旁人不喜欢我。”


    那孩子是否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明瑞不敢再深想,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这事儿不能就这么放任,我得寻其他几个人问问清楚。”


    云舒见他这么急迫,下意识一把拉住了他的手:“你先别急。”


    柔嫩的指尖紧抓着他的手腕,触感十分清晰,明瑞整个人一下子愣住了,下意识看了过去,却只看见她如蝴蝶振翅一般浓密卷翘的羽睫。


    “你现在去问,能问出什么来呢?他们既然敢做,肯定会一推三四五,哪里又会承认呢?不如先给明芳告假几日,让他在家歇上几天,你好好开导开导他,这件事说到底,根源还在三阿哥,毕竟不管是明芳也罢,其他人也罢,都是侍奉他的。”


    云舒拿不准三阿哥这么做的理由,但是想着富察皇后死后他的表现,云舒又不免多想,难道他是真的对皇位有想法,然后看富察氏不顺眼吗?


    明瑞荡漾的心思不过一闪而过,之后倒是把这番话听进去了,想他在三阿哥跟前伺候的时候,三阿哥对他也是不冷不热的,但是他自来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依旧该做什么做什么。


    可是明芳那孩子不同,他是极为敏感的个性,想着刚刚在阿玛面前,他强颜欢笑粉饰太平的样子,明瑞就觉得不舒坦。


    “你说的有理。”他深吸一口气:“我去和十叔说,他去告假,分量更足一些。”


    云舒见他这种小事也去拜托傅恒,忍不住道:“二爷,您和十叔的关系很好吗?”


    明瑞有些诧异,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但是还是点了点头:“十叔和阿玛关系好,因而也很照顾我。”


    原来如此,总算是解了云舒心底的疑惑了。


    她顿了顿道:“不如我也去找三嫂探探口风,这样的事儿,想来还是三哥知道的多。”


    明禄的老婆觉罗氏,早云舒一年嫁进富察家,听闻和明禄的关系极好,或许她知道一些眉目。


    不过想来明禄也是个冷心冷肺的,自家堂弟被人霸凌,他不说帮帮手,竟是连知会家里一声也没有。


    不过这个觉罗氏她之前接触过,是个热心肠的,或许会透露一二。


    明瑞想了想点了点头:“成,就是要麻烦你了。”


    云舒却只是一笑:“你我夫妻,谈什么麻烦不麻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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