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安就近找了家便利店充饥。
时间太晚,附近餐馆基本都已经关门。
她给权至龙去了电话,挂断后又顺手去货架上拿了他要的巧克力派。
巧克力派不足巴掌大,包装是经典的红白配色,印着一句广告语:
“迎来新的开始”。
宋知安盯着看了两秒,转头又多拿了两根蟹柳。
练习过后,总得补充点蛋白质。
电视里正播着宋氏集团爆雷事件的最新进展,蓝底新闻画面上挂着宋振国那张放大的脸。
从众星捧月到臭名昭著,往往只需要几天时间。
照片用的是他出席某个经济论坛时的新闻图,意气风发,和那天医院病床上干瘪灰败的模样判若两人。
收银员一边心不在焉地扫码,一边频频回头看电视。
“所以说,当大老板也没什么好的。”
“一个不小心就进监狱。”
“在外头再风光有什么用,进去以后还不是一样挨欺负。”
确实没什么好的。
落魄了,连路边蚂蚁都恨不得踩他一脚。
宋知安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中年男人难得找到倾诉对象,又忍不住继续道:
“这个宋、宋振国,我以前在世金大厦远远见过一次,可神气了。”
“这种搞坏国家经济的蛀虫。”
他说着,又狠狠啐了一声,像是泄愤。
终日窝在狭小便利店里讨生活的人好不容易碰上这种“大人物跌下神坛”的新闻,自然恨不得多踩几脚,从别人的落魄里找点平衡。
宋知安扫了眼显示器。
“一万七?”
“噢噢,对,一万七。”
见她始终不搭话,男人有些讪讪地把零钱递给她。
等她走远些,又沉着脸低声嘀咕现在的年轻人真没教养,连基本的尊老爱幼都不懂。
宋知安端着拉面坐到便利店最里面的位置。
她没再去看电视,新闻播报声却还是断断续续从远处传来。
“首尔中央地方检察厅金融调查部日前证实,已正式对宋氏集团及旗下核心子公司宋氏地产展开立案调查。”
“检方目前重点调查方向,包括集团在2002年至2004年期间,是否存在通过关联公司循环担保、虚增项目资产价值以及隐瞒实际负债规模等行为,以获取额外融资。”
“宋氏集团会长宋振国于今日下午以参考人身份首次接受传唤调查。检方表示,目前尚未决定是否追加刑事指控。”
“......”
她有些烦躁地掰开筷子,等拉面泡开。
权至龙来得很快。
她才刚掀开盖子,玻璃门开合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收银员抬头看了一眼,见他径直朝宋知安走去,很快又低下头继续打瞌睡。
“努那。”
权至龙在她旁边坐下,带来一阵淡淡的沐浴露香气。
“来了?这些够吃吗?”宋知安点了点桌上的东西。
“够了。”他随手拆开一根蟹柳。
练习生都是怪物。
吃得少,消耗却很大。
照他们这种训练量,她大概三天都撑不过。
难怪怎么吃都还是薄薄一副身板。
权至龙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打扮。
他刚才特意在公司冲了个澡,还换了件干净衣服——虽然只是练习室里的备用t恤。
应该没什么问题才对。
他坐得不安分,像有一台x光机将他里里外外都看了一番。
“多吃点。”宋知安收回视线,低头开始吃杯中的拉面。
热气氤氲开来。
权至龙安静啃着手里的东西,视线忍不住落到她身上。
她今天穿得很随意。
一件宽松t恤,头发松松在后脑勺扎成一个丸子,几缕碎发不规则地从耳边散下来。
大概没化妆,白皙脸颊上甚至能看见几颗很淡的雀斑。
他这才发现,她平时似乎很喜欢用深色眼线把眼尾拉长。没有了眼线,她的眼睛是杏圆状的,看起来甚至有些可爱。
也将她身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削弱了许多。
“......我脸上有东西吗?”宋知安忽然开口。
权至龙一下回过神,慌忙扫了眼桌面。
“嗯,有一点灰。”
他说完,立刻抽了张纸巾,飞快在她脸侧轻轻碰了一下。
“现在没了。”
宋知安狐疑地抬手,在同样的位置上用力揉了揉。
她下手没轻没重,没两下,那块皮肤就泛起淡淡红痕。
权至龙移开视线,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一小块皮肤。
“努那最近为什么没来公司?”他随便找了个话题。
“我来公司有什么用吗?”宋知安语气迟疑。
她露出了一点迷茫的神色。
又或者,只是某个松动的瞬间,让他产生了错觉。
“努那不是一直在照顾我们吗?”权至龙笑笑。
他没有说管理。
换成了“照顾”两个字,显得有人情味许多。
宋知安忍不住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她向来学不会这种说话方式,所以当初在英国吃了不少亏。
可权至龙偏偏有种奇怪的能力。
哪怕明知道他可能是在挑她爱听的话讲,也很难让人生出反感。
反倒心生亲近。
权至龙敏锐察觉到了那个眼神:“努那觉得......我在说谎吗?”
宋知安沉默片刻。
她甚至一个星期前才勉强分清其他几个练习生的脸。
比如电话里提到的永培,在她记忆里也只是一张模糊的轮廓。
“我做了什么,让你有被照顾的感觉?”
“给我们准备三餐、陪我去学校办理转学手续、请我们吃烤肉......”
权至龙几乎没怎么思考。
最近发生的事,被他一件件顺口说了出来。
如果单论这些事情本身,宋知安无论如何都算得上合格。
尽管他其实很清楚,这些照顾并不是因为他们这些人本身。
正如他最开始察觉到的那样——无论练习生是权至龙、赵至龙还是李至龙,对她来说,其实都没什么区别。
宋知安又看了他一眼。
“抱歉。”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
“什么?”
“没什么。”她摇摇头。
意味不明的抱歉指向什么?
抱歉,之前没有更关心你们?
还是——
抱歉,我不想继续这样下去。
权至龙忽然有些不安。
“……努那心情不好吗?”
宋知安偏头看他。
“为什么这么说?”
“感觉。”
“感觉?”
语气、声调、状态、氛围......
很难具体说清为什么,可他就是有这种近乎本能的敏锐,总能察觉别人情绪里的细微变化。
宋知安扯了扯嘴角。
“这样呢?”
权至龙摇头。
她又认真摆出一个笑。
他还是摇头。
“很聪明嘛,小鬼。”
宋知安吐出口气,像有点不满他的敏锐。
“也不是什么大事,现在已经好多了。”
她其实并不常笑。好像大部分事情,她都不怎么在意。
大概是他认真观察的模样逗笑了她,她难得露出一点真正的笑意。
权至龙对“小鬼”这个称呼感到不满,但又舍不得破坏她好不容易好转一点的心情,只能安静闭嘴。
便利店里只有他们两个客人。
收银员趴在柜台后打瞌睡,脑袋随着电视里的声音一点一点。
就在权至龙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宋知安忽然问:
“你在yg待五年了?”
“嗯。”
“为什么想当艺人?”
“是rapper。”
权至龙认真纠正。
“因为喜欢。”
梦想发源于某个微小的瞬间,在不起眼的时刻默默生根,最后壮大到连他自己都惊讶的地步。
仔细想想,其实也不只是因为喜欢,才走了这么长的路。
只不过他天生固执,撞过南墙也未必死心,哪怕看不见结果,也还是会一直向前奔跑。
“喜欢吗……”宋知安低声重复。
“努那没有喜欢的东西吗?”他看着她,眼底带着某种期待。
比如她为什么会来yg。
比如她真正想做的事情。
他对她依旧一无所知。
她像一团迷雾,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我没有喜欢的东西。”宋知安语气很淡。
她还没来得及弄明白很多事,就已经开始颠沛流离。
害怕、愤怒、厌恶。
她对世界的大部分情绪,都停留在这些东西上。
冷淡和倦怠不过是后来的伪装,她唯独没有喜欢。
“非要说的话,我喜欢钱。”
宋知安勾了勾嘴角。
“很多很多的钱。”
大概没人会讨厌钱。
可这种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奇异地不让人反感。
权至龙感受到了那股瞬间喷薄的情绪,下一秒又归于平静。
像某扇门短暂打开了一瞬,他得以窥见其中的分毫,却又仿佛只是幻觉。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间新闻已经结束,电视台开始放送最近的大热剧《我叫金三顺》。
大晟偶尔会在宿舍里观看这部剧。
女主角抱着包站在地铁车厢里,镜头聚焦在她圆圆的脸上。
“到头来,人都只会按照自己的方式理解别人。”
“用自己喜欢的样子去拼凑、去想象。”
“所以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可能到死都不会知道。”
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宋知安也没有再说话,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他们坐在窗边最好的位置,对面的建筑物上挂着半明半暗的霓虹灯。
西康药房的灯牌发出暖暖的光亮,他又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气。
淡淡的玫瑰香气。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是永培发来的消息。
【yb:他们准备好了,快回来。】
权至龙看了一眼宋知安。
她已经吃完拉面,正望着窗外发呆。
【gd:米样,再等我一会儿。】
他回完消息,把手机收回口袋。
墙上的分针正缓慢走向十二点。
他拆开一颗巧克力派,小心将外面那层包装袋折成一个简陋的小托盘。
宋知安终于注意到他的动作,有些疑惑地转头。
“放进微波炉加热的话,会变成很好吃的蛋糕。”
权至龙笑了笑,又从裤兜里摸出一根弯弯曲曲的蜡烛,插了上去。
火苗亮起。
与此同时,时针终于指向十二点。
那颗简陋到有些潦草的“蛋糕”被他郑重其事地捧了起来。
“努那。”
“今天是我生日。”【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