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能不能别提这个了?”雷蒙德不耐烦地直起身?来,“你到底要去哪?再不出发,天都要黑了,你在?拘留所?里还没待够么?”


    Silver沉默片刻,轻声?道:“北区吧。”


    “北区?怎么,从高位下?来,决定去平民区体验生?活了?”


    那是帝都边缘的居民区,是Silver少?年时代和母亲刚搬来帝都时住的地方,那个时候母亲的病还没那么严重,起码生?活可以?自?理。直到后来,她病得越来越重,需要有专人照料,便长期住院。Silver的地位越高,她住的医院就越好,直到将军决定全力栽培Silver,她便住进了帝都第一医院的顶级病房,主治医生?是领域内的大拿,用的仪器和疗法都是最先进的。尽管如此,她的病一点儿也没有好起来的迹象,就像破了洞的木桶,无论往里灌多少?水,终究还是会漏尽。


    后来他有钱了,便买下?了当初他们租的那间小公寓。对于他来说,“家”的概念很稀薄。莱茵家当然不是他的“家”,或许北区的小公寓也不是,但却算得上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可以?歇脚的地方。起码现在?,那间公寓就派上用场了,不是么?


    他自?嘲般一笑,“在哪里不都一样么?”


    “总觉得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怪怪的,”雷蒙德耸耸肩,顺手拎起Silver的行?李,“不过,或许你是对的吧。”


    从帝都市中心?到郊区,从沥青浇筑的柏油路到遍布裂痕的水泥路,一路景观变幻。雷蒙德开车送他到街区入口,望向拥挤的小路,道:“你就自?己走进去吧,这么点行?李,用不着我帮你拿吧?对了,你托我去找的那个东西在?后座上?,记得拿走,我可不想把这种东西放在车上。”


    “我自?己就可以?,”Silver打?开后座车门,将那个纸箱捧在?怀里,转头认真?地对雷蒙德道:“谢谢。”


    这块居民区的基础设施十分老?旧,狭窄的道路坑洼不平,连块像样的停车场都没有,很多车胡乱停在?路边,导致路上?总是很拥堵,喇叭吵得附近的居民不得安宁。路边斑驳的墙面上?满是杂乱无章的涂鸦,地上?丢满烟头和纸屑,霉菌沿着墙根肆意生?长。


    沿着熟悉又陌生?的道路,他很快找到了记忆中的那间小公寓。


    打?开门的瞬间,久未打?扫的霉味扑面而来,细细的尘土在?空气中涌动。四周的墙壁早已泛黄,墙皮枯萎开裂,角落处成了蜘蛛的新巢。当他拖着行?李箱经过失去光泽的木质地板时,它们发出了疼痛的呻吟。


    花一个晚上?将公寓清理了一下?,总算是勉强有了个能住的样子。摆进他自?己的东西之后,房间似乎也没充实多少?,仍旧是空荡荡的,没有人气。


    还有最后一样东西,那是他从雷蒙德那儿拿来的纸箱,约摸三四十厘米长。他小心?地捧起那个纸箱,放在?床头。


    他揭开胶带,指尖不自?觉地收紧,直到纸壳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盒盖打?开,他屏住呼吸,看向箱子里的东西。


    那是——一抔白?骨。


    它们有粗有细,长短错落不均,这些并不是全部,只是一个人的其中一小部分。旁边,摆着一份DNA检验报告。


    他颤抖着伸出指尖,那东西冰冷、坚硬、诡异、不祥,他怎么也没办法将这堆东西和他记忆里那个温热柔软的身?躯联系起来。


    再也触碰不到他、听不到他、看不到他。


    白?死了,他弄丢了他。


    ……


    尽管Silver过了多年养尊处优的生?活,但他并不是那种没法独立生?活的人。洗衣做饭这些琐事,正好可以?填满他空虚的生?活。沉浸在?这些事里,他可以?完全不用思考。


    当然,也不会觉得难过。


    他像是生?活在?阴沟里的老?鼠,只有夜晚才出门活动,去的地方除了超市就是酒吧。他出门时一般会戴上?口罩。有一次他忘记了,路上?提着购物袋的行?人向他投去怪异的目光,在?墙角聚众抽烟的青少?年朝他吐口水。


    在?酒吧里,他就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坐下?,一杯一杯地买醉。五光十色的霓虹光斑在?他周围跃动,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谁第一个邀请他上?床,他就答应。


    无论和谁,他都既不哭也不叫,即使被折磨到浑身?抽搐也只是死死地咬住嘴唇,直到口中满是血的腥气。那些人为了让他屈服,用尽了各种手段,然而即便是被下?了药,他也从没有哼过一声?。


    他很清楚,他消极反抗的态度只会勾起那些人的征服欲,让他们变本加厉地对待他。但他只是在?折磨自?己。又或许,他只是在?追求更为极致的虐待。每当他痛苦到快要窒息的时候,他才会觉得自?己是活着的,并且他理应如此活下?去。


    周日晚上?的酒吧显得有些稀疏。难得地,Silver今天谁也不想接触,他已经很累了,只想把?自?己灌到不省人事,然后躺在?冰凉的地上?睡到天亮。


    深金色的酒液穿肠过肚,刺痛的感觉沿着食道蔓延,直击心?脏。


    “哟,宝贝儿,怎么在?这里独自?喝闷酒呢?要不要哥哥们陪你玩一玩啊?”


    浓重的烟草味和廉价香水味让他觉得恶心?,他抬起头,是经常在?这个酒吧中出没的几个小混混,他们的眼神中带着挑逗和不怀好意的笑意。


    “滚。”


    为首那个男人的脸色陡然变得狰狞,“呵,别人觉得你高傲,捧着你,你就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觉得客人多了,就准备坐地起价了?”


    Silver连脸都懒得转一下?。仰头,又灌下?一杯烈酒,忽略胃里火烧一样的感觉,他淡淡道:“我今天不想和人接触。请离我远一点,谢谢。”


    “啪!”他目中无人的态度显然激怒了为首的男人,一声?清脆的耳光扇在?脸上?,极重的力度将他的头甩向一边,眼前本就朦胧的景象瞬间天旋地转,“哼,一个骚浪贱货,怎么还装起了清纯?他们都说你翘起屁/股的样子就像一只小/母/狗,哈哈哈哈……”那几人发出一阵癫狂的爆笑,丝毫不掩饰对他的轻贱。


    “因?为有的人,连狗也不如。”突兀地,一道清脆得近乎冰冷的声?音响起。那声?音明亮,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令周遭气温骤降。


    Silver抬起头,他的视野中央出现了一个人影,由远及近,从模糊到清晰。看清楚的那一瞬间,他像一尊雕像那样冻结在?原地。


    除了那个人,其余的所?有东西都看不到了。


    激情?的重金属摇滚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的耳膜,灯球映射出的五彩光斑在?地面上?跳着疯癫的华尔兹,他的心?脏却跳得更疯狂。


    他一定是醉得太厉害了,或者是疯了。不然,怎么会产生?这样的幻觉。急急地又灌了一口烈酒,直冲鼻腔的酒气几乎将他辣出眼泪。如果真?的是幻觉,他希望酒精的作用能够再延长一点。


    “你他妈是谁啊?我们和他说话,关你什么事?”混混上?上?下?下?打?量着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他的衣着明显不俗,和这个低端夜场显得格格不入,一看就身?份非凡。那一张介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脸,微笑起来有一种纯真?的邪气,让人不禁心?里发毛。混混说到后面,语气明显有些发虚,“像他这么有名的公交车,我们不过是跟他调情?两句,怎么了?”


    “哦,调情??”那张肖似白?的脸微笑了起来,明明笑起来像个天使,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温度。然后,他毫无预兆地抬起手,“啪”一声?,给了那个男人一个极其响亮的耳光。“先生?,您真?有趣,让我也忍不住想和你调情?了。您应该不会介意,我再和你多调情?几下?吧?”


    “啪!啪!啪!”话音刚落,白?又连甩了那个混混好几个耳光,清脆的声?音在?酒吧中回?响,惹得旁人不住侧目,但却没人上?来阻止——那几个混混招惹过不少?人,跟狗皮膏药一样难缠,如今有人替他们出气,众人只巴不得多看几眼。


    “你!你!”那个混混捂着红肿的脸颊,一时被打?懵了,连话也说不出来。后面的小弟见状赶紧冲上?前,指着白?的鼻子骂道:“你是谁?竟然敢打?我们大哥?”


    白?轻轻地拨开那个小弟,语气仿佛只是与人闲谈,“急什么?刚刚那些,只不过是跟他调情?而已。那是他自?己说的,我不过是按照他说的做。而现在?,我们之间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什,什么意思?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我在?这一带可是有人罩着的!你打?了我,我们老?大饶不了你!”混混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这个男人笑得太邪气,让他下?意识觉得恐惧。


    那天使般的笑容在?暗色灯影里绽放成罂粟般的妖冶,白?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雪白?的支票,提笔写下?一串长到令人窒息的零,随手压在?吧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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