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细碎光线从破庙残缺门窗缝隙溜进来,覆在熟睡少女脸上。


    白梅缓缓睁开眼,目光在触及到挂满蛛丝网的木梁时,睡意瞬间被驱散。


    她快速坐起身,视线往周围扫去。


    火堆燃尽,只剩一摊余烬,供桌倒塌,面容模糊的神像歪倒在角落里。


    仙长不在了!


    白梅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往门口冲去。


    就在她即将迈出门槛,身体却像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软中带硬,将她整个人弹了回来。


    白梅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她愣愣地看着面前的空气,伸手往前探了探。


    掌心触到了一道透明的屏障,她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


    “仙长?”


    一开口,白梅发现她喉咙干涩发紧,嗓子哑得厉害。


    .


    同一时刻,九仙山中。


    广成子双手交叠跪坐在蒲团上,垂下头听师父训诫。


    “......你此番险些酿成大祸,且去——”


    话未说完,元始眉心一蹙。


    广成子察觉到师父变化,却不敢抬眸。


    元始微微阖眼。


    他布下的结界被人碰了。


    心念微动,便听见少女一声声的呼唤,从不安的小心翼翼,直至扯着嗓子大喊。


    那声音沙哑干涩,怕是再多喊两声就直接成了哑巴。


    元始扫了眼广成子,身形在原地淡去,只留下一片清冷空寂。


    广成子:“?”


    师父这回居然没有惩罚他?!


    念头刚一冒出,广成子收到师父的传音,待听清他话里意思后,他哭丧着脸,往他师父道场去了。


    破庙中,白梅嗓子干的厉害,已经叫不动了。


    她缩成一团,抱着行李盘腿坐在干草堆上,目光时不时抬头往门口望去,表情好不可怜。


    元始的身形在庙中凝实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这副光景。


    许是刚才骂过广成子,看着少女这幅懒散的模样,他都懒得生气。


    仙长!


    白梅眼睛唰地亮了起来,怀里的行李被她丢到旁边,整个人从干草堆上弹了起来。


    她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乖顺背在身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仙长!我就知道您没有走!”


    白梅呼吸急促,抑制不住的激动。


    元始语气淡淡:“是么?”


    若不是听见她撕心裂肺的干嚎,他或许就信了。


    “是的!”


    白梅重重点头,眼神坚定。


    仙长不再接话,空气一时陷入沉寂。


    白梅顶着沙哑的嗓音,从小心翼翼询问他的去处,到说起自己睡醒时不见他时的不安,再到发表一通真心实意的感谢。


    破败庙宇中,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小,手指在身后绞来绞去,脚尖无意识地点着地面。


    她张了张嘴,又想找新的话题,可目光落下去时,整个人都睁大了眼睛。


    “我的裙子!”


    裙摆上破了个大洞,边缘是被利齿撕扯过的痕迹,周围还有一圈暗褐色血渍。


    白梅心疼得脸都皱了起来。


    这是她最好看的一身衣裳,还很有纪念意义。


    白梅叹了口气,想着怎么补救,眼前忽然多了一抹白。


    一件触手生凉的衣裳落在她怀里。


    白梅一愣,视线望上。


    “法衣。”


    元始负手而立,语气淡得像随口一提。


    就算不是本体,他需要处理的事也不少,无法时刻待在一个凡女身边。


    有法衣在,他至少不用担忧她轻易死去。


    白梅捧着法衣,鼻头忽地有些发酸,小声道:“多谢仙长。”


    “不必。”元始撇了眼可怜兮兮的少女,甩袖出了破庙。


    她若死了,岂非是他无能?


    法衣色如山间雪,薄如蝉翼却不透,丝丝缕缕的光泽在褶皱间流转,像水波,又像云气。


    虽不知这法衣威力如何,光看颜值,也戳中了她的审美。


    白梅不太熟练的穿好法衣,所过之处,清凉却不寒冷。


    将褪下的襦裙好好收起,白梅抱着包裹往屋外走。


    这一回,她没再触碰到无形的屏障。


    前脚刚踏出门槛,后脚只有车板映入眼帘。


    “我的牛呢?!”


    这牛她花了不少钱。


    少女身着素白法衣,身姿纤柔却不显清冷,一头长发编成松散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走路时辫尾轻轻晃着,透着浑然天成的娇俏灵动。


    元始只一眼收回视线,冷声道:“处理了。”


    “啊?”


    白梅怔愣在原地,“仙长您为什么要处理我的牛?”


    这可是她的代步工具啊。


    她总不能靠双腿走到陈塘关吧?会累死掉的。


    “死物,碍眼。”


    白梅闻言,顿时了然。


    可她还是想不通,她不是什么睡眠质量好的人,牛被一群狼咬死,定然会闹出不小动静,可她却一点也没有察觉。


    难不成是成精了?


    收到少女疑惑不解的目光,元始冷着脸道:“只比野兽厉害些许。”


    言下之意,不是妖怪。


    白梅叹息一声,再次感慨自己的倒霉,“仙长,您也看见了,我这人运气差极了,若是不拜师学本领,怕是活不了几日。我也不想跋山涉水,可我实在倒霉......哎,牛又没了,我真可怜。”


    少女嗓子哑的厉害,听着让人不舒坦。


    元始蹙眉,厉声道:“有话直说。”


    白梅眼睛一亮,双手合十,祈祷道:“仙长,您就好人做到底,送我一程吧。”


    许久不得回应,白梅尴尬一笑,“我开玩......”


    “可以。”


    白梅瞪大眼睛,“什么?”


    她没听错吧?


    白梅下意识望向仙长的眼睛,并未从中寻到一丝开玩笑的迹象。


    “仙长,您真是太好了!”


    白梅声音拔高了半截,沙哑的嗓音里全是藏不住的惊喜。


    元始面无表情,他抬手一拂,一道云气自脚下涌起,将两人托上半空。


    白梅还没来得及站稳,条件反射向下看——


    山川河流在脚下缩成了巴掌大的图画,云层在身侧飞速后退,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呼啸着往耳朵里钻。


    白梅的脸唰地发白,双腿不受控制的发软发颤,连呼吸都忘了。


    “仙、仙长......”少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双手在空中胡乱扑腾了两下,本能地想抓住什么东西,“好、好高……”


    话音未落,她的身子一软,直直往前栽去。


    元始一把抓住她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将她提在手中。


    少女双眼紧闭,整个人软趴趴的,已然不省人事。


    元始低头看了她一眼,眉心微微拧了拧。


    就这胆子,还想修炼?


    .


    白梅是被一阵摇晃唤醒的。


    意识回笼瞬间,身体酸软感先一步涌了上来,腿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软绵绵地使不上半分力气。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只觉得后颈处箍着一只手,不紧不松地提着。


    后颈的手松开,白梅脚下一个踉跄,连忙站稳。


    她揉着后颈,转头正要道谢,余光掠过不远处。


    夯土筑起的城墙巍峨耸立,檐角挂着褪色的旗幡,门口有士兵把守,来来往往的百姓进进出出,烟火气十足。


    城门上方,三个大字赫然在目。


    是陈塘关吗?


    白梅睁大眼睛,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


    “到了?”


    随着仙长颔首,白梅沙哑的嗓音里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狂喜:“到了!真的到了!陈塘关!仙长谢谢您,你真是太好了!”


    白梅激动得原地蹦了一下,眼睛亮如被水洗过的琉璃,满心满眼都是欢喜。


    晨光落在少女脸上,衬得小脸明艳生动,已全然没有昨夜在破庙里哭得撕心裂肺的可怜模样。


    倒像是换了个人。


    元始全然没被少女雀跃的笑容感染,依旧冷着脸。


    白梅见怪不怪,扯着他的衣袖往城门走。


    元始扯回衣袖,正色道:“莫要无礼。”


    “......”


    白梅一脸乖巧,“知道了。”


    一路走到城门下,路人就像是没瞧见他们那般,偶尔视线对上,也毫无反应。


    白梅许久没遇见这般景象,颇为新奇。


    从前她还是素人时,就已经频频引起路人回首,更别说成为被包装后的艺人。


    白梅侧首看向身侧的仙长,姿态从容,步履不疾不徐,周身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度,像是高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又像是深潭里望不见底的寒水。


    可他的脸,她却怎么也看不清。


    分明就在身侧,近得伸手便能碰到,可那张面容却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纱,轮廓隐约可辨,眉目却模糊成了一团。


    白梅心下遗憾。


    她还挺好奇仙长的模样。


    “看路。”


    仙长侧首,深邃无波的眼里又起了几分嫌弃。


    白梅“哦”了一声,目光自然而然掠过街道上的商铺。


    她不太懂这个时代拜访应送什么礼物,且一眼看去,多是服饰、玉饰、器皿等,她觉得自己送这些东西都不太有诚意。


    若是普通拜访自然无妨,可她是打算长期借住。


    白梅想不出所以然,求助似得望向“本地人”,叹息道:“仙长,您说我送什么礼物好?”


    “本地人”不耐道:“自己想。”


    白梅又“哦”了声,绞尽脑汁思考起来,据殷璇姐姐所说,殷夫人是在六年前生下哪吒,那此刻的总兵府便只有殷夫人、李靖和哪吒三人,她包里还有一只做工独特的海棠簪子,可以送给殷夫人,至于李靖和哪吒,她真是全无头绪。


    尤其是哪吒,她还指望和他打好关系,以此来接近太乙真人呢。


    “啊,好麻烦啊。”白梅抱头嚎叫。


    她除了父亲外,就没给别的男人送过东西,前世那些送男人的参考礼物,在商朝也买不到。


    白梅小脸皱成一团,最后一脸委屈看向“本地人”,苦兮兮道:“仙长,求您了,您就给我提个意见吧。”


    元始听得眉心直跳。


    模样可怜是可怜,烦人也是真烦人。


    他抬手,广袖一挥。


    七八个盒子凭空落下,摞在白梅怀里,压得她手臂一坠,连忙用下巴抵住最上面那个,才没让它们滚落一地。


    盒子大小不一,质地各异,有的镶金嵌玉,有的古朴无华,最上头那个还缀着一颗圆润的珍珠,在白梅下巴底下滚了滚,险些滑出去。


    元始:“送这个。”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