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意初眼皮跳的更厉害了,她竟然看见宗主和几位长老目光一致望向她,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那是长辈看小辈的眼神吗?那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
是乞丐看香饽饽的眼神……
“瞧瞧吧,你们有几年没见这个小丫头了?”宗主率先发话,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他下颚光洁,没有胡子,沈意初也不知道他摸个什么劲儿。
一位五大三粗的长老点点头:“是好几年不见了。”
言罢,他抱着剑看向沈意初,笑呵呵又道:“你三岁那会儿,还总是要爬到我脖子上骑大马嘞,记得不。”
沈意初眼底划过一丝茫然,被几位长老看在眼里。
他们彼此视线交汇,不约而同地轻点了点头。
沈意初就差没翻个白眼。她就知道这几个老家伙无时无刻不想着试探她,生怕她记得小时候的事情。
还点头,点你个锤子头!
宗主呵呵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而后从袖子里取出两枚玉佩,朝着沈意初和慕容离招手:“你们俩走近些吧。”
一向在外狂傲的慕容离,此刻竟然跟小老鼠一样听话地上前。
真不愧是宗主的亲传弟子,让往左不带朝右的。
沈意初满脸写着不情愿,往前挪动了小半步:“宗主,您还有什么要事吗?我赶着回去有事呢?”
慕容离突然回头,开口嘲讽:“呵,你能有什么事?”
沈意初没心情搭理这只大公鸡,脑袋一转后看向旁边满脸肃穆的旬长老,似笑非笑道:“忙着回去养伤啊。那天被宗主和旬长老下令抽了二十鞭子还没好呢。”
宗主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而旬长老还是那副冷淡模样,叫人瞧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可沈意初自从做过那个预知梦后,便晓得了他们最在乎的东西。
她摸了摸脖子上结痂的伤口,满脸庆幸:“不过好在啊,李师兄念在我不懂法术的份上手下留情,还和我说什么‘你爹娘会希望你好好的’……要不然,我兴许到现在还躺在床榻上爬不起来呢。”
果不其然,闻此一言,在场几位长老的面颊顿时紧绷几分。
宗主笑了一声,试探问道:“你李师兄,说你爹娘什么了?”
“没听清,那会儿有点晕。”沈意初蹙眉疑惑,然后四两拨千斤道:“大概不是多么重要的事情。但是有一点,旬长老可一定要帮我谢谢李秉师兄的手下留情啊。”
知道李秉没说出沈意初父母的真实身份,在场的长老都悄悄松了一口气。
沈意初嘴角还笑着,眼神却冰冷地注视着这一切。大约这些长老们养尊处优久了,警惕性也松散许多。
又或者,他们自始至终没把她放在眼里。
谁又能料想到,那时候一个只有两三岁的小姑娘,会记得周遭所发生的一切呢。
知道的人,也不会说出去的。
诚如李秉,再如九师兄。
毕竟他们都曾是爹娘的亲传弟子。
沈意初曾经听母亲同父亲提及过李秉这个弟子,性子直犟、认死理,刚正不阿到最适合去人界做那种青天大老爷。
还有一点,便是重情义。
他便是再恨魔族、再厌恶“走火入魔”的师父二人,也不会因此而累及她们唯一的孩子。相反,他还可能因为念及曾经所受的恩惠帮沈意初一把。
但如若他所认定的帮扶是想将她抽清醒的话……容她拒不接受。
沈意初最怕疼了,也最记仇了。
经她这般搅和,几位长老定然会对李秉起疑心,尤其是他的直属“上司”旬长老。作为凌极宗的执法首座,这位可是比李秉这个执事更加严酷古板的存在,平日里宗内弟子老远见着他都要绕道走的。
李秉本事还是有的,旬长老大概不会置他于死地,但是其他的嘛……就不好保证了。
果不其然,宗主握紧手中的玉佩,瞥旬长老一眼,轻飘飘道:“旬奕,你手下还有这么通情达理的弟子呢?这回可得好好‘嘉赏’一番。”
旬长老眉心微拧,沉声应下:“是,宗主。”
慕容离莫名觉得身后有道视线由冷转热,他略微回过头去,却只瞧见沈意初转来的假笑脸。
“怎么,慕容师兄这样看着我做甚?可是我脸上有功法?”
“还是说,师兄一时被师妹我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面庞吸引住了?”
慕容离鄙夷一瞬,回过头去:“呵。”
沈意初揉揉自己假笑的脸,差点被自己恶心到吐,忙同雀石确认:“前辈,我是恶心到他了是吧,是吧??”
雀石:“他确实脸黑了几度。”
沈意初嘟囔:“那就好。”
雀石:“你好像很讨厌他?因为他太傲了吗?”
“你不懂。”沈意初微笑:“我不讨厌他,难不成还喜欢他?”
谁会喜欢未来要插死自己的仇人?
如有那样的人,她鄙视。
也不知道几位宗主是不是眼瞎,竟然能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出她们关系好这番话。
宗主欣慰地点头:“很久不见你们这般了……想想也十好几年了吧。意初这丫头,小时候最喜欢追在她慕容哥哥后头跑,嚷嚷着让他教她学剑。”
“一晃俩人都长这么大了。”
几位长老纷纷附和:“是啊是啊,看到俩人如今还这么好,确实不错……”
“诶?”那抱着剑的长老突然一拍手道:“人界管这有个说法来着……我竟一时想不起来了。”
宗主哈哈一笑:“对了,是青梅竹马。人界就是这样说的!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嘛。”
慕容离眉头已经皱的能夹死苍蝇了。
沈意初假笑着,就看他们想演个啥。
雀石忍不住,同她传音:“他们口中说的真是你?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以这小姑娘的脾性,不像是会整日追在人家后面跑的人呀。
“谁知道呢?”沈意初轻飘飘道。
她只记得,四岁那年。
爹爹给她雕的小木剑被一个狂妄的少年用剑气砍断了。
少年比她高一个头,小小的女孩被爹娘教育要以礼待人,于是只让对方道个歉。
索性那少年脾性不算坏,于是答应了下来,甚至乐于以教会她练剑而作为补偿。
只是这个承诺还未曾实现、才堪堪过去几日,再见面之时,少年便陡然变了个人一般,持剑对女孩冷眸相视。
她眼巴巴跟在他身后问了几次,便被剑指着威胁了几次,后来便没有这一出了。
沈意初清楚少年态度陡然转变的原因,约莫是他的好师尊告诉了他一些事。
让他明白……女孩的父母是人人除之而后快的妖魔,他没有动手杀死她便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不,他动了手的。
因为一年后,那把幼年时没能刺出去的剑会如愿捅穿她的心脏。
沈意初突然有些兴致缺缺,不想与这些人虚与委蛇下去。
可是宗主明显情绪上头,畅快道:“你们如今关系好,接下来事情就好说了。咱们几位长□□同商议好啦,让你们俩订婚,婚期定在一年以后。”
“这是定婚的信物。”他伸出手,是两枚双鱼玉佩。
沈意初如被雷劈了般,定在原地。
慕容离眼里疑惑又排斥,刚想出声拒绝,就被宗主用眼神拦下来,他只好压下满腹疑问垂下脑袋。
宗主把一枚玉佩交到慕容离的手中,捏着剩下那枚玉佩叫沈意初:“意初这是都高兴啥傻了?哈哈哈哈……”
他的徒弟是现阶段各大宗派中最有天赋的修士,还不等弱冠就有数不清的女修惦记打听,沈意初这种不能修炼的废柴,能摊上这么门顶天的婚事,不得高兴的上窜下跳?
可很显然,这位屈宗主想当然了。
这消息于沈意初而言确实是个晴天霹雳。可抛开最初的荒谬感,她竟琢磨出几分“原来如此”的意味儿。
周遭几位长老满脸笑意,就连旬长老那个不苟言笑的唇角都翘起几分。慕容离虽然没笑,可他向来不拒绝自己的师尊,因为他师尊从不会害他。
沈意初却笑不出来,一群人就这样惦记她这条烂命,指不定她死后,连肉和骨头都得被他们分一分卖出去。
引鹤剑内,男子原本是盘腿打坐的,此刻已经站了起来。
他背对着手,盯着外面脸色有些发白的女孩,身后的手微微攥拳,随时准备施加法术。
这群人在盘算什么?
他不清楚。
但是他能清晰地觉察到几个人眼底的恶意与贪婪,这样的眼神他见得太多了,因为那些强制同他契约的剑主,无一例外,眼底都是这样的暗茫。
贪婪,为的不过是利益。
可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究竟有什么值得他们这么费心思图谋。
但也不重要就是了。
引鹤刚想掐传音术,便瞧见外面女孩笑了一声。
他背后紧握的的手又松开几分。
沈意初环顾四周,而后失笑:“几位长老说的精彩,说的我都以为我和这位慕容师兄有什么生死情谊了。可惜啦,几位长老说的童年趣事虽然很吸引人,但是我都不记得呢。”
在众人不察间,前面的慕容离握剑的力道紧了一瞬,眼底划过一抹异样情绪。
不过在场宗主与几位长老都被沈意初的话吸引去,并未察觉。
宗主捏住那枚玉佩,“哦?”了一声,淡淡问她:“那意初说这番话的意思是?”
沈意初双手背在身后,眼眸弯弯,微笑道:“这门婚事,我不同意呢。”
宗主掠她一眼,语气沉了几分:“这样呐……不过人界都讲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的父母因病离世将你托付给了我们,我想,我们当有这个资格代替你的爹娘给你指一门好婚事吧。”
旁边抱剑的褚长老也附和:“就是,意初啊,不能修炼,在仙门内本就不受待见。慕容的本事你也知道,指不定过几年他便跟当年仓弋真人一般飞升成仙,到时候你夫君成了神仙,你不也跟着享福吗?”
“这可是一桩多么好的婚事!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啊,你可别拿乔!”
这时候,宗主突然问:“你不同意的原因是什么?”
沈意初面无表情:“不喜欢他,这个原因够吗?”
慕容离突然看了她一眼,而后又转回身。
宗主摇头笑道:“感情的事情可以培养,现在不喜欢又不代表以后不喜欢。”
见他们油盐不进,沈意初背后的手气的攥拳:“几位长老今日是非逼着促成这桩婚事是吗?”
宗主“啪”的一声,将剩下那块玉佩拍在桌子上,掀眸看她:“意初,这是为你好。”
屁的为她好。
沈意初目光凌凌,盯了回去,斩钉截铁道:“那我宁可死。”
一旁的慕容离闻见自己被一个废柴这般嫌弃,额头青筋暴起,即刻上前同宗主请示:“师尊,弟子同样不喜她,还请师尊与诸位长老收回这个决定。”
“慕容离!”
宗主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那枚双鱼玉佩被巨大的力道震到地上,摔了个粉碎,再也瞧不出适才的模样。
见气氛有些僵持,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另两位长老忙出来打圆场。
传功首座孙径冶捋着自己的山羊胡,笑呵呵道:“何必弄的这么不快呢?”
“意初既然不同意这门婚事,好说!”
另外几位长老面色很显然有些发急,可还是被他打断:“这样吧,有个条件。”
孙径冶神色散漫说着:“过不了俩月就是咱们各大宗门联合举行的宗门试炼,意初你若是敢立个誓,在宗门试炼中拔得头筹。”
“那这门婚事行不行,你说了算。”
“可若是你没有夺得头筹,就得听从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安排。”
要一个没有灵根、不能筑基修炼的废物,在一众大宗门里最杰出弟子的比拼中夺得首冠,这无疑是个流氓任务。
他们就是这样不讲理的、不要脸皮的,想着让她知难而退。
几位长老相视一笑,本以为这回稳当了。
却不料不远处的女孩目光灼灼望向在场所有人,道:“我立誓。”
几位长老的笑顿时僵在脸上。
“可是我需要全宗门的弟子作证。”
宗主眉心拧起:“你确定?意初,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要知道……”
“自然。”沈意初唇角扯起一抹笑意:“几位长老可以瞧着。”
边说着,她抽出匕首在手心划了一道,鲜血淋漓。
他们想要算计她死,那她宁可死在试炼里。
但是,她让宗门弟子见证的要求并未被宗主和几位长老接纳。
兴许是他们心虚,又或者他们从未将她的“豪言壮语”放在心上、觉得她肯定会退缩。
但是不知为何,这个赌注还是在一夜之间就传遍了整个凌极宗,甚至好些旁的宗派弟子都闻见了风声,顿时掀起一股议论热潮。
让弟子们大吃一惊的是:凌极宗宗主竟然会把一个废物指给他那被誉为剑道奇才的宝贝徒弟?
比这更匪夷所思的是,这个废物竟然还斩钉截铁的拒绝了?!为此甚至还立下宗门试炼夺魁的军令状?!!
一时之间,不知有多少人打听“沈意初”这个名字。
远在合欢宗抄典籍的闻守一都听说了这事,为此还特地写了一封长长的信来问候沈意初脑子是不是坏了……
这些纷纷扰扰,沈意初统统不知晓,因为她已经累的抱着炼药坛睡着了。
入夜,引鹤剑躲过巡夜的弟子,循着气息飞到小茅草屋前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小姑娘抱着她宝贝无比的炼药炉,歪着脑袋靠在墙根处。
她脸上满是尘土,此刻眉心微蹙,看上去睡得并不安稳。【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