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脚下,松阳镇内。


    褚云鹤回乡途中,不经意间再次偶入了松阳镇,他看着那块牌匾,笑了笑。


    “还是那般。”只是物是人非,当年霸其一镇的陆家死的死,逃的逃,倒只剩下这一块精致的牌匾。


    只听一声清脆的“啪”,他跟随声音而去,见一穿着长衫的说书人正执扇讲得津津有味。


    “今日,咱们不说别的,说点当年的皇家秘史!”


    这话一出,案台下的人纷纷兴奋起来,褚云鹤微微抬眸,盯着这说书人看了又看。


    褚云鹤微微瞥了一眼那把纸扇,他总觉得眼熟,但又说不上是哪里熟悉。


    他放下茶盏,咂了咂嘴,轻声道:“皇家哪还有秘史。”


    只是这话似乎被说书人听见,他又将醒目一拍,声音稍稍大了些,像是故意说给褚云鹤听一般。


    他道:“我今儿要说的,不是那些听腻了的皇子谋逆、妃嫔与外人苟且之事。”


    听到这里,褚云鹤口中的茶水差点喷出来,他咳了咳,蹙眉看向那说书人,不禁诧异道:“这些事百姓是怎么知晓的,虽是前朝之事,但好歹……”


    “大家伙都知道,当年皇子有两位,一位是当今陛下,一位便是陛下的亲弟弟,这个谢昭啊,当年与陛下在皇城长街一战后,四肢筋骨尽断,连陛下都以为他死了。”


    说书人将扇子在手心里敲了敲,他语气带了几分悬浮,他道:“实际上,这谢昭根本没死!”


    听到说书人的下半句话,褚云鹤脑袋猛地一抬,他五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茶盏,表情瞬时变得严肃起来。


    案台上那说书人悄悄睨了一眼褚云鹤,声音中带了一丝狡黠,他继续道:“不过他与陛下大战时确实死了,只是后来——”


    他话说一半,突然开始捂着肚子喊疼,一边“哎哟哎哟”一边捂着屁股就往外跑。


    众茶客不知所云,纷纷喊着他。


    “这人怎么回事,哪有说到精彩部分就跑了的!”


    “就是啊,我听得正起劲呢!”


    褚云鹤赶忙追了过去,跟随着他身影来到一条小巷,虽是青天白日,但四周寂静得不太正常,只能听见从瓦砖滑落的露水。


    露水落在他脚边的水洼中,溅起一圈圈涟漪,倒影中,他身后还有一人,穿着一身淡绿色长衫,手中拿着一把砍刀,重影中,看不清他的脸。


    此时,他缓缓抬起手,屋檐上的露珠滑落在他手背,他轻拍了拍褚云鹤的肩头。


    褚云鹤早已察觉到身后有人,他猛然侧身,还未看清脸就先瞥见了砍刀,他眉头紧蹙,右手默默握紧了腰间的短刃。


    那人微微一怔,开口道:“褚太傅,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听到这声音,褚云鹤心中一颤,他抬眸看向对方,眉眼瞬时舒展开来,将握住短刃的手松了开。


    他眼中有一丝诧异,他道:“祁太傅?你,你怎么?”


    当他看见祁镜春那张脸时,心中的戒备便松了许多,只是看着祁镜春这一身粗布麻衣,和那疲惫年长的脸时,他霎时没认出来。


    祁镜春将手中砍刀放入身后背篓,抬手擦了擦额间汗,轻轻笑了笑。


    他道:“早就不是太傅了,你不必如此客气,现下,我只是一个砍柴樵夫而已。”


    话毕,褚云鹤点点头,眼神变得有些锐利,他压声道:“不知你特意叫那说书人将我引来,是想与我说什么?还是。”


    他眉眼压低,五指慢慢攥紧,道出两个字:“报仇。”


    听闻此话,祁镜春摇了摇头,他的笑意从嗓间溢出,褚云鹤听得出,他似乎没有恶意。


    祁镜春轻叹一口气,他声音认真起来,道:“原来你早已看出那说书人不是谢昭。没错,我故意将你引来,是想与你说一个故事,希望你听完以后,能放过他。”


    褚云鹤没说话,祁镜春抬抬手,道:“跟我来吧。”


    话毕,祁镜春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褚云鹤看着他右腿不便,开口问道:“你的腿?”


    祁镜春身形顿了顿,他的身影在地面被日光拉长,比起从前,他现下身躯更是瘦弱,薄薄的就像一片叶子。


    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他道:“无事,老毛病了。”


    二人一路绕过茶摊、小巷,甚至还有那片熟悉的红枫林,褚云鹤依稀在几棵枫树下看见那南巫遗址的一角屋顶。


    走到此处,褚云鹤有些警觉,他问道:“说书人所言,谢昭没死,是否属实?”


    祁镜春伸手捡起一片红枫叶,他抬起头望着那不远处的小草屋,他侧首对着褚云鹤道:“是。”


    听到这话,褚云鹤心中顿时惴惴不安,他下意识地将手握紧腰间短刃,警惕地看着四周,生怕谢昭窜出来。


    祁镜春无奈地笑了笑,他道:“听我说完。”


    “谢昭战败,筋脉寸断,无力回天。”祁镜春道。


    他眼眶微微泛红,似乎又想起了当日的惨状,秋风席卷着回忆再次涌上他的脑海。


    再将一切,拉开序幕。


    空气湿冷,小雨不停,祁镜春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昭合上眼,感受着他身体温度的流失,他并没有像从前被欺辱那般大哭,此刻心中的平静,亦是他没有想到的。


    他只默默将谢昭的尸体背上肩头,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那朱门外。


    踏过城外的尸身血海,若是累了,便用麻绳绑着木板,将谢昭尸体放在木板上拖着走。


    他也不知道要将谢昭尸体运往哪里,他只想让谢昭离开那个地方,那个让他没有开心过的地方。


    从皇城脚下,拖着一具尸体,不吃不喝不知走了多少个日夜,没有目标也没有尽头,祁镜春只知道,他要带着谢昭走,越远越好。


    直到他肩头磨出好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直到他双脚黑靴完全磨破,直到他双腿没有力气,跌入山谷。


    等他醒来的时候,手里的麻绳不见了,谢昭的尸体也不见了,他猛地坐起,双腿的撕拉让他疼得龇牙咧嘴。


    借着日光,他看清了另一张木床上的谢昭,他不管自己身上还有伤,下意识地便从床沿摔下来,拖着残败的身躯尽力爬向谢昭,他颤抖着握起谢昭冰冷的手,眼泪夺眶而出,他垂着头抽泣着。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外传来,那人叹了口气,皱皱眉,将祁镜春一把拉起,看着他满脸泪水,啧啧道:“哭什么,人又没死透。”


    听到这句话,祁镜春的心脏都停了半拍,他眼中露出欣喜神色,抓住那人的袖口问道:“真,真的吗?他没死?”


    那人将袖口卷起,坐在谢昭身旁,拿起案台上的银针从谢昭人中处扎了下去,不过一会,谢昭的胸膛开始有了起伏。


    祁镜春跪地对着那人磕头叩谢,道:“多谢神医!祁某愿为您上天入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神医斜睨了他一眼,拉起他道:“要说谢,那还早着呢,我只是让他肉身恢复活气,能不能醒来,还很难说。”


    神医又瞥了一眼谢昭的断腿,他啧啧道:“再说了,你看看他那双腿,即便他死而复生,没了腿,让他以后如何存活?”


    话音未落,祁镜春几乎脱口而出,他神色坚定,道:“用我的。”


    神医被他这话惊了惊,虽不知晓他们这是什么关系,但神医迟疑了一会,还是点了点头。


    道:“他体内的鬼虫在他死之前开启了屏障,让他保留了一寸心脉,我只是将这心脉扎透了才让他活了下来,但这换腿之术实属疑难,我没有完全把握,这……”


    神医顿了顿,似乎在等祁镜春的回答,祁镜春头也没抬,他脊背挺直,声音认真,他道:“神医,可拿我身躯试药,祁某,万死不辞。”


    神医听得十分满意,他点了点头,将银针拔出装入囊中,便带着祁镜春走到另一间茅草屋。


    在这里,祁镜春变成了谢昭复生的药罐子,神医将他的双膝经脉嵌入谢昭膝中,给他装上了一副树脂做的假膝,从此,他便一瘸一拐。


    一日清晨,谢昭终于睁开了眼睛,可他却将祁镜春忘得一干二净。


    神医曾问过他:“他已然不记得从前所有事,你这样救他,值得吗?”


    祁镜春坐在河边,手指不断摸索着那柄碎裂又缝合的玉骨扇,从他嗓间轻轻呼出二字。


    “值得。”


    再然后,谢昭完全康复,已与常人无异,只是过往种种,不管是身份还是建元,他都不记得。


    祁镜春没有留在他身边,他不想让谢昭通过他而想起以往悲惨的回忆,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直至今日。


    褚云鹤跟着祁镜春一路走到最东边,这边似乎有人正在娶亲,敲锣打鼓声不绝于耳。


    随着小厮开道声:“新郎官来了新郎官来了!”褚云鹤探头望去,不远处那黑马上坐着的,便是谢昭。


    他身形一怔,诧异地望向祁镜春,只见祁镜春眼眶微微泛红,只看了谢昭一眼,便要离去,只是回头时与行人相撞,没注意到有东西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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