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云鹤听到曹嫔这样说,赶忙就要阻拦,在这种时候还说这样的话,不是在激谢昭发疯吗?


    果然,曹嫔话音刚落,谢昭几乎浑身都在颤抖,他缓缓抬起脑袋,眉头紧蹙,眼眶微微发颤,不可置信地问出一句。


    “我,我不是——”


    他还未说完,眼眶里凝聚的泪水已然滚落,那一刻,儿时的所有事情都连在一起,他突然想明白了为什么曹嫔那么厌恶他,那么瞧不上他。


    曹嫔看着谢昭那发颤的双唇,嫌恶地翻了个白眼,她双臂环抱在胸前,声音越发尖酸刻薄。


    她道:“对,你根本不是我的亲生儿子。”


    终于得到了这句肯定的答案,谢昭整个人都似乎泄了气,他本高昂的肩膀塌陷了下去,瞬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任由滚烫的泪水与漫天雨水混在一起。


    曹嫔接着笑道:“这样就受不了了?啧啧,果然我曹湘云的儿子,万万不能是你这样的,也只有吴意那个贱人才能生出你这样废物来!”


    听到这句话,谢昭猛然抬起头,双手紧紧抓着曹嫔的肩头,他眼眶红血丝密布,嘶吼道:“你再说一遍!谁,谁!”


    曹嫔吃痛地往后退,她骂道:“吴意啊,你听不明白?果然娘俩一样废物!”


    听到这个意外的回答,谢昭心中痛苦万分,他双手从曹嫔肩头无力地滑了下去,他紧咬着自己下唇,不想哭出声音,但颤抖的双肩还是将他情绪出卖。


    祁镜春没说话,只静静抚上他的肩头,像以往一样轻声道:“不怕,不怕,小鸟儿要乖乖长大……”


    话音刚落,谢昭猛然推开祁镜春,他像一只无人庇佑的幼兽,瘫坐在地上,不知所措地抱着脑袋,口齿不清道:“我,我亲手杀了自己的母亲……原来是我杀了她……”


    祁镜春跪在地上朝他爬去,还未将那句“不是你的错”说出口,便被谢昭一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堵住了嘴。


    他愣在原地,双眼不自觉地发颤,祁镜春咽了咽,还是准备先将他拉起来,只是手刚伸出去,便被谢昭狠狠打了一下。


    谢昭哭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冲着祁镜春大喊道:“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明明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雨水打湿了祁镜春的衣衫,他抬手将鬓边碎发撩至耳后,抬起头想解释,只是一句:“殿下,我是她死后才知晓的——”


    刚说出口,他却又想到了什么,赶紧住了嘴,谢昭听到这话,止不住地用手拍打自己的脑袋,他对着吴意生前住的那间偏殿的方向不停磕头。


    “是我杀了她,是我杀了她,我罪无可恕,我该死我该死我该死!!”


    祁镜春根本拉不住他,他只能看着,直到谢昭的额头渗出血迹,直到他身躯东倒西歪。


    最后,他径直倒了下去,倒在祁镜春的怀里,双眼微微睁着,口中依旧在喊着:“都是……报应……”


    褚云鹤站在一旁,顿时心中五味杂陈,若说谢昭坏,他坏在不知天高地厚,只当人命为草芥,若说他可怜,亲手杀了自己的母妃,正是应了那句。


    聪明反被聪明误。


    不过一会晃神的功夫,身侧的曹嫔就不见了,褚云鹤环顾了一圈,远远的,在前方那波厮杀中瞧见了她的身影。


    她身上那件高贵的金边紫袍在这些人中显得格格不入,她牢牢抓着谢桓的玉玺,在敌我双军的尸体上对着谢景澜叫喊着。


    “景澜,景澜,那老东西死了!现下,你就是建元的帝王!你就是一国之君!”


    而此时,曹湘云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南巫的敌军,他那讥讽的笑声从面具后传来。


    “什么帝王什么一国之君,疯婆子!你听着!从此以后便没有建元这个国度了!”


    话音刚落,谢景澜正杀退了一波敌军,转头便见到从曹湘云的身前猛然扎出一段红刃,他几乎怔在原地,眼看着曹湘云倒在他怀中,颤颤巍巍地举起手,将那块象征着帝王的玉玺,塞到他手中。


    曹湘云口中不断涌出鲜血,她眼里有许多复杂的情绪,看不破,参不破。


    他眼眶微颤,怔怔抬起头,与褚云鹤的眼神撞在一起。


    褚云鹤那只欲伸出的手还愣在半空中,他心跳得很快,这一霎那,他不知该怎么和谢景澜交代。


    而此时,不远处的叶知行正从马上坠落,她手中的缨枪断成两截,额头绑着的白布也被染上点点鲜血。


    骤然,小舟连滚带爬地奔向叶知行,她怀中层层包裹着的东西也在此刻被风吹开一角。


    那是叶知行的佩剑,带着寒光的剑柄在此时格外显眼,小舟脸色欣喜又着急,她步履不停,嘴上也不停歇。


    “有了这把剑,有了这把剑姐姐定能——”


    只是话说到一半,娇小的她被一剑捅穿身躯,不受控制地倒落在地,怀中紧抱的长剑也飞了出来。


    见此一幕,叶知行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她一把扔了断掉的缨枪,猛然往前冲去。


    雨水和泪水氤氲了眼眶和视线,脚下尸体堆积如山,一不小心便摔在地上,她的侧脸、额间,均被地上断裂的刀枪刮伤,但这一刻,身体上的任何疼痛,都不及心中。


    骤然,消失在人群中的冯璞再次出现,他站在尸体堆砌的山头上,看不清表情,也听不见声音,只见他轻轻挥了挥手。


    有一南巫将领趁叶知行不备,对着她背后捅了一剑。


    叶知行自知难逃一死,她就没有想过能活着出去,她尽力向小舟爬去,而冯璞,却让南巫将领在叶知行每爬一步时,都刺一下。


    不过短短几步,叶知行的身躯就已千疮百孔。


    到最后,她已经说不出话来,只尽力想要爬到小舟躯体上,想保全她衣冠。


    一阵冷风吹了起来,将小舟尸体中抱着的布袋完全吹开。


    那是一把断剑,是叶知行在燕州打斗时震断的那把剑,断裂之处被人用布匹紧紧裹在一起。


    叶知行的雨水泪水和鲜血混在一起,融在她双唇中,她突然失声痛哭起来。


    原来小舟突然拼了命地跑过来,是来给她送这把佩剑的,她紧攥着剑柄,奋力将双腿腾于身下,刚要站起来,她身后的南巫将领便重重踩着她的脊背,将她一脚踩下去。


    “呃……!”纵然身躯已然千疮百孔,她也想最后为了自己,为了亲妹妹,而拼一把。


    她抬起佩剑反手刺入南巫将领的喉间,刚没入一半,一声“啪”,佩剑从剑柄处断裂,而此时,南巫将领正欲举起长刀。


    叶知行几乎没有半分思量,她迅速抬起手,用手掌按着剑头,任由锋利的白刃从掌心一寸寸没入,她也要在最后,替小舟报仇。


    温热的血液喷溅而出,染红了叶知行的双眸,她也用尽了全身力气,最终,稳稳倒在小舟身侧。


    她尽力扯出一个笑容,抬起手摸了摸小舟已然没有温度的躯体,吐出几个音节。


    “姐替你……报仇了……”


    第96章 爱恨纠葛不清,是非难辨


    狂风摇撼,雷声轰鸣。


    皇城外的长安街遍布残肢断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大雨不停冲刷着地面,形成一道血河。


    曹湘云引以为傲的紫金织袍被血液浸染,她将玉玺塞入谢景澜手中,口中不断涌出鲜血,她缓缓举起手,口齿不清道。


    “是,是娘亲……对不住你。”


    谢景澜的双眉皱在一起,雨水从额间顺着泪水滴在曹湘云的脸上,他声音颤抖又嘶哑,想说许多,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只能用力抓住曹湘云的手,贴在自己侧脸,双肩微微抖动,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娘。”


    话音刚落,曹湘云的手便直直垂落下来,手腕上的鎏金玉镯碎了一地。


    自此,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不在了。


    他心中顿时数种情绪翻涌,他恨自己无能为力,自以为重活一世能掌控一切,但不仅改变了前世建元的结局,反倒为建元百姓引来屠杀。


    直到地面投射出一个身影,他才发觉褚云鹤已站在他身后许久,他猛然侧首,却直直对上了褚云鹤的双眸。


    泛白的双唇启了又合,他看着褚云鹤那张自责愧疚的脸,最终还是把那些话咽了下去。


    他想怪,只是这一瞬,他竟不知道该怪谁。


    此时,几乎所有的南巫鬼士与建元将士都全军覆没,冯璞踩着他们的尸体,一步一步缓缓走来,他手中撑着把鸦青色的油纸伞,血水溅在他黑靴上,雨水打在他侧脸旁。


    他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淡淡的,从喉间漏出几个音节。


    他道:“这就认输了?”


    褚云鹤闻言,拳头攥得紧紧的,他将手臂一挥,咬紧牙关道:“我还没死,我不认。”


    听到这句,冯璞低着头笑出了声,他拍了拍手,道:“很好,那便与我对弈,若你赢了,我这条命,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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