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云鹤长吸一口气,合上眼给自己隐隐打气,他一边轻声反复说着“怕什么这世上本就没有鬼”,一边抬脚往屋子走。


    他走到房屋门口,刚抬起手准备叩门,毕竟这许久没人住的屋子里可能会住着别的什么东西,礼貌些好。


    手落下的一瞬,这大门突然“嘎吱”一声自己打开了,霎时间,满屋的阴湿霉味涌入他的鼻腔,他捂着口鼻不停地呛咳。


    月光斜斜地照进来,照亮了这一隅天地,白色的帷幔将房梁挂满,轻飘飘如鬼魅般随风飞旋,而不远处的大堂中央,摆着一张长长的木桌,木桌上有几盏灭掉的油灯,红色的蜡油同鲜血一般从莲花托上流下,滴在木桌上,陷下去了一个小凹槽。


    而红烛后面,摆了两个木牌,一个因时间太久风化过度,看不清很多字,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个‘周’字,但另一个木牌,那红笔描的四个字,让他瞬间感到毛骨悚然。


    张家主母——宋出釉。


    他后背汗毛直竖,脚下步子也渐渐软起来,不敢再往那牌位上看,他随意一瞥,看到有处亮亮的。


    远处似乎有一烛火在闪烁,眼眶因适才大力呛咳而泛起水雾,氤氲了视线,他皱起眉眯着眼想要看清楚那是什么。


    他咽了咽,抬头望去,那是一盏油灯,似乎刚点燃不久,莲花托上没什么蜡油。


    他壮着胆子往那边走去,烛火忽明忽暗,有些扰乱他的视线,他往前走时,被什么绊住了,怎么都走不了。


    他低头一看,挡着他的是一个宽长的棺材盖子,而那油灯,就在这棺材的主人嘴里,在阴风中摇曳着。


    褚云鹤呼吸一颤,眼皮微抬,在烛火照耀下,他定睛一看,这棺材的主人,可不就是适才所见的‘张夫人’?!


    这脸这衣服,还有这玉佩,这嘴角的血痕,都与所见相同。


    见此,他不禁心中狂跳,听着这窗外的呜呜阴风声,


    此时,身后有什么东西似乎在发出“砰砰”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屋内反复回荡,听似近似远。


    他咽了咽口水,颤颤巍巍地转过身去,原来身后还有一具棺材,而此刻,棺材内正发出“砰砰”的声音。


    但细听,似乎有人在呼喊,而且这声音也颇为耳熟。


    “有人吗!救救我!”


    这呼救声越来越大,褚云鹤一听,下意识脱口而出道:“小舟道长?”


    棺材里的人听到了褚云鹤说话,声音越发敞亮,她道:“是我是我,你是谢一吗?”说完这句,她语气有些变扭,磕磕巴巴地又道:“还是谢二?”


    此话一出,褚云鹤虽听着觉得奇怪,但他没多想,一边问她:“你怎么被关进棺材里了?”一边奋力推着棺材盖。


    小舟在里面结结巴巴道:“我也不大清楚,出来再和你细说。”


    “好。”


    “哗啦”一声,盖板落地,砸起一阵灰尘和霉味,褚云鹤用袖口轻轻挥了挥眼前,另一只手还搭在棺材上,他闭着眼轻轻咳嗽着。


    突然,有只干瘪的手搭在了他手背上,他心里一惊,刚想抽回去道一句“男女授受不亲”,一个“男”字刚说了半截,却又被眼前景象吓得说不出话来,眼前哪是什么小舟,而是一具风化已久的干尸。


    那干尸在褚云鹤面前,眼睁睁地坐直了身子,居然从棺材里站了起来。


    骤然,那阵阴风又开始在门外呜呜吹来,他双腿不自觉地往后倒退一步,却撞到了一个肩膀,他眼皮一震,心中狂跳。


    「不是吧这么倒霉,前有一个后来一个,谁来救救我!!」


    在此等危急关头,他看着面前那干尸越靠越近,他不禁大喊道:“景澜救我!”


    话音刚落,身后就有响起一阵轻轻的低笑,笑中带着几分得意,谢景澜的温热的吐息一下一下扑在褚云鹤的耳边,他贴着笑道:“不怕,我在。”


    他贪婪地吻了吻褚云鹤散落在肩头的发丝,接着,抬手从腰间将佩剑抽出,在手中转了一圈后,将剑鞘丢至一旁,剑刃端指着那干尸厉声道:“你是要我用剑把你挑出来,还是你自己滚出来?”


    此话果真有效,还不等他说完,小舟便从那干尸后走了出来,她脸上依旧带着面具,咽了咽口水,摆摆手道:“我自己出来,自己出来。”


    见此,褚云鹤心中才舒了一口气,他轻拍着心口不去计较此事,却无意间瞥见那干尸的棺材口,有一道浅浅的勒痕,像是鱼线之类的东西。


    但他没戳穿,只严声开口道:“这地方明明是个灵堂,却这样破烂无人打扫,那张秋池明明和我说令夫人已经拉入丘陵厚葬,可她明明就在自家后院,他——”


    还未说完,小舟插嘴道:“一定有阴谋!”


    谢景澜横了她一眼,冷言道:“我倒是觉得你有什么阴谋,看你穿着打扮应就是这燕州城人,你若真是个道士,那这张家死尸还魂之事你定知晓,必定早就与张秋池见过几面,可那张秋池好似不认识你,这说不通吧?嗯?”


    闻言,小舟微微眨了几下眼睛,声音更加有底气,她插着腰道:“我能有什么阴谋,你别血口喷人!谢一道长你管管你弟弟!”


    谢景澜眉毛一横,刚想接着说话,此刻,外面却响起了一阵悠扬的歌声。


    “男子做官中试,上阵杀敌,世人称赞;女子做官中试,上阵杀敌,世人唾弃;为何男子做得女子做不得?若此生只允我做个大家闺秀,终日躲在闺中,再由长辈做主将我随意择给不识夫婿,与其一辈子活在他的阴影下,我宁愿以一死证我才华横溢,所说斐然,所托非人。”


    褚云鹤谢景澜二人还在疑惑这是什么,小舟却一拍手掌大喜道:“这是那夜夜站在房顶唱戏的鬼!”


    “她在哪?”


    “跟我来!”


    第68章 燕州轶事(4)见鬼


    夜黑风高,弯月悬于高空,透过院子里的松柏将星星点点洒在长廊上,有一女子身穿麻布制成的短衫、灯笼裤,在廊下奔跑,现下虽是冬天,但她穿得挺少,看起来保暖的衣物只有一件对襟马褂。


    她袖摆一挥一甩,隐隐约约透着股药材的味道,且她似乎十分熟悉这里的地形,一边往前跑一边侧首回头对着他们喊道:“谢一谢二,快点!”


    褚云鹤虽心觉疑惑,但未曾细想,只跟着一路跑到张府门口,那鬼魅声音阵阵,窜入耳间,此刻夜半三更,长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流民乞丐窝在一侧取暖。


    一阵阴风擦过他耳间,只一瞬,他似乎又听到了那‘张夫人’的声声鬼语。


    “我死得冤啊……”


    他浑身一激灵,眼皮猛地一抬,就望到那站在房顶之上的女人,她穿着红衣红裙,裙摆绣着几朵紫藤花,抽出几根藤蔓像是要把她全身缠绕。


    她黑发席卷而下至小腿处,发尾好像与失去双腿的人般在半空晃荡,但看不太清脸,那悠长的声音的确是从她身上发出。


    而她腰间悬挂的那镌刻着‘张’字的玉佩,让褚云鹤更加相信,这就是‘张夫人’。


    褚云鹤往左侧继续走了几步,眼睛只盯着那鬼,一阵阴风擦过那女鬼侧脸,将发丝吹起,露出了一张可怖的脸。


    不知要如何形容,这脸同之前褚云鹤见到的‘张夫人’的鬼魂的脸,不太相似,又挺相似的。


    在回廊处见到的‘张夫人’脸型明明骨瘦如柴,而面前这个,脸颊圆润不太像,只有她那双眼睛与双唇,倒是挺像的。


    在看到她双唇的那一刻,他身后一阵犯冷,突然想到一件事,「这声音一直在唱,可这女鬼的嘴根本没在动啊。」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小舟便拾起路边一粒石子猛地砸向那女鬼,只听一声轻轻的“啪”,那女鬼便如同纸扎人一般,轻飘飘地往她身后落下了。


    谢景澜脸色一沉,向小舟投以质疑的目光,随后他刚想往女鬼落下处去寻,便听到不远处有一楼宇发出几声惨叫。


    “死,死人了——!!!!”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谢景澜刚想说话,张秋池却从府邸中匆匆走出来,他依旧穿着白日那条官服,头戴着乌纱帽,两撇帽翅随着他的跑动一抖一抖。


    他先看到人群中的褚云鹤,微微一皱眉,似乎觉得他此刻不应该在这,亦是,他此刻早该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轻轻擦了一把额头的细汗,小声喘息道:“我听到外边有人喊死人了,这,这是怎么回事?诸位怎么都在这啊?”


    谢景澜没说话,只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冷冷丢下一句:“装神弄鬼。”便朝着那楼宇走去。


    张秋池听得云里雾里,他抬手指着谢景澜的后背,一脸无辜地对着褚云鹤轻声道:“他,他这是?”


    褚云鹤只笑了笑,他与谢景澜心神领会,对着张秋池摆摆手道:“不用管他,他应是已经发现了什么。”


    此话一出,张秋池眼瞳一缩,又马上镇定自若,笑呵呵道:“谢一道长,今夜府里做饭的厨娘下手重了些,使得饭菜过咸了,我特意在每个房间都备上了一壶好茶,不知您喝了吗?口感如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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