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医哆哆嗦嗦地跪在殿前,衬着身上圆领衫的那只蓝羽雀也抖个不停,他只低着脑袋,支支吾吾了半天“微臣微臣”的。


    只听“哐当”一声,碧玉的宝华琉璃瓶在他面前碎得四分五裂。


    御医吓得一个劲地磕头,头顶金边网纱的乌纱帽滚落了下来,他低着头,大声道:“陛下的体内,确有毒素!”


    此话一出,谢玄身形一愣,骇异到有些站不住脚跟,首先,他向谢景澜投去质疑的目光,想着难道被他摆了一道?


    他眉间闪过一丝阴郁,又看向那御医,开始怀疑起这御医的身份来。


    但他怎么都没有怀疑过自己身侧的祁镜春,他不知祁镜春的弑父之仇,只当是一个自愿跟在身边的狗,就算他某一天得知祁镜春跟在他身边的目的,他也只会摇着玉骨扇哈哈大笑一句:“你舍得下手吗?”


    他知道怎样才能完全拿捏一个人的心,祁镜春喜欢他是真的,想杀他也是真的,但他偏偏就赌那千分之一的可能。


    祁镜春下不了手。


    “砰”地一声,谢玄已被侍卫押在地面动弹不得,手里那把玉骨扇也摔在地上,从中间开裂,像是一种预兆,暗示着他们二人的命运。


    他脸上布满阴郁之气,眉梢压低,双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死死盯着那御医道:“大人诊脉可有误?万一,你是谁派来诬陷本王的,或是你便是那下毒之人?”


    此话一出,众人又是一阵议论。


    “小殿下说得有道理啊,这御医万一被人收买了呢?”


    “但这位御医可是宫内的老人了,这等不要命的蠢事,应该做不出来吧?”“万一是大殿下命令的……这,也很难说啊。”


    建元帝沉着脸无声了半晌,还是觉得此事有蹊跷,他继续问那御医。


    “那你说,朕中了什么毒?”


    “这……这……”御医的乌纱帽翅抖了又抖,半晌,只道出三个字。


    “壮阳药……”


    “……”


    全场一阵寂静,那些个文臣也只低着头不敢说话。


    搞了半天祁镜春放的是壮阳药???


    褚云鹤不禁皱着眉看向祁镜春,但祁镜春此时也是一头雾水,他明明拿走的是谢玄药柜里的乌头丸,怎么变成壮阳药了?


    他疑惑地看向谢玄,却恰好与谢玄冰冷又狠厉的眼睛对视上,那双眼睛似乎在说:“你真当我不知道?”


    他猛地低下头,害怕到喉头哽住,胸膛小幅度地起伏,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他想不通,既然谢玄知晓,为什么没有直接拆穿他。


    殿外的墨梅瓣随风飘来,形态神似一只墨蝶,在二人的指尖上挂起了一根看不见的红绳。


    “呃,咳咳,若你觉得自己精神空虚无所事事,便给自己找些事做,或是,你想要哪家的小姐,朕可替你做主。”


    建元帝脸上浮起一层尴尬,他接着摆摆手道:“好了,朕累了,朕——”


    他刚想退朝,外面却传来一阵婢女的呼喊声。


    “陛下!陛下快救救我们娘娘吧!”


    建元帝往外瞄了一眼,那是皇后身边的宫女采意,她正跪在殿外不停地磕头,建元帝刚想说话,殿外又传来一阵熙攘声。


    “报——陛下!甘泉殿那边走水了!皇后娘娘还在殿内,她,她不肯出来!”


    此话一出,建元帝赶忙去往甘泉殿,谢玄一干人紧随其后。


    虽然建元帝是想要让皇后背下害死先皇的这口锅,他是十分厌恶这个家族攀附皇权的工具,厌恶这个生不出孩子的石头。


    但若是看她死在自己面前,这感觉有些奇怪,他有些慌乱,又感觉浑身疼,不止是心里的,前往时,脚下的步子也有些晃晃悠悠。


    远远便看到那乌黑的浓烟滚滚升起,整个宫殿被大火围绕,还能听到偏房的房梁断裂声。


    一波又一波的宫人们拎着水桶来来回回地跑,但这火焰只大不小,只听”砰“的一声,那殿堂的木门被火焰炸开,隐隐地能看见有个人影。


    这是他们成亲拜天地的地方,她虽十分讨厌家父将自己送给陛下,但她也只求一世安稳,她将一根正红的布料挂在房梁上,怀中抱着自己那一出生就没了的死婴的牌位,眼眶含泪,看着殿外的建元帝。


    用嘴型说了两个字。


    “桓郎。”


    她想,如果谢桓此刻能冲进来,就算不是来救她的,她也能安然赴死,可是直到她的眼球被黑烟熏瞎,直到眼球完全被挤出眼眶,她心中的桓郎都没有踏出一步。


    最后一刻,身上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疼痛,眼中似乎出现了很多曾经的影子。


    她看见谢桓用喜秤挑开红盖头时的表情,是那样美好。


    她看见二人相互依偎着喝着合衾酒,说着“此生不分离”的话。


    她看见谢桓带着她在林间驭马,她坐在他怀里,侧脸带着点点羞红。


    她看见她行皇后册封礼时,谢桓拉着她的手说“执子之手。”


    在一阵火光冲天中,吴意缓缓抬起手,对着青年的谢桓道。


    “与 子 偕 老。”


    赤红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一声重重的“砰”,这座为吴意打造的甘泉殿,轰然倒塌。


    众人的表情各有意味,建元帝双手微微颤抖,好似还没有回过神来,好像不能接受吴意的结局。


    谢玄面上虽无表情,但他眼中闪烁着精光,在宣告着他的得胜。


    褚云鹤微张着嘴有些无法接受,吴意的结局是他一手促成的,若不是自己判断失误,吴意又怎么可能死。


    就这样,这场闹剧里的所有人都是棋子,被局势推着走,各自都选择了错误的答案。


    此事过后,褚云鹤恢复了职位,又引来了新的因果。


    “岭南一带最近不怎么太平,据说吴尚杰在那设了个自己的军机处,褚云鹤,朕给你十天时间,务必给朕查清楚,将吴尚杰逆反的证据带回来。”


    “是。”


    ——————


    夜里,曹嫔居所,昭阳殿。


    里屋的烛火映着曹嫔脸上抑制不住的笑容,她一边轻哼着歌一边对着铜镜试着新赶制的新衣裳。


    “娘娘,您何必亲自去做这个事儿呢,交给下人们做就是了,这不脏了您的手吗?”


    “若我不亲自递给她那条红绫,她或许还不对陛下死心呢。”


    “娘娘,吴意上吊用的那条红绫,还有什么隐意吗?”


    曹嫔将手里的长衫丢给下人,侧躺在竹榻上,眼波流转,轻笑着道:“那根红绫,可是她和陛下大婚时共同牵着的那条龙凤带,我与她说,陛下要她自行了结,用这条龙凤带的意思,便是光想起同她大婚时种种情形,都觉得恶心,哈哈哈哈哈。”


    “妙啊,娘娘这招可太妙了。”


    “起初她还不信,你猜猜最后我拿出了什么东西?”


    曹嫔笑得荡漾。


    “什么?”


    “我将她那孩子的牌位拿来了,我说这也是陛下的旨意,想到她那怀胎十月的死婴就觉得膈应,吴意一听,面色都白了半分。”


    “娘娘英明啊。”


    “陛下是我的,皇家也只能是我的,不管阻拦我的是谁,都该死。”


    第44章 南杞县-招魂(1)


    殿里种了几棵常青杉树,翠绿的杉叶和那几棵青竹交相辉映,十分养眼。


    只听屋内传来“砰”一声,吓得伫立在杉树枝头的白雀扑棱着飞走,抖下一阵薄雪。


    一盏深绿陶瓷茶碗碎成几瓣,滚烫的热茶纷纷溅在祁镜春脸上,他只轻轻皱眉,面上没有其他情绪显露。


    一身云锦制成的淡绿色长袍在身,那隐隐可见的竹叶饰暗纹像一条竹叶青,缠绕在他腰身上,隐约显露的獠牙告示着身份。


    谢玄一只手摩挲着那把断裂的玉骨扇,另一只手慢慢举起,对着面前人勾了勾,语气冷淡,口吻平静,他道。


    “过来。”


    双膝跪到小腿发麻,胸前衣衫已被茶水湿了一片,那热气在眼前形成一片氤氲,锁骨处还在隐隐作疼,他刚支起右腿,又被一条软鞭抽、了一下,那软鞭外表是牛皮,但内里装了几枚铜币,仅此一鞭,就已经有血迹慢慢渗出,染透了纯白的里裤。


    “呃!”


    祁镜春不禁吃痛地叫出声来。


    谢玄将那玉骨扇放在金丝楠木桌上,撑着下巴眼睛笑得弯弯的,他虽口吻温柔,语气带笑,但他那双眼里却闪着狠厉猥亵的光。


    “我让你走过来了吗?爬过来。”


    这是他一贯折磨人的手法,说是让爬,但其实是让胸前贴着地面摩擦,直到血痕淋漓才能起来。


    祁镜春乖乖听话,只淡淡“嗯”了一声,便贴着地面爬过来,他外衫上挂了两个水色的压襟,铁质的钩子与肌肤摩擦,很快便割出了血。


    那血痕一路滑到腰间、小腿、脚踝。


    殿外起了一阵大风,将里屋的雕窗吹开,带着几片红梅花瓣落在祁镜春发白的双唇上,他疼得眉尾往下低,眼尾泛红,带着哭腔支支吾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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