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史书记载,岐鸣元年,先帝长子凤御仲登基为帝,为鸾凤第三十一代君主。


    其在位期间,性淫.邪,秽乱宫室,罔顾礼法,招妓幸娈。于岐鸣十一年,起义叛军攻入凤还都,帝与爱妾仍流连床榻,惊闻噩耗,心悸而亡。


    ……


    史书记载,岐鸣元年,先帝次子凤御宣登基为帝,为鸾凤第三十一代君主。


    其在位期间,性孤僻,阴郁默言,固执己见,偏信男后。于岐鸣二十一年,起义叛军攻入凤还都,男后刺帝于金銮之殿,一刀毙命。


    ……


    史书记载,岐鸣元年,先帝七子凤双峦登基为帝,为鸾凤第三十一代君主。


    不对!等等。


    凤御北捻着书页的手一顿,死死盯着这个陌生至极的名字。


    凤双峦?!


    这是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名字,无论是在凤氏宗祠先祖的名册里,亦或是他的兄弟姐妹之中。


    凤氏一族以字排辈,到了凤御北这一辈,皆以“御”字辈论。


    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哪怕是旁支宗室也要从“御”而名,甚至即便凤重山从民间搞出来个的私生子,那也得以“御”为名。


    更别说在凤御北的记忆里,他一向只有五个兄弟,最小的小六幼年夭折之时,凤重山早已整日住在司天台,一个月进后宫的次数屈指可数,直到凤重山驾崩,凤御北都再未听说过后宫有哪位娘娘怀孕。


    所以,这个所谓的凤重山第七子凤双峦,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凤御北的第一反应是有人偷梁换柱,窃国为侯,但很快这个想法就被他压下。


    自己的父皇是何秉性手段,凤御北再清楚不过,在这一场凤重山主导的局中,他绝不可能容许出现这样的意外。


    凤御北缓缓靠着白玉柱坐下,用力到发白的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凤双峦”三个字,极力想要找出这页史书是伪造的证据。


    是的,他宁愿猜这页史书是造假的伪史。


    可是,无论他如何细细辨别,都找不出一点破绽。


    鸾凤史官由司马氏一族百年传承,无论是行文亦或是格式,甚至是笔锋笔力,都为一脉而承,旁人不得仿。


    这页的笔迹,同现在在朝堂上等着记录他一言一行的司马太史令一模一样!


    “凤、双、峦。”凤御北反复读着面前的三个字,当他第七次把这个名字在舌尖滚过时,瓷白的手指尖轻轻向前划了一寸,落在“先帝”二字上。


    凤双峦。


    凤重山。


    凤御北的眼眸微微闪动,有没有一种可能真相或许就是他一直不敢去想的……


    “如今已是鸾凤的第五个四十五年,老臣恭请陛下圣安。”


    这一世,国师的头发已经花白,明明只是四五十岁的年纪,却恍若垂暮老朽。


    凤重山拿起面前凤御凌的牌位看了又看,像是有许多话要说,却最终只有一句伴着清泪的,“凌儿他还那么小啊……”


    是朕对不住凌儿。


    将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稚子推上皇位,凤重山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楚巫人漠然看了凤重山一眼,几世轮回,她也和凤重山一样,会在进入祈灵阁时觉醒所有的记忆。


    她以为,这个一心只有江山社稷的男人已经不会再为任何事情落泪了。


    毕竟,在前面的四度春秋中,已经有百万条人命被碾碎在无情的轮回之中。


    楚巫人想到自己的一双儿女,有些不忍地别过头。


    “下一个,该是他了。”楚巫人的手指点向一幅少年的画像。


    少年生得清瘦,骨相突出的手背搭在轮椅上,即便坐在满园繁花之中,也依旧难以掩去眉宇间丝丝病气。


    “宣儿么?”凤重山的大手抚上凤御宣的小像,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他在娘胎里时,因为朕的疏忽被人被人下药,自出生起便体弱多病,太医说,他这辈子都要靠汤药吊着一口气……”


    “陛下!我们已经没得选了!”国师看出凤重山的动摇,上前一步劝道。


    如果不是凤御宣,那便只能说凤御北。


    可是,他们三人都清楚地知道,若是凤御北登基为帝,那鸾凤面临的都只会是一场无解的死局!


    “不,也许……还有一人。”凤重山定定地说道。


    “呃,陛下,您还有其他皇子?”楚巫人率先想到这个,宫廷里头见不得光的事儿多了去了,即便鸾凤皇帝真有几个拿不出手的孩子,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非也。”凤重山摇了摇头。


    “朕只是在想,若这轮回只要凤氏子孙中的新帝登基便可开启,那么,朕又何尝不可呢?”


    ???


    ………………


    史书记载,岐鸣元年,先帝流落民间的真正长子凤双峦被寻回,更名凤御祟,续排行第七,为鸾凤第三十一代皇帝。


    其在位期间,性勇毅,轻徭薄赋,开疆拓土,仁政于民。于岐鸣二十九年,起义叛军攻入凤还都,帝假死以愚叛军之首,斩逆贼于金銮,振朝纲以百官,天下太平。


    然,第二年春,京城爆发天花之疫病,无端无源,不足三月,传遍整个鸾凤。


    一夕之间,万民恸哭,百官哀嚎。


    “陛下。”看着满脸憔悴的凤重山,国师面上尽是不忍之色,奉了一杯茶到凤重山手中。


    “朕今日微服去了京郊的难民棚。”


    “他们穿着不蔽体的衣物,跪在地上祈求一口救命的食物。”


    “可即便从粥棚里领到一碗稀汤寡水的粥,很多人甚至没来得及舔上一口碗沿,就跌倒在粥棚不远处。”


    “寥寥无几的官差听到又死了人的消息,满脸麻木地走过来,拖起天花病死的难民扔在木板车上,听人说是要送去城郊新开出来的乱葬岗。”


    “旧的那个乱葬岗据说已经堆不下了。”


    “送尸体的官差回来后,队伍中少了一个人,好像也是顺手扔在了乱葬岗。”


    “原来他们也都是天花的感染者,没有染病的早都躲在家中,他们不过横竖都是死,所幸替别人顶班,临死前多赚些补贴留给家人。”


    ……


    凤重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嘴一张一合,就像是在描述一件事不关己的事,只有手中的茶盏应声而裂茶色汤水浸湿凤重山的整扇衣袖。


    “陛下,您怎可舍身涉险呢?!”国师一听,险些没有两眼一闭晕倒过去。


    “陛下,如今这样的结局是您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君子尚且不立于危墙之下,更何况您是我鸾凤的……”


    国师的唠叨还没说完就被凤重山一句话打断,“这不是朕要的结局。”


    “国师,你可知,朕昨夜又做了一个梦?”凤重山捻起一片碎裂的瓷片,紧紧握在掌心里,殷红的血顺着掌纹蜿蜒而下,这才让他能保持着自己清醒而不崩溃。


    国师面上的笑容一僵,好多好多年前,凤重山也是和他说了这样一句话。


    他梦到鸾凤的江山岌岌可危。


    而他恰巧也卜出了这样的结果。


    只是不曾想,这一次,又是如此这般。


    “陛下都知道了?”国师蹲下身子,开始收拾掉在地上的碎瓷片,以免再伤到他家陛下。


    “我并非终结轮回的人,即便强行更改了过程,也依旧不过是蚍蜉撼树。”


    “鸾凤仍旧逃不过灭亡的宿命,即便我杀了十万起义叛军。”


    “太医院百余人查到仅剩十余人,依旧不能明晰天花从何而来,也没有人能够解释,为何在不足三月之内侵蚀了整个鸾凤。”


    “陛下……”国师重重一跪在凤重山面前,一枚不起眼的碎瓷渣子咬入他的膝盖。


    他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凤重山,但一想到自己所卜之卦——


    鸾凤的气数已经不足一月。


    他没有什么令人信服的说辞,来粉饰一场一戳即破的谎言。


    “国师,继续吧。”


    继续我们的计划,继续开启下一场轮回。


    直到,破局之人的出现,亦或是,被困在局中,千千万年。


    等到国师再一次抬起头时,发现凤重山早已没了气息。


    可他的身上却并未出现任何凶器。


    国师不可置信地掀开凤重山的衣袖——


    他看到密密麻麻的红疹宛若游蛇般布满瘦骨嶙峋的手臂。


    是天花!


    凤重山并不是今早才去的难民棚,而是半月之前!


    ……


    又是一年春好景。


    凤重山从祈灵阁一出来,就有一道身影兔子一样扑倒他的怀中。


    凤御北双手双脚牢牢抱着父皇,撇撇嘴委屈道,“父皇,你去做什么了,我好想你。”


    想着自己方才所做的决定,在看着眼前凤御北天真无邪的脸,凤重山的心脏突然袭来一阵剧烈的绞痛,他的眼前一白,便没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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