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模一样。”凤御北只看了一眼便撇过头去,“和那日张昌棋的尸首是一样的机关。”


    “只不过张昌棋死去多日,体内丝线无法连接住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所以在发射银箭后,他的尸体才会碎裂爆炸开。”


    “而这人的尸首是新鲜的,所以被丝线扯住了,没有直接爆开。”


    凤御北音调平缓,眼眸微阖,他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思,才能制出如此泯灭人性的恶毒机关。


    真的会是琥珀所为吗?


    那个会揪着他的衣角叫“清安哥哥”,跟在他身后,连看别人挨打都会有些畏缩的小孩。


    “你……你说什么?”一道颤抖的声音自人群中响起,循声去看,是从酒坛子后传出来的,这声音让凤御北莫名熟悉。


    “郭干将?!”燕问澜明显对不同人的声音更为敏锐,手掌向着轮椅一扣,衣袖下的飞镖“嗖”地一下飞出,射过酒坛子,擦着出声男子的头顶飞过钉在账本上。


    片刻后,“咔嚓”一声,酒坛应声而裂,醇香醉人的酒气瞬间四散弥漫开来。


    一个膘肥体壮,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像是被抽干了灵魂一般,僵直地坐在一地酒水里,只有目光灼灼地盯着凤御北。


    “我,你……您,您方才说什么……”络腮胡大汉四肢并用地爬起来,想要爬到凤御北的身前求证,但被侍卫一脚踹翻,用棍交叉制住身体。


    大汉身形魁梧粗犷,但嗓音却显得气虚不足,文弱不堪。


    咦,按理说这声音就是郭干将,只是这人怎么看都不像啊……


    凤御北刚想上前仔细查看,就听见裴拜野嗤笑一声,拔出凤御北腰间的白玉匕首,手心一翻,毫不留情地刺向大汉的腰腹——


    “噗嗤——”并没有出现想象中血液喷涌而出的骇人场面,但更诡异的一幕随之展现,大汉的皮肤随着放气声渐渐萎缩,最终缩成一件皱巴巴的外套一般,裹在男人纤瘦的身形上。


    郭干将咬着牙,面上表情恨恨,那一层皮完完全全地包裹着他,像是蚕蛹一般,可怖又可笑。


    没想到那个男人给他的伪装会被如此轻易地识破,明明他在百汇茶楼潜伏了这么久都没有暴露的!


    “掀开他的脸皮。”燕问澜不待凤御北吩咐,就明白陛下的意思,吩咐道。


    暗卫领命,伸出手在大汉的脸颊与头发相接处摸索,但是一无所获。


    这张脸似乎就是这人原生的面容。


    “去掀他的胡子和头发。”凤御北盯着郭干将的脸半晌,突然出声命令。


    暗卫下手毫不留情,“嘶啦”一声扯下郭干将倒刺一样杂乱竖立的头发和围了半张面容的络腮胡子,疼得他痛苦地捂着脸在地上嗷嗷打滚,头发和胡子都是那个男人给他做的,说是凑近也不可能被看出来,郭干将只觉得牢固,绝没想到撕下来的时候会这么疼!


    见熟人终于变回原来模样,凤御北挥挥手让人把郭干将摁住。没想到这一趟来百汇茶楼还真是收获颇丰。


    明面上,郭干将已经死了。


    他死亡的假消息是凤御北故意放出去的,为的就是引诱九子命案的凶手上钩,让其以为所有作案都已得手,于是再次行动露出破绽。


    但这一消息似乎不止传到了琥珀耳朵里,李古德也很关注,当他确定郭干将也已经死亡后,几乎是立刻就制定了在春日宴上的行刺计划。凤御北至今没有摸透这一行为的背后逻辑。


    其实只要他把这件事与裴拜野倾诉,裴拜野几乎立刻就能给他答案,因为李古德的第三个副本任务完成了。


    李古德直播录屏回放中偶尔会闪过他查看任务进度的提示,当郭干将的送殡队伍行过街道,送到城郊埋葬后,李古德的任务进度“叮”地跳到了满格。


    也就是说,当系统认定的第十人死亡后,第三阶段副本「偷天换日科举舞弊案」的暗黑向结局「白日青天」达成。对玩家而言,如果选择该结局,则第三副本正式宣告结束,进入系统结算状态。


    不过可能是系统bug,迟迟没有发放奖励,于是李古德就在湘州城等了几日,又听说凤御北和燕问澜即将隐蔽身份出席春日宴,而有人会在春日宴行刺制造一场混乱,一个计划悄然在李古德心底完善。


    他来湘州城这一趟,不少精锐折在凤御北手里,死的死,残的残,抓的抓,李古德几乎是打碎了牙齿和血吞,恨凤御北恨得牙痒痒。


    他手下的人也是花了真金白银氪出来的,有几个还是他连续培养了好几个赛季的精锐中的精锐,如今一个个阴沟里翻船折在凤御北的阴损手段上,怎能让他不恨?!


    所以,他决定潜入春日宴,刺杀燕问澜。


    没错,其实李古德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凤御北,而是燕问澜。


    这人和谢知沧一样,在第四赛段开始夺位之时,会是凤御北身边最难处理的人,尤其是在战场上正面对上,李古德可以百分百确定自己毫无胜算,所以他打算在这时候搏一把大的,反正春日宴本就有人行刺,只要他杀了燕问澜后混入混乱的人群之中,自然有拙劣的凶手会替他背黑锅。


    李古德自认他的计划十分恰合,若非燕问澜没有即刻死亡而被凤御北觉察出异常,李古德根本就没想惊动凤御北,更不打算杀他。


    他开启的又不是「同人衍生线」,在进入第四阶段副本前,有系统的兜底保护,他根本杀不死凤御北,更不想正面和凤御北对上。


    相比于李古德自信满满的孤注一掷,琥珀明显更聪明,他放在春日宴上的鱼饵只有何笙一人,一个疯狂而绝望的母亲。


    他并没有轻易相信郭干将死亡的消息,而是趁机派人翻遍州府衙门,找到了被凤御北藏起来的郭干将。


    或许是因为对凤御北足够了解,琥珀在把郭干将的嘴撬开,知道凤御北的所有行动后,一个针对凤御北的刺杀计划立刻就在脑中形成。


    他给郭干将看了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死人。


    此时的郭干将已经顾不上自己的伪装被识破,他满脑子都只有方才陛下所描述的,张昌棋的死状。


    那个男人明明说阿棋没有死,说他把阿棋复活了,还给他看了会哭会笑会说话的阿棋,他的阿棋那么生动鲜活,怎么会已经变成碎尸零落的死人了呢……


    他们明明都已经约定好,等到为那个男人做完他要做的事,就一起放弃功名,远走高飞的……


    他明明都已经找好了去到怀南的船夫,约定下月初就出发。那里是陛下新设的州府,没有人认识他们,他们可以开始全新的生活,过自己的日子……


    “他没有死,是您骗我的对不对?”郭干将挣扎着,蠕动着,想要来求凤御北一个证实,“对不起,陛下。”


    “是草民背叛于您,是草民有罪在先,是草民罪该万死,求您,不要为难阿棋,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没参与,他那么笨,他怎么能……”


    怎么能死得那么惨呢?郭干将说不出这一个“死”字,仿佛只要连他也承认,张昌棋就真的再无生还可能。


    凤御北从头到脚只扫过郭干将一眼就不再理会,当然更不会回答他的话。


    自己曾经为破案找上他,在生死关头救他一命已经仁至义尽。


    他本来已经答应郭干将,会将张昌棋与其他学子的命案都彻底调查清楚,只需要他乖乖听话而已,结果这人居然背叛于他?!


    凤御北现在没有直接命人砍了他都算仁君,自然不可能再如同之前一般对待。


    郭干将对凤御北而言已经失去了所有价值,只是一个言而无信的背叛者,甚至可能是知情行刺之计的谋逆者。


    “带下去,好好看着。”裴拜野给暗卫使了个眼色,让他们把郭干将带走,免得在这里撒泼发疯惹得凤御北心生厌烦。


    三言两语就能被挑拨离间,把他家陛下的好心当成驴肝肺的没品东西!


    郭干将依旧嚎哭着,想要子向凤御北求证。但他根本拗不过地支营的暗卫,被扭送着手臂带去后院。


    一打开通向后院的门,就听见“嗷呜”的一声抱怨,“哎呀呀,谁这么不长眼,哎呦疼死本太子了!”


    太子一身雪白衣袍,头戴白玉含珠冠,腰缠猛虎归山带,就连脚上蹬着的都是雪影缎制成的锦履,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本体是只白虎似的。


    凤御北对太子的接受程度良好,甚至有点好得过头。裴拜野并不赞成溺爱小孩,但架不住他家陛下在这方面根本不听他的,有时候更是表面答应一套,背后做得一套,也是把阳奉阴违玩儿得十分顺手。


    裴拜野发现,几乎是小兔崽子提什么要求凤御北都能满足。这身行头就是陛下特意命宫中织造处为太子赶制出来的几套之一,小孩喜欢极了,每日上午一套,下午一套换着穿。


    听到太子的声音,凤御北心下的郁结之气渐消,对着太子招招手,让他过来自己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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