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问澜是不怎么罚他,但凤御北也时常要在燕小指挥使手下“讨生活的”,识时务者为俊杰,小太子自然不会去招惹燕问澜。


    相反地,太子殿下觉得燕问澜此人还不错。


    虽然是严厉了点,但以往每次他和谢知沧去演武场训练过后,燕问澜都会带着他们出去游玩,寻觅京城大街小巷里藏着的有趣儿铺子。


    尤其是吃食铺子。


    虽然是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但凤御北却对京中小摊了如指掌,哪家面条香浓,哪家果子鲜甜,哪家的饼子最酥脆,哪家的糕点最糯甜,凤御北都了如指掌。


    甚至城东面有一家糖水铺子,因兄弟发了财遣散摊子前去投奔,还让太子殿下郁郁寡欢了好几日。


    “燕问澜说,陛下近日在准备西巡事宜,可能年末就要启程。”谢知沧嘴里叼了根从地上随手拔起的草,晃晃悠悠地躺在凤御北吊在院中的摇床上。


    “哦。”凤御北继续平整他的小花盆,对父皇的事兴趣缺缺。


    他已经想开了。他不想死。


    他知道母后一定不希望看到自己随她一同去了,所以凤御北要努力地活下去。而在生在皇家,他要活下去,最好的出路就是自废武功,退出皇位之争。


    凤御北本来也没拥有过什么,党羽也好,亲信也罢,除了一个自小一同长大的谢知沧,他任何人都没有培养过,所以这些没什么可放弃的。他曾经拥有的父皇的宠爱也早已经失去,唯一还算能入目的,可能也就是一点可笑的勤奋努力。


    为了确保自己能在皇位之争中全身而退,凤御北决心不再努力,甚至他还要表现出一副浪荡放纵、无心俗世的模样。


    太傅前来授课时,凤御北叫上谢知沧一齐捣乱,两人谁也没做过坏学生,于是就照抄四皇子的所作所为。


    今日你将太傅的书藏到树上,明日我给太傅的茶水中撒些盐巴,今日你迟到早退,明日我就揪一把老头的胡子,不出几日就扰得老太傅苦不堪言。


    若不是看在太子殿下聪慧乖巧的份儿上,他是说什么都不会答应陛下来给凤御北和谢知沧单独授课的。


    结果可倒好,他本来只需要面对一个四皇子,现在需要面对俩!


    老太傅觉得,就单单这几日授课,自己少说要折寿五年!


    当然,最后两人的行为毫不意外地被老头捅到了皇帝面前。


    此时,两个小人才知道要害怕,一个个缩着跪在御案前不敢抬头。


    “凤清安,你指使的?”凤重山看着面前的两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知道,谢家小子虽然皮,但没那个胆子忤逆太傅,更不可能撺掇凤御北一齐忤逆太傅。况且就凤御北的性子,若是他不愿意,谁也没办法强迫他做这些。


    “嗯。”太子殿下一人做事一人当,梗着脖子应下,甚至他内心还有一丝窃喜:没准父皇一怒之下就将自己废黜了呢?


    自打他想开了之后,凤御北就觉得,废太子的生活也没那么不堪。


    没人伺候,那就是相当自在,他可以在偌大的宫殿里做任何想做的事;没人在意,那就是保命符,别人为了皇位争得你死我活之时,他没准还能趴在冷宫树上看个热闹?


    没人送好吃的饭菜,唔,这确实是个问题,但他不是还有谢知沧嘛,谢知沧说了永远都不会背叛他,他不需要谢大公子卖命,只要一日三餐按照他的口味送来,他就觉得谢知沧足够忠诚!


    这样一想,还是去当废太子更美啊。


    等到以后江山安定了,他就让谢知沧去找话本子里的“假死药”。


    只要吃一颗,他就能飞出这块方方正正的宫墙。飞去母后曾给他说过的塞外荒原,去尝尝漠北最烈的酒。飞去小宫娥闲聊时谈起的烟雨江南,去听听南洲最软的调。


    总之,只要不再是太子,这座冰冷的牢笼就再不能囚禁住他。


    凤御北甚至为此计划早早收拾好了一个小小的包裹。


    “好。”凤重山点点头,见凤御北没有辩驳抵赖,便干脆利落地宣布自己对此事的处理。


    “凤御北,不敬师长、荒废学业,抄《治国通论》全四册,两遍。”


    “谢知沧,未能及时劝阻太子殿下犯错,实为渎职,抄《治国通论》全四册,四遍!”


    “凭什么,这明明都是儿臣的错!”凤御北一听处罚,立马着急起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已经承认了自己才是主使,可最终却是谢知沧所受惩罚更重。


    “凤御北,这就是父皇教给你作为皇帝的一课。”凤重山将两个小人从地上拎起来,并排站在一起,点了点凤御北的鼻子,又揉了把谢知沧的脑袋,郑重道,“北儿,你是皇帝,你若不慎犯了错,那其他人所承受的错误代价,就会是你的数倍!”


    “今日朕怜惜你们二人初犯,所以罚得轻一些。”凤重山说着,眯了眯眼故意去压低声音吓两个小孩。


    “再有下次一同犯错,无论何种惩罚,谢知沧都要领受凤御北的双倍!”


    凤重山知道,凤御北一定会替谢知沧承受超出的惩罚,但他还是要这样罚。


    他要让凤御北长长记性。


    谢知沧领的罚他可以一同承受,但总有些东西是他承受不住的。


    “北儿,你要记得,你不能犯错。”


    “否则承担这份后果的,如今是谢知沧,日后就是鸾凤的万千子民!”


    “痛不痛?”裴拜野越听越心疼,双手捧起凤御北的脸颊,轻柔中带着安抚意味的吻落到陛下脸侧。


    “还好,早都记不清了。”凤御北不在意地笑了一下。


    他知道,裴拜野说的,不只是父皇当年的那一巴掌。


    “至少从那日起,我就明白,皇帝这个位子,也不是什么天下第一的美差事。”凤御北仰头灌了一口酒,呵呵笑着,“他们都想当皇帝,但都没当成。我不想当,可我偏偏当上了。你说,这好不好笑?”


    凤御北明显有些醉,带着酒气的呼吸吐在裴拜野脖颈上,像是情人缠绵的吻。


    裴拜野自然不会拒绝凤御北难得的主动,伸手把陛下整个人揽入怀中,蜻蜓点水般不带任何情欲地吻了吻凤御北的唇,温柔道:“可是即便不愿做,清安也做得很好。”


    裴首辅说的是事实。


    在这个赛季,虽然一样顶着暴君NPC的头衔,可凤御北所作所为,比之前几个赛季就像是完全换了个人。


    他的陛下,特别好。□□人,很好,做皇帝,也很好。


    “呵呵。”凤御北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


    他觉得有些热,于是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一些凉凉的东西,比如裴拜野的手臂、脖颈,抑或是裸露出一点的胸膛。


    “我本来是不用做皇帝的,可是,可是谁让他们都死了呢?”


    “谁们?”


    “我的那些兄弟们,就在我十一岁的那年。”


    “一个不剩,都死了。”


    史书记载,那是景丰五十年,大荒。


    那一年,宫中诡事丛生,其中最匪夷所思的就是皇子们似中了诅咒一般,接二连三地死亡。


    起初并没有人太在意。


    最先死亡的是年仅三岁的小六。


    凤御北印象里,那是皇子所里的嬷嬷弄错了饮食,喂给了小皇子相克的食物,因着小儿肠胃娇嫩,所以还未来得及等待太医救治便夭折了。


    六皇子的生母李贵人经不住如此巨大的变故,一条白绫悬在寝宫就随孩子去了。


    凤重山惊闻此事,震怒不已,下令将犯事的宫人嬷嬷一律处斩,有几个甚至还牵连到了家人。


    诡事,就是由此开始的。


    小六死后不到一个月,总是跟在四皇子身后当哈巴狗的小五也夭折了。


    宫中都说,是二人在城楼追逐嬉戏之时,五皇子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出了城墙,摔得七零八落,遗体也没办法收拾。最终只能草草收敛入棺,连个全尸都没能保留住。


    再然后是大皇子,皇室名声最差,最是风流成性的一位。


    听说大皇子曾言,若是能死在美人怀里,那他就是做鬼也值了。于是,那一晚大皇子妃嚎哭着进宫告诉皇帝,他的儿子真的死在了某个花楼女人的床榻之上。


    后经太医诊断为服药过度,心悸而亡。


    此时距离五皇子意外坠楼不过三月。


    “先不说别人,你这位皇兄也算罪有应得。”裴拜野咬了一口凤御北柔软的耳垂,在人耳边吹着气评价。


    贵族子弟所干的荒唐事左不过就是那些,酒色能概括其中的百分之八十。包括在《谋反》的剧情中,他也记得某个赛季里,暴君的最终结局是因服食丹药过度,断气在女人床上。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罢了。裴拜野漫不经心地想。


    不过还好,他的陛下不一样。甚至,凤御北在情事方面单纯得还有些可爱。


    “嗯。”凤御北没有争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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