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之间,一阵狂风从天边卷过,士兵们本就不多的火把顿时被吹灭了大半,天上被风吹来一朵极厚的乌云,月亮顿时隐没在云层之中,整个荒野一片漆黑。


    黑漆漆的夜色里,荧绿的光点一瞬间全都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只有地上被咬断了喉咙的尸体昭示着危险并未远离。


    手持仅剩的几枚火把的诸人调转马头,背对着背,他们甚至不敢贸然分神去点燃新的火把。月光渐渐地从云朵中洒了下来,就在一眨眼间,无数荧绿的光点几乎与众人面对着面,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士兵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火把落在地上被纷乱的马蹄踩碎,无数人被扑下马来。


    月光完整的从乌云中显现出来,只见密密麻麻的狼群就围在栎人士兵的不远处。越金络知道时机难得,持剑勒马,对着一头牙齿龇的嘴大的狼扑了上去:“初曦,去!”


    龇牙的狼腾空跃起,浅金马一声嘶鸣,双脚踹向狼肚,野狼凌空一躲,身子扭转间,越金络一剑斩下,竟将那头狼刺了肚破肠穿。


    狼尸滚落在地,其他的狼伏地身体,一同龇起牙。


    越金络持剑喊道:“我们人数多,大家冲一冲,还有胜算!”


    士兵们知道明王所言无错,重新振作精神,各自握紧了手中的兵刃。狼群之中,一头巨大的野狼忽然仰天长啸,其他的狼跟着一同嘶鸣一声,龇牙向人群一同扑来。


    狼嚎和士兵的痛呼混做一团。


    有人被狼咬穿了喉咙,尸体跌落在地,立刻就有四五只狼扑上来,其他人一剑斩断一头狼的首级,另外的狼已经咬着尸体遁入黑暗之中。


    初曦带着越金络躲过一头狼的突袭,越金络向士兵们喊道:“有弓箭吗?”


    立刻有人嚷道:“明王接着!”


    一张绑着牛皮筋的长梢弓迎面掷来,初曦跃空,越金络一把接住长梢弓,又有人抛了白羽箭来。越金络弯弓搭箭,对着狼群中方才发号施令的那头巨狼射了出去。


    羽箭破空,嗖的刺入巨狼的喉咙,巨狼口中喷出鲜血,趔趄一下,扑倒在地,一动不动了。巨狼倒地,忽然之间狼群的攻击停了下来。


    一声接一声狼嚎声起,士兵们士气大盛,挥戟向狼群斩去,顿时杀死了七八头狼。远处也传来一声狼嚎,剩下的狼群不再恋战,掉头跑进了茫茫夜色里。


    众人不敢追击,趁着狼群褪去,急忙点亮被风吹灭的火把,只见满地的人尸和狼尸混在一起,而其他活着的人也有很多手臂和腿上受了伤。


    因为害怕狼群再次袭击,越金络吩咐大家包裹伤口,不敢留在原地,又往北行了数里地,才停了下来。诸人点好篝火,不敢再睡,团团围坐在一起,等待着天明。


    不知过了多久,天越来越冷,单薄的春衣再也抵抗不住荒原上的冷风,众人哆哆嗦嗦地挤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勉强取着暖,纵然无比困倦,却全都不敢再睡了。忽然之间,荒野的天边露出一点光亮,紧接着太阳跃出草原尽头,漫漫长夜终于过去了。士兵们眼见太阳升起,心中无比激动,互相拥抱着吼叫出声。


    越金络长长舒了一个口气,正要起身,突然有人站起来喊道:“明王!你看!”


    在荒原的北方,有一队人马正急匆匆往南而来,一杆老虎旗迎风而动。劫后重生的栎人士兵都慌了:“是北戎骑兵!明王,北戎追来杀我们了!”


    第90章 还给我吧


    这连日折腾几乎所有人的精神都要崩溃了,一时间拿武器的那武器,上马的上马,众人簇拥着越金络:“明王快撤,我等为您断后。”


    越金络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老虎旗帜越发接近,在老虎旗旁还有一杆花朵旗,他心中一动,拦住正要撤退的诸兵:“等一下,不要着急。”


    果然,眼见着北戎旗帜越来越近,渐渐的可以看出来乃是一群女子骑阵。为首那人穿一身红衣,长长的发辫随着马步一起一伏。越金络调转马头,向那队北戎女骑奔驰而去,其他的栎兵互相对视一眼,担心明王安危,也纷纷跟了上去。很快,那队女子骑兵便近在眼前了,为首的女子鼻梁上横着一道血红的刀疤,非但没有因为这条刀疤而毁了容貌,反而因为女子的炯炯有神的双目,让她越发引人目光,栎兵们大都没见过这名女子,只觉她一眼望去极引人注目。


    越金络双手抱拳,在马背上道:“珊丹公主。”


    珊丹在他身前一丈外勒了马,她额头上汗珠滚滚而下,一眼便可知是急行了许久:“越金络,你派人跟我哥哥求援的事儿,我哥哥他知道了。”


    越金络点点头。


    珊丹又解释道:“只是当时使臣来得不巧,哥哥正在接待父汗的令官,为了不让父汗生疑,哥哥只能先处死了你派来的使臣。”


    栎人士兵闻言纷纷皱眉,越金络道:“确实是朗日和大王子会做的事情。”


    珊丹从怀里掏出一只羊皮卷轴,远远地抛了过去:“接着!”


    越金络一把结果,展开了卷轴,只瞟了几眼,眉目便舒展开。


    “围攻原州城的,不是我哥哥,是巴尔斯,他被父汗责罚了心中不满,所以孤注一掷先用疫毒再带兵围城,”珊丹指了指那个羊皮卷轴,“这里面是对付时疫用的药材,快点拿走去救你的心上人吧。”


    栎人士兵们面面相觑,其中有一人忽然高声道:“明王殿下!这北戎蛮女的话不可信!万一这不是解药,而是剧毒又当如何!咱们原州城所有百姓的性命不就要毁在她手里了吗?”


    珊丹闻言,柳眉倒竖,骂道:“我与你家明王说话,轮得到你来插嘴吗?”


    她说着,一马鞭便要抽下去,鞭子落在半空,被越金络紧紧攥住,越金络转头对插嘴的士兵道:“退下,珊丹公主不是那种人。”


    士兵自知失言,讷讷地退入人群之中。


    越金络转过头来,拱手为礼:“多谢珊丹公主!”


    “他是栎人,我是北戎人,他怀疑我也是情理之中,”珊丹道,“这次出来,哥哥叫我对你说,愿从此战争休止,栎人北戎两族不再鏖战。”


    越金络道:“大王子所愿,就是我等所愿。”他说罢,再不耽搁,拱手拜别了珊丹,调转马头往南而去。


    方才被拦住的士兵越想越不是滋味,走得慢慢的,又实在忍不了,同身边的同袍抱怨:“为何明王如此相信一个北戎蛮女?万一她下了毒……”


    同袍用手肘锤了他一下:“你傻,这药是真是假回去石先生一验便知,还能被骗吗?”


    那人一拍脑门恍然:“对对,我险些做了错事!”


    同袍道:“你是原州军自然没听说过,这也怪不得你,咱们十六部里很多人都知道,这位北戎公主被明王救了多次,她满心满眼都是明王,又怎么会害咱们?”


    越金络等人疾驰出半里地,忽然听到身后一阵马蹄声,转头望去,只见一匹枣骝马追了过来,珊丹独自一人骑在马上,原本跟着她一同前来的女骑们都在远处静静地等着。珊丹双手围拢在口唇边,冲他喊道:“越金络!”


    越金络勒住了马。


    珊丹奔到他身边,忽然伸出手来:“越金络,你带着我送你的耳坠了吗?”


    越金络点点头。


    珊丹伸出手来:“还给我吧。”


    越金络自怀里摸了摸,翻出了那枚虎头鎏金的耳坠,摊开手掌送到珊丹面前。


    珊丹眨眨眼:“这枚耳坠……你为什么会随身带着?”


    越金络坦然道:“我要去北戎故都求你帮忙,自然要带上这枚耳坠和你攀攀交情。”


    珊丹闻言苦涩一笑,越金络说得那么理所当然,真是一点都不曾介怀。珊丹从他掌心取了耳坠:“我也算救了你了,我们北戎人说话算话,从此咱们互不相欠了。”


    越金络看着她,缓缓“嗯”了一声。


    忽然之间,他懂了当陈三娘热切的目光望着纪云台时,纪云台那种不忍伤害又无法接受的感觉究竟是为何而生。


    珊丹低头笑了一下:“从此后,你不再是我的驸马了,他日再见,若不是朋友,就是敌人。”


    公主忽然说出这句话,方才窃窃私语的两名士兵在一旁听着,都有些唏嘘。十六部出身的那人更是忍不住看了越金络一眼。


    越金络则只是点了点头:“多谢公主。”他和士兵们不同,他一心所想只有尽快赶回原州,同珊丹作别后,再不停留,招呼栎兵调转马头往南急驰。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有些人注定要一辈子生死相随,有些人注定要辜负。


    天边的日头已经挂在半空,荒原上渐渐热了起来。


    这一次,珊丹再也没有追来。


    原州城的夜里,没有任何人敢睡觉。


    陈廷祖安排士兵把城中健康的女子和幼儿安置进了地道,石不转将病人们聚集到一起,而纪云台则带着城中所有的壮年男子聚集在城墙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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