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不转在越金络身上碰了个软钉子,哼了一声:“谁稀罕。”
石不转诸人定好解毒的方法,便前后出了中军帐,纪云台仍旧有些不放心,留了下来。越淑怜本也想一同留下,石不转嫌帐内人多影响越金络休息,就让田舒把淑怜公主也叫了出去。眼见帐内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越金络忍了半天,才终于呼了一声痛,纪云台走上前握了一握他的手:“你好好的,气你师伯干什么?”
越金络把被子扯到鼻子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哼哼唧唧地嘀咕:“谁叫师伯撬我师父墙角。”
“你可以好好说话。”
越金络哼唧一声:“国子监的事儿,师父说得,我就说不得?师父当日这么拒绝我时,可有想过我听了心里多难受啊?”
纪云台坐在他床边,沉默了片刻,才说:“当日是我口不择言。”
越金络撑着嘴角笑出一个浅浅的气声,他转过身,侧躺在床,一只手握着纪云台的手,另一只手在纪云台的手背上拍了一拍,似是安慰又似感慨:“师父,我在寰京城外跪了你,你就要好好的当个师父。我犯错了,你可以管教我。骂我也行,打我也行,我都听你的。可我要是没犯错,那你也不能总捡我不爱听的说,不能时不时刺我一下。”
越金络的手掌就放在纪云台掌心,纪云台坐在床边,虚握着他的手,半晌之后,点了点头:“好。”
疼痛汹涌而来,越金络合上自己的双手,把纪云台的手包裹在掌中,放任自己昏厥过去。
石不转准备了解毒的事宜,又叫越金络趁着精神还不错,多吃了两碗饭,等到收拾妥当了,就喊越金络入了营帐。
越淑怜和伶言自告奋勇要守着越金络,石不转看看越淑怜摇头,又看看伶言也摇头:“可别添乱了,一会儿他难受起来,你个子这么小压不住他,公主是个女儿家,男女有别也不方便。”石不转命人在营帐里树了个木桩子,又拿了一捆麻绳:“师弟你去,你收的徒弟,你自己照顾。他要是疼得厉害,你就捆住了他,别让他伤到自己。”
看着架势,之后定然会折腾,田舒拦住了纪云台接绳子的手:“我陪着老纪吧,叫他一个人守着小殿下,他一个人也吃不消。”
“别别别,”石不转叹了口气,拿着绳子绕过他,一把扔进纪云台怀里,“北戎军群狼环饲,咱们少了一个将军也就罢了,再少个参军,又叫我一个人给你们扛着十六部啊?我可扛不动。”
田舒知他言之有理,也就不再坚持了。
越金络坐在营帐里,老老实实地听他们安排。石不转都安排妥当了,只叫纪云台留下,把其他人都赶了出去,这才从针囊里取了银针出来。他拍了拍身边的床,越金络听话地走过去坐下,按照他的指令,松开外衣,撩开了自己的后颈头发。
石不转用火折烧了银针,通红带火的针直接刺入越金络的后脑,又痛又烫叫越金络不禁后颈一紧。石不转看他肩头瞬间紧绷,把火折子拿远了点:“这才刚开始,现在换个办法也还来得及。”
“都夸下海口选这个办法了,再换有点丢脸,不换了。”越金络边说,边扭了个位置,把后颈整个露在石不转眼前。
石不转已经劝过,也懒得再劝,手中银针一烫一刺一拔,在越金络的后脑和后颈快速走起针来。那银针刺入穴中不但滚烫,还要挑着经络拧上一拧,很快越金络的额头便落了一层薄汗。被银针刺过的地方如泼了热油一样,逐渐滚烫起来,所有被刺的伤口逐渐连成一片网,纵横交错的刺激着头部,从头皮直烧到颅骨中,叫整个脑子都被紧紧攥住了一样,一跳一跳地刺痛着。
豆大的汗珠沿着越金络的下颌砸在床上。
纪云台忧心忡忡地看了石不转一眼,石不转面沉如水,再走过一趟针,才起身吹灭了火折子,独留下三根银针扎在脖颈上。熄灭的火折子上带着一缕青色的烟气,石不转收了火折,叮嘱道:“我把天女毒激起来了,都用银针封在颅脑上,他再疼也别给他把针拔了,等他疼过了这几日,极乐天女就会散了。”
日前同阿日松对阵的那一仗还留下许多伤病人员,石不转这几日忙到脚不离地,这边给越金络施完了针便不再留,纪云台坐在床脚的一张小凳上安静地陪着越金络。随着时间慢慢流逝,越金络头上地汗水越来越多,原本清明的眼神也渐渐迷茫起来。纪云台用水浸了帕子,给他擦了擦额头,他的眼神这才慢慢聚拢,说了声谢。
“难受吗?”纪云台问。
越金络眼神晃了晃,微微落在纪云台脸上,慢慢又晃散了,只是摇头:“可以忍的,师父,我可以忍。”他嘴上这么说,实际上身体却如同坠入了火窟一样,四肢百骸无处不热。眼前虽然看着纪云台,却又穿过了纪云台看到了其他的景色。一会儿是暖春四月里寰京城紫藤花盛开,一会儿是鸟鸣枝头,他透过重重树影,依稀看到树下坐着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那女子抬起头,一双眼睛含着忧愁,又像是纪云台,又像是别人。接着火便烧了起来,燎着他的躯干,烧穿他的喉咙,叫他连喘气都又痛又热。
那原本站在树下的女子转过头来,指尖捏着滴溜圆儿的一颗药丸,轻声问他:“要吃吗?吃了就不疼了。”
他后退一步,摇了摇头。
那女子一把捏住他的下颌,恶声恶语地骂他:“你不是嫌弃我吗?你吃了它变成和我一样下贱的人不好吗?”
那颗药是肮脏的堕落的,但是此刻忽然又变得小巧可爱起来,圆圆的,落在女子掌心,轻轻晃动着。
那白衣女子在他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吃了它,我就还你合欢娘娘,还你父皇,还你兄长,还你大好河山。”
心脏被人猛地抓紧,头骨如同被人凿穿了一样疼,越金络痛叫一声,睁大双眼,目光穿过纪云台落在营帐外,营帐外不知何时落了一片洁白的月光,他的母妃合欢娘娘四肢僵硬躺在月光里,十指扭曲,衣衫破碎,沦为一具残破的骨骸。荆棘藤从尸骨里长出来,遍地开满了血红色的花,花心如同一张血盆大口,猛地向越金络扑了过来。
“金络。”一道低声的呼唤传来,月光散去,尸骸和花血都不见了,越金络定了定神,眼前只有纪云台的脸。
一滴眼泪从越金络的眼睛落在纪云台手上,越金络扑上去猛地拥住了纪云台,他说:“师父我好恨,我好恨啊,我母妃合欢娘娘生前没有苛责过一个下人,没有做过一件坏事,她那么好一个人,为什么这些北戎人丧尽天良,不肯放过她!”
纪云台被他搂着,感觉到肩头微微润开一点湿润。这些话往日里,越金络绝不会说,如今定是神智恍惚了才说出口。纪云台抬头,看着帐中的羊皮穹顶,慢慢抬手,手掌落在越金络的头上,在他的头发间梳了梳:“别怕,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越金络的牙齿抖得咯咯作响,身体疼,心里也疼,他目光又散了散,额头软软地靠在纪云台肩头:“师父,我真的好恨啊。”
第44章 三足金乌
帐篷外的月光在越金络眼中又渐渐重聚了起来,像是冷水一样流动着。突然之间,颅脑中响起巨大的嗡鸣,砰砰砰,一下又一下地砸着越金络的耳道,耳内如千针万针同时刺入一样疼。越金络惊叫一声,捂住双耳,滚落在床。
他身上冷汗连连,手指抽搐不停,身体像是牵引着一样,扭曲成一个巨大的拱桥。身上的外衣早被汗水浸透,细长的脖颈上三根银针兀自颤抖不停。越金络忽然伸手摸向那三根银针,指尖刚碰到银针,便停了下来,又缓缓地从后颈移开,他目光重新聚拢,双目盈满泪水,满脸全是汗也全是泪水,哀求道:“师父,我好疼,我好想拔了那三根针,但是我不能拔,可是我真的好疼啊师父。”
眼眶里止不住的泪水顺着眼角一颗颗滚落,打湿了越金络身下的棉被。纪云台缓缓攥紧笼在越金络身侧的手掌,掌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他知道,只要自己帮越金络拔掉那三根针,越金络就可以不这么痛苦。他明明也知道,就算这最快的办法不用了,也可以选石不转说的第二种,或者第一种,可以用五石,明明可以有更舒服的方式。
但他不能选,他不能帮越金络决定。
帐篷外仍旧是日光大盛的白日,但在越金络根本看不到,在他眼中,只有漠漠长夜的清冷月光。他的瞳孔一会儿聚拢,一会儿消散,忽然之间他疼哼一声,身体弓起来,又重重摔进棉被里。他疼得想要打滚,纪云台却拉住了他的手,按着他的肩头让他不至于动作过大:“金络,忍着点,别弄歪了银针前功尽弃。”
越金络哭着点头,眼泪和鼻涕落得满身,他重重喘了一口气,趴在床上,又寻回一点神志,望着纪云台轻轻地伸出双手:“师父把我绑上吧。”
那双细瘦的手腕从衣服里路出来,带着湿润的汗,举到纪云台面前。【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