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金络一下子想到自己夜里说得那些胡话,脸都涨得紫起来,心里盘算着一定得好好给自己师父道歉,否则师父一怒之下把自己逐出师门可怎么办?


    正在忐忑,纪云台注意到他探出石穴的脑袋,收起佩剑,将怀中银面具覆在额头,这才走来,自上而下看着他:“醒了?”


    越金络半趴在地上,傻傻点头。


    “身上还疼吗?”


    越金络急忙摇头。


    纪云台道:“方才我勘查了一番,此处距离安定村不远,我们也算因祸得福。”


    越金络见他没提昨夜之事,也没说出什么断绝师徒之情的话,一颗心勉强咽回肚子。


    纪云台将一块烤熟的兔肉递给他:“垫垫肚子便上路,我与田舒定的是今日相见,莫耽搁了,快点启程吧。”


    大概是瀑布水势太急,下游支流又多,北戎人一时吃不准他们到底是生是死,所以后面的路程还算平安,两个人顺利在第三日入夜时进了安定村地界。


    往日一向人烟稀少的安定村今日颇为喧嚣,两支北戎队伍手持火把,挨条街巡逻,遇到了夜里点灯的人家还要敲门盘问一番。


    越金络早在傍晚时身上就不爽利,一阵阵疼痛如有人在脑子里敲锥一样,发作得越来越急。纪云台看出他脸色不好,想拉他躲进一处小巷内,不想越金络脚下一软,踹倒了不知谁家立在门口的捣衣杵。


    铁杵在石板地上发出咕噜噜的滚动声,立刻惹了一队北戎人的注意:“谁在哪里?”


    眼见着火把连天,纪云台不敢犹豫,带着越金络纵身一跃,自小巷内跳入一家人的院墙。纪云台轻功极好,双脚在地上一点,身形一滚,动作轻如鹅毛飞雪般。奈何越金络身上疼痛难忍,又无武功傍身,脚下落地声并不轻。


    院墙之中养有两条恶犬,他这一落地,两条恶犬猛地起身狂吠。立时有人点灯出屋,一个女人的声音问道:“谁啊?”


    纪云台揽着越金络后退一步,奈何身后是面院墙,墙外又是重重北戎士兵,再无处可退。眼前灯烛一闪,那女子正好同他二人打了个照面。


    女子头发披散,脸上落了半个红印,肩头只披了个长巾,露出颈下大片胸口,显是酣梦被人打断的模样。


    说起来这女子越金络到是认识,三月坊里见过,名叫绿腰。


    没想到寰京城破之后,竟在此处遇见了她。


    第31章 狗好人坏


    院中狗叫越发凶狠,不多久就有人砸门,一连串栎语中混杂着北戎口音,绿腰把头发往后捋了一捋,喊了声:“吵什么吵,就来!”转身而去。


    纪云台趁机将越金络按在院内一处屋墙之后,借着砖墙缝隙向外看去。只见那女子将脚上一只绣花鞋脱了下来,扔到两只狗面前,转手开了门栓,倚门而笑:“大人,不是说好了今儿不来吗?怎么这么晚还过来?让我猜猜,您是一个人睡不着吗?”


    院墙内走进来一个络腮胡子的中年男子,用口音不正的栎语说道:“绿腰,你这狗叫个什么劲儿?”


    绿腰噗嗤一笑。


    “都怪您,养什么不好,非要养两只公狗,春了。”说着,伸手捡起两只狗身前的绣花鞋,笑道,“又没个母的,春起来难受,这不,闻到老娘身上的香味儿,非抢了老娘的绣花鞋,被老娘我揍了一顿呗。”


    说着,又拿鞋子抽了其中一只狗的狗头一记,骂道:“睡你的木头去,老娘的鞋子也是你用来蹭的?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那两条狗被打得懵了圈,不明白主人是个什么意思,又不敢得罪主人,只好呜咽几声,灰溜溜进了狗圈。


    中年男子道:“近日营中不安定,美人你听话,还是早点睡吧。”


    绿腰将绣花鞋抛进中年男子怀里,抬起一只雪白的裸足:“奴家走这几步,脚底板都被石籽硌疼了,还请大人怜惜奴家。”


    那中年男子只得俯下身,将绿腰的脚放在腿上,给她套上了鞋。不想绿腰咯咯一笑,索性用腿弯挂在了男子的脖子上,吹气道:“既然来了,就别走了吧,奴一个人,床上凉……”


    男子捏了捏她的裸腿,眼中全是不舍:“今儿实在不成,赶明儿。”


    话还没说完,绿腰柳眉倒竖,骂道:“行啊,你要走就走!走了就别再来!实话告诉你,你们要抓的那个什么越金络,什么纪云台,什么田舒,各个都在我院子里。”


    这几声喊得声嘶力竭,越金络闻言,身体一僵。


    纪云台按了按他的肩膀,对他做了个稍安勿躁的表情。


    越金络看了看纪云台,见他一脸平静,这才缓缓放松了身体。


    果然,那中年男子急忙捂住了绿腰的嘴,求饶道:“我的好美人,你快别闹了,这军情大事怎么能当玩笑话?”


    绿腰一把扯下他的手:“那你还走不走了?”


    中年男子对门口的北戎士兵做了个解散的动作,愁道:“今儿我实在脱不开身,麻烦各位兄弟了。”


    那些士兵了然一笑,嘻笑道:“天都晚得很了,大人安心休息吧。”


    绿腰轻轻一笑,凑到中年男子耳旁吹了口气:“奴一个人睡觉怕得很,大人在这儿,奴这才安全……”


    又香又软的气息喷在脸上,中年男子不再犹豫,抬手抱起了绿腰,几步走入院内,抬腿踹开房门,两人滚进内室。


    卧房间里传来阵阵木床的咯吱声,接着是女人的尖叫声,然后又是男人的喘息声。


    越金络虽然去过三月坊,却并未招惹过风月,对男女之事半点也不知。他听到墙那边的动静,不由得有些疑惑,转头向纪云台望去。


    月光正好绕过一朵云彩,照在纪云台姣好的面庞上,玉雕般晶莹剔透。修长的眼角旁,一缕柔软的发丝被风吹起,恰巧扫过越金络的脸颊。


    就像被暖风吹起的蒲公英。


    噗通一声。


    越金络好像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突然之间他明白了什么,顿时面红耳赤,好在月色暗淡,才不让他的脸色显得太过分明。


    恰巧月色又转了转,绕过院墙,将越金络和纪云台二人暴露在月光下。狗窝中的猎狗猛地站起来,冲着这边狂叫出声。卧房中丢出一只鞋,男子懒洋洋的声音骂道:“该死的畜生,闭嘴!再叫就把你杀了炖肉!”


    那狗垂头丧气,委委屈屈地看了越金络和纪云台二人一眼,缩回狗圈,团起了身。


    中年男子睡到后半夜,穿戴好了衣裳下地,绿腰推开门,手里捏着只酒杯,抽了骨架子般冲他笑:“我的大人啊,您这是不行了吗?”


    男子道:“美人,我真是不行了,后半夜一定得去巡夜。”


    绿腰吹了吹窗上的蜘蛛网,笑道:“越金络真在我这儿,就在我的院子里,说不定……就在我的床上呢,您要不要回来找找?”


    那男子早就泄了火气,指着她啐道:“你床上的只能是我,明儿洗干净了等着我,再让你下床我跟你姓!”


    说着,裹进了身上衣服,转身出了院门。


    那对狗子目送他走出院子,抬了抬眼,耷拉着耳朵呜咽一声,又委屈地滚回去睡了。


    绿腰听他脚步声远去,这才自窗口探出头来,对缩在石墙后的二人道:“出来吧,进屋。”


    越金络见她胸口大片雪白,微微侧过头:“进……进屋?”


    “对啊,”木窗上的蜘蛛没了网子,抽着丝落下来,被她一指弹开,“刚才不是听了半天的墙角吗?莫非没听到让你来老娘的床上?”


    越金络因为月下望向纪云台的那一眼此时心中有愧,听到绿腰说了荤话想到方才那一瞬间自己心中所念,越发尴尬自责。正在迟疑,纪云台却起身对绿腰行了一礼:“多谢姑娘相救。”


    绿腰上下看了看他,斜倚着墙,噗嗤一笑:“什么天倚将军,在我看来不过是普通的男子。莫要自作多情,我不是救你,我是救他。”


    绿腰披了衣服下地,木门一推,越金络站在门外眼神避了避。绿腰噗的一笑,冲内室指了指:“小殿下,进去吧。”


    被催了几次,越金络这才听话地走了进去,只见床上锦被凌乱,床下衣衫散落,脸上不由又是一热。


    绿腰瞥见纪云台并未进来,只是站在内室门外,轻蔑一笑,一屁股坐在床上,从被子下面翻出个荷包丢给越金络:“给你的,拿着。”


    荷包砸在怀中有点疼,分明塞了个硬物。


    绿腰道:“打开呗。”


    荷包的针脚极工整,绣着麒麟送子,灵兽毛发根根飞扬,显是非常用心。越金络三两下拆开荷包,里面是他当日送给彩锦的玉佩,不由得微微一怔。


    纪云台见他神色不对,往前走了一步,却始终站在内室门口:“这玉佩可有不妥?”


    “月余前,我见一个女子身世可怜,便送了她这玉佩,叫她换些银两度日。”越金络不解地看向绿腰,“这玉……怎会在你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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