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钺又问:“我为什么可以虚伪到这种地步?”


    游简歌无所谓地耸耸肩:“没事儿,我也让他脱光、占过他便宜。咱俩都不是好东西,谁也别嫌弃谁。”


    坦白局突如其来,两人仔仔细细地对着账,莫名其妙地打了起来,把婚房打得一片狼藉。


    “我是好心啊!”游简歌大声喊冤。


    “你自己想想,当时他如果接受我的提议,咱们三个在战争爆发前赶紧把事办了,你弄他的时候直接标记我,他都不一定会受伤!就算受伤了,在中央星也能立刻得到最好的救治,又怎么至于终身残疾!”


    游简歌语出惊人,连珠炮一样不停地轰炸:


    “你的病能治好,也不用遵守研究所的狗屁规定跟他分开,说不定现在他给你生的孩子都会叫爸爸了!”


    “一妻二夫怎么了?alpha、beta、omega三种性别,就应该一起结婚啊这样才平衡!要我说你思想还是太保守了,活该受折磨!”


    “游简歌,你太过分了,威胁、骚扰和猥亵,他完全可以将你告上法庭!”乔钺终于明白那天许舟星受了多大的委屈。


    许舟星那么要面子、好自尊,游简歌却向他提出这样践踏人格的邀请!可许舟星竟然还帮游简歌一起瞒着自己,不允许自己探究这件事。


    为什么会这样?乔钺觉得自己知道答案,可他不敢想明白。


    “那你让他告啊!怎么,现在才想起来为你的小男朋友出气?”游简歌理不直气也壮,“咦等等啊,他好像不是你男朋友。刚刚是谁说侵犯过他来着,我就看了他两眼而已、也跟他道过歉,你可是都进去了,把人家都搞坏了,要不你先自首吧!”


    游简歌打不过乔钺,只能在吵架上找回场子,话密得出奇,乔钺吵不过他。


    被子上铺的玫瑰花瓣都被打得飞了起来,飘散在地上。


    乱糟糟地,像一场可笑的闹剧。


    被罩也被蹬烂了,轻软的蚕丝絮扯得到处都是,游简歌差点被乔钺扔在金属仿木雕材质的床头、砸烂头骨。


    但好在乔钺仍留存一点理智,没有下死手,打到一半忽然丢开了游简歌,恨恨地捶了一把自己的胸口,攥着衣襟跪在床上,痛苦地躬下身去。


    “你有心脏病吗?”游简歌擦了一把额角淌下的血,气喘吁吁地问他,“用不用叫救护车?”


    乔钺没有回答他,只是揪紧了心口的衣服,发出了压抑的抽泣声。


    游简歌有点慌了:“你到底······”


    “我后悔了。”乔钺突然开了口,“我没法跟你上床,我做不到。”


    “说得谁稀罕跟你做似的。”游简歌摊手。


    “我们分开吧。”乔钺说。


    游简歌嗤笑了一声:“结婚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我以为你也想通了。”


    “我想通了,可是我怕,”乔钺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尾音全是荒腔走板的哭腔,“我怕他看到婚礼转播怎么办?他会哭,你不知道他,他真的很容易哭,我不在他身边,没人哄他······”


    乔钺忽然觉得,结婚,应该是自己一辈子最错误的决定了。


    在他决定和别人尝试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背叛了自己对许舟星的感情。


    哪怕他有一千个理由一万个借口——比如为了彼此的安全、为了各自的未来,可他精神上的背叛已成事实。


    这个认知让乔钺感到恐惧和惊惶,他发现自己永远失去了坦坦荡荡爱着许舟星的资格。


    乔钺后悔极了,但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


    他这一生,再也不能问心无愧地对许舟星说我爱你了。


    他还从来没有好好对许舟星说过我爱你。


    游简歌无奈地凑过去,拍了拍乔钺的背:“你还是别想着去哄他了,上回在孤儿院一见面你差点掐死他好嘛!先别管他哭没哭,现在更紧迫的问题是,我俩咋办啊?”


    乔钺咬着牙不说话,游简歌继续忧心忡忡地说:


    “不交换信息素,你的病迟早要再发作!得先考虑一下现实问题。”


    乔钺没空去考虑现实问题,他现在只担心许舟星是不是哭了,他恨不得立刻去强行调出许舟星的资料,然后连夜去找许舟星,抱住对方乞求原谅。


    可是他又怕自己在看见许舟星之后,会像从前那桩惨案中的alpha一样,将自己最爱的人折磨到死,残忍地肢解、尝试吞下爱人的血肉。


    “喂,你到底怎么回事?”游简歌觉得乔钺不太对劲,像是精神方面有点问题。


    医生明明说乔钺的精神力损伤已经接近恢复,静养大半年就能彻底痊愈。


    看来是情绪变化过大,又造成了一些意外,就是不知道现在心理年龄退化成了几岁。


    游简歌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拿出一副哄小孩的口吻:“都走到这一步了,你现在觉得不行了?不行也不能就在这儿哭吧,现实一点想想办法。”


    乔钺多少听进去了一点,垂着脑袋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突然想到一个自己习以为常的、但并不合理的现实问题——


    治疗信息素疾病的稳妥手段是使用治疗师,这种在灰色地带游走的行为,为什么是合法的?这种在一小部分人群里普遍到普通的治疗方式,为什么从来没有出现在大众面前?


    了解和接触的人是少数,权贵们将这种能为自己提供便利的事牢牢压在水面之下,从不允许翻出任何可能弄脏他们衣角的浪花。


    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他的身体器官、尊严和感情,真的是可以明码标价的东西吗?


    而被迫出卖这些给自己的许舟星,身为远征军战士的后代,竟然无法在林晚风生病时、通过正规手段申请足够的补助为战士遗孀治病,才走投无路撞到了自己面前。


    他乔钺是坏人,甚至乔勉、还有很多很多人,他们都是冠冕堂皇、闭目塞听的坏人。


    何止是问心有愧,许舟星教他相信“爱”,可他也许从来就不配和许舟星说“爱”。


    如果是三十多岁的乔钺,他会权衡利弊,说人口问题、阶级差异和抚恤政/策是无法改变的现实。


    可是心理年龄退化、容易冲动的乔钺意识到这一点后,却突然觉得那么难以忍受。


    “我想要那些研究所改变课题方向,我要写提案,给太阳系星群联合大会!”


    乔钺的思维莫名其妙地跳脱,前言不搭后语地嘀咕,像是真的疯了,竟然一把抓住游简歌的袖子,目光灼灼地说:


    “治疗手段明明可以有很多种,我凭什么心安理得地把风险转嫁给一个无辜的人?科技的发展应该让人们自由、平等,而不是助纣为虐!”


    “呃,”游简歌一时接不上话,乔钺像是在进行什么激情演讲,他只好尴尬地笑笑,“你说得对。”


    乔钺也压根没听游简歌说什么,当场打开个人终端,调出光屏,投入了他狂热的设想中。


    游简歌歪头看了一会,发现乔钺在拟某些提案草稿,哭笑不得地在附近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顶着一脑门血自己想办法。


    他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半天,打开终端联系了一些人,向某些朋友询问和求助。


    两人各忙各的,竟然陷入了一种平静的和谐。


    不去考虑结婚、上床和标记的话······游简歌瞟了一眼乔钺认真的侧脸,觉得这人还是挺好的。


    也许他真的能改变什么?游简歌心里忽然萌生了一点期待。


    几年前他的omega爸爸自杀未遂的那次,游简歌听家里的佣人聊起了一点旧事,才知道原来在最初的最初,自己那个以孩子和丈夫为全世界的omega爸爸,是想要打掉自己的。


    他趁着夜色从囚禁他的高楼攀爬跃下,越过花园、公路、跨江大桥,辗转了很远,逃到了邻市的医院,请求医生为他做人流手术。


    但是医生告诉他,omega没有独自决定这件事的权利,需要有他的父母、他的alpha一起签字。如果他和他的配偶信息素等级较高,那么还需要提前递交申请说明理由,审核通过后才能手术。


    游简歌从来不知道,也很想去想象这件事,他那贤惠的、柔弱的omega爸爸,竟然可以一个人披星戴月地奔袭那样远。


    如果有一天,社会能将“人”本身视为目的,而不是手段和工具,那自由也许能真的来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游简歌突然一拍沙发扶手,问乔钺:


    “正经方法是走不通了,你敢不敢去所谓的星际黑诊所看病?我朋友有关系。喂!你听到没!黑诊所敢不敢去!”


    乔钺像是没听见,游简歌抄起茶几上的香氛瓶乔钺砸了过去:“梦想家,先醒醒。”


    香氛瓶砸在乔钺肩头,正在打字的乔钺终于有了反应。


    游简歌又仔细地重复了自己的提议,并在最后强调道:“他们只管治,不包活的。你要是不敢去就算了,咱要不买点药再试试标记,我也认识卖药的朋友,有款新型的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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