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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眼见就要穿帮,谢长清强大的念力压迫而来。


    那少年不过是低阶修士,哪里经得起这等施压,顿时就神志不清,开始胡言乱语了。


    “看起来是有些疯疯癫癫的。”


    云鸾:“???”


    变化实在来得太快,她欲言又止,总觉得不大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谢长清嫌弃把蓑衣盖上,故作一脸担忧把云鸾拉到一旁,上下打量她,“那人像个疯子似的,阿蛮当真没有被他伤到?”


    云鸾摇头,“我没事。”


    谢长清舒了口气。


    云鸾有点小纠结,吞吞吐吐道:“郎君……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谢长清装傻,“奇怪什么?”


    云鸾迟疑了许久,才鼓起勇气道:“他误闯进来,然后,然后我把他抓住了。”


    谢长清笑了笑,“阿蛮真厉害。”停顿片刻,后知后觉道,“你这么厉害?”


    云鸾尴尬搔头,拉过他的衣袖,走到堂屋,把少年的判官笔拿出来,道:“这是那个疯子的,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谢长清接过细看,一看就知道是道修。


    云鸾的内心有些挣扎,冷不防道:“郎君还记得在杏花村时我耍的把戏吗?”


    谢长清睇她,没有吭声。


    云鸾知道没法跟他解释她是怎么把那人擒拿住的,索性当着他的面隔空取物。


    就那么一瞬间,陶埙忽地出现在她手里。


    谢长清愣了愣,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诧异道:“阿蛮这是……”


    云鸾细细观察他的表情,尽量用委婉的语气道:“我耍的小把戏,郎君觉得有没有意思?”


    谢长清浑身都是演技,点头道:“阿蛮是如何做到的?”


    云鸾把陶埙递给他,当即在他面前屈指结印,说道:“我会掐指。”


    谢长清轻轻的“哦”了一声,半信半疑问:“掐指就会把东西叫过来?”


    “嗯,不信郎君可以试试。”


    谢长清想了想,道:“阿蛮能叫一个碗到手里吗?”


    云鸾当即掐指结印,只眨眼间,灶房里的碗就凭空出现在她手里。


    谢长清露出清澈的眼神,“这样也行?”


    云鸾点头,“我还可以凭空取其他物什。”


    谢长清拿过她手里的碗,心里头想着她结印下咒竟然这般熟练了,可见食用的灵畜在推波助澜促使她复苏。


    “阿蛮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有这般本事的?”又道,“平日里都没见你学这些东西。”


    云鸾撒谎道:“出寿星关后。”


    谢长清没有说话。


    云鸾试探问:“郎君有没有被吓着?”


    谢长清睇她,“是觉得有些奇怪。”


    云鸾忙道:“我也觉得有些奇怪,就是自然而然会这些动作了。”


    谢长清打趣道:“阿蛮既然会隔空取物,那别人的钱袋子是不是也能隔空取来?”


    此话一出,云鸾愣了愣,随即便笑了起来,两眼发光道:“那我们岂不是发财了?”


    谢长清也笑,他调侃的态度打消了她的忐忑,因为很害怕他把她当成异类。


    “其实……其实,方才那个疯子翻墙进院子来,胡言乱语说我是精怪,郎君,你觉得我像精怪吗?”


    “他是个疯子,阿蛮娇娇弱弱的,若是个精怪,我何至于还去做教书先生,多半早就发家致富了。”


    云鸾连连点头,“精怪好厉害的,能变化无穷,我若是精怪,顿顿都有肉吃,穿罗裳住高楼,差奴使仆,好不威风!”


    谢长清:“是这个道理,所以猪圈里那人是疯子无疑。”


    他一番巧言,彻底打消了云鸾的担忧,“那郎君怕不怕我?”


    谢长清:“???”


    云鸾:“就是……我有时候好像有点奇怪,郎君怕不怕我?”


    谢长清微微一笑,“阿蛮是我讨来的妻,以后还要携手走后半生,为何会怕你?”


    云鸾脱口道:“万一我成了怪物呢?”


    谢长清意味深长道:“那我也变成怪物好了。”


    这话把云鸾哄笑了,眼睛亮晶晶的,“郎君真好。”说罢拍胸脯道,“以后我要保护郎君不受欺负,谁若敢来找茬儿,我就扒他裤衩子。”


    谢长清失笑,试探问:“那猪圈里的疯子,阿蛮又是怎么把他捉住的?”


    云鸾当即向他讲起详情。


    有了先前的引导,谢长清的接受度确实高了不少,细细思索道:“阿蛮会不会是觉醒了灵根?”


    云鸾困惑问:“什么灵根?”


    谢长清忽悠道:“以前我从王二郎那里听来的,说凡人若是有天资,也有修道的灵根,能感应天地灵气,继而走入修道这条路。”


    云鸾听得似懂非懂。


    谢长清怕她受他人蛊惑瞎琢磨,提前引导她接受自己是凡人觉醒了修道者的灵根,免得日后她生出狐疑。


    以前云鸾对王二郎的话将信将疑,出来见识过世面后,觉得甚有道理。


    谢长清继续为她找理由,“现在阿蛮在没有人指引的情况下就能掐指隔空取物,可见有慧根。”


    云鸾好奇道:“真的吗?”


    谢长清:“肯定是真的,要不然你教我掐指,我没有慧根,领悟不到其中的真谛,肯定没法像你那般取物。”


    云鸾:“要不郎君也试试?”


    谢长清应好,演戏就要演到底。


    云鸾手把手教,他学得也很认真,结果没有任何作用。


    云鸾“哎”了一声,谢长清故意道:“我是个寻常凡人,阿蛮日后会不会嫌弃我?”


    云鸾连连摆手,“郎君是秀才,博学多才,懂得也多,以后我保护你。”


    谢长清被哄笑了,“你可要说话算话。”


    云鸾也笑。


    说了半天,这才想起猪圈里的少年,云鸾有点发愁,不知道如何处理。


    谢长清道:“明日我们就动身离开这里。”


    云鸾点头。


    现在天气冷,关在猪圈里怕出岔子,谢长清又把少年拖到了柴房里关着。


    当时云鸾在灶房烧水,谢长清背着她把少年的记忆抹去了一段,又用催眠术催眠,使其进入昏睡中。


    一切妥当后,他才走到前院去处理打猎回来的兔子。


    第二日一早夫妻就离开了院子,少年的物什放在他身边的,等他醒来已近正午。


    摇了摇昏昏沉沉的头,他对昨日没有任何印象。


    稀里糊涂打量周边,心里头直犯嘀咕,却没有任何头绪。


    浑浑噩噩走出柴房,外头刺目的阳光令少年不适闭眼,真是奇怪,他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呢?


    带着满腹疑问,少年把自己的东西拿走,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与此同时,云鸾他们已经进入止水洲地界。


    谢长清嫌凡俗马儿跑得慢,偷偷用灵马,不仅速度快,并且还平稳。


    云鸾觉得今日的马车比以往平稳许多,她好奇撩起车帘,周边景致飞逝而过,诧异道:“郎君,这马跑得好快呀。”


    谢长清忽悠她,“好马租子也贵些,但跑得快。”


    云鸾心疼钱银,“又败家了。”


    谢长清安慰道:“到止水洲寻一处清净些的地方安定下来,我再找一份活计养家,就能少花些了。”


    云鸾自告奋勇,“我也要挣钱养家。”


    谢长清笑着应好。


    殊不知这时候张谷一从赤燕洲追到了贺洲,他专门往凡俗之地找寻。


    这并不是一件易事。


    九洲玄门大部分都是驻扎在灵境之地,修士甚少在凡俗之地逗留,除非办事。


    要在凡人众多的地方把谢长清挖出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除非用宗门阵法,但也有风险,因为谢长清会反杀。


    地宫坍塌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再加之他的顶级修为,若是反噬而来,后果不堪设想。


    故而只能用最寻常的方式去找人。


    现在各大玄门的态度已经表露出来,太音寺并不想再插手沾染是非,除非谢长清整出危害九洲玄门的名堂来。


    张谷一找他,纯粹是想跟他见面叙旧,没有利益因素,仅仅只是叙往日情谊。


    昆洲的玄天宗、扶风观和天医阁则动用关系跟各洲的凡俗王朝联络下通缉令,掘地三尺都要把他挖出来。


    此举令凌霄宗懊恼不已,执事石申知晓后,拿着凡俗的官府通缉令给姜叔恩夫妇看,忿忿不平道:“我看那帮人简直是疯了!”


    独孤兰坐在椅子上默默不语。


    姜叔恩紧皱眉头,道:“玄天宗和扶风观其心可诛。”


    独孤兰道:“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我凌霄宗何须惧他?”


    石申着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啊,怕就怕他们在背地里毁我宗门声誉。”


    姜叔恩看向独孤兰,“我同二位长老商议一番,少安在外头始终不是个事儿,不管他如今是何情形,总归得看一看才放心。”


    独孤兰点头,“这事拖着也不是个办法,有什么隔阂总得当面说清楚,躲着解决不了问题。”


    夫妻商议后,姜叔恩亲自去归鹤峰,长老李南风的洞府位于归鹤峰山巅。


    前几年李南风一直在闭关,近日会出关,他的修为跟甄临一样处于炼虚期,不过已经位于中高阶段,等着再次精进突破。


    不到七日,李南风顺利出关。


    老儿一袭素衣,头发眉毛胡须雪白,面色红润,双足跏趺坐于归鹤峰的悬崖之上。


    远处云海翻涌,朝阳徐徐升起。


    温暖的阳光被云层遮掩,几许柔和光线从云海穿出,微风拂面而过,李南风闭目吸纳天地浩然之气。


    不一会儿姜叔恩出现在悬崖上,紫袍与素白相衬,一个遨游于天地间,一个则承担着宗门昌盛。


    “师伯。”


    李南风缓缓睁眼,他早已不问世事,只一心修道,没有甄临那些繁杂心思。


    “怀元。”


    怀元是姜叔恩的表字,他盘腿坐于李南风对面。


    “今日怀元有一事相求。”


    李南风眺望远处云海翻涌,“是为了少安吗?”


    姜叔恩无奈道:“想必少安出阵一事师伯已经知晓了。”


    李南风:“甄临长老已经与我说过了。”


    姜叔恩正色道:“他心中应是有怨,当年我夫妇确实有愧于他,可是再有怨怼,也总得亲自见一见谈一谈。


    “我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他为何躲在凡俗之地。


    “今日想请师伯设归元阵把少安找出来,就算他不回来也没关系,就想跟他说几句话。”


    李南风沉吟片刻,方道:“少安那孩子,脾性古怪,既然选择藏匿,可见他并不想回宗门,怀元设阵寻他,恐引他生厌。”


    姜叔恩道:“少安当初修行也曾得师伯指点过,若是你亲自设阵寻他,纵使他心中再有怨言,也会留几分颜面。


    “我不强求他回来,只是有些话想问一问他,是否平安,是否心怀怨恨。


    “他若要问责,宗门也能接受,而不是像仇人一样避着。”


    见他那般恳求,李南风无奈叹道:“也罢,明日你召集宗门里的高阶修士,由我设阵寻他见一见。”


    姜叔恩展颜道:“多谢师伯。”


    李南风闭目静坐,姜叔恩行礼告退。


    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映照到脸上,带着温暖的湿意。


    当年的屠龙之战李南风并未参与,得知谢长清被天罡阵封印,也曾亲自去过太音寺。


    那边解释凌霄宗应允设阵,他也无话可说。


    说起谢长清这个人,天资聪慧悟性极高。


    幼时他修炼,他偶尔也会点拨几句,若是其他子弟,只怕要悟上半年,他却几日就能悟得要领。


    最初的时候李南风并未当回事,后来发现谢长清的天赋后,也会叫到身旁问他。


    年轻人嘛,脾气臭点也没关系,毕竟是宗门天骄,谁不愿宠着些呢。


    后来的后来,姜叔恩教不了了,他李南风也教不了了,甚至有时候悟不明白要领还会反过来请教谢长清。


    他有自己的一套修行方式,旁人没法复刻。


    若是心胸窄些,被小辈这般超越,只怕脸面绷不住。


    起初李南风也难以接受,因为谢长清起势太猛,从金丹突破到元婴后,修为飞速暴涨。


    他记得他卡在金丹过度到元婴期很久很久,那是一道坎,突破之后便跟脱缰的野马,拽都拽不住。


    年轻人脾气臭火气大,动不动就抱着七星剑找人单挑,把对方当磨刀石。


    一剑斩九洲的名声便是在那时候累积起来的。


    后来李南风坦然许多,人比人气死人,宗门出了这么一个后生,也算幸运。


    但甄临没他那般洒脱。


    李南风走到今日的修为已经耗费了四千年日日夜夜,甄临的悟性比他高得多,在九洲玄门里也算是个人物。


    但跟谢长清比起来差了一大截。


    那种巨大的落差令人难以适应,以前李南风也曾开导过甄临,甚至自嘲过后生可畏。


    只是他没有料到,谢长清会以这种方式陨落,被宗门背刺。


    如今回想起种种过往,不免唏嘘。


    人心从来都是捉摸不透的,甭管你活多少岁数,甭管你达到了什么修为境界,若无法越过爱恨嗔痴,那就永远也无法抵达彼岸。


    甄临没法再继续突破修为精进,因为受“妒”困扰;谢长清现在的状态估计也差不多,因为受“恨”左右。


    明明是两个天资绝佳的人,偏偏被拖下深渊,委实可惜。


    翌日李南风在千秋殿设归元阵搜寻谢长清的踪迹。


    此乃宗门阵法,只针对宗门内部人员。


    从凌虚山带回来的血衣成为媒介,那血衣被折叠放置于李南风面前,他双足跏趺,手结定印,目视前方。


    宗门的高阶修士皆要助力,姜叔恩、独孤兰、甄临、石申,以及三位护法,尉迟恭、易宗温和文江。


    李南风以自身为阵眼,其余人则将他围住。


    待所有人准备就绪,李南风开始屈指掐诀结印。


    幽幽绿色丝线泛着浅淡光芒从指尖迸发而出,它们受到手诀指引,逐步形成一个太极八卦阵弧形扩散。


    随着指诀手势的命令,阵型迅速分裂,裂变成为无数个小阵把李南风笼罩。


    结阵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向下拍去。


    顷刻之间,绿色丝线碎裂四处飞散,震得李南风胡须飞舞。


    紧接着,细碎的丝线又迅速组合成形,构造出更大的八卦阵来。


    它们围绕着李南风转动,如同一个漩涡,似要将他吞噬。


    这便是归元阵的阵眼形成。


    姜叔恩等人见阵眼形成,当即掐诀结印。


    七人同时屈指掐诀,筑造阵盘。


    双手间各自萌生出绿色浅淡丝线,一点点汇聚成七十二阵浩瀚星辰。


    待所有阵势形成,七人单掌朝阵眼方向用力推出。


    七十二阵迅速融入进阵眼,与其相互结合。


    一道道灵力纷纷注入阵眼,须臾,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阵眼中爆发而出,似要掀天揭地。


    李南风暴呵道:“起阵!”


    随着一声令下,围绕他的七人同时施法。


    归元阵如同蛛丝网一般以凌霄宗为阵眼,迅速朝四面八方铺开。


    那些微弱细小的触手灵敏捕捉谢长清的气息。


    它们化作无形的浩瀚之气蔓延,构成地毯式搜索。


    从缥缈山一点点扩散,由灵境之地无限蔓延,到大山大河,到凡俗王朝,再到市井街巷,继而入侵到整个南岳洲,再搜索至其他洲……


    开启归元阵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更需要宗门的顶级修士齐心协力。


    阵法里的人们闭目凝神,感应归元阵的搜寻力量。


    它好似神识,带领阵里的人们由高空俯瞰,从山间幽静,到人间烟火,追寻着谢长清的气息探寻而去。


    源源不断的灵力倾注进阵眼里,供应归元阵搜寻。


    最开始的时候,阵法触手往北泯洲方向而去,后来折返退回,把重心转移到了昆洲方向。


    它们好似信息矩阵,能相互交流共享探寻到的信息,继而进行整合做出探寻方向。


    这场搜寻整整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当时谢长清夫妇正在止水洲境内的一处湖泊旁停留,云鸾正在用陶锅烧水,谢长清则到附近找柴禾。


    归元阵追踪而来,从空中俯视而下。


    湖泊旁的云鸾似有某种奇怪的感应,冷不防打量周边。


    林中动物并未察觉到窥探来临,一些进入冬眠,一些则继续寻食储藏过冬。


    云鸾凝神感应。


    捡拾柴禾的谢长清比她敏感得多,瞬间阳神出窍,在半空中屈指结印。


    圆盘状的金线凝聚成形,以七星剑为剑阵设下结界,抵御归元阵的探寻。


    追踪受到阻拦,阵眼中的李南风感应到了七星剑强大的剑气,怕对方反击,当即借助归元阵千里传音,喊道:“少安。”


    一声“少安”,越过千山万水与三百多年的时光传入耳中,既陌生又熟悉。


    剑阵仍旧呈敌对防卫的状态,只不过阳神回到了身体里。


    谢长清手里还抱着柴禾,身着灰色布衣,在林中缓缓看向远处。


    归元阵里的众人看到他的身影,无不情绪翻涌,有恐惧害怕,也有紧张激动。


    独孤兰难以抑制住内心的激动与忐忑,不由得红了眼眶。


    她不敢张嘴喊他,怕他又躲藏了。


    李南风看到那位年轻人,仍旧跟以前一样,只不过表情平静,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往日不知天高地厚的桀骜。


    他改变了许多。


    亦或许是前半生太顺遂,以至于摔了跟斗后磨练了心智,变得内敛许多。


    曾经抱剑单挑九洲玄门的少年心气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死寂般的孤独。


    “少安……”


    又一声呼喊。


    谢长清看到归元阵中的众人,视线落到李南风脸上,喉结滚动,回应道:“太师祖。”


    一声太师祖,令姜叔恩内心触动,他既然认了李南风,自然也是认他这位师父的。


    “少安……如今可安好?”


    他轻声询问,生怕惹恼了年轻人。


    谢长清简短回答:“安好。”


    姜叔恩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头发堵,一个字都吐不出。


    谢长清倒是给他们颜面,看向独孤兰主动问候道:“这些年师娘可安好?”


    这声问候令独孤兰落泪,连连点头道:“我很好,我很好。”


    谢长清没再说话,人们一时也默默无言,怕惹恼他。


    李南风打破沉寂,缓缓道:“少安若还认我这个太师祖,心中有什么埋怨,可回家与我说说。”


    谢长清淡淡道:“过往之事,各有难处,如今我已出阵,平平安安的,又何必去计较那些往事?”


    独孤兰听到这话,揪心的疼,着急道:“少安……”


    “师娘莫哭,是徒儿不孝,出阵后没有回来报平安,让你忧心了。”


    “少安,师娘对不住你。”


    “师娘,往日之事,少安不想再提。我是你和师父悉心教养大的,若重提旧事,难免叫人从中作梗,挑起纷争,对谁都不好。”


    他用客气的态度点明其中要害,噎得独孤兰不敢再说了。


    姜叔恩欲言又止。


    谢长清看向他,问:“师父今日启用归元阵寻我,可是有什么要事?”


    姜叔恩犹豫道:“没什么,只是想看看你是否安好。”


    谢长清回道:“我很好。”


    姜叔恩沉默,片刻后,小心翼翼试探道:“听说少安娶妻了?”


    谢长清“嗯”了一声,“一位凡人妻子,她温柔纯良,我很喜欢。”


    姜叔恩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独孤兰抹泪道:“少安若是愿意回家,可否把那位女郎带回来给我们看看?”


    谢长清拒绝道:“她胆子很小,没见过玄门修士,恐受惊吓。”


    独孤兰闭嘴。


    谢长清忽地笑了,丹凤眼里写着几分小小的坏,“不过以后师娘会认识她的。”


    独孤兰见他笑,忙道:“那师娘盼着能见她的那一天。”


    听到这话,谢长清又笑了起来。


    没有人想见夜罗刹。


    若是面前的这些人知道他把夜罗刹当小怪物饲养,又会是什么心情呢?


    啊,真的值得期待啊!——


    作者有话说:云鸾:我是小怪物,你就是老怪物。


    谢长清:呵呵,老婆真可爱。


    众仙门:我可爱你祖宗!!


    第32章


    谢长清表面平和,实则客气淡漠的语气已经给了姜叔恩夫妇体面。


    他们不敢紧逼,害怕把关系搞砸,只得以最温和的方式结束了这场会面。


    归元阵受到召回的命令,很快就消失不见。


    谢长清站在原地,直到感受不到它的存在,才用心念收回七星剑阵。


    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回到湖泊边,云鸾见他过来了,问道:“郎君方才可有发现过什么?”


    谢长清装傻道:“方才怎么了?”


    见他没有察觉,云鸾道:“没什么,方才林中有鸟兽,我怕吓着你了。”


    谢长清忽悠道:“我没看见。”


    说罢把柴禾放到她旁边,见陶锅里的水要沸了,他把鱼拿到湖边去洗干净。


    在野外奔波,自然没法像城里那么方便,简单炖煮一锅鱼汤,就着随身携带的胡饼也能应付一顿。


    在熬煮鱼汤期间,谢长清似有心事,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眺望远方,不知在想什么。


    云鸾心思细腻,见他话也不说的发呆,试探问:“郎君怎么了?”


    谢长清回过神儿,勉强露出一抹笑来,“阿蛮能抱抱我吗?”


    云鸾应道:“好啊。”


    当即起身上前从背后抱住他,她弯着腰搂住他的脖子,看着他笑,好似小太阳,能温暖人心。


    谢长清握住她的手臂,觉得心里头舒坦许多,仰头问她:“阿蛮想家吗?”


    云鸾摇头,“郎君就是我的家。”顿了顿,“郎君想家了吗?”


    谢长清摇头,“我不知道。”


    云鸾认真道:“郎君若想家了,我们也可以回去看看。”


    谢长清拒绝道:“人都不在了,也没有什么好看的。”


    云鸾沉默。


    谢长清忽又问她,“阿蛮会一直一直在我身边,对吗?”


    云鸾点头道:“对啊,因为我们是夫妻。”


    谢长清抿嘴笑,轻吻她的手背,她的性情真的很好很好,软软糯糯,具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郎君是不是有心事?”


    “没什么,只是一直这样奔波,有些乏。”


    “那我们就寻一处地方待阵子再说。”


    谢长清无奈摇头,眼下被凌霄宗找到了,只怕是非也会寻来。


    他并不害怕被其他玄门找到,他怕的是自己苦心塑造的形象被暴露,引起云鸾生疑,继而夫妻产生隔阂。


    纵使现在云鸾对他十足信任,一旦她彻底觉醒恢复记忆,就不是那么容易掌控了。


    他不想再出现第二个夜罗刹,没有任何情感寄托的嗜杀机器。


    他希望她像个人,有血有肉,是分得清善恶与对错的那种人。


    另一边的姜叔恩夫妇陷入了许久的沉寂中,归元阵已经收回,此刻千秋殿里只有甄临和李南风。


    “少安清减了许多,我记忆里他甚少这般沉默,全无往日心气儿,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独孤兰喃喃自语,言语里皆是愧疚。


    甄临淡淡道:“独孤执事不必如此,当年之事,总需要人去抉择,而我甄临,便去做了那个恶人。


    “你是少安的师娘,他若惦念养育之恩,自当明事理,而不是心怀忌恨。”


    “甄临长老……”


    “你什么都不必说,若少安要回宗门问责,我可亲自与他面谈。”


    独孤兰闭嘴。


    甄临一副光明磊落的样子,反倒叫她挑不出怨言来。


    姜叔恩道:“现在少安不愿回宗门,我们也拿他没法。或许他说得不错,若一直陷于往日,只会成为旁人挑起事端的由头。”


    李南风捋胡子,“便由着他去罢,等哪日他想明白了,自会回来的,这里毕竟是他的家。”


    独孤兰担忧道:“我就怕他在外头出岔子。”


    李南风道:“除了他自己引雷劫外,整个九洲谁能动得了他?


    “我看你夫妻应该担忧的是他去找其他宗门的麻烦。”


    独孤兰无语,姜叔恩也不知说什么好。


    李南风继续道:“之前你们去凌虚山开墓,以至于地宫塌陷。


    “太音寺的行真和明空长老不惜折寿有违天道回溯时光寻求真相,已经沾染太多因果。


    “而今少安也没做出格之事,想来太音寺日后是不会再插手管闲事的。


    “你们担心他完全是多余,当该想想凌霄宗要如何应对其他宗门的纷扰。”


    夫妻受教应是。


    李南风不再多说其他,身形消失回洞府,接着甄临也消失了。


    夫妻二人坐在千秋殿里,相顾无言。


    虽然已经寻到了谢长清,也跟他叙了话,心里头却空荡荡的,总叫人感到不安。


    因为他的行径太过反常,讨了一位凡人妻子,到底是怎样的一位女郎令他折腰呢?


    更重要的是,那女郎还是他炼制的尸傀。


    独孤兰知晓他叛逆的性子,就怕他闷声作大死。


    现在凌霄宗探寻到谢长清在止水洲,石申动了心思,于翌日偷偷放信到昆洲。


    既然那边已经动用关系联络到凡俗王朝寻人,索性让他们把谢长清逼出来好了。


    这不,听到止水洲的信息,玄天宗和扶风观立马派弟子过去找寻。


    原本谢长清打算在止水洲落脚安顿下来,因着归元阵,也只得去其他洲。


    夫妻二人继续前行,有灵马驱使,赶路的速度要快得多。


    如此奔波到止水洲边境的一处村落,夫妻决定暂且落脚停留。


    那村庄人烟稀少,也没几户人家,不易受打扰。


    见一处无人居住的荒废草屋,谢长清打算歇几日再动身,因为云鸾疲惫得不行。


    马儿被他拴到屋后,偷偷从乾坤袋里取灵泉仙豆喂它。


    云鸾在前头活动筋骨,自告奋勇去给它割草投喂。


    这边可不比南方,入冬后到处都荒芜萧瑟,不太容易寻草料。


    谢长清喂完马儿后,进茅屋打量,头顶到处都是窟窿,怕下雨漏水,需得补漏。


    于是二人先到周边割干草补窟窿。


    谢长清想偷懒,屋后是座大山,两人在这里暂住需得备足柴火,他把云鸾支去捡柴。


    得趁着天气好,捡点柴火回来备着,又叮嘱她就在周边捡拾,勿要进山。


    云鸾依言去了。


    谢长清翻房盖的速度飞快,把大半废弃稻草清除,用新割的枯草填上。


    他一边装模作样,一边用咒术偷懒,不到一个时辰就把漏雨的毛病解决了。


    不仅如此,屋里还收拾得干干净,甚至连周边的杂草都清理了出来。


    云鸾回来看到那情形,诧异不已,“郎君这么快的手脚啊?”


    谢长清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快吗?”


    云鸾点头,“我还没捡多少柴禾呢。”


    谢长清笑道:“那我们一起去捡,得趁天气好多捡点,若是遇到下雨就麻烦了。”


    云鸾应好。


    两人又进山捡柴禾,堆了不少后,谢长清负责搬回茅屋存放,云鸾则继续捡拾。


    偶尔有松鼠见到夫妻劳作,会好奇窥探。


    虽然体力上有点累,云鸾却觉得浑身松快,比坐在马车里舒坦多了。


    谢长清则很享受夫妻间的配合,简单安宁,没有叫人心烦的纷扰。


    眼见天色不早了,他们回到茅屋,得先把晚上睡的地方整理出来。


    谢长清又去割了不少干草铺到墙角处,厚厚的一层,而后铺上携带的防水斗篷,暂且将就着一晚。


    附近有一个小水塘,可取水使用,谢长清在屋里架起小灶,把火生好后,云鸾看火,他则去取水。


    嫌水塘里的水质不好,索性偷偷端了一盆灵泉回来。


    灵泉入陶锅烧开,云鸾把布袋里的干粮取出。


    谢长清把炒制的面粉倒入碗中,用开水冲调。


    面粉的香气顿时令荒废的茅屋沾染了几缕烟火气。


    “好香啊。”


    “阿蛮今晚将就着应付,明日我去山里看看,说不定能逮只野味回来。”


    “这儿还有一些肉脯,郎君可以烤着吃。”


    许是用了灵泉的缘故,云鸾觉得冲调出来的炒面比以往要好吃得多。


    她端着碗坐在石头上,说道:“我是不是饿坏了,怎么觉着面糊香得很。”


    谢长清笑道:“白日里劳作,饿了吃什么都香。”


    云鸾没有多想,吃了一碗还不够,谢长清又给她冲调了一碗。


    剩下的几块肉脯用火烤着吃,甜咸口的,焦香中带着浓郁的肉香,很有嚼头。


    冬日天气寒冷,吃了热乎乎的面糊,身子暖洋洋的,一洗疲惫。


    云鸾坐到干草里,铺得厚厚的,她仰头望着白日修补后的屋顶,很满意。


    谢长清添了些干柴进火堆里,“阿蛮会不会觉得委屈?”


    云鸾收回视线,“不会啊,郎君好厉害,那么荒的屋子,一会儿就收拾干净了。”


    谢长清也坐到干草里,“我们成婚后就一直不停逃难奔波,阿蛮跟着我没过几天安稳日子,你心中会不会后悔?”


    云鸾抱住他的胳膊,亲昵道:“郎君怎么会这么说呢,只要有你在,我就觉得安稳。”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就算是颠沛流离,郎君也从未让我吃过苦,处处呵护体贴,跟着这样的夫君,我怎么会觉得委屈呢?”


    这话把谢长清哄得开怀,揽过她的肩膀,二人依偎在一起,没有人打扰真好。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破败的门窗被掩好。


    白日谢长清整理房盖时顺手把窗户也修整过。


    夜里风大,冷风透过干草缝隙往屋里钻,不过大部分被遮挡,又生起火堆的,室内倒也不至于冷。


    云鸾困乏,先躺下睡了。


    她蜷缩在斗篷上,身上盖着薄被,睡得很安稳。


    谢长清坐在一旁看她,后面的山林被风吹得呼啦啦作响,灵马比寻常马儿警惕,能放哨。


    屋里温暖,纵使周边破败,因着酣睡的人儿,也有了几分家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奇妙。


    谢长清一点都不怀恋在凌霄宗的洞府,冷冰冰的,好似活人墓。


    有时候回顾往日,连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他是怎么忍下去的。


    成日里抱着一把破剑,除了突破修为的欲望外,便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食欲,也没有情欲,只有追逐强大变得更强的理想。


    以前总想着修仙,想着长生不老,在凌虚山封印了三百多年后,便彻底看透了九洲玄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那些满口正义,不过是虚伪的遮羞布。


    无趣得紧。


    低头看睡在身边的女郎,心底有了牵挂,有了软肋,再无以往的桀骜与狂妄。


    亦或许是他以前太过猖狂,不知天高地厚,以至于连老天都看不顺眼,降下惩罚把他推入深渊,叫他知道什么是天高地厚。


    拇指轻轻摩挲女郎的面颊,在某一瞬间,他恨不得一夜白头,能与她平安老去。


    可是他明白,终有一天她会魔醒,他费尽心思筑造的美梦终会破碎。


    在梦碎之前的一切时光都是最珍贵的,只属于他们的独处时光。


    第二天天气晴朗,云鸾把周边收拾收拾,谢长清则进山看有没有野味。


    目前他们的行踪暴露,他不敢离开她太远,但矛盾的是,他又想看看她到底复苏到什么程度了,比如对咒术的操纵。


    谢长清修的是正道,而云鸾使的是邪门歪道。


    她似乎什么都会点,以目前的情形来看,咒术也使得不是很熟练,有时候甚至会错,全凭本能去莽。


    今日谢长清运气好,捕捉了一头野兔回来,云鸾欢喜不已,中午可以吃烤兔了。


    夫妻靠山吃山,有时候云鸾也会跟着进山去打猎,觉着好玩儿。


    就这么过了五六日,很快追踪而来的玄门修士寻到了他们的踪迹。


    当时谢长清独自进山,云鸾拿干草喂马。


    马儿无比嫌弃,一个劲儿把头偏向一旁,鼻孔哼哼。


    云鸾去摸它的鼻子,那马儿倒也温顺,就任由她毫无边界感的去摸。


    也在这时,云鸾忽然竖起耳朵,敏感的意识到有外人闯入这片安宁之地。


    果不出所料,没过多时,只见三四个着道袍的男人凭空踏足而来。


    马儿发出警告的嘶鸣声,云鸾忙去安抚它。


    那四人看到一人一马,立刻停下,其中一位年长的蓝袍道人上下打量云鸾,问道:“这位可是云娘子?”


    听到对方说出自己的姓氏,云鸾愣了愣,并不认识他们,戒备问:“你们是谁呀?”


    蓝袍道人回答道:“我们来寻你夫君谢长清,他人在何处?”


    云鸾立马警惕起来,撒谎道:“你们是不是寻错人了,我夫君不叫谢长清。”


    旁边的年轻修士皱眉道:“师兄何须与她费口舌,看模样不过是寻常凡女,先把她捉了自然就能引长清君出来。”


    “莫要莽撞。”


    云鸾虽天真单纯,却不傻,一眼便看出几人来者不善。


    以前谢长清说过父辈曾跟外人结过仇怨,她以为那几人就是仇家寻上门了,怕谢长清回来要遭殃,想去找他。


    哪晓得一人手持拂尘拦着不让她走,云鸾顿时恼了,抡起手朝他打去。


    那人压根就没把她放在眼里,敏捷抓住。


    云鸾的手腕被擒拿,她奋力挣扎,懊恼道:“放开我!”


    “你夫君在何处,如实回答!”


    对方态度这般凶悍,云鸾自然不会说,只觉邪火从小腹往上串,被他们的行为惹恼了,几乎本能的选择了反击。


    单手掐诀结印,只顷刻之间,捉住她手腕的修士忽觉身上奇痒无比,慌忙松开,一个劲儿去抓脖子。


    见他行为异常,同伴忙追问:“松师弟怎么了?”


    云鸾趁机跑了。


    然而下一刻,面前仿佛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高墙,阻拦了她的去路。


    “云娘子休要胡来,赶紧给我师弟解咒,若不然贫道就不客气了。”


    年长的修士说话的态度仍旧客气,但眼神却藏着杀机。


    他们是扶风观的弟子,找谢长清就是为了挑起事端,哪能给好态度呢。


    云鸾跑不掉,不由得急了,气恼道:“你们这群不讲理的道士,平白无故就要打人,惹急了我,就用火烧你们!”


    方才不知中了什么咒术的修士不停挠抓,怒目道:“妖女,你究竟对我下了什么咒术?!”


    面对凶神恶煞的四人,云鸾其实有点怂。


    她连连后退,着急道:“谁叫你们来找茬儿的,我也不知道是下的什么咒,反正就是痒死你。”


    这话把那人气着了,当即就要冲上来打人。


    云鸾慌忙道:“你别过来啊,我会喷火的!”


    那人果然被唬住了,情不自禁后退回去,“师兄,她不是凡人么?”


    年长的修士一时也吃不准,他们修为低,只是筑基期,但四人捉一个弱女子应该没什么问题。


    几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立马朝云鸾攻击而去。


    危险降临,云鸾笨拙躲开他们。


    不过是几个低阶修士罢了,山林里的谢长清并未出手,他一直都在静观,看云鸾要如何应对。


    眼见拂尘就要打到脸上了,云鸾情急之下屈指掐诀。


    她原本是要引业火烧他们,哪晓得慌乱之下掐错了,不知怎么的,竟稀里糊涂引来一道闷雷。


    冬日里甚少打雷,冷不丁听到雷声,山林里的谢长清困惑仰头。


    天空阴沉沉的,方才的闷雷好似错觉一般,他把视线转移到茅屋那边。


    掐错诀的女郎还在继续乱掐。


    四人把她团团围住,取出捆妖绳,意欲将其捆绑,用她胁迫谢长清。


    又一道雷鸣声响,这次声音大了许多。


    四人诧异,纷纷仰头观望,只见阴沉的天空中突然出现一道紫色的网状雷击朝云鸾的方向霹雳而来。


    她掐错了诀,那道雷击原本是来劈她的。


    结果因着四人围拢捉她,当时她狼狈跌坐在地上,四人处于站立的状态,雷击霹雳而下,直接把他们给击中了。


    就那么一瞬,浓重的焦臭味熏得云鸾剧烈咳嗽。


    原本捉拿她的几人跟触电似的抖了抖,嘴里吐出黑烟,难以置信的倒了下去,被劈糊了。


    有一位修士的道袍被烧了大半,露出半个腚来,他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但见狼狈挣扎的样子,肯定不大好受。


    也亏得四人命大,居然没被劈死,但挨了这么一下子,也只剩半条命了。


    云鸾窝囊地爬了出去,搞不明白为什么有雷劈他们,只无比虔诚的朝苍天磕头,感谢老天爷保佑。


    四人在地上痛苦嚎叫,有的脸黑黢黢的,有的头发炸糊了,又惨又滑稽。


    云鸾觉得他们有点惨,忐忑道:“都说了我会放火,你们偏不听。”


    露了半截腚的修士屁股被烧糊疼得不行,气恼道:“妖女,等会儿我们道长过来,非得把你活剥了!”


    云鸾有些害怕,怂怂道:“你、你裤衩子都烧没了还这么凶……”


    年轻修士痛苦捂腚,道心碎得满地都是,嚷嚷道:“不许看!不许看!”


    云鸾委屈道:“你以为我想看啊,谁叫你露半个屁股……”——


    作者有话说:谢长清:啊这……


    云鸾:郎君,他们要打你。


    云鸾:我要保护你,谁敢来打你,我就扒他们的裤衩子!!


    谢长清:……


    众仙门:……


    默默捂腚


    第33章


    倒在地上的几人嚎叫得脑瓜子疼,云鸾嫌他们聒噪,掐诀禁言。


    修士们怒目圆瞪,张嘴喊叫,却发不出声音来,恼怒之下又要去揍她,结果受了定身术,动不了身子。


    云鸾虽然糊里糊涂,但手上那点本事对付筑基期的修士绰绰有余。


    这会儿谢长清还在山里的,她不想惊动他,一会儿进屋,一会儿又到处看,想把几人藏起来。


    眼见仇家找上门来了,这地方没法继续待下去,得赶紧走才行。


    那几人又凶又恶的,怕他们吓着谢长清,她想先把他们藏起来,瞒过谢长清再说。


    正着急找地方藏人时,方才被雷劈的一位修士提前用传音石把消息传递了出去。


    不到一刻钟,又有三人追踪而来。


    为首的修士是个老儿,修为处于金丹期,正是扶风观的都讲王素章,静远道长。


    云鸾嫌那几人黑黢黢的弄脏了手,找旧衣包住他们的头肩拖拽,忽听一道声音传来,“妖女休要胡来!”


    她被吓了一跳,慌忙丢下拖拽的修士,站得远远的。


    被雷劈的修士见到救星来了,两眼热泪盈眶。


    王素章见他们个个狼狈,一时惊异不已。


    因为面前的女郎看起来胆小又怯弱,全然一副农家女的模样,竟然把他们收拾得这么惨?


    简直匪夷所思!


    没有任何犹豫,王素章掐诀解了他们的定身术和禁言咒。


    “静远道长,这妖女好生厉害,切莫着了她的道儿!”


    王素章身旁的灰袍弟子心高气傲,当即亮剑,道:“师傅,待徒儿去会会她!”


    王素章点头。


    那灰袍弟子名叫薛冲,修为处于筑基期,是王素章最得意的亲传弟子。


    见对方提剑刺来,云鸾被唬住了,慌忙屈指掐诀应对。


    剑锋直刺面门。


    然而下一瞬,一道圆形符案由云鸾手中迸发而出,抵挡了剑锋的攻击。


    薛冲不由得愣住,懊恼道:“雕虫小技!”


    当即飞身从上空往下刺去。


    云鸾似觉手中的符形太重,双手笨拙朝上抵御。


    岂料剑锋刺入符形的瞬间,她猛地用力推去。


    顷刻间,符形化为业火顺着剑锋往上串,朝薛冲烧去。


    众人惊呼。


    薛冲当机立断收回进攻,然而那火焰似有生命一般把他的佩剑吞噬。


    他情急之下施法阻断,业火受到刺激,反而化出蛇形口吐蛇信,猛地一口咬去。


    一声惨叫,被火焰灼烧的地方疼得锥心刺骨。


    薛冲迫不得已弃了佩剑,慌乱扑打手上的火苗。


    王素章见状,暴呵道:“妖女休得狂妄!”


    他金丹期的修为要比薛冲他们厉害得多,云鸾只觉声如洪钟,震得耳朵疼。


    王素章一记拂尘朝她打压而去,下了死手。


    也在这时,山林中突然迸发出一股巨大的威慑力。


    那力量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朝修士们强势镇压而来。


    发起进攻的王素章一时承受不住那种压迫力,只觉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在场的修士无不觉得胸腔压抑,有的嘴角沁出血丝,有的则吐血。


    王素章再无先前的猖狂,惊恐看向周边。


    谢长清拎着一只山鸡出现在远处的树下,他好似幽灵一般,静静站在那里,无声无息。


    见到树下的青衣男人,王素章瞳孔收缩,脸色有些发白。


    云鸾恐惧道:“郎君快跑!”


    她已经领教过了这群人的厉害,怕谢长清被他们抓住。


    “谢长清!他是谢长清!”


    薛冲直勾勾看着远处的男人,言语里既有着兴奋,又藏着害怕。


    谢长清提着山鸡缓缓朝茅屋走来。


    云鸾忙跑了过去,嘴里焦急道:“郎君快跑,他们要抓你!”


    谢长清从容道:“阿蛮莫怕,他们认错人了。”


    云鸾小脸通红,情绪激动道:“那几个道士一点道理都不讲的,见人就打,郎君赶紧走,我先拦住他们。”


    那时她着急得不行,明明都是半桶水,还试图保护他这位凡人夫君。


    谢长清忽然觉得他的小妻子可爱得紧,被人保护的感觉真好啊。


    许是被对方的威慑力唬住了,王素章不敢挑战其权威,当机立断撤退。


    众人见他逃了,纷纷跟着跑路要紧。


    敌强我寡,好汉不吃眼前亏!


    云鸾见他们跑了,诧异不已,她“咦”了一声,困惑道:“他们怎么跑了?”


    谢长清也发出疑问:“他们是不是害怕阿蛮?”


    云鸾:“???”


    望着狼狈逃跑的修士,她高声叫道:“喂,你们跑什么呀?!”


    听到她的喊叫声,修士们顾不得身上的伤,逃得飞快。


    “他们是不是回去搬救兵了?”


    谢长清看着她笑,不紧不慢道:“兴许是的。”


    云鸾回过头,“那我们得赶紧走!”


    谢长清一点都不着急,只问道:“阿蛮可有受伤?”


    云鸾摇头,“我没事。”又道,“这地方不能待了,我们得赶紧走。”


    谢长清应好。


    云鸾当即进屋去收拾东西,嘴里一个劲儿念叨,“那帮人太讨厌了,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


    谢长清站在门口,听她碎碎念,眼角含笑道:“阿蛮似乎有些厉害,这么多人,一下子就打跑了。”


    云鸾回头道:“我不厉害,那老头看起来好凶的,我打不过他。”


    谢长清半信半疑,“那他跑什么,多半是你方才放火把他吓着了。”


    这回换云鸾困惑了,狐疑道:“真的吗?”


    谢长清笃定道:“肯定是真的,要不然他们跑什么?”


    云鸾看着他没有吭声,也不知过了多久,才道:“郎君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谢长清抿唇,斟酌用词道:“阿蛮为什么这么说?”


    云鸾严肃道:“他们一来就问你的名字,并且还知道我姓什么,似乎很了解我们一样。


    “而且那些道士跟我一样个个都会掐诀,应该是修士才对。


    “郎君以前曾说过谢家祖辈曾与人结怨,难道是跟修士结的怨吗?”


    她说得有理有据,谢长清沉默。


    云鸾继续道:“若是寻常的凡人仇家,我们离开赤燕洲就行了。


    “可是一路从贺洲到止水洲,还得马不停蹄地跑,什么仇家这么厉害能跨洲追踪啊,肯定不是凡人。”


    知道兜不住了,谢长清顺着她的话头编故事道:“阿蛮说得不错,我确实有事情瞒着你。”


    云鸾皱眉,并未追问,静听下文。


    谢长清一本正经道:“我们谢家祖上其实也是修士。”


    云鸾:“???”


    谢长清忽悠道:“可是到我这一代天资愚钝……”


    他当即向她讲起以前谢家的过往,家族兴旺时曾收过数十名有灵根的弟子。


    后来一次偶然,祖辈无意间得手一把八荒剑,就此陷入纷争。


    再后来家道败落,后辈愈发没有修道的根骨,资质也平平无奇,一代不如一代,从此泯灭。


    但那把八荒剑仍旧传了下去,由谢家后辈掌管着,这便是引起仇家争抢的由来。


    谢长清当着她的面幻化出一把只有一尺来长的宝剑。


    云鸾瞪大眼睛,诧异道:“郎君也会幻术?”


    谢长清:“我资质平平,只会入门的一点点。”


    当时云鸾并未起疑,只好奇拿过他手里的那把八荒剑端详。


    沉甸甸的,剑鞘上镶嵌着好几粒宝石,有两个位置上的宝石被抠掉了。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败家子,道:“这是你们家的祖传宝剑?”


    “嗯。”


    “上头的宝石呢,被卖掉了?”


    谢长清露出尴尬的笑来,“这一路奔波,盘缠不够,一颗宝石能换不少钱银支撑。”


    云鸾抽了抽嘴角,把宝剑还给了他,“你们祖宗会不会……”


    谢长清打断道:“阿蛮会不会觉得我太过窝囊,连祖辈的遗物都护不好?”


    云鸾连连摆手,“不会不会,郎君已经很努力了,那些人这么凶悍,你又打不过他们,也只有跑了。”


    谢长清跟戏精似的,黯然道:“我实在不中用,对不起谢家的列祖列宗。”


    云鸾安慰道:“郎君不能这么说,你虽然修道的资质不佳,可是人品好啊,既然打不过他们,我们就躲着,九洲那么大,总有藏身的地方。”


    她说话的语气软软糯糯的,耐心安慰他的情绪,一点都不嫌他弱。


    她说他人品好,谢长清其实有点惭愧,满嘴谎言诓骗她。


    但不管怎么说,看她不曾怀疑的模样,应该是被骗过去了。


    “阿蛮真好,我以为你会嫌弃我无能。”


    云鸾摆手道:“郎君多心了,我们是夫妻,夫妻就应当携手共渡难关啊。


    “平日里你这般呵护我,现在轮到我保护你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上进的。”


    她说得信誓旦旦,谢长清笑了起来,发自内心的感到高兴。


    他的妻子是个温柔可爱的人,就算她手拿万魂幡去讨九洲的命,也是个可爱的大魔王。


    眼下此地不宜久留,怕那帮道士又去搬救兵,夫妻继续收拾东西,匆匆离去。


    而逃跑的王素章等人吃了闷亏也只得忍着。


    幸而当时谢长清没有下死手要他们的性命,若不然哪里还有生机。


    就算是高阶修士,遇到谢长清大乘期的威慑力,一样会爆体元神尽毁而亡。


    没有人敢挑战他的权威,在绝对实力面前,识时务为俊杰。


    相较而言,被雷劈的几人伤势还不算太重,皮肤被雷击灼烧,只要用药得当,多花些时日便能恢复。


    王素章虽然受到威慑力镇压,但对方留了情面,服用丹药养一阵子也能无碍。


    反倒是徒弟薛冲的情况最为恼火,因为他被云鸾的业火灼烧过,痛得锥心刺骨。


    纵使他忍耐力强悍,也会时不时扭曲着脸哼两声。


    手臂上残留的灼烧痕迹非常古怪,火焰纹呈肉粉色,像是活的一样。


    被灼伤的皮肤滚烫无比,碰都不敢碰,薛冲痛得冷汗淋漓。


    王素章心疼徒弟,当机立断召集扶风观的其他弟子,护送他们去贺洲神农门求医问药。


    之前天一派的少年翻墙围堵云鸾,也曾被业火灼伤过。不过伤势较轻,但也寻到神农门求他们医治。


    那少年没有记忆,解释不清受伤的由来,而今又来了一样伤情的修士,不免叫神农门的人犯嘀咕。


    孙琅是丹药堂的人,见到扶风观送来的几名弟子,好奇问了一嘴。


    王素章有所隐瞒,只道是捉拿精怪受的伤。


    孙琅也懂药理,亲自看过几人的伤痕,有的皮肤碳化,有的明显的树枝状闪电斑。


    他皱了皱眉,心道这精怪当真厉害,竟然能引雷伤人。


    然而看到薛冲手臂上的火焰纹时,神情变得肃穆。


    见他面色凝重,王素章问:“孙道友可曾瞧出端倪来?”


    孙琅看向他,“那精怪究竟是何物?”


    王素章:“当时情况混乱,也没看清它究竟是何物。”


    孙琅没有说话,隔了许久才道:“被雷击的几位我们丹药堂能处理,但这位小友的伤情奇怪得很,我也辩不出名堂来,得请堂主来看看。”


    薛冲咬牙道:“可否暂且用药止疼?”


    孙琅:“可,不过用处不大。”


    被雷击的几人被抬下去用药医治,薛冲等了近半个时辰,丹药堂的堂主韩松覃才忙完事过来查看。


    他个头高瘦,中年模样,脸型瘦长,着一袭白衣。


    看到薛冲手臂上的火焰纹,韩松覃皱眉道:“这伤情棘手得很。”


    王素章担忧道:“韩堂主此话何解?”


    韩松覃:“就算治得了皮肉,也治不了骨。”又道,“这不是一般的伤,以前神农门也曾见到过一回,不过那小友的伤情较轻,但也费了不少心思。”


    王素章的心沉了下去,觉得是推托之词。


    他面上未表露,私下跟扶风观联系,那边让他把薛冲带回昆洲,找天医阁救治。


    于是王素章把雷击的几位弟子留下,自己则把薛冲带走。


    回到昆洲,师徒并未回扶风观,而是直奔天医阁。


    李照云跟玄天宗的陈凤卿联系,说扶风观的弟子跟谢长清发生冲突被打伤,叫他前往天医阁商事。


    阁主朱辛弘亲自接待的王素章师徒,看过薛冲的伤痕后,整个人面色凝重,眼皮子狂跳不已。


    见他面色有异,王素章不由得紧张起来,问道:“朱阁主可有看出这伤的名堂来?


    “那神农门说极难处理,可贫道寻思着施术的女郎功法浅显,至于这般棘手吗?”


    朱辛弘欲言又止,终是忍下了,只道:“待玉清真人来了我再与他细说。”


    王素章:“???”


    至于这么神神秘秘?


    这不,待李照云抵达天医阁,朱辛弘强压下内心的恐惧,把他拽到一旁,小声道:“魔,有魔。”


    李照云没头没脑道:“什么魔?”


    朱辛弘比划手势道:“业火,业火重现,谢长清堕魔了!”


    此话一出,李照云整个人都炸了——


    作者有话说:谢长清:我老婆可可爱爱超级爱我!!


    众仙门:好想打死他!!


    第34章


    怕他不相信,朱辛弘解释道:“你们扶风观弟子身上落下的火焰痕,正是当年魔渊一族的标识。”


    李照云听得心惊肉跳,“朱老弟可莫要唬我。”


    “我唬你作甚,且跟我来。”


    屋里的薛冲已经服下丹药睡下了,那丹药具有镇痛安眠的作用,能让他不那么痛苦。


    见李照云进屋来,王素章忙起身行礼,“李真人。”


    李照云颔首。


    朱辛弘走上前撩起薛冲的衣袖,看到手臂上肉粉色的火焰纹,李照云的太阳穴突突跳了起来。


    他难以置信看向一旁的王素章,严肃道:“静远是在何处遇到谢长清的,且细细道来。”


    王素章当即向他们讲起在止水洲的经过。


    听到施咒术的女子时,李照云问道:“那女郎身上可有魔气?”


    王素章愣了愣,回答道:“看起来跟寻常凡女一样,身上未见魔气。”


    “她可有使什么兵器?”


    “没有,赤手空拳,甚至连掐诀都稀里糊涂的,不太熟练。不仅如此,修为好像也浅,与薛冲交战时行为笨拙,像是误打误撞。”


    这话令李照云半信半疑。


    朱辛弘也感到不可思议,插话道:“修为当真浅显?”


    王素章:“此前其他弟子也曾与她交过手,身娇体弱的,全无修道者的根基,但她又会掐诀。


    “据其他弟子说,她虽然掐诀乱七八糟,却也厉害,竟然糊里糊涂引来雷击,把他们霹中。”


    朱辛弘抽了抽嘴角,愈发觉得他在说胡话。


    引雷诀,没有点道行怎么能引来雷击?


    “乱掐也行?”


    王素章也觉得怪怪的,无奈道:“那女郎邪门得很,你说她不行,她好像又行。你说她行,好像又不行,东一脚西一脚,半桶水晃荡。”


    这说法简直奇怪。


    李照云捋胡子来回踱步,又问了一句,“那人身上当真没有魔气?”


    王素章摇头,“没有,若是有魔气,我们携带的法铃会响,但从头到尾都没有动静。”


    李照云没有说话了,他们扶风观的法铃可非常物,但凡遇到精怪魔物都会提醒。


    王素章忍不住问:“那女子是有什么来历吗?”


    李照云摇头道:“吃不准。”顿了顿,“薛冲身上的火焰纹形似业火所伤,而九洲里能驱使业火者,唯有凌虚山魔渊一族。”


    此话一出,王素章整个人都懵了,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道:“真人的意思是,那女子极有可能是魔?”


    李照云点头,“目前只是推测。”


    王素章吓得冷汗淋漓,现在他无比庆幸当时跑得快,可同时心中存疑,倘若那女子是魔,谢长清怎么可能留活口回来乱说?


    王素章百思不得其解。


    也在这时,玄天宗陈凤卿来了,李照云和朱辛弘出去会面。


    二人就王素章他们遇到谢长清的情形细说一番。


    在得知业火重现时,陈凤卿也是懵的,因为魔渊一族自当年围剿后几乎消失殆尽。


    此后三百多年里再无魔渊兴风作浪,而今重现,着实叫人匪夷所思。


    这不,看过薛冲身上的火焰纹后,陈凤卿忧心忡忡。


    三人聚在一起商讨接下来的应对之策。


    朱辛弘道:“这等业火灼烧后的伤,我们天医阁纵使把皮肉医治好了,骨子里的毒始终解决不了,还得去太音寺才行,他们有法子处理业火灼烧。”


    李照云皱眉,“这般麻烦?”


    朱辛弘点头,“薛冲伤得重,不可再拖延伤情了。”


    李照云懊恼道:“那谢长清莫不是真养着魔?”


    陈凤卿接茬儿道:“管他是不是真,李真人先去一趟太音寺再说,若真是魔所伤,再找凌霄宗讨要说法也不迟。”


    李照云点头,“事不宜迟,贫道就先去蓬莱洲。”


    陈凤卿:“速去速回,先把薛小友的伤医治再说,到时我们一起去凌霄宗讨说法。”


    三人商定之后,李照云当即把王素章师徒带去蓬莱洲求医问诊。


    自上次开墓后,太音寺清净了好一阵子,哪晓得风波又起。


    李照云携师徒寻到知客福海,请求太音寺救治薛冲。


    福海原本以为只是寻常伤情,熟料对方说疑似被魔伤。


    福海大为吃惊,亲自看过薛冲的伤情后,意识到情况不对,忙上报给方丈慈云。


    当时慈云在待客,接近正午时分才得空闲。


    福海说起扶风观弟子的伤势,那火焰纹很是熟悉。


    慈云皱眉,道:“且去把他们请来老衲瞧瞧。”


    福海应是。


    没过多时,薛冲被送过来,李照云朝慈云行礼,详细讲起薛冲受伤的过程。


    慈云很是诧异,他仔细辨别薛冲手臂上的火焰纹,确实很像魔渊一族留下来的业火印记。


    眼下那业火还未侵入心脉,若是进了心脏,神仙难救。


    太音寺素来慈悲,慈云现在有空,当即命人备禅房救治。


    薛冲被转移进医用禅室,怕等会施针乱动,先用捆妖绳将他绑到玉石上。


    在一旁帮忙的僧人准备好一个铜盆,盆中盛水。


    一条布带一端缠到薛冲手上,一端则延伸进水里,用于引火入盆。


    那口铜盆周边雕刻着繁缛秘咒,使用之前需得施咒激活。


    慈云亲自点燃一枚符纸,结印丢入盆中,只消片刻,清水涌动,一点点变成金色液体。


    为防止业火引出后伤及无辜,石台周边下了防护结界。


    僧人取来针囊,将其铺开,慈云做手势,闲杂人等退了出去。


    “薛小友且忍着些,老衲要施针了,有些疼。”


    薛冲额上布满了汗,咬牙道:“慈云大师只管动手,薛某受得住。”


    慈云点头,当即捻起一枚银针刺入胳膊上的穴位上。


    只仅仅扎了三针,那肉粉色的火焰纹就开始流动,试图往上蔓延。


    然而慈云先用银针阻断,切断了它的退路,只能往下端手背上游移。


    起初薛冲只觉得手臂麻麻的,后来随着慈云的掐捻和念咒引导,整条手臂又疼又麻。


    那种感觉叫人抓狂,只觉血管里仿佛有活物在横冲直撞,似要穿透血管壁跑出来一样。


    薛冲再也忍受不住那种钻心的痛,嚎叫起来,听得外头的李照云等人惊心。


    额上青筋凸起,颈脖间血管狰狞,薛冲痛苦挣扎,捆妖绳把他禁锢在石台上,任凭他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慈云无视手臂上狰狞可怖的业火乱窜,继续念咒驱魔。


    那业火仿佛受到咒语鞭笞,顺着经脉一个劲逃窜。


    最后实在受不了了,才迫不得已从手背上钻出,顺着布带逃走。


    哪晓得等待它的是毁灭。


    猩红的火焰燃烧着布带一路朝铜盆而去,抵达铜盆时似意识到了圈套,本能折返回去。


    慈云立马切断布带,眼疾手快将其投进铜盆。


    只听“滋”的一声,盆中金色液体立马将业火包围吞噬。


    方才拼命挣扎的薛冲安静下来,衣衫已被汗水浸湿,却一点也感受不到痛苦了。


    确定业火已被驱除,慈云认真检查手臂上的伤痕,火焰痕迹已经消失,治疗算是完成。


    “薛小友可还觉得疼痛?”


    薛冲精疲力尽摇头,慈云温和道:“那便是解了。”


    不一会儿李照云等人进屋来,看到薛冲的手臂上已经没有火焰纹痕迹,知道处理稳妥了,稍稍放心。


    慈云命人进来收拾,随后同李照云到隔壁禅房叙话。


    李照云问起那火焰纹的由来,慈云沉吟片刻,方道:“它确实是魔渊一族的业火。”


    李照云义愤填膺,愤怒道:“岂有此理,那谢长清是疯了吗?!”


    慈云捋胡子,当年九洲仙门为了剿灭魔渊一族,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而今业火重现,着实不是个好兆头。


    不过他也不会只听信李照云的一面之词就妄下定论,只道:“此事事关长清君,也只有他自己才清楚是怎么回事。


    “先前开墓地宫塌陷,我们的两位长老沾染了太多因果,已经闭关修行,若李真人有什么需要,太音寺可做帮衬。”


    李照云道:“可否请太音寺与我等亲去凌霄宗讨要说法?”


    慈云拒绝道:“此乃凌霄宗宗内之事,太音寺不便插手,但可以确认薛小友受的业火灼伤之事不假。”


    李照云急切道:“可是……”


    慈云做手势打断,“老衲可派福海亲去一趟凌霄宗,向姜宗主说明薛小友受伤的情况,其余不会插手宗门恩怨,还请李真人莫要为难老衲。”


    话都已经这样说了,纵使李照云心有埋怨,也不敢轻易得罪他们,毕竟要给扶风观留后路。


    就这样,翌日一早几人就回昆洲商议讨要说法之事。


    他们前脚一走,后脚福海就出行走了一趟凌霄宗。


    当时姜叔恩外出不在,弟子前来通报,告知独孤兰太音寺那边有要事来寻。


    独孤兰不敢怠慢,立即请人。


    福海抵达执事堂,独孤兰亲自接迎。


    二人去往执事厅,独孤兰好奇问:“不知福海法师亲临我们凌霄宗所为何事?”


    福海严肃道:“此次贫僧前来,实则是受慈云方丈嘱托,有要事相告。”


    说罢取出一张图纸。


    独孤兰双手接过,打开看到上头的图案,眉头一皱,道:“这是何意?”


    福海问:“独孤执事可识得?”


    独孤兰点头,“识得,这是魔渊一族的业火,一旦被其灼烧,后果不堪设想。”


    福海无奈道:“昨日扶风观的玉清真人寻了来,请求太音寺救治他们的弟子。”


    当即说起从李照云那里了解到的情形,听得独孤兰眼皮子狂跳。


    她握着那图纸,怎么都不信谢长清会跟魔渊一族扯上关联,毕竟正邪不两立。


    福海倒也会说话,道:“方丈说了,具体是什么情形太音寺这边也不清楚,但可以确定薛冲是被业火灼伤。


    “想来不日扶风观就会寻来讨要说法,太音寺不会再插手长清君之事,凌霄宗正派仙门,应该知晓分寸。”


    独孤兰忙道:“多谢法师前来相告,还请法师转告慈云方丈,我们会妥善处理此事。若长清君真与魔渊有牵扯,绝不包庇。”


    福海应好,他还有其他事情要办,也未逗留,话语传达了就离开。


    独孤兰送他出宗门,心事重重的,怎么都不信谢长清跟魔牵扯上了。


    再加之她对扶风观印象不好,觉得多半是那边故意找茬儿。


    晚上姜叔恩回宗门,独孤兰把太音寺来人一事告知。


    他听后顿觉头大,背着手来回踱步,尽管独孤兰揣测扶风观的作为,但太音寺已经亲自证实业火的存在,肯定不是空穴来风。


    “得把少安找回来才是,他这些年在地宫里干了些什么谁都不清楚,而今又传出他跟魔扯上关系,这中间肯定有什么名堂。”


    “怀元怎么能怀疑少安呢?”


    “阿瑶,少安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少安了。三百多年足以改变一个人。他被封印在地宫里暗无天日,三百多个日日夜夜,怎么可能还像以前那般纯粹?”


    这话说得独孤兰心乱如麻,“可他是我们悉心教养大的徒儿啊。”


    “阿瑶,正邪不两立,当年九洲仙门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把魔渊一族铲平,倘若他真的隐瞒了什么让魔重现,凌霄宗绝不能容忍,这是底线!”


    见他态度坚决,独孤兰不再说话。


    姜叔恩的脾气她知道,刚正不阿,且爱体面,眼里容不得沙子。


    没过两日,昆洲那边果然上门来讨要说法了。


    玄天宗、天医阁和扶风观都来人提起此事。


    李照云的说法是扶风观弟子在止水洲无意间遇到谢长清夫妇,双方发生冲突,弟子被云鸾所伤。


    不仅薛冲去的,那几位被雷劈的弟子也去了的。


    他们讲起经过,自然隐瞒了先出手动云鸾一事,只说那女郎看似平平无奇,实则行事诡异,不仅会引雷劈人,还会用业火伤人,手段极其恶劣。


    独孤兰有心护短,道:“当时神农门曾说过,少安娶的妻子只是个凡女,怎么可能会咒术?”


    这话王素章不爱听,“独孤执事此话是何意,难不成我等是栽赃?”


    独孤兰冷冷道:“我可没这般说。”


    李照云:“我扶风观弟子被长清君夫妇打伤倒是小事,可业火乃魔渊一族标识,且又经过太音寺辨认,作不得假。


    “当年魔渊一族九洲玄门无不痛恨,好不容易才将其灭绝,而今重现,怎不叫人忧心?


    “长清君是你们凌霄宗的人,当年他与夜罗刹同被封印在地宫里,那夜罗刹到底有没有死,都还不清楚,这又出现业火,怎不叫人揣测?”


    姜叔恩沉着脸道:“李真人无需揣测,太音寺的二位长老也说过的,夜罗刹早就死了,倘若凌虚山还有魔气存在,天罡阵根本就无法撤回。”


    独孤兰也道:“李真人口口声声说跟长清君在一起的凡女是魔,她若真是魔,神农门的人早就发现了,毕竟他们也曾亲眼见过那位女郎。”


    朱辛弘圆滑,忙打圆场道:“此事实在蹊跷得紧,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可是不管怎么说,既然业火重现,九洲玄门自当重视起来。


    “咱们好不容易才安稳太平了这么些年,断断不能又重蹈覆辙。


    “如今扶风观对长清君生疑,只要能见到他的凡人夫人便能解惑,还请姜宗主重视此事。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长清君的威名九洲皆知,可是那魔渊的魔也非泛泛之辈,就怕被它钻了空子误导了长清君。”


    姜叔恩道:“邪不胜正,我宗门自当把长清君找回问个清楚。”


    朱辛弘温和道:“那就好那就好,毕竟事关十二洞仙门,尽早解开猜疑也能安抚人心。”


    陈凤卿也打圆场,姜叔恩不想跟他们发生冲突,息事宁人。


    因为他知道昆洲穿的是一条裤子,并不想跟他们有过多牵扯。


    打发走他们后,之前还想着由着谢长清在外头,而今闹出事来,必须得问个清楚才行。


    独孤兰满腹疑问,要亲自去找他,姜叔恩也没有阻拦。


    几乎是一夜之间,魔渊一族重现的消息不胫而走,在玄门传得到处都是,搞得人心惶惶。


    而谢长清则带着云鸾朝荒海洲去了,半道上张谷一可算把他给寻着了。


    云鸾特别怕道士,因为遇到的道士都不是好人。


    当时张谷一见到她,不禁生出困惑。


    他之前也听神农门说过谢长清娶了凡人做妻子洗手作羹汤。


    但看到云鸾时,只觉得稀奇。


    那人既不是凡人,也不是精怪鬼魂,更非修士,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神农门的段智瑛说她是尸傀,在张谷一看来,她也不是尸傀。


    更像是一种灵傀,一种需要宿主寄生的灵——


    作者有话说:张谷一:谢老弟,你到底养的是什么玩意儿?


    谢长清:不告诉你。


    云鸾:你们在说啥呀?


    谢长清:在说你很可爱!!


    第35章


    面对故友重逢,谢长清的反应很平静。


    云鸾胆怯躲藏到他身后,偷偷打量张谷一,小声道:“郎君,他会不会打人?”


    谢长清握住她的手,安抚道:“阿蛮莫怕,我认得他。”


    云鸾“咦”了一声,谢长清道:“你先去马车里等着,我同他说几句话。”


    云鸾点头,还是不放心,叮嘱道:“那道士若是要打你,郎君就喊我。”


    谢长清弯了弯唇角,应好,云鸾这才去马车那边。


    看她上了马车,谢长清才收回视线落到张谷一身上,做“请”的手势。


    二人很有默契走到一边说话。


    张谷一有些小兴奋,拍他的胳膊,道:“少安可让我好找!”


    谢长清微微一笑,“一别三百多年,不知张道长可还像以往那般快活?”


    张谷一“嗐”了一声,摆手道:“当年凌霄宗不干人事,伙同太音寺那帮老秃驴把你坑了,我知晓后跑了好几回凌虚山,也去太音寺骂过架。


    “什么狗屁仙门,不过是一群伪君子惺惺作态。


    “如今少安死里逃生出阵来,你若要向他们讨公道,我张谷一首当其冲。”


    谢长清失笑,“罢了,往事休要再提。”


    张谷一严肃道:“三百多年的日夜,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怎么可能轻易罢休?”


    谢长清眺望远方,没有答话。


    张谷一看着他道:“扶风观那老小子还惦记着夜罗刹的龙简和万魂幡呢。


    “少安想躲清净,可是那帮人怕你寻仇,个个都巴不得把你架到火堆上烤。


    “如今你就这么躲着也不是个事儿,他们像苍蝇似的围在周边嗡嗡叫,少安又能躲到什么时候?”


    谢长清眼珠动了动,淡淡道:“我想过清净日子,若实在要来找不痛快,早些遁入六道轮回也无妨。”


    张谷一笑了起来,打趣道:“当时神农门的人说你娶了妻,在凡俗洗手作羹汤,我怎么都不信。”


    谢长清扭头看他,“现在可信了?”


    张谷一直言道:“你到底在背地里搞了些什么名堂,那女郎瞧着不像是人。”


    谢长清:“张道长莫要多问。”


    张谷一“哎哟”一声,识趣道:“我才懒得管闲事呢,就只想问问少安以后作何打算,总是这么躲着吗?”


    谢长清回答道:“我想去荒海洲安定下来。”


    张谷一无比嫌弃,“那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你待得下去?”


    谢长清没有答话。


    说起来,张谷一算是不错的故交,他不想他被牵连进来,因为一旦云鸾的身份暴露,九洲玄门势必口诛笔伐。


    他太清楚十二洞仙门是什么东西了,目前最重要的是让云鸾稳定觉醒,而不是让她置身于风暴之中黑化,重蹈覆辙。


    “今日能与故友相见,少安很高兴,往后张道长就莫要再寻我了,我谢少安孤身一人无所畏惧,可是你的背后有无极门。”


    “少安……”


    “张道长且听我一句劝,莫要再与我有任何交集,对无极门没有益处。”


    “你这又何苦呢,难不成连凌霄宗也不回了?”


    “不回了,回不去了。”


    “欸……”


    “谢少安已经死了,死在三百多年前的那场屠龙之战里。而今的谢少安已经变了,变得面目全非,不再是曾与张道长把酒言欢的那个谢少安。”


    听到这番话,张谷一心中不是滋味。


    他想,谢长清应该是恨的,曾经把凌霄宗当成家,结果遭遇背刺。


    所谓的正义之战,不过是踩在他的血肉上颂赞,无视他的痛苦与绝望,把他推到道德的制高点上供奉。


    他怎么能叫屈呢?


    那是为了保住十二洞仙门薪火相传啊!


    望着面前心如死水的年轻人,张谷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因为任何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


    凌霄宗夫妇把他养大,他怎么能回去复仇呢?


    毕竟姜叔恩不曾参战,独孤兰又饱受愧疚折磨。


    他们待他那样的好,打小就全力托举,造就了他的风光。既然享受了宗门的托举,自要为了宗门付出点什么。


    眼见天色不早了,谢长清想要离开,张谷一颇觉无奈,道:“少安,无论将来发生了什么,我张谷一都是那个张谷一。”


    这话叫人窝心。


    谢长清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少安记下了。”


    张谷一:“若是想喝酒,便来找我。”


    谢长清点头。


    张谷一目送他离去。


    马车里的云鸾偷偷撩起帘子,见谢长清过来了,小声道:“郎君,我们就这么走了吗?”


    谢长清“嗯”了一声,“我们去荒海洲,那里无人打扰。”


    云鸾望着他笑,“你说去哪里就去哪里。”


    马车缓缓离去,张谷一站在原地目送夫妻远离。


    谢少安实在太苦,他到底是君子,若是他张谷一,只怕早就发癫了。


    马车一路飞奔,很快就消失了踪迹。


    徒弟徐凡好奇道:“师傅,你说长清君那般厉害的修为,为什么要躲呢?”


    张谷一捋胡子,“兴许是有他要护佑的人罢。”


    这话徐凡听不明白,事实上张谷一也不明白,一个顶级大能,至于东躲西藏吗?


    夜幕降临时,谢长清夫妇在荒山野岭落脚。


    二人寻到一处避风的石洞,捡来柴禾生起火堆。


    谢长清给云鸾烤饼吃。


    云鸾没什么精神,只坐在火堆旁,拇指轻轻摩挲在杏花村缝制的佩囊。


    回想过往,离开寿星关也差不多半年了,像是做梦一样。


    她低头看佩囊上的刺绣,丑丑的猫狗鸡。


    也不知它们现在是什么情形,三黄鸡应该也能下蛋了吧。


    见她情绪不大好,谢长清问:“阿蛮怎么了?”


    云鸾回过神儿,单手托腮看他,忽然说道:“郎君怕不怕?”


    谢长清:“???”


    云鸾有些困惑,“我们为什么要一直逃亡呢?”顿了顿,“我想变得很强,强到能把追我们的人都杀掉,这样就不会一直逃亡了。”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谢长清的心沉了几分,试探问:“阿蛮想杀他们吗?”


    云鸾的表情有几分茫然,可是骨子里很讨厌这种居无定所的逃亡。


    “我很想念杏花村,很想回到过去,可是我又想保护郎君,那些道士很讨厌,我不喜欢他们一直来追。”


    谢长清沉默,心底隐隐生出几分忐忑。


    她已经有反击的意识了,而反击的手段就是杀人。


    以暴制暴。


    逻辑思维确实很像魔修。


    见他不说话,云鸾还以为他又会自责,解释道:“郎君别多想,我不是嫌弃你的意思。”


    谢长清沉吟片刻,方道:“阿蛮敢杀人吗?”


    云鸾摇头,“不敢。”


    谢长清舒了口气,万幸,她只是逞口舌之快,并不是真的想杀人。


    “我不想阿蛮沾染血腥,且杀人的滋味并不好受。”


    “郎君杀过人吗?”


    “我杀过。”


    此话一出,云鸾不禁愣住。


    谢长清看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很久很久以前曾失手杀过,事后我后悔不已,每每想起,就满脑子自责懊悔。


    “阿蛮现在会咒术,若要杀寻常百姓,轻而易举。


    “可是阿蛮天性良善,想来不是嗜杀之人,我不希望见到阿蛮满手血腥。”


    云鸾抿唇沉默,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脑中会忽然冒出杀掉那帮道士的念头来。


    就是觉得他们很烦,想杀掉了就不用颠沛流离了。


    现在听谢长清说起杀戮,又意识到那些是人命,怎么能轻易决定他人的生死呢?


    云鸾陷入了思考中,生平第一次对生命产生了思考。


    见她一脸严肃的样子,谢长清心情复杂,要把她从魔道引入正道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


    跟教养小孩是完全不同的,因为小孩的本质并未成形,可以受教引导。


    但云鸾不一样,她是魔,至少对于这具躯体来说,她天生就是魔。


    他用编纂的记忆掩藏她的本性,教她学做人,学良善。


    但随着她对咒术的恢复觉醒,骨子里的本性也在日渐显露出来。


    比如今日问起的杀戮。


    她解决问题的方式简单粗暴,被道士追杀,那就把他们杀光好了。


    谢长清特别害怕做无用功,一旦她变成第二代夜罗刹,他又得陪她走一遭三百多年前的老路。


    简直要老命了!


    那种老父亲式的担惊受怕最后化为递给她的一块胡饼,又当爹又当妈的滋味可着实不好受。


    云鸾伸手接过,见他眼神有点奇怪,困惑问:“郎君怎么了?”


    谢长清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来,“阿蛮以后都会很乖的,对吗?”


    云鸾咬了一口胡饼,温顺点头。


    谢长清继续道:“我们是夫妻,以后阿蛮会好好听我说话,对吗?”


    云鸾发出疑问,“郎君为什么要说这些呢?”


    谢长清直言道:“因为我害怕,害怕阿蛮用咒术伤及无辜。”


    云鸾回道:“郎君若不喜欢,以后阿蛮就不用咒术。”


    谢长清耐心道:“咒术只可用于自保,好吗?”


    云鸾点头应好。


    烤过的胡饼松软许多,焦香扑鼻,她细细咀嚼。


    谢长清时不时偷看她,女郎五官柔和,因着奔波,清减了许多,但气质温婉,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


    至少表面上很好说话。


    抱着一道炸雷到处跑,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炸了。


    他愈发觉得自己疯狂,明明知道魔这个东西是狡猾的,还是忍不住向深渊伸出手。


    晚上云鸾疲乏,枕着谢长清的腿昏昏欲睡。


    斗篷盖到她身上,听着外头呼啸而过的风声,谢长清望着山林的黑暗,不知前路究竟在何处。


    因为他知道,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这天晚上云鸾做了一个梦,梦到山上到处都是火。


    漫天大火把整座山都烧了起来,怎么都扑不灭。


    云鸾茫然站在火焰中,害怕被它们灼伤,动都不敢动。


    迷茫间,她隐隐看到前方好像有什么在晃动。


    那东西很奇怪,顶端像一颗骷髅头,两条手臂无力垂下,好似一个人形。


    她没见过那东西,觉得有点像……幡?


    忽听一道女声在耳边响起,“幡来。”


    云鸾猛地睁眼,胸膛剧烈起伏,从梦中惊醒。


    谢长清察觉到她的动静,垂首看她,“阿蛮?”


    云鸾的视线恍惚了许久才渐渐焦距,望着熟悉的面庞,她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又安心闭眼。


    然而没过多久,她再次回到漫山遍野的火海中。


    云鸾茫然张望,再次听到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幡来。”


    那声音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她嫌嘈,不客气问:“你是谁啊?”


    本以为声音不会回应,谁知道它忽然笑了,用充满魅惑的语气道:“你猜。”


    “我不知道。”


    “阿蛮?阿蛮?”


    谢长清不断摇晃她,云鸾却在梦魇中醒不过来。


    他当机立断入侵她的识海,把第二层识海里的业火掐灭了大半,云鸾才从梦魇中迷迷糊糊转醒。


    看到他担忧的脸,云鸾自言自语道:“郎君,我方才做了一个梦。”


    谢长清紧绷着脸问:“阿蛮梦到了什么?”


    云鸾想了许久,“幡。”


    谢长清眯起眼,“什么幡。”


    云鸾望着他,回答道:“万——魂——幡。”


    谢长清:“……”


    万魂幡识主,它来找她了。


    要完——


    作者有话说:众仙门:长清君你做个人叭!!


    谢长清:老婆我们说好的不打架,对不对?


    云鸾:???


    众仙门:拜托你们夫妻互殴别打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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