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端着陶锅的男人罕见的露出智力缺陷的话语来,他当睁眼瞎道:“阿蛮真厉害,竟会耍小把戏哄我玩儿了。”
云鸾愣住,仿佛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眼前的男人看着她,似乎连眼神都变得清澈愚蠢。
“啊……不是的不是的,哦对对对,我跟王二学的把戏,原是逗王月玩儿呢,哪晓得技艺不精,让郎君给撞见了,看了笑话。”
对方给台阶下,云鸾特别上道儿,继续忽悠他,“郎君可有被吓着?我才练的把戏,原是想逗逗你,结果没弄好穿帮了。”
谢长清把锅子放到小火炉上,浑身都是演技,“我还正奇怪,好端端的,阿蛮怎么会拿着一把筷子。”
云鸾嘿嘿干笑。
夫妻俩很有默契去捡拾地上的筷子,哪晓得低头时碰了脑袋,双双“哎哟”一声,随即抬头看对方。
各自眼里藏着心虚,同时露出尴尬的笑来,谢长清故意问:“阿蛮是怎么耍的把戏,这般厉害。”
云鸾随口道:“我就想着筷子,它就到我手上了。”
谢长清不信,“阿蛮淘气,连我都诓,你可别学王二胡吹乱侃的习性。”
云鸾咧嘴笑,“我就是忽悠你的。”
谢长清:“淘气。”说罢把筷子拿到灶房去了。
云鸾看着他的背影,暗暗捏了把汗,总算被忽悠了过去。
谢长清则握着筷子,想着那小祖宗可别在他人面前露出异样,要不然寿星关真的没法待了。
夫妻各自重整心情,谢长清把筷子洗洗放进筷兜,装作若无其事回到堂屋。
云鸾给他盛汤,也装作若无其事道:“郎君辛苦,天热了下厨不易,来喝碗汤。”
谢长清伸手接过。
两人很有默契绝口不提方才的意外,云鸾拿汤匙尝了尝鱼汤,赞道:“好鲜。”
谢长清给她涮烫鱼片,说道:“这条乌鱼是家塘养的,也不知肉质如何。”
乌鱼片得极薄,只涮烫须臾便可捞出食用,云鸾拌着蘸料尝了一口。
鱼肉嫩滑,鱼皮有嚼劲,她也顾不得烫,把整片鱼塞进嘴里,夸赞连连。
谢长清也尝了一块,确实不错,以后吃鱼就到长生湖抓,省事儿。
方才跑了的大黄又屁颠屁颠的回来了,想来讨鱼骨头吃。
云鸾取来蒲扇,夏天吃锅子着实遭不住,因为小火炉太热了,但又馋嘴,一边涮烫往碗里捞,一边摇蒲扇散热。
反正家里头也没外人,她撸起衣袖和裤腿,露出白生生的小腿,这样凉快些。
谢长清难得的话少,满脑子都是她是怎么隔空取物的。
没见她掐诀念咒,也没见她画符驱使,简直毫无征兆。
怀揣着心事,他有时候会暗暗观察她,每每视线相撞时,云鸾就冲他憨笑,一副无辜又无害的样子。
谢长清憋着满腹牢骚,却不敢问话。
云鸾也很担忧她的凡人夫君被异象吓着,毕竟对于寻常人来说,她的某些举动确实匪夷所思。
一顿饭吃下来,满头大汗,云鸾热得不行,去拧帕子洗了把脸。
谢长清已经放下碗筷,云鸾见他身上连一点汗都没有,好奇问:“郎君不热吗?”
谢长清:“还好。”
云鸾还要继续吃,谢长清体贴给她摇蒲扇。
少许鬓发垂落,他伸手替她撩到耳后,问道:“端午阿蛮可要吃粽子?”
云鸾:“往年私塾都会发放,今年会发吗?”
谢长清:“今年也会发,你若想吃其他口味的,咱们可以自己包。”
云鸾摆手,“郎君无需麻烦,私塾发放的就够吃了。”
谢长清不再多问,只默默看着她往嘴里塞鱼肉。
她嗜好吃鱼,一个月吃好几次都不会腻,性情也好,温温吞吞的,甚少跟他无理取闹过。
仔细回想来杏花村的这两年多,几乎没怎么发过脾气,就算有,也很容易哄,就跟孩子似的,天真又单纯。
望着女郎满足的模样,心里头不由得期许一辈子都能过这种安宁日子,没有杂事烦心,就那么简简单单度过余生。
至于修道,早就被他抛之脑后。
等云鸾彻底饱足了,谢长清才收拾碗筷去灶房。
云鸾自告奋勇要去洗碗,谢长清道:“这边热,阿蛮在堂屋待着,歇一会儿再去洗浴。”
云鸾:“可是郎君也怕热啊。”
谢长清:“我皮厚,不怕。”
云鸾被逗笑了,“那我给你打扇。”
她殷勤得过分,因为想掩盖自己的心虚。
那点小心思自然逃不过谢长清的火眼金睛,用余光瞥见她时不时瞅筷兜,可见她自己都很困惑是怎么隔空取物的。
见她心虚又忐忑的样子,他忽然觉得很可爱。但一想到她拿万魂幡的样子,还是算了。
稍后云鸾去厢房找洗浴衣物,情不自禁看自己的双手。
她一点都不记得当时到底干了啥,只隐隐约约记得看着桌上的碗筷……好像也没想啥?
她百思不得其解,总觉得自己的双手似乎长出某种魔力一般,变得不可思议。
昨日被定身的三黄鸡,以及今日的筷子,难道她真的被鬼上身了?
“阿蛮怎么了?”
一道声音冷不丁传来,把胡思乱想的云鸾吓了一跳,她回过神儿,撒谎道:“我刚才想起来一些事,好像又忘了,近来记性差得很,经常稀里糊涂的。”
谢长清温和道:“兴许是阿蛮一门心思琢磨着刺绣的缘故。”
云鸾看着他,忽然变得很认真,“我想问郎君一个问题。”
谢长清:“???”
云鸾:“如果哪一天我年纪轻轻的就稀里糊涂了,郎君会不会嫌弃我?”
谢长清愣了愣,随即伸手抚摸她的脸,“阿蛮为什么会这样问?”
云鸾严肃道:“郎君只需回答我就好。”
谢长清微微一笑,垂眸道:“你是我讨来的妻,日后要一起走很久很久的人,我自不会在半道上丢弃你。”
云鸾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心里头到底还是窝心,“郎君当真一点都不嫌弃吗?”
谢长清摇头,“若是嫌弃,当初就不会跟你同走一条道儿了。”
这话云鸾爱听,抿嘴笑道:“若是我变得很可怕呢?”
谢长清故意问:“怎么个可怕法?”
云鸾歪着脑袋想了许久,方道:“就像乡里的观花婆那样,神神叨叨的,行为古怪,说话也古怪。”
谢长清笑了起来,哄她道:“有一个奇奇怪怪的媳妇儿,日子也会变得更有意思。”
云鸾被哄笑了,伸手掐他的腰,“我才不要神神叨叨的。”
谢长清握住她的手,知道她已经意识到自身的变化了,若不然决计不会问这些问题。
“我其实也有问题想问阿蛮。”
“你说。”
“若是有朝一日我无法给阿蛮过像样的日子,你可会嫌弃我?”
“不会,我会跟王嫂一样,同郎君一起干活讨生活。”
谢长清眼底荡着笑意,“阿蛮不怕吃苦吗?”
云鸾摇头,“跟郎君在一起我很开心,吃点苦也没什么。”
谢长清想了想,继续问:“若是我们要颠沛流离,居无定所呢,阿蛮可害怕?”
云鸾不解,“难道不在寿星关住了吗?”
谢长清:“假设。”
“郎君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阿蛮可要说话算话。”
“算话。”
那时夫妻相互试探对方的底线,相互喂定心丸。
令人安心的是对方的回答都是让人满意的,暂且抚慰了双方的忐忑。
这天夜里云鸾很主动,夫妻水乳交融非常和谐。
谢长清灼热的气息在她耳边萦绕,他亲昵喊她云鸾,而不是小名阿蛮。
他甚少喊她的名字,都是小名儿居多。
十指相扣间,他贪婪轻嗅她身上的气息,占有欲十足把她箍在怀里,像生怕她逃了一样。
云鸾不解他的患得患失,因为在床上经常捉摸不透。
有时候柔情似水,生怕弄疼她;有时候又像疯狗,恨不得把她拆骨入腹;有时候又不知疲倦,毫无节制索求。
一个奇怪的男人。
她到底不爱动脑子去琢磨男人心思,也很容易满足,只要谢长清不触犯她的底线,一切都好说。
第二天鸡鸣声响,天色蒙蒙发亮,谢长清不想起,把头搁到她的胸膛上,喉咙里发出想赖床的呓语声。
云鸾像摸大黄一样摸他的头,“郎君该起了。”
谢长清睡眼惺忪道:“再眯会儿。”
他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低沉,还有些沙哑,她觉着好听,起了宠爱的兴致,“郎君多睡会儿,我去给你做面片汤。”
她原是一片好心,哪晓得谢长清听到“面片汤”三字,如被雷劈,整个人都精神了。
她有勇气做,可他没勇气吃啊!
不想味蕾再体验那种痛苦的冲击,他猛地坐起身,“阿蛮爱睡懒觉,且躺着罢,我清醒了,你想吃什么,我给做。”
云鸾茫然“啊”了一声,“郎君不再眯会儿?”
谢长清:“我起了。”
他麻利穿衣,生怕她去做面片汤。云鸾想吃粥,谢长清应好。
很快灶房里传来锅盆碗瓢的声音,云鸾躺在床上,无意识伸手晃了晃,视线落到一双手上。
平时甚少干活,一双手白白嫩嫩的,被养得很好,想起这两日的情形,她微微蹙眉,拒绝去深究细想。
谢长清煮好绿豆粥喊她用早食,倒也简单,配腐乳和凉拌胡瓜佐粥。
夏日胡瓜家家户户都种得有,是最常见的菜蔬,煮汤和凉拌都好吃,脆嫩爽口。
云鸾用早食时,谢长清收拾东西出门。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散学回来的路上会晒太阳,她提醒道:“郎君带个草帽去学堂,散学回来也能遮阳。”
谢长清应道:“这两天还好,待六月酷暑再带。”
云鸾:“我怕你中暑热。”
谢长清取过佩囊,笑着道:“我这身板比阿蛮能抗。”
云鸾不再多说,他人年轻,虽然看起来病歪歪的,脸色也冷白,确实一年到头也没见他喊过哪里痛。
“我走了啊。”
“嗯。”
大黄摇着尾巴去送,云鸾则继续吃粥。
饭后她把佩囊取出来继续刺绣,猫狗鸡不比兰花纹样简单,她绣起来特别吃力。
中途总觉得针法不对,索性去找张氏指点。刚过去,就见马氏婆媳抱着王月从外头回来。
云鸾随口问了一嘴,马氏道:“这两日妞妞不知怎的,总在半夜哭闹,也没喊哪里痛,一早抱去裘婆子那里画张符纸烧水给她喝,说今晚就不会再闹了。”
云鸾好奇,问道:“这样管用吗?”
马氏:“裘婆子是观花婆,看得准,说妞妞招惹了脏东西受到惊吓,吃了符水就没事了。”
儿媳妇胡氏也道:“前两日都好好的,就这两天晚上闹,白日里精神好,东西也能吃,也没见她哪里痛,真是邪门得很。”
隔壁程二娘听到这边的动静,走到坝子道:“兴许真是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孩子小,有些东西说不清的。”
那王月也确实没什么异常,放到地上就跑了,几个孩子又闹喳喳。
屋里的张氏正在给王二郎收拾行头,等会儿他要去杀猪。
王二郎走到坝子边上磨杀猪刀,说道:“你们还别不信,这世道什么妖魔鬼怪都有。”
马氏路过时没好气扇他的头,“二郎又瞎吹。”
王二郎也不恼,只嘿嘿两声,原本只是随口一句话,哪知云鸾上了心,“照二哥这么说,这世上难不成真有妖魔鬼怪?”
王二郎应道:“怎么没有,有仙人,就有鬼怪,有妖精,就有魔祟。”
云鸾看着他,一脸探究。
王二郎见她有兴趣听他胡侃,接着道:“咱们寿星关是凡人待的地方,外头的修道者甚少会来凡人的地盘,所以不信那些能飞天遁地的玄门修士,也很正常。
“但是,不能因为没有见过,就认为他们不存在。
“我这样跟你说吧,那些玄门修士,琢磨的是长生不老飞升成仙,你凡人的那点吃喝拉撒,他哪有闲心管你。
“人家想的是长生不老,想的是修为精进,求的是道法自然,跟咱们这些凡人完全是两条道儿……”
他说得头头是道,云鸾忍不住问:“那凡人也能修道?山精鬼怪也能修道?”
王二郎理所当然道:“当然能修,但咱们大多数凡人都只是凡人,没有那份天资悟道。
“精怪也能修,但许多精怪也仅仅只是畜生,没有人的灵性,修的也不过是邪门歪道。”
云鸾半信半疑,发出质疑道:“那二哥认为,裘婆子又是修的什么道?”
这话把王二郎问住了,一时回答不出来。
屋里的张氏笑着打趣道:“阿蛮莫要听二郎瞎吹,他呀,自以为出过州见过世面,有些话你听听就得了。”
若是以前,云鸾定然不会当回事,但现在不一样,因为她自己身上就出现一些奇奇怪怪的现象。
“二哥你说曾见过修道的人,他们是不是老厉害了?”
王二郎“嘿”了一声,来了劲儿,“当然厉害了,我听说九洲中最厉害的当属南岳洲,因为第一剑宗凌霄宗的老巢就在那里。”
“剑宗是什么东西啊?”
“剑宗不是什么东西,它是剑修的宗门,那些能御剑飞天的就是剑修,贼有脸面!”又道,“九洲里不止有剑修,还有什么医修、器修、符修,五花八门多得很。”
他就各种修道者的修道方式细说一番,什么剑修是修剑道,符修是借助符纸修道,连程二娘都听得津津有味。
听着那些花样百出的修道方式,云鸾愈发觉得他说的话有道理,同胡氏道:“那裘婆子烧符纸兑水给妞妞吃,观花婆能走阴看水碗通灵,不就是修的鬼道吗?”
她这一说,好像还真有点道理,胡氏困惑道:“可是裘婆子当时烧了符纸,难道不是符纸起的作用?”
云鸾解释说:“符纸只是通灵的工具,就算没有符纸,也还有其他东西供她通灵。”
见她这般有悟性,王二郎倒是诧异不已,笑道:“阿蛮还真是厉害,你方才说得对,裘婆子修的就是鬼道,她靠走阴通灵解乡邻的难,不就是跟鬼打交道么?”
云鸾也笑,“照这么说,那我前阵子到仙人庙求的护身符,给我符纸的老道士不就是符修了?”
王二郎摆手,纠正道:“符修可不是这么说的,据说是能利用符纸办事的才叫符修。
“比如那什么画一张符纸贴你脑门上就动不了,或者叫你去做什么就言听计从,利用符纸操纵的才叫符修,他们修的是符篆技艺。”
云鸾“咦”了一声,从中得到启发,试探问:“那掰手指头的呢?”
起初王二郎听不明白,困惑问:“什么掰手指头?”
片刻后,恍然道:“你是说道士掐诀啊?”
云鸾追问:“什么叫掐诀?”
王二郎当即胡乱比划了一番,云鸾看着他的动作,不由得想起那只三黄鸡。
接下来王二郎说些什么她都听不到了,满脑子都是掐诀。
难道她之前指三黄鸡导致它无法动弹,就是掐诀造成的?
可是她又不是道士,怎么会掐诀呢,简直匪夷所思。
张氏怕王二郎耽误事,催促他赶紧动身了,王二郎这才背上行头离去。
云鸾望着他走远的背影,好奇问张氏道:“二嫂,以前二哥是不是见过很多世面?”
张氏摆手,埋汰道:“他那张破嘴最会忽悠人的,有些话权当异闻听听就好。你若不上心,听着也蛮有意思,若是真信了去,那就是蠢而不自知。”
程二娘接茬儿道:“方才听裘婆子是鬼修的说法,还真有几分道理欸。”
张氏笑道:“这世上啊,许多事情都说不清,就拿前阵子外敌来犯,朱县令梦到仙人托梦一事,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呢。
“但不管怎么说,把仙人搬出来能安抚人心,那个节骨眼上人心惶惶的,有仙人坐阵,总不会乱了阵脚,也利于县里众人抗敌不是?”
别看她只是个寻常妇人,却很有一番智慧。云鸾也觉得有道理,搬仙人坐阵,可比县令管用。
张氏问她刺绣哪里弄不清楚,云鸾细说一番。
张氏看过后,稍加指点,又亲自示范给她看,云鸾困惑询问,她耐心解释。
两个妇人坐在矮凳上就刺绣针法讨论。
张氏脾气好,一点都不嫌她手拙,手把手教,也没取笑她描的图丑,只道颇有意趣。
云鸾很喜欢跟他们打交道,马氏随和,张氏圆融好说话,王二活泼健谈……一家子淳朴友善。
得了要领,云鸾回到家琢磨针法,脑中冷不丁想起王二郎说的掐诀。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头,回想近来发生的种种,从厢房消失到茅房,被定身的三黄鸡,以及凭空出现在手里的筷子。
如果说裘婆子真能通灵与鬼神对话,那她是不是也像裘婆子那样,忽然“开智”了呢?
她虽然单纯,但并不蠢,最初发现异样惶惶不安,现在则淡定许多,反正又没有人知道她的异样。
想到这里,她掰着指头胡掐,自然没有什么反应。
下午待谢长清散学回来,云鸾同他说起王月夜啼一事,提起观花婆裘婆子,随口问:“郎君信裘婆子能下阴间跟鬼说话吗?”
谢长清失笑,“我不信那些。”
云鸾:“她若能跟鬼通灵,那不就是鬼修吗?”
猝不及防听她提到“鬼修”,谢长清背脊一僵,眼中闪过一抹阴郁,但很快就恢复了诧异,“阿蛮是从哪里得来的‘鬼修’一词?”
云鸾并未发现他微妙的心思,只道:“我听到王嫂说带王月去找观花婆看水碗,便同王二郎唠了一阵儿,他说这世上有鬼神,还扯出什么玄门修道。
“裘婆子能走阴,照这么个说法,不就是修的鬼道?”
谢长清笑了笑,淡淡道:“你这说法,也有几分道理。”
云鸾看着他,“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有时候我觉得,他嘴里的那些异闻,还真有意思。”
谢长清:“阿蛮莫要听他胡说,王二那张嘴忒会鬼扯,油嘴滑舌的,最是哄人。”
云鸾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算了。他素来不信那些,而她也没见过什么玄门修士,讨论起来也没什么意义。
谢长清显然并不想跟她提这些话题,择菜时心不在焉。
“鬼修”两个字着实令他敏感,他一点都不想万魂幡再现世,那决计不是什么好兆头。
坐在堂屋里的女郎仍旧低头刺绣,朴素的布衣,娇弱的体格,人畜无害的面容。
谢长清默默窥探,希望她能永远这般惬意安宁,自在随性。
察觉到他的视线,云鸾抬头,眼睛弯弯,“郎君在看什么?”
谢长清回她一抹笑,温和道:“有时候我无比庆幸能来寿星关过太平安稳的日子。”
云鸾拿绣花针蹭了一下头皮,说道:“我也很喜欢这里,大家都很好。”停顿片刻,“若能在这里终老,也是不错的选择。”
“阿蛮当真喜欢寿星关?”
“嗯,这儿自在安稳,还踏实。”
夫妻俩就村里的琐碎唠了好一阵子。
第二天云鸾要赶集买过节用的物什,马氏也要去,便一道去草市。
路上马氏说王月昨晚睡得安稳,云鸾好奇道:“那裘婆子当真这般厉害?”
马氏:“可不,也真是奇了,符纸水吃了回来就管用了,昨晚妞妞一点都没哭闹,一觉到天亮。”
云鸾:“没事就好,可见那裘婆子真有几分本事。”
“嗐,小儿受惊夜啼倒也常见,以前妞妞爹小时候也娇气得很,动不动就半夜高热,可折腾了。”
她们都觉得神奇,毕竟谁也没见过鬼是什么模样。
快到端午节了,草市人多,云鸾特地买了五色绳,也就是五色缕。
所谓五色缕,就是用青、白、红、黑、黄五色丝线编成绳戴到腕上,避灾除病,驱邪迎吉。
当地人都信这个习俗,云鸾也信,不过她手拙,编不来什么花样,只能简单合股成绳。
马氏也买了几条,给孩子们戴。
两人在集市上采买日常所用之物,云鸾挎着竹篮挑挑拣拣,马氏喜欢观热闹,见黄果树下扎堆围着一大帮人,把她拽过去看情形。
两人好不容易挤进人堆,只见一猎户在售卖一只金雕。
云鸾从未见过那般大的金雕,它被关在铁笼里,羽毛呈赤褐色,体型有近三尺长。
硕大的翅膀蓬松耷拉着,黄色的爪子锋利无比,一双鹰眼愤怒打量围观的众人,时不时用爪子攻击关押它的笼子,凶猛无比。
人们甚少见过这等猛禽,无不议论纷纷。
云鸾胆子小,不由得后退两步,说道:“这鸟好生凶悍。”
马氏也“啧啧”道:“我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鸟哩。”
那猎户也很得意,同众人吹牛,讲他猎到金雕的经过,说这金雕吃了他家的鸡,硬是追进山里折腾了三四天,才把它捕获。
有人好奇问金雕肉好吃不,也有人说金雕的爪子是昂贵药材,能值不少钱。
人们七嘴八舌,都是乡里农户,哪里会买那玩意儿。
一中年男人给猎户出主意,让他去找乡绅或富商那些有钱人,说不定还能买来做宠物养。
“这位郎君倒是说得有道理,乡里的李家是大户,说不定猎奇,舍得花钱银买这只金雕。”
“张乡绅家也有钱,说不定会砸钱捡便宜。”
“是啊,草市上哪个冤大头会买一只雕啊,还不如买头猪呢。”
“这玩意儿能拿来做什么,炖了它也不能长生不老啊,还不如吃老母鸡。”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笼子里的金雕怒视他们,喉咙里发出不满,却无人在意。
它似乎也想不明白,一只在灵境里豢养的灵宠,为什么到了寿星关就跟寻常牲畜没有任何区别。
坚硬的喙啄不断铁笼,锋利的爪子毫无用武之地,区区凡人就能把它擒拿,简直匪夷所思。
眼见天色不早了,云鸾并未逗留得太久,和马氏一道回去。
下午她兴致勃勃编织五色绳,编了五条,除了夫妻俩一人一条外,猫狗鸡都有。
这不,大黄特别配合,云鸾要把五色绳套到它的颈脖上,它一点都不反抗。
三黄鸡也很温顺,不过不太习惯,会啄脖子上的五色绳。橘猫则不知跑哪里去了,等看到它再戴。
晚上谢长清的手腕上也戴了一条,云鸾在床榻上认真系绳结。他低头看她,觉得她笨拙打结的样子有点可爱。
“阿蛮也不嫌麻烦,我们家养的猫狗鸡也算待遇不错了。”
云鸾应道:“我觉得养着它们挺好玩儿。”
谢长清嘴角带笑,“猫狗不论,那只鸡呢,要一直养着不吃吗?”
云鸾:“养着也无妨,我瞧着它挺通人性。”
她系了老半天,才把五色绳系好。
吹灯歇下,夫妻躺在床上闲话家常,云鸾说起在草市上看到的金雕,很大一只,又凶又恶的,好生厉害。
谢长清有些困,闭目回应,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云鸾戳他的胸膛,他把头埋到她的颈窝处,她则把腿压到他的腰上。
到了端午那天,夫妻原本打算看赛龙舟,结果因着外头战事影响,乡里也没组织比赛,端午就这么平平常常过了。
云鸾绣了许久,总算把佩囊上的猫狗鸡绣好,她不擅缝补,针脚也差,那佩囊还是谢长清给她缝的。
一个大老爷们,坐在矮凳上拿绣花针缝补,王二郎路过时看到那情形,不禁打趣了两句。
谢长清一点都不恼,只道:“做佩囊的布粗糙,阿蛮没力气,针线戳不进去,我手劲儿重,三两下就料理了。”
王二郎笑着道:“谢先生耐烦心好,我看你浆洗洒扫,修缮缝补,能上厅堂也能下厨房,好似没有什么能难得住你。”
谢长清挑眉,“生孩子我不会。”
王二郎愣了愣,随即便笑了起来,觉得那人有点冷幽默。
云鸾听到他们说话,从屋里出来,当时王二郎已经走了,她看向自家男人,问:“郎君会不会觉得没面子?”
谢长清头也不抬,“谁规定拿绣花针的只能是女人?”
云鸾掩嘴笑。
谢长清朝她招手,“阿蛮试试肩带,若是长了就收短些。”
云鸾上前试了试,“这样挺合适的。”
谢长清:“合适就好。”
云鸾把佩囊拿给他,看着男人耐心缝肩带,虽然他的缝补技艺也不怎么好,但态度好啊。
她愈发觉得这辈子嫁对人了,坐到一旁道:“郎君真好,不嫌我事儿多。”
谢长清瞥了她一眼,“阿蛮才好,不嫌我白面书生,手无缚鸡之力。”
云鸾嘿嘿笑了起来,“难怪村里的婆娘都说我命好,寻了一位好郎君,要说咱们杏花村,哪家的男人愿意干针线活儿,指不定怕伤面子。”
谢长清听她夸赞,压不住嘴角,“我脸皮厚,不怕伤面子。”
夫妻你来我往秀恩爱,听得大黄都不好意思了。
而这种自在平凡的日子,也在端午节后被打破,起因是草市上的那只金雕,它的主人寻了来。
那猎户听人们建议,问到萍水乡的李家,也就是云鸾曾去帮工的富商李家,那家猎奇,花了钱银把金雕买下,养着做宠物。
金雕的足上有一枚小环,乃玄铁之物所铸,李家人本想探究,无奈金雕凶猛,近不得身,也只能作罢。
而它的主人寻着足环上留下的线索一路追踪而来,哪晓得到了寿星关地界就断了音讯。
金雕的主人来自隔壁贺洲的神农门,神农门是十二洞仙门里鼎鼎有名的正派,以种百草炼丹和医治疑难杂症闻名。
宗门子弟经常到各洲寻草药进行种植培育,无论是灵境之地,还是凡俗,都有他们的身影。
此次神农门子弟来了三人,寿星关因着外头战事频发,死里逃生后都不敢开城门随意放人进来,故而他们是晚上穿墙而入。
这些正道玄门修士行事低调,就算来了寿星关,也不会轻易唬人引起恐慌,他们靠着假路引,在城里的客栈下榻,试图再次探寻金雕音讯,却一无所获。
年长些的修士叫孙琅,目前处于筑基期,他身量高大,面白少纹,一派斯文儒雅。
盘腿坐在榻上,凝视掌中问心镜,只有茫茫一片白雾,什么都看不到。
旁边的圆脸女郎紧皱眉头,担忧问:“孙师叔,还是没有金雕的音讯吗?”
孙琅困惑摇头,自言自语道:“真是奇了,按说这等凡俗之地对玄铁环是没有任何影响的,偏偏问心镜跟眼瞎了一样,着实匪夷所思。”
圆脸女郎是内门弟子,虽处于炼气期,天资却佳,说道:“金雕是师傅的灵宠,而今在此地走失,他若知晓定会着急,师叔可否先知会他来寿星关碰头,一边寻找一边商议?”
另一年轻男子也道:“小宛说得有道理,这地方看似寻常,却邪门得很,我们进来之后,连传音石都没法用,当地肯定有名堂。”
孙琅沉默不语,他若有所思捋胡子,也确实察觉到寿星关的非比寻常。
一来玄铁环和问心镜失灵,二来传音石也不管用,着实叫人摸不着头脑。
他处于筑基期,修为算不得高,斟酌许久,方道:“小宛便出关传信给你师傅罢。”
冯小宛点头应是,当即离开客栈。
孙琅看向弟子高越,说道:“同我到城里打听打听。”
高越点头。
于是二人在县城里稍一探听,便得知春日寿星关开闸泄洪御敌一事。
其中的仙人托梦令孙琅嗤鼻,他也见过城里供奉的五通神,非正统神明,不过是山精鬼怪之流。
实属淫祀。
高越发出疑问,道:“师傅,你相信仙人托梦吗?”
孙琅背着手,边走边道:“什么仙人托梦,不过是当地县令拿来忽悠人的。”
高越垂首不语。
孙琅行事素来沉稳,继续道:“此地看似寻常,却暗藏玄机,处处透着古怪,待师兄过来探明情况再做定夺也不迟。”
高越应是。
冯小宛的师傅段智瑛是灵兽堂的人,此次他们来赤燕洲寻百草是分头而行,得知灵宠在寿星关没了踪迹,段智瑛等人急赶而来。
那段智瑛鹤发童颜,修为要比孙琅高许多,正处于金丹期。
一行人抵达寿星关,利用障眼法入城。
段智瑛伪装成寻常老儿,佝偻着背拄着拐杖,在弟子的搀扶下默默打量周遭环境。
此地算不得繁华,街道坑坑洼洼,屋舍基本都是夯土和石头组建,地基下部分是石头墙,上面则是夯土,许多地方残留着水泡过的痕迹。
当地人衣着朴素,但比起外头的战火纷飞,此地确实祥和安宁许多。
他们另寻了一处客栈落脚,谎称是从乡下避难回城的。
孙琅接到消息过来碰头,当时段智瑛站在窗前,若有所思拿出他的同心玉,罕见的是它也失灵了,无法与外界联络。
段智瑛忧心忡忡,误入瓮城,实非他愿。
突听一道敲门声响起,弟子吴意前去开门,见到孙琅,朝他行礼,道了一声孙师叔。
孙琅进屋来,朝段智瑛行礼,“师兄。”
段智瑛“嗯”了一声,说道:“孙师弟可曾发现此地的异常?”
孙琅应道:“我们一进来就发现玄铁环、问心镜和传音石相继失灵,想来此地设有阵法干涉。”
段智瑛点头,“你所言甚是,连我的同心玉也失灵了,无法与外界联络。”
此话一出,孙琅暗暗吃了一惊,诧异道:“连师兄的同心玉也没法用了吗?”
段智瑛点头,“对,跟破铜烂铁差不多。”
孙琅脸色发白,眼皮子狂跳道:“可是师兄的修为……”
段智瑛打断道:“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莫要以为此地穷乡僻壤,就轻看了它,说不定藏龙卧虎,只是不想示人罢了。”
孙琅闭嘴不语。
段智瑛问起当地的风俗人情来,他把了解到的情形细细讲述一番。
二人坐在竹榻上,孙琅道:“当地人供奉五通神,信仰它是寿星关的守护神,此地的阵法会不会就是他们口中的‘仙人’所设?”
段智瑛皱眉,“五通神非正统神明,无非是山精鬼怪之流,哪有这等实力设阵法庇护?
“就算能设阵法,能让我的同心玉失灵,那修为也得是元婴往上。
“纵观整个九洲,自三百多年前凌虚山围剿魔渊一族后,仙门里又能找出多少元婴往上的修士大能来?”
孙琅闭嘴,他并不清楚那场正义的屠龙之战,只从前辈们嘴里听闻。
说起凌虚山的那场血战,十二洞仙门死伤惨重,但凡宗门里修为颇高的修士几乎都陨落了。
万幸的是此后的三百多年里玄门迎来了太平,再无魔渊侵袭。
段智瑛对寿星关生出了探索心。
这些年玄门人才凋落,金丹期修士已经算拔尖儿的了,然而他驱使同心玉的灵力轻易就被镇压,可见设阵法结界的人实力强大,着实引人探究。
见他许久都没有说话,孙琅问道:“师兄,眼下我们又当如何是好?”
段智瑛回过神儿,道:“待寻了金雕,我倒要会一会设阵法之人。”
孙琅愣住,不禁诧异道:“师兄的意思是……寿星关真有大能镇守?”
段智瑛捋胡子,“我们神农门是玄门正派,既然来了,自要拜访一番,毕竟金雕是在此地丢失的,若对方通情达理,自不会无故找茬儿。”
孙琅道是。
现在他们并不想打草惊蛇造成百姓恐慌,也不敢启用神识搜寻,怕被反制,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询问当地百姓。
那么大一只鸟,除非是在山林里走失,若不然有人见过定会传出去。
于是翌日他们在市井里探听,结果县城里都没听说过大鸟,那就只能去乡下探寻。
寿星关有六个乡,先从金凤乡打听。
这群人的出现,令谢长清有点烦,因为寿星关的结界是他布下的。
这年头战乱频发,为了防止山精鬼怪之流进来打扰,他设结界只为躲清净。
然而现在进来了一帮人,可比先前入侵的叛军难搞多了,一旦他们在这里凭空消失,神农门必定会追查而来。
有道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寿星关的平民可经不起玄门问责。
收回神识,谢长清坐在榻上,心头有点烦,搬家忒麻烦,撒一个谎,又得圆一个谎。
想到要忽悠云鸾不起疑心,他着实有点苦恼,这头瞒过去那头瞒过来,他好忙!——
作者有话说:段智瑛:这位高人,我们是玄门正道谢长清:白眼段智瑛:高人避世,我们只是路过来拜访一下谢长清:麻烦道友刨坟之前考虑清楚段智瑛:???
第23章
有玄门修士进来,谢长清并未拦截,因为越拦越容易出岔子,且当地都是普通百姓,不想波及无辜,暂且静观其变。
要打听金雕倒也容易,孙琅几人沿途问到石寨乡,才从一村民口中听到了金雕的音讯。
锄草的村民道:“前阵子是听到有只大鸟,好像是一猎户捉到的。”
孙琅客气问:“不知老丈可清楚那只大鸟是在哪里被捉的?”
老汉摇头,“这我不清楚。”顿了顿,好奇问,“你们寻大鸟作甚?”
孙琅应道:“它原是我们主人养的,谁知不小心跑了出来,可叫人好找。”
老汉“哦”了一声,“这位郎君可问问其他人,兴许就能问到了。”
孙琅道了声谢,依老汉的话继续在乡里打听,路上高越道:“金雕是灵宠,可跟寻常雕不一样,竟然能被猎户捉了去,简直匪夷所思。”
孙琅微微蹙眉,“此地有大能设阵法干扰,金雕再厉害也只是畜生,被凡人捉去倒也寻常。”
高越修为浅,察觉不到什么阵法,孙琅其实也没发现,只是凭着经验做出的判定。
目前段智瑛在城里,他们几人来乡下找寻,一路问了许久,还真问到了踪迹。
当时村里的两家人不知闹了什么矛盾,妇人骂得凶悍,邻里在一旁劝说,引得不少人围观。
孙琅上前问旁人,村民见他们是生面孔,口音也是外地口音,立马警惕起来。
听到他问金雕,说是城里富商家豢养的宠物,人们才稍稍放松戒备。
一中年男人说道:“你们说的金雕,听说卖给李家去了。”
孙琅忙追问:“不知是哪个李家?”
“萍水乡贩盐的李家,最有钱的那户。”
得了确切消息,孙琅连连道谢。
方才吵架的妇人被金雕一事吸引了注意力,架也不吵了,好奇探头观望。
村民看着几人远走,有男有女,衣着虽寻常,但步态轻盈。
人们窃窃私语,有人提出上报给里正,村里来过生面孔好预警。
那李家把金雕买下后,好吃好喝养着,他家贩盐为生,挣了不少钱银,跟乡绅和衙门的关系都熟络,谢长清所在的私塾他们都参了股的。
因外头世道不平,这几月李家人大部分时间都在乡下祖宅,突然听到家奴来报,说有几人寻上门来,问起金雕一事。
李家的主人李尚和颇觉诧异,还是去会了面。
孙琅不想露底,诓骗李尚和说是城里薛家丢了金雕,听到消息这才上门来寻,愿意花钱买下。
哪晓得李尚和是个人精,细细打量他们,问道:“据李某所知,城里有两个薛家,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不知孙郎君所言的薛家是哪位?”
孙琅应道:“是城西薛家。”
李尚和轻轻的“哦”了一声,淡淡道:“城西薛家啊,李某跟他们倒是熟识,他家可不曾养过什么雕。”
听到这话,一旁的冯小宛不禁急了,“师叔你瞧,他想赖账。”
孙郎做手势打住,耐心道:“不知那金雕可在府上?”
李尚和倒也没有隐瞒,回答道:“家里确实养着一只雕,是前阵子从一猎户手里花重金买下的。
“不过孙郎君不实诚,县城里有头有脸的大户我也识得一些,玉器薛家,绸缎庄魏家,乡绅应家……这些大户都没听说过他们养有金雕。
“方才你说是薛家的仆人,他家若真丢了金雕,大可差管事亲自来一趟,我与其人是熟识,自会卖他面子送回。”
一番话说得孙琅无语,同时也在告诉他,但凡寿星关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都熟络,显然怀疑他们的来路。
孙琅颇有几分无奈,他们神农门最注重声誉,出门在外甚少仗势欺人,遂起身行揖礼,道:“实不相瞒,我们是从隔壁贺洲而来,那金雕是养的家畜。”
此话一出,李尚和立马警惕起来,圆脸上写满戒备,道:“城门已经封锁数月,不知诸位是如何进城的?”
孙琅:“两扇城门倒难不住修行者。”
李尚和面色一变,没有吭声。
孙琅自报家门,谦和道:“我等是贺洲神农门子弟,今日前来叨扰,实属唐突,还请李郎君行个方便,可否让我等去看一看金雕,它认主,自会辨别。”
李尚和见多识广,知晓玄门修士的厉害,一改方才的态度,圆滑道:“孙郎君客气了,李某虽处穷乡僻壤,但也听闻过贺洲神农门的大名,是鼎鼎有名的正派仙门,今日得幸窥得诸君风采,实属荣幸。”
说罢做“请”的手势,亲自带他们去看金雕。
方才冯小宛等人受不了他的精明,而今报了家门,见对方一改态度,心里头舒坦许多。
领着他们去看金雕的途中,李尚和心思千回百转。
对凡人来说,他一点都不想招惹玄门修士,因为开罪不起。
凡俗的律法能约束寻常人,但对他们没有任何作用,若真要对李家干个什么,那真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想到此,他试探问:“不知诸君到我们赤燕洲来,可是有要事?”
孙琅从头到尾都很客气,耐心解释道:“神农门以百草炼丹闻名,九洲各地都有子弟寻百草入药,来此地实属误入。”
李尚和暗暗松了口气,想来他们寻了金雕就会走。
那大鸟被关在铁笼里,脾气特别暴躁,扑腾着翅膀凶悍无比,就算投食,也不敢靠得太近。
冯小宛跟金雕熟悉,见它受困,忙走上前吹口哨。
也是奇了,金雕听到声音,立马安静下来,歪着头看她,冯小宛欢喜道:“师叔,是我们的雕。”
孙琅朝李尚和道:“可否打开铁笼?”
李尚和摆手提醒道:“这大鸟凶悍得很,打开铁笼恐伤人。”
冯小宛接话道:“无妨,我能驯它。”
李尚和这才叫人开铁笼,冯小宛走上前,那仆人生怕被啄,门一松开就躲得飞快。
冯小宛取出专用手套戴上,金雕朝她发出委屈的鸣叫声,她没好气戳它的头,骂骂咧咧道:“你这小蠢货,连铁笼都打不开,平日师傅是怎么驯你的,回去了少不了一顿骂。”
说罢解下金雕足上的铁链。它倒也温顺,委屈巴巴蹭了蹭她,叫李尚和等人看得稀奇,诧异道:“这雕儿竟这般亲人呢。”
孙琅笑着回答:“它还未成年,是头一回放出来寻百草。”又道,“神农门的雕会识百草,有时候我们会借用它领路,哪晓得被猎户捉了去。”
金雕缩着脑袋站在冯小宛的手套上,灰头土脸的,全无往日威风。
她拿头套给它戴上,随即亮出足环上的刻印,李尚和壮着胆子去看,确实有神农门的百草标识。
“现在李郎君可信金雕是我们神农门之物了?”
李尚和忙道:“信了信了,既是神农门养的雕儿,自当物归原主。”
冯小宛哼了一声,没再多说其他,倒是孙琅通情达理,和颜悦色道:“这只雕既是李郎君花重金买下的,今日赎回,自当重谢。”
李尚和求生欲极强,连连摆手,“孙郎君言重了,古话说相见便是缘分,如今物归原主也算是结了情义,你们只管拿走便是,那点钱银算不得什么。”
“这怎么好意思呢。”
“孙郎君无需客气,我李某是个爽快人,不过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他这般会做人,孙琅也没再继续客套,只道:“还请李郎君瞒下神农门来过此地的消息,我们毕竟是玄门修士,怕引起当地村民恐慌,生出不必要的是非来。”
李尚和连连点头,原想设宴款待他们,被拒绝了,一行人并未逗留多久,领了金雕就离去。
送走大佛后,李尚和站在铁笼前心有余悸,幸亏他没把那只雕宰来炖汤喝,要不然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找谁说理去?
玄门修士可招惹不起,且还是名门正派,他以前在外走南闯北,自然也知晓九洲仙门,凡人在他们眼里跟蝼蚁差不多,是困于生老病死的弱者,一旦动杀戮,屠城也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
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他庆幸想着,这事总算被平下了,虽然丢了钱财,但失财免灾。
孙琅等人成功寻得金雕回去复命,不想引人注目,金雕被幻化成为八哥形态。
回到客栈,同段智瑛说起寻雕的过程,段智瑛轻轻抚摸金雕的羽毛,道:“这雕儿能辨百草,想来当地有我们要寻的草药,小宛便放它出去,看它要往哪里飞。”
冯小宛应是,把雕带了下去。
按说凡俗之地的草药效力自然比不得灵境里滋养出来的品种,但带回去可以进行改良培育。
神农门最是擅长培育百草,宗门致力于丹药炼造,对百草的需求量巨大,故而长年累月寻求各种草药育种。
那金雕从小就被驯化识别百草,对神农门需求的草药特别敏感,冯小宛带出去放飞后,它飞进了杏花村。
当时云鸾正在院里吃桃,马氏过来借物什,她拿给她尝,说是私塾学生家给的。
马氏洗洗尝了一口,汁水丰盈,脆生生的,挺甜,她赞道:“这桃儿好吃。”
云鸾笑着道:“给妞妞他们也尝尝。”
马氏忙道:“你自个儿都没几个呢。”
云鸾:“有,我一个人吃不完。”
当即进屋捡了十多个,哪晓得大黄突然狂吠,三黄鸡也咯咯叫个不停。
院里的马氏仰头看天空,道:“鹞子来了!”
很快村里的狗子们狂吠不止,纷纷警示。
云鸾出来看情形,果然见到远处盘旋着一只大鸟,只当是来找食吃的鹞子。
那东西乡下倒也常见,喜欢捕食家养的小鸡。马氏高声驱赶,村里发现它的人们也相继高声恐吓,试图赶跑它。
金雕在上空盘旋了许久才飞走,村里又安静下来。
起初云鸾没把它当回事,哪晓得金雕传回给段智瑛他们的信息是发现了洗髓草。
要知道洗髓草极其珍贵,若是在灵境里培育出来的洗髓草,炼制后能洗去凡髓,使人脱胎换骨。
段智瑛非常高兴,准备亲自去查看。
孙琅则不想跟当地人发生冲突,说道:“我们下乡时,当地村民见到生面孔极其防备,若是贸然去乡下,恐引发是非。”
段智瑛捋胡子,问:“先前去李家寻雕,他家的为人如何?”
孙琅:“还算通情达理。”
段智瑛:“让当地人引着我们过去,李家既然会处事,便赠他一枚续命丹,想来会帮衬一二。”
孙琅道:“全凭师兄做主。”
商定后,几人二次下乡,那金雕也带去的,不过是八哥形态。
李尚和得知神农门的人又找上门来,被唬得不轻,战战兢兢去接待。
孙琅道明来意,并取出一只小瓷瓶,说道:“此乃我们神农门的续命丹,得重疾或身体损伤危及性命时可服用它保命。
“李郎君慷慨大义,也算与神农门有缘,今日又来叨扰,实属罪过,还请受下这份心意。”
李尚和又惊又喜,连连推托道:“使不得使不得,这般贵重之物,李某受不起。”
冯小宛道:“给你就收着,可不是白受的。”
李尚和唯唯诺诺道:“诸位有什么吩咐只管说来,李某在当地倒也有些人脉,能帮衬的自当帮衬。”
孙琅把药瓶塞给他,他毕恭毕敬双手接过。提及杏花村,李尚和道:“杏花村就在隔壁乡,近一个时辰的路程就到。”
段智瑛问:“那村里可有什么起眼的事物?”
李尚和愣了愣,道:“都是寻常人家住的村子,倒也没什么起眼的东西。”
段智瑛:“明日李郎君可否带我们过去瞧瞧?”
李尚和也没多想,只点头应好。
翌日上午众人前往杏花村,那只八哥在前头飞,途中遇到村民打招呼,李尚和好脾气回应。
有当地人引路,确实避免了许多揣测,沿途见到小庙,段智瑛问了一嘴,李尚和道:“我们当地信奉仙人庙,几乎家家户户都供奉。”
高越好奇道:“其他正神不供吗?”
李尚和:“不供,据说以前也供奉正统神明,但享了香火不管事儿,反倒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五通神在寿星关快要扛不住的时候伸出援手,方才有如今的安宁。
“后来世世代代都信奉仙人庙,这数百年间,甭管外头如何混乱,当地总要太平许多,习俗就这么代代流传了下来。”
人们一路边唠边走,不知不觉进入杏花村,那八哥直接往云鸾家飞了去,停在院子里的李树上。
冯小宛跟着追去,老远就瞧见了八哥的身影,指着院子道:“师傅,八哥去了那家。”
李尚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说道:“那是谢先生的家。”
孙琅问:“先生?”
李尚和解释说:“是我们乡学堂的教书先生,姓谢。”说罢差家奴去告知一声。
屋里的云鸾听到喊声,出来看情形,见到好几人往自家来了,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那八哥见到她的身影,似受到什么吸引,朝她飞去,橘猫见不得鸟儿,试图去扑它。
大黄见到生人狂吠,云鸾打招呼制止,它摇着尾巴走到她身后。
冯小宛等人道行浅,并未发现云鸾的异常,包括孙琅,只觉那妇人生得温婉秀气,穿着也寻常,荆钗裙布,胆子似乎有点小。
然而段智瑛很快就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八哥一直围着她转,似乎想告诉他们,这就是洗髓草。
孙琅等人并未悟出名堂来,殊不知段智瑛保持高度警惕,不动声色四下打量。
八哥那蠢货并不知道云鸾的底细,它只会辨认百草,云鸾身上有洗髓草的气息,一直围着她转。
趁着李尚和同云鸾说话的间隙,段智瑛悄悄向孙琅递眼色,同他小声传音,说云鸾看着不像活人。
这话把孙琅给唬得不轻,幸而他心智沉稳,硬是压下诧异,用余光打量云鸾,看不出什么来。
段智瑛传音道:“孙师弟道行浅,识别不出那妇人也在情理之中,你看金雕一直围着她转,误以为她是洗髓草,殊不知是她时常服用药物养身,金雕闻到她身上的药香,被吸引而来。”
孙琅:“师兄的意思是,那妇人时常服用带有洗髓草的药物?”
段智瑛:“正是,若我没猜错,她应该不是活人,是尸傀。”
听到“尸傀”二字,孙琅整个人都懵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那妇人看起来真跟常人无异。
在他所了解到的信息里,尸傀是由死人炼制而成,且只有生命特征,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但眼前这位妇人明显是活生生的人,言行举止丝毫看不出异样。
段智瑛告诉他,那妇人是高阶尸傀,兴许她自己也不知道她不是人,能出现这样的玩意儿,此地定有大能修士隐匿。
孙琅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恐慌,“要炼制高阶尸傀,不知得砸下多少灵丹妙药。师兄,我们还是走吧,此地处处透着邪门,我心里头不踏实。”
段智瑛丝毫没有惧怕,反而是兴奋,“既然来了,见一见那妇人背后的大能也无妨。”
孙琅抽了抽嘴角,觉得自家师兄简直疯了,但一想到他们背后有神农门,且段智瑛修为拔尖儿,也不是故意挑事,应该不会闹出是非来。
对面的王二郎夫妇听到这边的热闹,也过来围观,因有李尚和在,云鸾也未对那几人生疑,友善端小板凳出来叫他们坐。
冯小宛见八哥围着云鸾飞,朝它吹口哨,试图唤它回来。
哪晓得八哥根本就不理会,起初云鸾有点怕它,后来见它憨憨的,觉得有趣,伸手去接。
冯小宛怕它伤人,“欸”了一声,正想说什么,八哥稳稳落到云鸾手上,温顺得很。
云鸾喜欢小动物,摸它的毛,特别顺滑。
冯小宛欲言又止看向段智瑛,他知晓八哥喜欢闻药香,道:“由着它去罢。”
冯小宛心里头直犯嘀咕,她哪里知道金雕打小就被驯化辨百草,寻常人闻不到云鸾身上的药味,它却能。
而她每次服下的药膳都是谢长清曾经不惜代价弄来的东西,金雕就跟掉进药罐子里一样,哪里挪得动脚。
段智瑛对小院的主人很感兴趣,更对他们的来历生出窥探心。
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李尚和也知道谢长清是外地人,如实告知。
“谢先生夫妇原本不是我们寿星关人,这些年战乱,他们是逃难进来安家的。”
段智瑛的视线落到云鸾身上,随即问李尚和道:“不知谢先生尊姓大名?”
李尚和回道:“谢长清。”又介绍云鸾道,“这位是他的娘子,云鸾,夫妻来寿星关已经有两年多了。”
在听到谢长清的名字时,段智瑛当时并没有什么反应,只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说过,一时却想不起来。
谢长清要下午才散学回来,为了避免云鸾生出疑心,段智瑛道:“实不相瞒,我们之所以由李郎君引来,皆是因为这只八哥鸟。”
云鸾颇觉好奇,天真问:“它还会引路?”
冯小宛不知中间的微妙,应道:“这只八哥会辨草药,应是附近有我们要找的东西。”
云鸾恍然,“原是这般。”
孙琅知晓段智瑛的心思,故意把冯小宛和高越叫走,假装到周边寻找草药。
三人离院子远些后,孙琅才偷偷跟他们说起云鸾的异样,把两人唬得够呛,都觉得不可思议。
冯小宛瞪大眼睛,压低声音道:“难怪金雕一直围着那女郎转,原是因为她身上的药香。”
高越暗暗捏了把冷汗,“我从未见过高阶尸傀,今日算是开了眼界,真跟寻常人一样,看不出什么异常来。”
冯小宛也道:“那女郎瞧着挺好的,说话细声细气,腼腆又害羞,师傅是不是认错了?”
孙琅:“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你俩呆瓜懂什么,若不是师兄修为高,我们贸然而来,只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高越:“那眼下又该怎么办?”
孙琅:“师兄想见一见那位谢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既然是来寻草药的,自然就得应付过去。”
得了这话,他们装模作样寻找草药。
院子里热闹不已,段智瑛有心探听谢长清在寿星关的过往,王二夫妻对他满口夸赞,说人生得俊,学问也好,脾气温和,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云云。
听到他们说学问好,段智瑛同李尚和道:“谢先生学问好,我心中倒有疑问想请他解惑。”
听到这话,李尚和心里头直犯嘀咕,嘴里却道:“那恐怕要等到下午了。”
段智瑛摆手道:“等等也无妨。”
中午李尚和安排伙食,王二郎想捡点油水,让他们去王家。
李尚和差家奴使了钱银,王二郎屁颠屁颠回去煮伙食招待。
张氏叫云鸾一并过去,云鸾没应,她甚少跟外人接触,还是有防备心的。
孙琅等人确实找到了一把草药,云鸾从未见过,冯小宛忽悠一番,她也未多想。
那只八哥还赖着人家不走,冯小宛实在受不了它,抓着翅膀把它拎走了。
一行人去了王家,院子顿时清净许多。
云鸾进屋,总觉得有点怪,但哪里怪又说不出头绪来,也只有等谢长清回来再说。
殊不知段智瑛等人的举动尽在谢长清眼底。
神农门的人,他一点都不想跟他们打交道,搜寻着记忆,并没有段智瑛这号人物。
亦或许对方只是小人物,他记不起而已。
初步窥探,那五人的修为算不得高,三个炼气,一个筑基,还有一个正处于金丹过渡到元婴。
要把他们灭了轻而易举,但麻烦的是他们背后的宗门。
他不知道段智瑛在宗门里的角色,但他的修为应该在宗门里有职务,把这样的人干掉,神农门势必会追究。
杀了他们,神农门找过来,他没法过太平日子只能离开。
不杀他们,但以目前的情形推断,段智瑛势必有所发现,他欲深究探寻,寿星关还是没法待下去了。
甭管怎么选择,结果都是离开。
谢长清不想让云鸾怀疑自己,他只想做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至少在她面前要装乖,不能坏了自己苦心经营的形象。
下午在等他散学回来的途中,段智瑛等人一直都在王家,唠的话题无非跟谢家夫妇相关。
段智瑛数次试探,试图从周边邻里口中探出云鸾的异常,遗憾的是马氏他们一点都没发现平日里接触的“人”并不是真正的活人。
许是处处提谢长清听得耳熟了,冯小宛似想起了什么,同高越小声嘀咕道:“谢长清谢长清,我怎么觉得宗门里好像也有人叫谢长清来着?”
高越失笑,随口道:“我知道,神堂里供奉先祖的牌位上就有一位叫谢长清。”
冯小宛愣了愣,隔了半晌才道:“好像真有欸。”
高越:“世上同名同姓的人比比皆是,况且那位长清君已经战死三百多年,他又不是我们宗门的人,一时想不起来也正常。”
旁边的吴意听他们嘀咕,好奇问:“你俩唠啥呢?”
高越提起神堂里供奉的牌位,他们这辈年轻弟子并不清楚那些旧事,就连孙琅也都是耳闻。
哪晓得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段智瑛听到徒弟们唠起神堂里供奉的先祖牌位,顿时恍然大悟。
难怪他觉得“谢长清”这个名字听着耳熟,原是因为神农门的神堂里供奉得有长清君的牌位。
按说那位长清君原是凌霄宗长老,跟神农门没有任何关系,但因着那场正义的屠龙之战,谢长清为保十二洞仙门舍身战死,各仙门为了纪念他的大义,皆在自家神堂立牌位供奉。
这一供奉,便是三百多年。
年轻的小辈只当故事听,段智瑛却有印象,因为当时的长清君,是整个玄门最闪耀的新星。
星辰陨落,怎不叫人扼腕?
下午晚些时候谢长清按时散学回来,戴着草帽,身着粗麻布衣,提着一尾鱼归家。
云鸾早就盼着他回来了,听到外头的动静,忙出去看情形,欢喜道:“郎君!”
谢长清取下草帽,晃了晃手里的鱼,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说道:“阿蛮想吃什么鱼,我给做。”
云鸾心中有事,拉过他的手,严肃道:“今日不知怎的,突然来了好几个外人,他们说是来寻草药的,但我觉得不大对劲。”
谢长清皱眉,问:“怎么?”
云鸾接过他手里的鱼,“这会儿他们在王家,就等着郎君回来呢,说有疑惑想请教郎君。”
谢长清故意道:“既是生面孔,当地人不会生疑?”
云鸾摇头,“是李尚和引来的,就是开春我去帮工的李家,他们好像是熟识。”
谢长清“哦”了一声,安抚道:“应不是什么大事,李家在私塾都参股的,想来不会为难我。”
听他这般说,云鸾放下心来。
不一会儿段智瑛等人过来,李尚和引着他们跟谢长清见面。
当时谢长清正在灶房杀鱼,听到外面在喊,拿着菜刀走了出去,云鸾给他们介绍道:“这位就是我夫君。”
那时谢长清手上的菜刀沾了鱼鳞和鱼血,腰间系着围裳,脚上一双木屐,衣袖撸起,露出白得不正常的手臂。
尽管之前段智瑛等人已经听说过他生得俊,真见到时,还是略微诧异。
那男人符合主流审美,身量高挑,面部轮廓分明,剑眉下有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鼻梁高挺,薄唇,神色温和中带着几分困惑。
李尚和上前道:“谢先生叨扰了,这几位是我的朋友,他们听说你学问好,有事情想来请教一番,还请谢先生不吝赐教。”
谢长清温言道:“李学东客气了,学问倒谈不上,就是不知诸位有何见解想问?”
李尚和看向段智瑛,他目光如炬,带着审判的意味细细打量眼前的年轻人。
谢长清并未回避他的视线,与其对视。
旁人不知其中的微妙,孙琅等人不由得绷紧了心弦,因为他们敏感的意识到,拿着菜刀的男人身上没有任何修道者的情绪波动。
这反而是可怕的,要么是普普通通的凡人,要么就是修为高深的隐者,让人窥不透实力。
云鸾心思细腻,觉得那老头的审视让人不大舒服,默默走上前拉了拉谢长清的衣袖,小声道:“郎君。”
谢长清看向她,温柔道:“阿蛮莫怕。”
说罢同李尚和等人道:“我家内子胆小,今日天色已晚,若诸位有什么疑问,明日可来学堂探讨,不知李学东以为如何?”
李尚和精明,早已从段智瑛等人的行为里窥出了端倪,忙道:“也罢。”
哪晓得段智瑛冷不防道:“不知谢先生对‘道法自然’可有见解?”
谢长清挑眉。
段智瑛严肃道:“生老病死自有天定,人力总归无法改变四季更迭与昼夜轮回,先生逆天而行,恐有违道法自然。”
这话李尚和听不明白,云鸾自然也稀里糊涂,一头雾水看向自家男人。
谢长清薄唇轻启,淡淡道:“照这位老丈的说法,寿星关村民供奉五通神,无视正统神明,岂不是要遭天谴?”
此话一出,李尚和忙道:“别别别,我们只供奉管事儿的神明。”
谢长清冷冷道:“我也只行随心所欲之事,这位老丈口中的道法自然,既是遵循世间之道,可又方知,天理即人欲?”
听到这番话,段智瑛瞳孔收缩,没有辩解。
面前这个男人身上藏着太多疑惑,能有本事豢养高阶尸傀,可见身家雄厚,看似谦卑寻常,实则修为深不可测。
谢长清不想在家里生出事端吓着云鸾,态度还算隐忍和气,段智瑛也不敢贸然挑衅,因为不清楚对方的底细。
一行人并未逗留得太久,送他们离去后,云鸾暗暗松了口气,她总觉得那老儿怪怪的,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叫人摸不着头脑。
院子里清净下来,谢长清又回到灶房继续处理鱼,然而没过多时,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迫而来。
他微微蹙眉,随手捡起砧板上的一片鱼鳞弹出。
那鱼鳞强势破开袭击而来的力量,在空中消失不见。
只消片刻,它忽地出现在行走的段智瑛身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削断了他的一缕胡须。
就那么明晃晃擦过颈脖削断了一缕胡须,威胁意味十足。
胡须落到手上,段智瑛后背惊出冷汗,方才只小小试探,哪晓得对方轻而易举反扑而来,震慑力极其霸道,显然不是个善茬儿。
另一边的谢长清丝毫未受到影响,专注地处理鱼。
这顿晚饭吃得心不在焉,往日云鸾酷爱吃鱼,今日却没怎么动筷子,谢长清明知故问:“阿蛮怎么了?”
云鸾忧心忡忡,“我总有不好的感觉,今日那些人实在奇怪得紧,他们是李家的朋友,也不知学堂会不会为难郎君。”
谢长清笑了笑,安慰道:“阿蛮无需担忧,我自会处理妥当。”
云鸾点头,她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要别跟他增添烦恼就好。
夏日晚上有点热,云鸾翻来覆去睡不着,谢长清给她打扇,差不多到半夜时,她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谢长清轻摇蒲扇,他不允许任何人打扰他的清净,因为云鸾需要一个安宁的生活环境。
淳朴的,没有纷扰的,简简单单过一生。
翌日段智瑛等人离开了寿星关,但这事还没完,因为他决定把寿星关遇到的情形上报给宗门。
出了寿星关后,几人寻到一处人烟稀少的僻静地方,段智瑛双足跏趺,结印灌注灵力到同心玉上,它散发出柔和微光。
不一会儿微光扩散,形成一面水镜,镜中很快倒映出一张老者的面孔,段智瑛毕恭毕敬道:“门主。”
镜中人颧骨凸出,脸颊瘦削,长着长寿眉,一双三角眼里写着威仪,正是神农门门主司徒空。
段智瑛是灵兽堂堂主,司徒空缓缓道:“段堂主有何要事?”
段智瑛肃穆道:“我目前在赤燕洲,发现了一桩奇怪之事。”
他当即向司徒空讲起事情的前因后果。
在听到对方豢养高阶尸傀时,司徒空皱起眉头,说道:“若要把尸傀炼制成常人,不仅需要大量丹药洗髓,且还得要操控者的血液供养,此乃邪术,一般的修士可养不起。
“你说那人付出这般大的代价养尸傀做凡人妻子,实在是匪夷所思,是不是看错了?”
段智瑛否定道:“没有看错,当时金雕误以为那妇人是洗髓草,围着她不走,可见中间有名堂。
“后来我偷偷试探那位教书先生,修为早已在元婴之上,万幸他只是警告,未曾伤及我性命。
“之所以生疑,一来那对夫妻来历不明,二来则是那位郎君姓谢,名长清,不免叫人犯嘀咕。”
司徒空沉吟许久,方道:“谢长清这个名字倒与凌霄宗的长清君同名,不过长清君已经战死多年,九洲与他同名同姓者何其之多,你既然生疑,便将此人画像传与我,叫人辨别一二。”
段智瑛应是。
孙琅精通书画,段智瑛让他把记忆中的谢长清样貌画下,好传回神农门。
而在他们刨谢长清老底儿时,那家伙已经准备跑路了。
他背着云鸾向学堂递上请辞。
这一举动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当李尚和得知消息时,意识到自己好像摊上事儿了。
他知道段智瑛他们的底细,神农门的人突然找上一个教书先生,玄门修士跟普通凡人能有什么牵扯?
唯一的解释就是谢长清不是寻常人,再加之两口子是外地人不清楚底细,李尚和结合段智瑛等人的行为,愈发觉得中间有名堂。
他满脑子胡思乱想,莫不是那谢长清也是能飞天入地的玄门修士?
玄门修士多厉害啊,为什么要来寿星关做凡人呢?
李尚和想不明白,更无法理解的是,一个玄门修士竟然会为了凡世的区区二两银子折腰,简直匪夷所思!——
作者有话说:云鸾:所以我不是人?
谢长清:阿蛮别瞎想。
围观群众:简称人形手办?
谢长清:……
云鸾:他们说你死很久了,所以你也不是人?
围观群众:所以是被刨坟了吗?
谢长清:……
第24章
毫无征兆的递出请辞,着实叫人意外,学堂里的于高坤很是不解,私下问谢长清是不是不满意束脩。
谢长清失笑,只忽悠道:“于先生多想了,其实我为着此事犹豫了许久,是因前阵子接到金州传来家书,盼我回去一趟。
“虽说父母不在了,可曾经的亲友还在,想来那边是有什么事,需得我回去处理。”
于高坤不理解,道:“你可以告假。”又道,“眼下外头混乱得很,咱们寿星关可是难得的太平之地,就算要回去,告假也无妨,让曹正良暂代一阵子,何至于要请辞?”
谢长清执意道:“金州实在太远,一时半会儿不容易回来,拖着总归不是个事儿。”
于高坤还蛮喜欢跟他共事,劝了许久。
曹正良也跟着劝说一番,相处两年多也算和睦,对他的印象极好。
这不,学生们知道他要请辞,无不挽留,因为他们在学堂里调皮,但家长问起情形谢长清大多都会说好话庇护,免去一顿黄荆棍炒肉,故而学生们都喜欢他。
李尚和亲自走了一趟私塾,倒也没有兜圈子,开门见山说起前几日的事情。
谢长清不方便说话,二人去到僻静些的地方,谢长清试探问:“不知李学东可清楚你那几位朋友的底细?”
李尚和沉默了许久,才道:“他们是贺洲神农门的修士。”
谢长清垂眸,“寿星关是凡俗之地,这里是难得的世外桃源,若外来修士入内,当地必受影响。
“前几月寿星关才从危难中脱身,想要守护地方安宁极其不易。
“李学东是聪明人,玄门修士不受律法约束,他们进来,对当地百姓来说总归不大好。”
听到这话,李尚和的眼皮子狂跳不已,嗫嚅道:“我也不想招惹那帮人。”
当即硬着头皮说起金雕一事。
谢长清许久都没有说话,李尚和知道他肯定有来历,忐忑道:“谢先生可否指点一二?”
谢长清平静道:“他们还会再来。”
李尚和面色紧绷,露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来,“还要来?”
谢长清点头,“不过你放心,待我离开后,此地就会太平。”
李尚和差点哭了,壮着胆子试探问:“谢先生……可是玄门修士?”
谢长清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只道:“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李尚和立马闭嘴,朝他作揖礼,谢长清回礼,双方算是达成了共识。
私塾这边敲定后,李尚和还主动给夫妻备路引,方便他们出城。
不仅如此,甚至还多给了束脩,算是感念他这两年的辛劳。
谢长清倒也未推托,得趁着消息未传到九洲仙门之前离开。
今天他比往日要回来得早,当时云鸾正在菜园里摘胡瓜,见他回来,好奇问:“郎君这么早就散学了?”
谢长清“嗯”了一声,说道:“我有件事想跟阿蛮商量。”
云鸾:“???”
谢长清朝她招手,云鸾抱着胡瓜进屋,他从佩囊里取出一锭碎银,云鸾诧异道:“郎君哪来这么多钱?”
谢长清的表情变得严肃,“我其实有一件事一直瞒着你。”
云鸾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长清斟酌用词道:“那日上门来的老儿,他们其实来者不善。”
云鸾的心一下子紧绷起来,“我当时就觉得奇怪,莫名其妙的找上门来,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谢长清安抚她紧绷的情绪,轻声道:“阿蛮莫怕,他们曾跟谢家父辈结下过一些恩怨,如今寻上门来,我怕会生出事端,故而打算出去避避风头,你可应允?”
这话不禁让云鸾恐慌,皱眉道:“现在吗?”
谢长清哄她道:“你也无需过于紧张,我们只是暂且离开寿星关,待避过风头再作打算。”
云鸾沉默不语,眼里装着茫然,尽管她早就猜到那些人的出现蹊跷,但没料到这么快就要搬家,一时六神无主。
见她许久都没有说话,谢长清以退为进,道:“若阿蛮不想走,那我们就继续待在这儿,待他们再次上门再想法子应对。”
云鸾冷静道:“那些人是李学东引来的,李家在这儿有头有脸,既然寻上门来了,日后定会生是非,郎君既然决定离开避风头,还是走吧。”
“可是阿蛮……”
“郎君什么都不用说,你去哪里我就跟去哪里,外头那么大,总有我们的容身处。”
她这般通情达理,谢长清很是窝心,伸手把她垂落下来的鬓发撩到耳后,“委屈阿蛮了。”
云鸾握住他的手,“只要是跟郎君在一起,阿蛮就不觉得委屈。”
谢长清张嘴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下午夫妻商议一番,云鸾很舍不得猫狗鸡,但又没法带走,谢长清道:“把它们委托给王家照料便是。”
云鸾严肃道:“猫狗还好,可是三黄鸡会被杀掉炖汤。”
谢长清失笑,觉得她的心肠柔软又可爱,而那份柔软纯良,是他要付出一切代价去维护的。
“我给王家留些钱银,就说我们日后还会回来,三黄鸡会下蛋,别杀它就好。”
云鸾点头,她默默收拾要带走的东西,心里头很舍不得。
回想最初到这里扎根的情形,家里所有物什都是现置办的,而今才住两年多就要走了,许多东西都没法带走,不免有几分失落。
傍晚她去到王家,说起要离开的情况,王家人很是诧异,马氏不解道:“不是好好的吗,怎么忽然就要走了?”
云鸾道:“金州那边来了书信,谢家堂亲来信让谢郎回去一趟,兴许是有什么事要办。
“那么远的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家里的猫狗这些管不了,只能拜托王嫂替我照看着些了。”
张氏插话道:“外头那么乱,阿蛮就非得跟着去吗?”
马氏:“是啊,到处都是战乱,若谢家真有什么要事,也可让谢先生快去快回,你留在村里,有什么事情我们帮衬着些便能应付,何必去受那罪。”
听着关切的言语,云鸾觉得心窝子都暖暖的,“我们日后还会回来的,只是暂且离开。”
她原想给些钱银,被马氏推掉了,说道:“不过是猫狗罢了,我顺道照看了便是,你这一出去处处都要用钱,自个儿省着些花。”
云鸾颇不好意思,“那只鸡……”
“嗐,小母鸡养着还能下蛋,不给你杀了。”
云鸾抿嘴笑,“王嫂真好。”
马氏问:“你们两口子什么时候动身走?”
云鸾:“就这两日。”
之后几人又唠了许久,云鸾才回去了。
大黄见她回来,朝她摇尾巴,云鸾很舍不得它,毕竟是很小一只养大的,她蹲下摸它的头,道:“大黄以后要乖哟,不要乱咬人,要不然会挨打。”
大黄听得似懂非懂。
云鸾望着暗下来的天色,微风拂过面庞,她已经习惯了这里的一切,而明天过后,将来是什么情形,一无所知。
那种对未来的不确定令她感到恐慌,可是一想到有谢长清在身边陪伴,便又安定许多。
“阿蛮……”
谢长清不知何时走到堂屋门口,云鸾回过神儿,“我很喜欢这里。”
谢长清:“我也喜欢。”
云鸾讷讷道:“以后我们还会回来的,对吗?”
谢长清点头,云鸾朝他笑了笑,眼睛弯弯,腼腆又温柔。
她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美好,善良又单纯,谢长清希望她永远都有一副慈悲心肠。
把要处理好的事情办妥后,在离开的前一天,谢长清没料到学生冯三郎竟然来了一趟家里。
平时那小子是最调皮的,谢长清没少给他打掩护,不料小子很不好意思来送了一件离别礼,是他自己捏的泥人娃娃。
那娃娃是一对儿,说是先生和师母,模样算不得好看,甚至还有些丑,但神韵倒有几分。
谢长清觉得有趣,也回赠了一份礼给他,是一枚竹制的口哨。
“三郎且记好了,平日里不要轻易吹响它,只有你遇到无法解决的困难时,若在高处吹响它,就会有神明降临,为你排忧解难,明白吗?”
冯三郎双手接过竹口哨,半信半疑问:“它真能召唤神明吗?”
谢长清笑着道:“能。”顿了顿,“不过只能吹响一次,只管用一回。”
冯三郎望着手里平平无奇的竹口哨,感觉非常神奇。
谢长清道:“这是我们的秘密,三郎谁也不能说,包括你爹娘,若被他人知晓,便不起作用了。”
冯三郎不大相信,“先生曾说三郎是小大人了,你可别诓我。”
谢长清伸手,“我们拉钩为誓。”
冯三郎与他拉钩。
谢长清再次叮嘱,“不能让他人知晓这个秘密,若不然就不管用了。”
冯三郎坚定点头,“先生放心,我一定会保守这个秘密。”
谢长清微笑道:“三郎送的这份礼我很喜欢,想来你师母也很喜欢,日后要好好听话,莫要忤逆你爹娘,明白吗?”
冯三郎严肃道:“三郎谨记先生教诲。”
不一会儿看到云鸾回来,小子觉得不好意思,一溜烟跑掉了。
谢长清握着那对丑萌丑萌的泥娃娃,眼角带笑。他觉得凡俗挺好,人间烟火里的善,总能打动人心。
跑出杏花村的冯三郎握着那只竹口哨,满眼都是少年兴奋。
这世间真的有神明吗,他不知道,因为不曾见过。
可是他的心中从此藏着一份期许,或许在哪一天他吹响口哨,真的会有神明降临世间,为他排忧解难。
那对泥娃娃受到了云鸾的珍藏,她觉得很丑,但又很可爱,因为来自一双稚嫩的手,背后歪歪扭扭写着“百年好合”。
祝他们夫妻百年好合,恩爱绵长。
这份最纯粹的祝福她收下了。
第二天一早就来了一辆马车,是李尚和安排的,先把夫妻送出寿星关要紧。
怕大黄跟着追,云鸾把它关在屋里,两人只带了轻便行囊离去。
马车一路飞奔离开杏花村,云鸾坐在车里,恹恹地依偎着谢长清,心情不太好。
谢长清揽过她的肩膀,她靠在他身上,视线落到佩囊的刺绣上,绣的猫狗鸡丑丑的,拇指轻轻摩挲它,像是做梦一样,就这么丢下一切走了。
她叹了一声,谢长清知道她失落,轻轻拍她的胳膊以示安抚。
而在他们离开寿星关时,谢长清的画像已经由神农门转送至南岳洲的凌霄宗。
南岳洲是九洲中最繁盛的一个洲,天下第一剑宗凌霄宗在此屹立数千年,是所有剑修的证道之地。
先前神农门司徒空接到谢长清的画像后,并不敢确定他就是凌霄宗的长清君,因为三百多年前的屠龙战役他并未参与。
当时神农门派了数百子弟和几位宗门高阶修士,以及一位化神期的长老前往戎洲凌虚山围剿魔渊一族,结果全军覆没,一个都没能回来。
那一战后,神农门元气大伤,宗门里人才凋零,直到现在才又恢复生机。
不过魔渊一族也被屠杀得精光,换来了玄门三百多年的太平。
司徒空久闻长清君盛名,却从未见过。
他其实并未把寿星关的谢长清放在心上,只当是同名同姓之人,但又觉得蹊跷,因为按照段智瑛的说法,能养高阶尸傀的人不仅要财力雄厚,并且修为也非比寻常。
一来维持尸傀生命需要上好的灵药,二来修为若是不够是没法操控尸傀的,甚至会被反噬。
那位教书先生身上的疑点实在太多,把画像送到凌霄宗解惑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哪晓得这一送,就捅出大篓子来。
送画像的人是孙琅,凌霄宗隐匿于缥缈山,崎岖山峰连绵起伏,青翠苍郁,如卧龙蜿蜒。
山下有人看守,寻常修士无法入内,因为一入凌霄宗地界,就有宗门阵法防护。
孙琅背着画像走的是侧门,他同守门人道明来意,并送上神农门信函和手牌,请求会见宗主姜叔恩。
灰袍弟子示意他稍等,随即去上报。
平日宗门事务繁杂,有时候姜叔恩会外出,不一定能见到他。
这不,那灰袍弟子很快就折返回来,告诉他说姜宗主昨日外出,要半月才回。
孙琅有点着急,说道:“宗门里可有其他主事人?此事关乎凌霄宗,还请道友通融一二,万万耽误不得。”
听他这般口气,那灰袍弟子有些犹豫,另一人道:“独孤执事好像在,可带他去执法堂。”
灰袍弟子无奈道:“今儿算你运气好,轮到我们执法堂的弟子值守,且跟我来罢。”
孙琅连声道谢。
灰袍弟子以气御剑,带他前往执法堂。
当剑升空而行,前往山峰时,薄雾扑面而来,带着迷蒙湿气。
崎岖山峰在身侧后退,绿植覆盖着连绵山体,大部分被云雾遮掩。
耳际的冷风呼啸而过,孙琅睁不开眼,只觉鼻腔里灌满寒意。
明明是夏日,缥缈山却常年被云雾笼罩,那灰袍弟子也不管他受不受得住,只闷头往前冲。
一会儿穿过狭窄山间,一会儿穿过瀑布下的洞口,不管是俯冲,平行,亦或压弯,风驰电掣。
从这山到那山,也御剑了一刻钟才抵达执法堂,它在丹霞峰的顶端。
先前底下雾气浓重,到了这上面,便彻底消失。
天空湛蓝,白云压顶,远处山峦起伏,往底下山腰看去,云雾缭绕,仿若仙境。
仅仅一个执法堂,就占据了一座山峰。
层层楼宇古朴恢弘,它依靠山峰而建,半截身子镶嵌在石头里,建筑上了年头,染上岁月风霜,看起来更添孤寂。
灰袍弟子收起佩剑,道:“这里便是执法堂,我带你去见我们的执事。”
孙琅道了声谢。
灰袍弟子领着他走上石阶,途中碰到熟人打招呼,灰袍弟子懒洋洋回应,同门调侃了两句,他没好气道:“明儿让你小子去看大门。”
那人掩嘴道:“王师兄别这样,咱们执法堂一年到头也轮不到两回值守。”
王道礼不耐烦挥衣袖,领着孙琅去找执事独孤兰。
走过两条长廊,又经过好几座亭台楼阁,七转八拐的,才到了执事厅。
王道礼把孙琅的手牌和信函呈给伺候独孤兰的侍女,她进执事房通报。
不一会儿侍女出来,道:“执事应允见客,还请二位稍等。”
王道礼看向孙琅,“孙道兄坐一会儿,且尝尝我们凌霄宗的雪山茶。”
不多时侍女送上灵茶,孙琅刚接过,就见一中年女子出来了。
那女郎一袭紫衣,银盘脸,远山黛,看起来雍容大气。
王道礼忙起身介绍,“这位就是我们的独孤执事。”
孙琅恭敬行礼,自报家门。
独孤兰上下打量他,问道:“数年未见,不知司徒门主如今可安康?”
孙琅应道:“托独孤执事挂念,我家门主这些年还算康健。”
独孤兰点头,“你神农门不辞辛劳而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孙琅取下画卷,双手呈上,道:“还请独孤执事过目。”
独孤兰接过,看向王道礼,他识趣退下了。
缓缓打开手中画卷,画中男子猝不及防映入眼帘,既陌生又熟悉,令独孤兰面色不虞,“这是何意?”
孙琅正色道:“不知独孤执事可认识此人?”
独孤兰细细审视他,不客气道:“此画从何而来?”
孙琅如实回答:“不瞒独孤执事,是晚辈亲笔所画。”
听到这话,独孤兰神色阴晴不定。
孙琅见她面色有异,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硬着头皮道:“此人是晚辈在赤燕洲寿星关所画,名叫谢长清,是一名教书先生。”
“谢长清”三个字如一柄锋利的刀刃扎入独孤兰心间,彻底绷不住了,失态站起身道:“休得狂言,长清君早已战死,神堂里还供奉着他的牌位,宵小之徒休要胡乱拿一幅画来忽悠我!”
她的情绪这般激动,倒是令孙琅意外,忙道:“独孤执事息怒,此事说来话长,请容晚辈细细道来。”
独孤兰压下心中愤怒,冷眼看他。
孙琅当即向她讲起去往寿星关的前因后果,事无巨细。
听完他的讲述后,独孤兰的脸色变了又变,她拿着那画像来回踱步。
见她许久都不说话,孙琅悬着心不敢吭声,生怕惹恼她,毕竟谢长清是凌霄宗的人,万一寿星关的那个人……
简直不敢想。
凝视手中画像,独孤兰强压下内心的翻涌,用审视的眼神打量孙琅,道:“这幅画当真出自你的手笔?”
孙琅点头。
独孤兰又问:“神农门里无人见过长清君?”
孙琅无奈道:“晚辈并不清楚当年的屠龙之战,只听我们门主提起,当年神农门派出去的人全部战死,无人生还,他老人家也未曾见过长清君。”
独孤兰收敛情绪,正色道:“当年凌虚山一战,十二洞仙门死伤惨重,我们凌霄宗也损失不少高阶子弟,长老长清君便是其中之一,如今回想起来,无不扼腕。”
孙琅沉默。
独孤兰继续道:“长清君是我们宗主的亲传弟子,如今宗主不在,事关凌霄宗,还请这位小友暂且留在宗门,待我催他回来与你亲自问一问。”
孙琅倒也没说什么,点头应好。
“王道礼。”
王道礼在外头应了一声,进来听候吩咐,独孤兰道:“这位小友要在我们执法堂小住几日,你带他下去安置,勿要怠慢了。”
王道礼应是,朝孙琅做“请”的手势。
孙琅起身向独孤兰行礼告退,她略微颔首。
待二人离开后,独孤兰握着画卷回到她的执事房,心神不宁坐到椅子上,久久都不敢再打开画卷。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再次硬着头皮打开了它,画中人眉飞入鬓,一双好看的丹凤眼,靠近耳下的颈脖处有一颗小痣。
独孤兰的眼皮子跳了跳,记忆瞬间被拉到了很远很远。
那个宗门天骄,曾经唤她师娘的孩子,他的名字还是她亲自取的。
低头凝视画像,倘若他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呢,这里是他的家啊。
为什么不回来呢?
独孤兰发了许久的呆,她的内心既欢喜又恐惧,欢喜的是谢长清竟然还活着,恐惧的是他不应该活着。
他早就战死了,为了十二洞仙门而战死。
那牌位还供奉在各仙门的神堂里,而凌霄宗也因为他的战死备受尊崇,九洲玄门无不敬仰这样的圣人。
下午独孤兰去到谢长清曾经居住的洞府,位于栖霞山。
自他战死后,这里已经尘封了三百多年,然而每过一段时日她都会来看看。
洞府陈设简单,石床石桌石凳,除了留下的书籍外,一切都显得冷冰冰,没有任何人气儿。
她打小看着他长大,自然也晓得他的性子,一生中唯一的嗜好就是修道,要么就是把他的七星剑装饰得花枝招展,什么宝石都往上头镶嵌,像孩子似的臭屁。
独自坐到石凳上,望着外头的艳阳高照,独孤兰过了许久才平静取出子母玉牌,结印驱使它与丈夫姜叔恩联络。
这是属于他们夫妻间的专属联络。
不一会儿玉牌上呈现出姜叔恩的倒影,国字脸,浓眉大眼,墨发中掺杂着少许银丝,不怒自威。
独孤兰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姜宗主且快回来罢,宗门里有要事相商,十万火急。”
姜叔恩愣了愣,说道:“独孤执事莫不是忘了,我昨儿才出门。”
独孤兰:“你先回来一趟再去蓬莱洲太音寺也不迟。”
姜叔恩不理解,皱眉道:“夫人莫不是逗我玩儿?”
独孤兰病恹恹的,不大高兴道:“你一把年纪了有什么好玩的。”顿了顿,“你看我身在何处?”
姜叔恩沉默了阵儿,方道:“这么多年了,少安的事你还是放不下。”
少安,是谢长清的小名,独孤兰幽幽道:“你回来罢,事关宗门,耽搁不得。”
姜叔恩还想说什么,独孤兰关闭了联络,她不敢告诉他寿星关那个教书先生极有可能就是谢长清,若是传了出去,整个九洲只怕都会动荡。
第二天傍晚时分,姜叔恩回到宗门,径直前往执法堂。
另一位执事石申见到他颇觉诧异,因为知道他昨日才外出,竟然这么快就折返回来了。
得知姜叔恩归来,独孤兰差人去把孙琅寻来问话。
姜叔恩一袭黛蓝衣袍,去到执事房,见独孤兰坐在椅子上,颇显无奈。
独孤兰看到他,缓缓道:“神农门来人了,给宗门带来了这个。”说罢起身把画卷递给他。
姜叔恩接过,自顾打开画卷,看到上头的人,当时并没有多想,只道:“这是少安的画像?”
独孤兰叹了叹,“等会儿你可千万别这么说。”
姜叔恩不解,“怎么?”
独孤兰重复道:“夫君再仔细看看,这画像当真像少安?”
姜叔恩又仔细看了两眼,不耐道:“少安是我的亲传弟子,还能看走眼不成?”
独孤兰闭目,沉吟片刻,方道:“那就坏了。”顿了顿,“这画像是神农门的人画的,据说是一位教书先生,来自赤燕洲的寿星关。”
听到这话,姜叔恩沉默了许久,才道:“世间之大,样貌相似也属常理。”
独孤兰望着他,不知怎么的,有种平静的疯感,“起先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画像上的男子好像也叫谢长清。”
姜叔恩愣住。
夫妻俩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姜叔恩才道:“同名同姓,样貌也相似?”
独孤兰点头,“姜宗主惊不惊喜?”
姜叔恩抽了抽嘴角,克制着内心的疑惑,“阿瑶莫要诓我。”
他甚少叫她小名,平日里正经的时候叫独孤执事,亲昵的时候则叫夫人,现在叫阿瑶可见心里头忐忑。
也在这时,外头传来侍女的汇报声,孙琅被领了过来,独孤兰提醒道:“事关重大,姜宗主心中应该有数。”
姜叔恩应道:“少安战死在凌虚山,当年我虽然没去,但你却在现场,他早已随夜罗刹陨落,这是不争的事实。”
独孤兰没有吭声。
稍后姜叔恩出去见孙琅,他们说些什么并不重要,独孤兰也不想继续听,她只想亲自去一趟寿星关,亲眼看看那位教书先生。
亦或许,他早就跑了。
孙琅被姜叔恩打发了回去,他否认了画像上的男子是长清君。
孙琅心中虽存疑,却也没有多问,因为有些事情一旦捅穿就没法收场了,他并不想自讨没趣。
不过那画像到底成了姜叔恩夫妇心中的刺,夫妻在谢长清身上倾注了太多心血,而今得到他有可能还活着的消息,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独孤兰想去一趟寿星关,见一见本人。
姜叔恩知道她一直放不下,倒也未阻拦,只道:“阿瑶既然决定了,便快去快回,省得叫人猜疑。”
独孤兰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自言自语道:“我其实有些害怕。”
姜叔恩无奈拍她的肩膀,叹道:“当年的事,自有难处。”又道,“少安若真活着,先寻回来再说,你我打小看着他长大,他若通情达理,定会理解我们的不易。”
独孤兰点头,“那你呢?”
姜叔恩:“我反正都要去蓬莱洲,顺道问问太音寺天罡阵一事,必要时再去一趟凌虚山,进墓地看看也无妨。”
独孤兰严肃道:“当年设天罡阵封墓是由明空长老和行真长老牵头做的主,如今三百多年过去了,天罡阵仍旧坚不可摧,想来凌霄宗提议去看看也没什么。”
两人就追查谢长清是否还活着一事商议,双方都达成了默契,不想把消息泄露出去,省得引起巨大风波。
在独孤兰赶往赤燕洲时,谢长清夫妇已经出了雁州。
他不敢把云鸾往玄门灵气之地带,因为一旦沾染了灵气,她就会觉醒得更快,体内的业火会疯狂滋长,无人能压制。
唯有往凡俗之地引导,给她创造凡人的平和安宁,才能拖延业火破笼。
能拖一天是一天。
赤燕洲是凡人最多的一个洲,但也是目前最混乱的一个洲,军阀四起战乱连连,什么山精鬼怪,不入流的散修到处都是。
有道是大隐隐于市,夫妻抵达东州后,暂且歇了几日。
连日奔波,云鸾的身子承受不住,较往日虚弱许多。
谢长清端来汤药喂她,以前在寿星关时,他经常炖药膳给她吃,她从未怀疑过自己为什么跟药罐子似的常年吃药,只当先天体虚。
云鸾躺在床上病恹恹的,谢长清脾气好得不像话,一点点吹凉汤药喂她。
她有点心烦,炎炎夏日到处奔波,本就让人郁闷,又要吃药,更觉不得劲。
“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谢长清愣了愣,随即便笑道:“阿蛮说什么胡话。”
云鸾望向窗外,自言自语道:“我不想吃药。”
谢长清耐心道:“阿蛮身子弱,需汤药保养,下一回我做药膳吃,可好?”
云鸾看向他,“我若不想吃药呢?”
谢长清唬她道:“会长满脸麻子,变得很丑很丑,甚至会生疮流脓,溃烂而死。”
她胆子小,着实被唬住了,捏着鼻子端过汤药一口闷。
谢长清失笑,“阿蛮慢着点,莫要被烫着了。”
那汤药似有奇效,下午云鸾就生龙活虎,全无前几日的倦怠。
目前城里还算太平,夫妻逛了会儿街,看到杂耍,云鸾好奇顿足观望。
顽猴通人性,惹得围观的众人哄笑连连,她觉得有趣,看了许久,心情也开朗许多。
旁边的谢长清看似闲散,实则警惕,这里到底比不得寿星关,鱼龙混杂,大意不得。
看了会儿杂耍,云鸾口渴,在一婆子的小摊上讨了一碗绿豆饮,问起当地的治安,那婆子道:“城里头勉强算得上安稳,只不过日子也难熬,衙门时不时来收刮点油水,苦不堪言呐。”
云鸾道:“这日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到头。”
婆子:“嗐,我等小民还能怎么着,熬着吧。”
用完绿豆汤,在夫妻回客栈的途中,云鸾忍不住道:“郎君,我是不是太会花钱了?”
谢长清牵着她的手,笑道:“一碗绿豆汤饮,不至于此。”
云鸾:“沿途过来都不太平,路费也花销了不少,那点积蓄支撑不了几日。”
谢长清哄她道:“无妨,往日谢家祖上是高官,还留有一些器物,拿出去折算成钱银也能支撑我们度日。”
云鸾皱眉,“这怎么行呢,不就成了败家子吗?”
谢长清失笑,调侃道:“败家子就败家子,想来祖宗他们也盼着子孙后辈能在乱世里苟活下来。”
云鸾闭嘴。
谢长清宽她的心道:“看眼下这形势,东州也不是落脚之地,明日还得继续走,阿蛮无需担忧盘缠,我自会想法子解决。”
云鸾:“我不想当败家子。”
谢长清揽过她的肩,“先活下去再说,比什么都重要。”
第二天他们出城,走的是水路离开东州。
在船上待了数日,中途商船要在一处码头暂停采买补给,只停靠一个时辰。
船上有的人待不住了,去陆地上走动走动,云鸾也下船活动筋骨。
哪晓得当地不太平,地方衙役想扣押商船敲竹杠,在离开时双方扯皮。
云鸾见走不了心里头着急不已,情急之下用佩囊遮挡,本能掐诀试图摆脱。
与商船老板纠缠的几人忽觉身上奇痒无比,不停挠抓。
他们的举动令船里的人们困惑,然而很快那几人就说不出话来,脸上的横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甚至青紫。
有人胆子小,被吓得尖叫出声,船上两名壮汉当机立断上前把衙役推入水中,商船迅速离开码头,由着他们在水中扑腾。
不少人探头观望,窃窃私语。
云鸾胆怯躲到谢长清身后,偷偷探头。
谢长清斜睨她,方才她的小动作他可看得清楚,掐诀的动作不大熟练,甚至还是错的。
但不管怎么说,好像有点用。
察觉到他的视线,云鸾心虚的把手藏到身后,露出又怂又紧张的表情,“郎君我害怕。”
谢长清:“……”
她真的好怂,怂得可爱。
这段小插曲过后,船舱里的人们暂且安下心来,云鸾坐在最角落里,回想方才落水者的情形,放在膝盖上的手又情不自禁比划,乱七八糟的,也不知比划着什么。
没过多久,坐在前头的一年轻男子突然觉得身上有点痒,忍不住伸手挠抓后背。
挠痒痒像能传染似的,接着坐在他身边的中年男人也跟着抓大腿。
不一会儿又有一妇人忍不住抓胳膊,当时船上坐了十多人,个个都像被跳蚤咬了似的,这挠那抓的,嘴里直犯嘀咕。
“奇怪,这船上是不是有跳蚤,后背好痒。”
“欸,我也痒得很,是大腿。”
“真是邪门,先前不都好好的吗……”
人们这抓那挠的,个个都发起了牢骚。
云鸾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比划的手暂且停住,瞥见谢长清在睇她,无辜摸了摸颈脖,尴尬道:“我脖子好像也有点痒。”
谢长清:“……”
他真的很害怕她无意识掏出一道招魂幡来把满船的人都收了去。
简直是个活爹!——
作者有话说:七星剑:我有话要说,狗剑修以前是把我当老婆的,天天抱着我睡,到处收刮宝石往我身上镶嵌,连手柄都镶满了宝石,一辈子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把我带出去炫耀,闪瞎九洲仙门的狗眼。
谢长清:再碎嘴把你身上的七颗星都挖了七星剑:呜呜……大哥,我已经坑坑洼洼了……
PS:下章会迟点更新,要上夹子
第25章
在商船前往景州途中,南岳洲的独孤兰抵达赤燕洲境内,直奔寿星关。
为了不打草惊蛇,她化身为一名中年男人进入县城,当地的阵法仍旧存在,携带的子母玉牌受到了影响。
独孤兰抱着希望,先用神识搜寻,她的修为处于元婴期,比段智瑛高,在县里做了简单搜寻,并未发现异常。
许是因着阵法的庇护,当地非常清净,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入侵。
想起孙琅提及的李家,独孤兰于翌日亲自去了一趟。
那李尚和自上次送走谢长清夫妇后,忐忑了好些日。原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哪晓得独孤兰突然到访。
她化身为男子,找借口说是神农门的朋友想来拜访那位教书先生,请求李尚和引荐。
李尚和心中惶惶,见其人衣着虽普通,言行神态却自有威仪,猜测定是玄门修士,忙应道:“这位郎君可不赶巧,你说的那位教书先生已经离开我们私塾了。”
这话在意料之中,独孤兰沉吟片刻,方道:“他离去时可曾说过要去哪里?”
李尚和回答道:“当时谢先生来与我请辞,说金州堂亲有要事需他回去处理。”
“你是说他去了金州?”
“对。”
“夫妻俩一起去的?”
“正是,当时学堂还挽留过,但谢先生执意请辞。”
独孤兰轻轻的“哦”了一声,许久都没有说话,也不知在琢磨什么。
“我其实有一桩事想请李郎君辨认。”
李尚和忙做“请”的手势,独孤兰把长清君的画像递给他,那画像是凌霄宗留下的,而非孙琅那幅。
李尚和打开看过后,如实道:“这画像上的男子正是谢先生。”
尽管心中早就下了定论,亲耳听到对方确认,独孤兰还是感到心绪翻涌。
“不知这位谢先生的来历李郎君可清楚?”
李尚和不敢隐瞒,当即说起谢长清夫妇的来历,当然是谢长清编纂的。
独孤兰认真倾听,什么逃难,父母双亡,无不叫她扎心。她克制着情绪,记忆里谢长清醉心于修道,压根就不懂情爱,哪来什么妻子?
问起云鸾的身份,李尚和道:“据说二人是定的娃娃亲,逃难中失了双亲,相依为命。
“平日里谢先生极其疼宠他的这位夫人,浆洗洒扫,修缮缝补,事无巨细照料,当地都艳羡这对恩爱夫妻,极其少见。”
一番话说得独孤兰心中疑云顿生,只觉不可思议,因为她记得谢长清是最没耐心应付琐事的,并且脾气也臭,行事极其冷淡,只要是跟修行无关,便绝不会多费心思。
然而李尚和口中的那位谢长清,却是妥妥的世俗人夫。
浆洗洒扫,修缮缝补,洗手作羹汤……每个字她都认识,但每个字又不认识,因为无法把它跟长清君联系到一起。
完全是两个不同人的行径。
起先她笃定这位教书先生就是长清君,然而在听过李尚和说的那些话后,又否认了他们是同一人。
那种矛盾令人探究,之后独孤兰又仔细追问,大多都是谢长清的日常。
在听到他每月拿两贯钱的束脩养家,并且还教了两年多的凡俗学生,独孤兰的心态彻底崩了。
曾经嗜好搜罗天下奇宝装饰七星剑耀武扬威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为了区区二两银子折腰?
就算他日子过得艰难,随便一块宝石就够他在凡世活得逍遥快活,何至于像苦行僧那般被生活磋磨折辱?
独孤兰想不明白,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认错人了。
一个同名同姓,并且样貌也一样的人,但行径却非常割裂,不免叫人摸不着头脑。
她还不死心,让李尚和带她走一趟杏花村,亲自看看夫妻住的小院儿。
李尚和不敢拒绝,只得带着她走了一趟。
当时马氏过来喂猫,她把鸡和狗弄到自家喂养,但橘猫不受管控,东跑西藏的,只能定时投食给它。
刚把堂屋大门关上,就见李尚和老远打招呼,马氏好奇探头张望。
李尚和同独孤兰介绍,说道:“这儿就是谢先生以前住的家。”
马氏见到生人,好奇问:“李郎君怎舍得来这边儿了?”
李尚和应道:“谢先生走了,带一朋友过来看看。”顿了顿,“王嫂可愿开门瞧瞧?”
马氏打量独孤兰,也没说什么,去把堂屋大门打开,说道:“夫妻临走时说事情办妥之后就会回来,托我暂且照看着。”
独孤兰问:“这位可是邻里?”
马氏:“我们就住在对面,平日里走得近,有时候也会相互帮衬着。”
独孤兰没再多说什么,只进屋去打量,很平常的农家院子,平时用的器物大部分都没有带走,处处留着生活痕迹。
她在厢房里站了许久,始终无法把记忆里的谢长清与这里的一切挂钩。
缓缓去到灶房,看着收拾得整齐的锅盆碗瓢,想象出谢长清在灶台前忙碌的样子,只觉荒诞。
怎么可能呢,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会在凡俗蹉跎折腰,连家都不回?
马氏在外头跟李尚和说话,不一会儿独孤兰出来,收敛情绪问起夫妻琐碎。
马氏的说法跟李尚和差不多,道:“这十里八乡都寻不出一位像谢先生的郎君来,里里外外都能操持,脾气好得不像话。”
独孤兰抽了抽嘴角,半信半疑道:“听说他疼宠夫人入骨?”
马氏点头,“小两口感情要好,不过云娘子也是个良善之人,心肠软,脾性也好。”
当即说起他们的日常点滴,听得独孤兰愈发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得来这样的信息,是她怎么都没料到的。
离开杏花村后,独孤兰并未去金州找寻,而是跟丈夫姜叔恩联系。
把杏花村了解到的情形详细告知,姜叔恩也觉得不可思议,道:“会不会认错人了,少安以前日日醉心修道精进,几乎不近女色,怎么可能娶妻洗手作羹汤?”
孤独兰也困惑道:“可是二人样貌一样,名字也一样,只是他们的行径实在匪夷所思。在我印象里,少安行事极其冷淡,脾性也不大好。
“但那位谢先生却不然,脾气好,为人处世也温和,生活里的琐碎什么都愿意做,甚至连缝补都会,你说少安会拿绣花针缝缝补补么?”
姜叔恩失笑,无奈道:“他那臭脾气,只会拿剑劈人。”
独孤兰茫然道:“起先我欢喜,想着他若还活着,定要寻回去,而今又不敢确定,那位谢先生到底是不是他。”
姜叔恩宽慰道:“夫人莫要患得患失,待我到太音寺问清楚再说,你且先回宗门,免得神农门猜疑。”
独孤兰应是。
她依言先赶回凌霄宗,并未继续找寻谢长清,因为晓得他的脾性,若要藏匿,是没法找到他的。
另一边的姜叔恩其实并不认为谢长清能活着出凌虚山,那场惨烈的战役他虽没参加,但十二洞仙门派出去的子弟几乎被屠尽,由此可见夜罗刹的强悍。
被业火焚烧了三十三天的凌虚山,此后上百年只剩废墟,直至今日植被才又重新生根发芽,将曾经的惨烈遮盖。
再加之有太音寺的天罡阵封印镇压,若谢长清还活着,定然早就出来了,何至于要等到三百多年?
并且还是以凡人的状态娶妻洗手作羹汤,简直匪夷所思。
他打小悉心教导养大的人,是什么性子再清楚不过,那般孤傲的玄门天骄,并且修为已经踏入大乘期,离渡劫飞升只差一步之遥,怎么可能弃了修行去做凡人?
这显然是说不通的。
太音寺位于蓬莱洲,是所有佛修的朝圣之地,因是佛宗圣地,就连当地凡俗的乌夜国王室都信奉佛教,从而带动百姓尚佛,是典型的佛国之地。
寺里藏龙卧虎,功法深奥莫测,经书万卷,子弟数千,在九洲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因其行事从不偏颇,慈悲为怀,在九洲行侠仗义,故而备受玄门推崇,但凡玄门起纷争,都愿请太音寺出面主持公道断理。
太音寺位于乌夜国南部的梵嵩山,山下寺庙是凡夫俗子烧香礼佛的圣地。
一进正门就有一百零八道石阶,石阶两旁雕刻着巨大的十八罗汉像,威风凛凛俯视众生,压迫力十足。
寺里参天大树随处可见,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庙宇宏伟壮观,金身佛像比比皆是,凡俗信众舍得捐香油钱,王室更是鼎立扶持。
浓重的香火气息四处弥漫,一早就喧闹声声,前来供奉香火的信众络绎不绝。
有祈福的,有还愿的,也有前来看病问诊的,并且还是僧人免费看诊。
寻常俗世由山下的主持领头处理,而真正参禅悟佛修行的弟子则在山顶。
姜叔恩驾云抵达山顶时天气不太好,云雾绕檐,一点都看不出去。
他提前约了慈云方丈,知客福海接待的他,领着他前往禅房等候。
姜叔恩背着手跟在他身后,冷风吹动衣袍起舞,远处层层叠叠的庙宇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浑厚钟声响起,正是下早课的时候。
去到禅房,福海行礼道:“还请姜宗主稍等片刻,这会儿我们主持在议事。”
姜叔恩客气道:“无妨。”
约莫等了两刻钟,方丈慈云过来与他见礼,双方行礼后,各自在蒲团上跪坐。
慈云个头高瘦,一袭青色僧衣,白眉白须,脸瘦长,眼神明亮。
姜叔恩先与他谈正事,而后才问起明空长老是否在寺里。
慈云方丈捋胡子道:“可是不巧,明空长老平日喜欢云游,前几年就离开了蓬莱洲,到至今未归。”
姜叔恩皱眉,又问:“那行真长老呢?”
慈云:“行真长老倒是在的。”
姜叔恩舒了口气,说道:“我有要事想拜访行真长老,可否请方丈通传?”
慈云应道:“姜宗主客气了。”当即命弟子去问行真那边的情形。
太音寺四位长老,这些长老不问世事,只潜心参禅悟道。
佛家修行讲求的是小乘期、大乘期和渡劫期。所谓小乘,即修个人;而大乘,则是修众生。
虽说长老不参与寺庙管理决策,却是战力担当,一旦太音寺遇到危机,这些长老们便是金钟罩。
同理,曾经的谢长清亦是凌霄宗的顶级战力,那样的天之骄子百年难遇,遗憾天妒英才,离渡劫飞升仅仅一步之遥,就陨落了。
这不仅是凌霄宗的遗憾,更是整个九洲玄门的憾事。纵使十二洞仙门各自为主,但提及有才之士,还是会惺惺相惜。
行真曾参与过那场围剿魔渊一族的战役,他的修为极高,已处于大乘期。当时在凌虚山设天罡阵他也参与了的,并且天罡阵还是太音寺的秘阵,除了他们外无人能解。
下午晚些时候姜叔恩得见行真,他的禅室并不在寺里,而是在另外的山峰——月见峰。
据说坐在禅室里就能窥见月出。
通常专注修行的大能甚少会对洞府有追求,大多都崇尚简约,行真的禅室亦是如此,除了一面巨大的“禅”字外,便是冷冰冰的石头。
老儿体型干瘦,颧骨突出,长眉,脸上有老年斑,鹰钩鼻,耳朵大。
他枯坐在石头上,一袭深棕色破旧僧衣,手持念珠,整个人处于游离状态。
福海在门口小声喊他,行真过了许久,眼珠才动了动,视线渐渐聚拢,落到他身后的姜叔恩身上。
姜叔恩行礼。
行真性情古怪,平日不苟言笑,惜字如金。姜叔恩对这些大能早就有所耳闻,主动说起拜访由来。
行真伸手做了个手势,姜叔恩坐到他面前的石凳上,福海主动退到外面守候。
哪怕处于大乘初期,行真都算得上九洲的老怪物了,而这样的顶级修士,太音寺就有四位。
姜叔恩化神期的修为在九洲玄门里算得上顶尖儿,但遇到行真,还是得夹着尾巴做人,对方一巴掌就能把他拍得灰飞烟灭。
当然,这样的老怪物是不屑动手的,因为战力太强容易引来天道雷劫,在道行没有完全登顶时,他们格外珍惜生命,一旦雷劫提前降临,渡劫失败则身死道消,所有努力都前功尽弃。
姜叔恩提起凌虚山的天罡阵,行真淡淡打断,“没有人能活着从天罡阵里出来。”
姜叔恩闭嘴。
行真缓慢掐念珠,也不知过了多久,才道:“姜宗主说,赤燕洲出现了一位与长清君模样相似,且同名同姓之人,质疑长清君从凌虚山的上古之神墓地里出来了,是吗?”
姜叔恩忙道:“晚辈不敢质疑,只是内子亲去寿星关打探,确实发现了此人的诸多可疑之处。
“我夫妻没有后嗣,长清君又是晚辈的亲传弟子,他在凌虚山陨落,心中难免伤痛。而今忽然听到他复活的音讯,心中自然疑窦丛生,想一探究竟,还请行真长老能亲自解惑。”
行真没有说话,纵使不认为谢长清能活着出凌虚山,还是有点犯嘀咕。
他自然也晓得谢长清是姜叔恩的亲传弟子,都过去了三百多年,突然找上门,着实有点奇怪。
行真能开天耳天目,但为了证实太音寺的天罡阵无懈可击,还是耐着性子同姜叔恩走了一趟戎洲的凌虚山。
当年戎洲聚集了不少牛鬼蛇神,因它是魔渊一族的管辖地,故而这里妖魔比比皆是。
而现在则一改往日的混乱,不仅有凡俗百姓在此安居,不入流的散修随处可见,唯独没有魔妖精怪,因为时常有仙门正派过来巡察,见一个打一个。
不过凌虚山仍旧是禁地,曾经被业火焚烧后的地方残垣断壁漆黑一片,上百年没有生灵涉足,甚至连草木都不生。
后来不知在什么时候起,逐步有嫩芽从废墟中萌发,它们吸取大地养分疯狂滋长。
那些埋葬着无数血泪的土壤里蕴藏着充足的养分,有魔渊子弟的,也有九州仙门子弟的,还有凡人的血肉之躯供养它们破土萌芽,生机勃发。
而今的凌虚山,已经被数不清的植被覆盖,连绵起伏的山林仿佛看不到尽头,炙热的阳光无法穿透树冠,树下瘴气丛生,就算是白日,也没甚光线。
林中鸟雀野兽藏匿,就算是修为高深之人,也视这里为禁忌。
一来它是魔渊坟墓,曾经祸乱九洲仙门的毒瘤,就算被灭掉也让人心有余悸。
二来此地鬼气森森,遮天蔽日的,一旦进来很容易迷失,且林中不知藏匿着什么猛兽,不敢轻易入内。
行真和姜叔恩凭空出现在凌虚山上空,二人俯视连绵不绝的山林,充满湿气的云雾扑面而来,带着阴冷的潮湿。
行真手持念珠,闭目单手结印,口吐姜叔恩听不懂的咒诵。
刹那间,周遭的云雾像有生命一般迅速散开,一道“卍”字金光从当初埋葬谢长清的上古之神大墓里迸发而出,原本被云雾笼罩的凌虚山渐渐变得清明。
鹅黄色的柔光笼罩在凌虚山上空,它呈半圆状镇压而来,光源里“卍”字像有生命一般缓慢流转,如涓涓细流汇聚成海灌入墓地,将它镇压。
哪怕时过三百多年,天罡阵仍旧强得可怕,它能容纳下万物生灵,唯独容纳不下神墓里的一切生命。
不论是谢长清还是夜罗刹,只要从神墓里出来,便会触发雷电霹雳,继而被生生劈死。
望着那浩瀚结界,姜叔恩的内心有几分触动。
这些年每当他想起谢长清时,就会来这里待一会儿,他从未见过天罡阵真正的模样,今日是第一次见到。
那个孩子怎么可能从天罡阵里活着出来呢,与魔渊一族血战三十三天早就精疲力尽,就算修为高深,但魔渊之主夜罗刹的实力却无法估量。
万魂幡里百鬼哭,森森业火灼人白骨,抽背脊做法器的龙简横扫十二洞。
一个血肉之躯曾被妖魔蚕食殆尽,却能浴火重生的怪物;一个养在魔渊里靠自相残杀吞噬同类,踏着魔渊子弟白骨斗出来的蛊王,光单打独斗就能踏遍仙门。
纵使他不曾参战,也能从十二洞仙门里丧生的修士中窥出一二。
因为当年派出来围剿魔渊一族的修士们大部分都是宗门里的中流砥柱,结果那一战后,全都被打残了。
各大宗门里要么只剩下顶尖的大能保存下来,要么就是低阶修士,人才青黄不接。
按说当时也来了好几位大乘期的修士,结果有两位极其倒霉,与夜罗刹斗法时,引起天雷降临,提前历劫被雷劈,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修士大能们怕提前历劫身死道消,都不敢火力全开。
那时谢长清不知天高地厚,被夜罗刹引入上古之神的墓地决一死战,哪曾想诸仙门非但不敢援助,反而把他跟夜罗刹封死在墓地里。
行真开启天目进入墓地,神墓里昏暗一片,曾经宏伟的雕刻变成了残垣断壁,打斗摧毁的痕迹无处不在。
姜叔恩跟着天目窥见了那场昏天暗地的死战,不免触目惊心。
然而当天目转移到石台上时,他的心似被什么东西箍紧。
只见一具枯骨坐在石台上,他的血肉早已随时光腐烂而消失,唯独身上的那袭血衣仍旧如昔,因为是用鲛丝所织。
那一幕令姜叔恩心绪翻涌,嘴唇嚅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行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当年我等设天罡阵,实属无奈之举。”
姜叔恩的视线紧紧锁住那具枯骨,连声音都有些发堵,“长清君是为十二洞仙门所战,死得其所。”
行真收回天目,望着空中缓慢流动的“卍”字,平静道:“当时设天罡阵的人除了贫僧和明空长老外,你们凌霄宗的甄临长老也曾参与。”
姜叔恩沉默不语。
行真继续道:“若没有天罡阵,只怕十二洞仙门无人能回。”
姜叔恩无奈闭目,克制道:“多谢行真长老解惑。”
行真看着他,残酷问:“现在姜宗主还信长清君活着吗?”
姜叔恩摇头。
既已解惑,行真不再逗留,“贫僧去了。”
姜叔恩恭敬送行,行真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姜叔恩在原地怅然若失。
雾气再次笼罩而来,凌虚山又恢复了先前的潮湿阴暗,想起墓地里的那具枯骨,姜叔恩心中不是滋味。
他独自在原地站了许久许久,记忆仿佛又回到谢长清八岁时的模样,他是他捡回来的,很小的一个娃娃。
夫妻没有子嗣,只觉跟他有缘分,因其天资聪慧,便将其收作亲传弟子悉心教导。
独孤兰给他取名长清,盼着他日后能有所担当。
他也不负期望,从炼气入门修行,一路进阶突破筑基、金丹及元婴,以寻常修士难以企及的速度精进。
就算天赋高的修士,想要从入门抵达大乘期,至少也得数千年。
但谢长清是个例外,他仅仅花了一千二百多年,就从炼气修到了大乘,离渡劫飞升只差一步之遥。
那样的天之骄子实属罕见,而今却成为了一具枯骨。
姜叔恩轻叹一声,若知晓他会陨落在凌虚山,当初是怎么都不会让他来的。
带着满腹遗憾,姜叔恩离开了凌虚山,回宗门。
等他抵达凌霄宗,独孤兰满心期待盼着好消息,然而结果很遗憾,姜叔恩否定了谢长清还活着的消息。
独孤兰望着他,那眼神令姜叔恩不忍,他无奈道:“太音寺的行真长老亲自带我去凌虚山看过天罡阵,不仅如此,我还通过天目看到了战死的少安。
“他如今已是一具枯骨,唯独那身鲛丝衣袍还在,牙色的,血迹斑斑……”
说到这里,独孤兰红了眼眶,姜叔恩不忍她难过,叹道:“阿瑶放下罢,少安已经死了很久了,你也说过,那位谢先生的行为举止跟少安的行事习性大相径庭,他们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且少安恃才傲物,脾性孤僻,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女子放弃修行,甘愿沦落到凡世洗手作羹汤?
“不管怎么说,纵使他心中再有埋怨,若能活着从天罡阵里出来,难道不该回来追问个清楚吗?
“这里是他的家啊,我们夫妻把他养大,从未苛刻过他,你清楚他的脾性,断断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你别说了!”
姜叔恩闭嘴。
独孤兰情绪激动道:“我又何尝不知少安已经死了,他死了好多年了,可是夫君,我好想他,午夜梦回时,我总会想起他还是娃娃时的模样。
“你告诉我,为什么当年被封死在凌虚山的人会是他,而不是旁人?为什么那个人是少安,为什么是他啊?
“我好不甘心,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设阵法断了他的生路,却无能为力。”
那些被掩埋了三百多年的旧事被血淋淋撕开,令独孤兰自责溃败不已。
她永远也无法原谅曾经的自己,亲手养大的徒儿,成日里师娘师娘的叫,就那么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陨落了,却还不敢表达悲愤,因为是为保十二洞仙门战死,不能藏有私心。
独孤兰心里头苦得要命,那些无人倾诉的委屈在此刻彻底崩溃,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捂住嘴泪眼婆娑。
姜叔恩又何尝不知她的难过,默默拥她入怀,轻拍背脊安抚。
殊不知夫妻近来的行径引起了另一位执事石申的注意。
自那日独孤兰外出后,石申就差人走了一趟神农门稍作打听,得知谢长清有可能死而复生的猜测,不禁惶惶。
当年凌虚山一战他也是参与者,倘若谢长清真的活着,一旦回宗门,势必会掀起波澜问责。
石申左思右想,害怕自己遭殃,当即去寻另一位长老甄临商议对策。
凌霄宗曾有三位长老,除了谢长清外,另外两位分别是甄临和李南风。
当年凌虚山一战,宗门曾派出上千弟子围剿魔渊,由两位长老和一位执事领头,光高阶修士就有十多位。
甄临曾辅助行真他们设天罡阵镇压谢长清和夜罗刹,说起来,设天罡阵保十二洞仙门残余弟子的建议还是甄临提出来的。
那夜罗刹太能打了,一袭烈焰红衣肆意屠杀玄门修士,令他们招架不住。再加之两位顶级大能被天道雷劫劈死,威慑力十足,迫使其他大能心生惧意。
他们不怕跟夜罗刹血战,但他们害怕引来雷劫提前渡劫。
而修为低一些的修士除了跟低阶魔渊子弟奋战外,根本就没法抵挡高阶魔族。
一时间,上不上下不下的尴尬局势引得十二洞仙门人心涣散,再无之前血战时的一鼓作气。
甄临打了退堂鼓,为保自身修为,趁谢长清跟夜罗刹缠斗时,提出太音寺设阵法遏制。
当时其他仙门都心生退意,主要是带出来的子弟都战死得差不多了,现在有台阶下,几乎是一拍即合。
原本其他仙门也想牺牲谢长清,但惧怕凌霄宗势力,不敢明面上提出来,这下甄临大义凛然站出来,便纷纷附和坐实了谢长清的前程。
而今石申前来告知,说谢长清极有可能还活着,不免叫甄临犯怵。
洞府里一片寂静,甄临一袭白衣,双足跏趺,面貌生得仙风道骨。
他的模样早已定在中年时期,身量瘦削,面目温润清隽,气质超凡脱俗。
一个修为处于炼虚期的男人,他用两千多年修行,离大乘只差合体期。
按说这样的修为速度已经够快了,然而谢长清比他更快。
他看着那小子被老天爷追着喂饭,大部分顶级大能都是老头子,唯独谢长清定在了最年轻时的模样。
小子太过猖狂,不知天高地厚,结果被苍天惩罚,从云端跌落深渊,从此陨落。
但现在却传出他复活的消息,简直匪夷所思。
石申忧心忡忡道:“前阵子神农门送来画像给独孤执事确认,听说被宗主否认了,但后来独孤执事外出,宗主也去了蓬莱洲,可见中间定有缘故。
“晚辈曾差人去问过神农门,据说寿星关那人就叫谢长清,是一位教书先生,修为也高深莫测,且还养着高阶尸傀,行事古怪,不可不防。”
说罢呈上从神农门拓印来的画像。
甄临接过,看到上头熟悉的面容时,瞳孔收缩,神情里透着阴郁。
几乎是本能间,一些不好的记忆涌入胸腔,曾经把那人踩在脚下的不屑,忽然在某天溃败得一塌糊涂,从此只能仰望,再也无法追逐到对方的高度。
直到那人陨落,他便舒坦许多,再也没有如芒在背的焦灼。
见他许久都没有说话,石申发愁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倘若长清君真的活着,迟早都会回宗门问责,晚辈怕……”
甄临打断道:“石执事怕什么?”
石申闭嘴。
甄临冷漠道:“少安若要问责,该问的是十二洞仙门的责。他若要讨债,仙门里活着的债主可多着去了,又岂止我甄临一人?”
石申垂首沉默。
甄临把画像递给他,说道:“他既然活着从天罡阵里出来了,九洲玄门当该普天同庆,为他高兴才是。
“你且把少安的画像散布到九洲,哪能让我们凌霄宗担惊受怕呢,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石申抽了抽嘴角,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长老的意思是,把长清君的画像散布到九洲?”
甄临淡淡道:“石执事不是害怕他回宗门问责么,与其让他躲藏在暗处,还不如让各大仙门掘地三尺把他挖出来,大家一起快活。”
石申听得眼皮子狂跳,甄临看着他的眼睛道:“怎么,石执事不敢?”
石申硬着头皮道:“晚辈领命。”
甄临做打发的手势,他毕恭毕敬退了下去。
洞府外风起云涌,石申的神情有些恍惚。
如果那人真的还活着,那么九洲仙门,将迎来动荡。
一个曾跟夜罗刹死战活下来的人,一个连天罡阵都镇压不住的人……活着出来了,那将是一个怎样的怪物,简直不敢想!
石申眺望远方山峦,要死也得把九洲仙门拖下水一起垫背,大家一起死!——
作者有话说:谢长清:其实,大可不必。
谢长清:我只想做个凡人养老婆。
众仙门:别装X,拔剑吧!!
云鸾:郎君你以前脾气很差吗,这么多仇家?
谢长清:瞎说,我可温柔了。
七星剑:别拔我,我被抠得坑坑洼洼,没脸出来见人……【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