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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


    赵珍珍本来就是迷瞪过去了,并没有睡踏实,迷迷糊糊听到了大门的响声,而且似乎还有隔壁何医生的说话声,就赶紧披上外套走出厢房。


    大门口,何庆海正将一罐子辣椒交给吴清芳。


    何庆海的目光立即立即追到她的身上,笑着说道,“赵校长这是才睡醒吧?三宝怎么样了?没有再发烧吧?”


    赵珍珍冲他笑笑,说道,“我刚给他量了体温,不发烧,这会儿还睡着呢。”


    何庆海点点头,说道,“记住两个小时给他量一次体温,饮食上吃些比较容易消化的食物,如果你下午方便的话,我可以过来给他推一下穴位,这么小的孩子一生病就打针也不是办法!”


    赵珍珍又惊又喜。


    她原以为何医生只是西医,没想到还会中医推拿。


    建昌有点先天不足,的确一生病就必须去医院打吊瓶,若是治疗不及时的话,病程发展的特别快,他一岁的时候,有次张妈抱着他出去玩儿淋了雨,回去后怕他生病,立即就洗了热水澡换上了干爽的衣服,然而当天夜里还是发起烧了,那是平城大学的一个老大夫就说过,三宝这种情况,生了病固然要打针吃药,但平时也要多注意,顶好是找个比较好的推拿师傅,隔上两天给三宝推上一次,有些穴位推开了,小孩子的抵抗力就会上来了。”


    “何医生,真是太感谢你了!我下午都在家,没什么不方便的!你刚上完一个夜班,快回去休息吧!”


    何庆海点点头,笑着说道,“都已经习惯了没什么!我去食堂吃饭,吃完饭再回来休息!”


    吴清芳一开始对这个上门的年轻男人还有点戒备,后来听出来他是医院的医生,而且对三宝挺关心的,还主动要给孩子推拿,可见是个很不错的人,她做的面片汤很快就能出锅了,匀一碗出去是没有问题的。


    不过,这是赵珍珍的家,何庆海也是赵珍珍的邻居,这事儿轮不到她来做主,就保持了沉默,不过,下一秒钟,赵珍珍就扭头问她了,“清芳姐,你在厨房是不是做午饭了?”


    吴清芳点点头,说道,“是啊,面片已经擀好切好了,水也快烧开了,一会儿就能吃!”


    赵珍珍点点头,看着何庆海说道,“何医生,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来我家吃碗面吧!医院虽然不远,你这来回跑也耽误时间!”


    何庆海当然求之不得。


    “赵校长,您是不是应该给我介绍一下,我猜,这位大姐,是你的姐姐?”


    吴清芳和赵珍珍俱是一愣。


    赵珍珍笑着说道,“我倒是想有一个这样的姐姐!清芳姐是我小时候的邻居,现在也在农场小学工作!”


    何庆海冲吴清芳点点头,说道,“你好,我是何庆海,在公社医院工作,有头疼脑热,或者腰疼腿疼都可以去找我!不过,我还是希望在医院不要见到你们!”


    这话说得赵珍珍和吴清芳都哈哈笑了起来。


    这个时候厢房突然传来了三宝的声音。


    “妈妈!妈妈!妈妈!”


    赵珍珍赶紧放下吃了一半的面条,小跑着去了厢房。


    王建昌睡足了觉,小脸蛋比之前好看多了,他看到妈妈进来,十分高兴的从床上爬起来,笑着说道,妈妈!我饿了,我要吃饭!”


    赵珍珍一边给他拿外套,一边笑着说道,“你吴阿姨做得面片汤可好吃了,妈妈你给你盛一大碗好不好?”


    王建昌点了点头。


    吴清芳看着三宝大口大口的吃面条,笑着说道,“看这吃饭的样子是好多了!”


    赵珍珍点点头,“是啊,小孩子就是这样,病来的快去的也快!”


    眼看时间不早了,赵珍珍找了一只布袋子,从面缸里舀了约有十斤面粉让吴清芳拿着。


    吴清芳两手空空的上门本来就觉得有些羞愧了,而且现在和以往的情况又不一样,虽然没有闹起来大面积的饥荒,但现在粮食供应的确已经很紧张了,无论是学校也好农场也好,食堂里现在供应的都是玉米面饼子了,可见小麦粉更加紧张,赵珍珍一下子给她那么多,她肯定不能要。


    虽然她刚才做面条的时候,看到面缸里那么多面粉,多少有点惊讶。


    不过,她知道赵珍珍从来都是一个很有办法的人。


    尤记得两家做邻居的时候,虽然聪明如她,早就看出来赵珍珍一直很想和她做朋友,但那个时候她太傲气,无论对谁都是一副拒之千里的样子。后来她怀上了腾腾,吃什么吐什么,还是赵珍珍送来了一罐子柠檬膏,每天吃几勺子缓解了不少。后来林老师听张妈说,北方柠檬不好买,赵珍珍托了好几层关系才从南方捎来那么十来个。


    这份用心已经不是一般人能比上得了。


    后来赵珍珍请她帮着写剧本,她虽然觉得一个厂子的工会没有能力拍好一场戏,但还是认真写了。让她没想到的是,赵珍珍虽然文化不高,但的确很有自己的一套,她收了她的剧本并不满意,让她改了又改,最后出来的版本通俗易懂,但故事的框架没有改变。


    而且这部戏不但拍成了,还获得了巨大的成功。


    前些天他和丈夫讨论时局,不知怎么就提到了赵珍珍,林函说到了当初的《战平城》这部文明戏,估计正是这部戏让陈市长注意到了赵珍珍。


    不得不说,她这一步棋走得相当正确。


    赵珍珍毕竟是一个人养着四个孩子,倘若不机灵一点,孩子们就要跟着饿肚子了!


    建昌虽然病了,但还是能看出来养得很不错,其他三个孩子也明显比同龄的孩子个子高身体壮。


    吴清芳又想到自己又瘦又小的儿子,心里的愧疚感更重了。


    赵珍珍低声说道,“清芳姐,你不要客气,可能你也看到了,我这里不缺粮!这面粉也不是给你一个人的,你也不要拿到农场去,我办公室里有个小电炉,明天你拿过去,中午给腾腾做碗面吃,那孩子太瘦了!”


    吴清芳在幼儿园是园长,有一间单独的办公室。


    提及儿子,吴清芳的心软了。


    腾腾一天天长大了,再过几个月就两周岁了,但这小娃娃从小身体底子就不行,现在小家伙能吃饭了,但除了早上能吃点好的,中午和晚上都是和大人一样啃玉米饼子,吃水煮菜。


    学校的食堂还要还一些,农场现在已经进入农闲时节,王场长这个人不像李场长恨不得他们一天到晚做工,虽然也揽了手工活儿让他们干,但只需要干半天,下午可以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但也正因此食堂的饭菜供应不但限量,而且质量也很差,玉米饼子里掺着麸子,水煮菜里一点油星也没有,大人吃还能吃得下,小娃娃吃起来就有些费劲了,每次看到儿子用两只小手抱着玉米饼子使劲啃,她心里都难受的不行。


    要是放学后她给腾腾做上一碗面片汤,这孩子不知道会多高兴呢!


    她接过袋子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珍珍!我这本来是来帮忙的……”


    赵珍珍自小生在乡下,比别人更懂得一黍一米的意义,即便是嫁给王文广之后,生活上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她过日子从来都是精打细算,从来不会铺张浪费,但即便如此,她也从来不小气,特别是对于需要帮助的人。


    而且她也不认为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赵珍珍拍了拍吴清芳的肩膀,笑着说道,“这粮是我卖给你的,一斤面粉一毛七,再加上粮票,一斤就算两毛钱,这些有十斤面粉了,那就是两块钱,等以后你有了工资记得给我啊!”


    吴清芳笑了笑,知道他这么说是为了让她心理负担不要那么重。


    现在外面的局势别说两毛钱一斤的面粉,就是四毛钱一斤只怕也要抢破头了!


    她虽然是平城大学中文系的高材生,文章剧本都写了不少了,但在生活中,实在算不上是一个健谈和能准确表达自己情绪的人,吴清芳此刻除了感激,说不出来任何话。


    赵珍珍拍了拍她的肩头,说道,“清芳姐,你相信我,一切很快会过去的!”


    吴清芳眼睛瞬间亮了亮,用力点了点头。


    人发烧以后身上发虚,小建昌吃过饭一个人躺在床上拿着积木玩了一会儿,很快就睡着了。


    难得有空闲,赵珍珍赶紧再次拿出来高中数学课本,坐在桌子前认认真真的学起来。比起物理,她感觉数学的难度要小得多,当然了,比去初中课程要深对了,很多知识点不是一看就明白,得仔细看上几遍,然后再好好琢磨一番才行。


    即便如此,她做练习册上的题目,有些仍旧不会做。


    所以进展就特别慢。


    她全身心沉浸在知识里面,所以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才看了没有几页书,最后一道应用题还没做出来,建民三个已经放学回来了。四宝王建明一进屋就嚷嚷着累。


    的确,对于三岁的小娃娃来说,一气儿走上三四里地,而且还要跟上大哥二哥的速度,是有些吃力了。


    赵珍珍合上书本,笑着说道,“我们四宝累了?快坐下来歇一会儿吧,你要不要喝水?”


    四宝点点头,说道,“妈妈,中午学校食堂的萝卜菜好咸啊,你能不能跟做菜的师傅说一说,让他们少放点盐啊?


    赵珍珍应了一声儿,正要站起来给四宝倒水,二宝走过来说道,“妈妈,我给弟弟倒水吧!”


    四宝喝了水,爬上床和三哥一起玩儿积木。


    她看了看乖乖写作业的大宝二宝,突然问道,“建国,你期中考试考了多少分啊?”


    王建国立马放下手里的笔,扬起脸有些自豪的说道,“妈妈!我都考了一百分!” 诚然,小学生考双百不算稀罕事儿,但那一般是在小学三年级之前,四年级以后由于课程增多,想每科都考一百分不太容易。


    二宝从小也是个聪明的孩子,不过比起哥哥建民要稍微逊色,而且他还有点粗心大意,在这个基础上能取得这么好的成绩,可见的确为是下了一番功夫。


    赵珍珍摸了摸他的脑袋说道,“我们建国真厉害!妈妈晚上给你们做鸡蛋萝卜饼好不好?”


    鸡蛋萝卜饼比起一般的饼做起来要麻烦一些,先要把细粉丝泡软切碎,然后把鸡蛋煎出来,萝卜切丝,以上材料加上葱姜麻油拌在一起,最后再撒上一把小虾皮,将馅子包在面皮里擀平,下油锅煎到两面发黄就行了。


    刚出锅的萝卜饼咬一口满嘴是油,味道鲜美,四个宝都很爱吃。


    王建国紧跟着弟弟说了声好。


    建民不换不忙的将钢笔盖上帽儿,说道,“妈妈!我已经做完作业了,和你去做饭吧!”


    大宝这个孩子干什么都很像样儿,有他打下手,做饭速度能快不少。


    赵珍珍点了点头。


    王建国看着妈妈和哥哥出了屋子,不知为啥心里略失落,他暗暗决定,明天下午的自习课一分钟也不许玩了,争取在学校里就把作业做完,这样回到家就可以帮着妈妈干活了!


    二宝和哥哥建民的个子差不多,但比建民还要壮实一些,其实是四个孩子里最为省心的一个,从小胃口好身体也好,几乎没这么生过病。对于十岁的他来说,干点家务不但累不着,尤其是帮着妈妈做饭,一点不累不说,还能和妈妈像朋友一样说话,他很喜欢。


    王建国低下头飞快地坐着作业。


    虽然邻里之间来往很正常,但何庆海觉得,他自己是一个单身男人,无论赵珍珍是什么情况,要是天黑了吃过饭后,他都不宜上门了,即便是为了孩子的事情,落在其他人眼里,可能就没这么简单了。


    有些人,尤其是老年妇女,可能自己的生活太过无聊,全靠盯着别人找乐子呢。


    因此当他睡醒以后发现天不早了,连何奶奶做好的饭都没来得及吃,就匆匆过来了,他看到赵珍珍家里的院门是虚掩着的,也没有敲门或者高声招呼,直接推门就进来了。


    公社的院子比起乡下要小得多,他招呼一声儿,赵珍珍隔壁那一家保准就听见了。


    虽然本来就没有什么,但做事还是谨慎些比较好!


    何庆海自以为想得很周全,但他没想到自己身后有个小尾巴。


    因为爸爸妈妈工作忙,何梅梅从小就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前年妈妈突然去世的时候,她也痛哭了一场,但小孩子不像大人心思那么重,小女孩儿早就习惯了父母不在身边儿的日子。


    但随着一天天长大,尤其是最近半年,何梅梅看到别人家的爸爸妈妈总是很羡慕,不说别人家,她的两个堂哥虽然和她一样大部分都在爷爷奶奶家,但大伯和伯娘每周都会来看他们,来的时候总会带很多好吃的。


    当然了,大伯和伯娘也很喜欢她,好吃的从来都不会少她的一份,但何梅梅羡慕的不是好吃的,而是堂哥那么大了,还被伯娘搂在怀里亲,还叫他们宝贝呢!


    就连大伯也会拍拍他们的肩膀呢。


    何梅梅为此很苦恼,妈妈已经去世了,爸爸整天不回来,即便是回来,也是吃完饭就躲到房间里睡觉,往往等她放学回到家,爸爸早又走了。别说礼物了,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不过最近这一个月,爸爸回家的次数明显增多了,偶尔还会带点吃的给她,何梅梅为此可高兴了,只要爸爸一回家,只要爸爸不睡觉,就一直粘着他,简直是走到哪跟到哪。这不刚才她本来正在喝粥,看到何庆海出门了,粥也不喝了,放下筷子就跟来了。


    但还是晚了一步。


    何梅梅一溜小跑站在大门口喊了一声爸爸。


    何庆海此时已经走到院子里,听到女儿的尖叫感觉腿都软了。


    这孩子最近这些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十分的黏人,只要他表现出来一点点不耐烦,她那受伤的小眼神就让何庆海心生愧疚,因此,对她几乎是百依百顺。


    何庆海不得不倒回去,冲站在大门口的女儿说道,“梅梅快进来啊!”


    何梅梅不想进去,因为她想让爸爸给他讲故事,就不高兴的问道,“爸爸,你去大宝二宝家有什么事情吗?”


    何庆海点点头,说道,“是啊,三宝病了,昨晚发烧去了医院,爸爸过来看看情况怎么样了,顺便给他推一推!”


    何梅梅虽然不高兴,但还是嘟着嘴进来了。


    赵珍珍和孩子们此时正在吃饭。


    “哟,梅梅来了!快坐到这边来!”赵珍珍自己没有女儿,很喜欢漂亮文静的何梅梅。


    何梅梅很听话的坐到她的身边,笑容里带着意思腼腆,“赵阿姨好!”


    赵珍珍拿起一个萝卜鸡蛋饼递给她,“你快尝尝阿姨做的饼好不好吃!”


    何梅梅其实已经吃过饭了,不过,今天何奶奶手气不好,玩儿纸牌输了一毛钱,当然这点钱不算什么,但输给了一直不对付的李奶奶,这让她很不高兴,所以晚饭就做的异常简单。


    熬了一锅小米粥,熥了几个馍馍,又切了半盘子咸萝卜就对付过去了。


    何梅梅在家已经吃了一个馍馍半碗粥,差不多已经吃饱了。


    不过,像她们这么大的半大孩子,多吃一点也完全没问题的,而起这萝卜蛋饼看起来很诱人,闻起来也特别的香,何梅梅犹豫了一秒钟就接过来了,很有礼貌的说道,“谢谢赵阿姨!”


    何梅梅在家就吃了个八成饱,何庆海就不一样了,他睡醒后什么也没吃,这会儿肚子里早唱空城计了。


    不过,赵珍珍养着四个孩子,估计平时吃顿好的也不容易,这饼又是面粉又是鸡蛋的,他虽然很饿了,但还是算了。


    赵珍珍因为离得远,就招呼建民,“大宝!你往里一点,让你何叔叔坐下来一起吃吧!”


    何庆海一边咽口水,一边说道,“不用了!这么晚了,我在家里吃过了!”


    何梅梅此时已经吃完了一张饼,赵阿姨家的饼的确很好吃,她很想再吃一个,但肚子里的确没有地方了。


    小姑娘掏出手绢擦擦嘴,客气的说道,“谢谢赵阿姨,我吃不下了!”


    她抬眼看了一眼爸爸,自然发现了何庆海十分想吃又坚决不肯吃的样子。何梅梅觉得很奇怪,奶奶成天说她随了爸爸。从小嘴就特别馋,而且赵阿姨家也不是外人,两家日常来往不少,她奶奶很喜欢赵阿姨一家,做什么好吃的都让她来送一碗。


    于是她就惊讶的说道,“爸爸!你不是一起床就出来了吗,根本没吃饭啊!”


    何庆海的谎话被揭穿,十分的没面子,他不由使劲瞪了女儿一眼。


    赵珍珍其实一眼就看出来他没吃晚饭,不过,她和何奶奶都不算太熟,跟何庆海其实更不算熟,要不是昨天三宝病了,最多也就是见面微笑打招呼的交情。一次,也就没有再劝。


    不过此刻何梅梅这么说了,她也就笑笑说道,“何医生不要客气,快趁热吃吧!”


    吃过饭后,何医生仔细给三宝检查了一番,拿出一块黑色的圆圆的石头,就开始给三宝推拿了。


    何庆海的动作看起来很轻柔,而且还不时的用石头蘸水来减少摩擦力,但王建昌还是疼得不行,特别是推后背的时候,小家伙实在是受不住了,竟然哭起来了。


    建民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王建国却忍不住撇了撇嘴,三弟从小特别爱哭,现在都七岁了,还是动不动就哭!


    四宝倒没这么觉得,三岁的娃娃情绪来的很简单,他看到三哥哭,也跟着难过的泪花在眼框里打转。


    赵珍珍也觉得建昌有点娇气了,就说道,“三宝!何叔叔给你推一推你就好了,就不用去医院打针了!你已经七岁了,而且是小学生了,不要遇到一点困难就哭鼻子好不好?”


    三宝噘着嘴什么话也不肯说。


    现场最能理解三宝的就是何梅梅了,她从小生病就不吃药打针,每次都是爸爸拿着一块石头使劲儿刮她的小手,胳膊,头顶还有后背,每刮一下都疼得很!


    她赶紧说道,“赵阿姨,我爸爸下手可狠了,三宝应该是真是很疼!”


    王建昌听到这个话儿,眼泪汪汪的点了点头,此刻觉得邻居家的小姐姐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第97章


    何医生一连给建昌推了三天,三宝就彻底好了。


    这要换在以往,非得一连打四五天的吊瓶不可。


    赵珍珍很想跟着何庆海学一下小儿推拿,但她跟二奶奶打听了之后,倒有些犹豫不决


    原来何家世代行医,他们祖传下来的最重要的技术就是小儿推拿,何奶奶和何爷爷退休后,还开了专门的推拿诊所,这两年老两口年纪大了就想过点清闲日子,家里三个孩子,老大在县上邮局工作,老二是闺女嫁到了平城,老三就是何庆海了,但他不肯辞去公职,没办法只能把诊所关门大吉了。


    不过,何庆海这个人脾气很好,只要他有时间,街坊邻居家的小孩要是生病了请他去推拿,他都会去的,而且也不会要诊金。


    但赵珍珍觉得,即便如此,也没有自己学会更为方便,而且她绝对不贪心,只把适用于建昌的那些手法学会了就够了!


    让她没想到的是,何庆海很痛快的答应了!


    其实她不知道,何庆海恨不得多教几个人呢,这样大家就不会总请他去家里推拿了,他倒不是计较诊金,也不在乎祖传技艺,主要是他太忙了,单位的事情已经够多的了,而且他还想趁年轻,多走几个地方看看。


    人活一世,若是就蹲在一个地方看天,那和井底之蛙有什么区别,岂不是白活一辈子?


    何况古人就说过,行万里路胜万卷书,他这才走了几个地方,就觉得眼界完全不一样了,而且心态也变了。


    赵珍珍没想到,学个推拿也没有那么简单,她只想学针对三宝的那一套,但何医生说了,即便是同一个孩子,每次生病的原因,症状不一样,手法,轻重,还有所采用的手法都是不一样的!


    虽然她不想学了,何医生却教的十分带劲儿,特意和同事调了班儿,尽量少上夜班了,白天一下班就会跑来教赵珍珍推拿。


    实际上,比赵珍珍更痛苦的是三宝,因为他每次都要被抓着当教学范本。


    何叔叔虽然手劲儿比较大,但好歹是一次到位,妈妈则不一样了,她一开始学掌握不好力度,一遍遍的在他身上推按压揉,一开始三宝还觉得很好玩儿,因为妈妈的力度很轻,不但不疼,还有点舒服。’


    然而第三次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赵珍珍终于找对了穴位,而且,用的劲儿也大了不少。


    现在王建昌一放学回到家就跟个小特务似的,他总是先不回后院,让二哥先去看看何叔叔在不在,要是在的话,他就会在二爷爷家呆着写作业,一直到吃完晚饭才肯回去,但有时候何叔叔走了,妈妈还要拿他练习。


    三宝根本没法拒绝妈妈。


    不过,赵珍珍虽然觉得推拿学起来比较麻烦,但对她来说,比高中物理还是要简单一些的,因此学的速度很快,何庆海说了,别说是小孩,就是大人也不能天天推拿,刺激穴位是好事儿,但天天刺激会伤人的元气,所以,三宝其实也没能当几次活范本。


    认真讲起来,赵珍珍真的是个不偏不倚的妈妈,她是四个孩子轮着来的,就连最小的建明都没能幸免。


    快到十二月时候,农场科技部突然接到通知,市里要求他们务必在元旦之前,所有的成员都要上交一篇不少于五万字的论文。


    其实项目组的人本来也都在忙论文的事情,但虽然全市范围内的推广工作基本结束了,有些地方的情况地势比较复杂或者有别的实际困难,他们科技部就必须派人去现场指导土地改良工作,这占用了一定的人力和时间,而且,由于他们手上的外部资料很少,数据都仅限于这个项目,论文写起来进展就很慢,这个通知一下来,所有的人都特别有压力,尤其是组长王文广。


    他觉得要做的第一件事,必须要保证每个人课题不一样,要是两个人选题相同,写出来的论文水平差距太大,那其中一个人就有点太难堪了。


    虽然以及预想到了有人会撞题,但让他吃惊的是,二十几个人里,两人一组,竟然有四组的主题是完全一样的!


    本来项目就有很大的局限性,选择一个好的主题不容易,这下该给谁,不该给谁,都必须有客观的理由和说服力才行,否则论文还没写出来,他们这些人先要打一架了!


    “文广!你有事先回去吧!”


    吴启元虽然不是专业人士,但毕竟经验老到,交上来的论文都是由他先通读第一遍,如果太差的话直接就被毙了,通过了第一道审核之后,论文才有资格拿到王发文广,或者梁校长那里亲自批阅。


    王文广站起身看了看外面,天才刚擦黑,时间其实还早得很,不过,因为最近工作忙,一连好几次周末都是回家很晚,为此三宝和四宝都有意见了,就笑着说道,“吴叔叔,你也不要熬太晚了!”


    吴启元点了点头。


    除了入冬时下了一场小雪,整个平城再没有降雪,北风刮得呼呼地,天气干冷干冷的,王文广紧紧裹着棉衣,一路疾行赶到了家里。


    大门是虚掩的,王文广推开门就进去了。


    在院子里就能听到赵珍珍的笑声,还有三宝说话的声音,以及,一个陌生男子的说话声。


    他的一颗心不由沉了沉,但还是用平常的语气说道,“珍珍,我回来了!”


    赵珍珍的小儿推拿经过一个多月的努力,终于学到了一些皮毛,建民和建国因为晚上挣被子,哥俩儿晚上都晾到了,早上起来都有些头重鼻塞,赵珍珍就尝试着给两个儿子推了推,没想到还真的挺有用。


    大宝和二宝都反应感觉好多了。


    何庆海没想到她学得这么快,用十分夸张的语气表扬了他的学生,引得赵珍珍和孩子们都笑了。


    王建昌歪着脑袋有些天真的说道,“妈妈!以后我要是生病了,是不是就不用医院了!”


    赵珍珍正要回答,就听到了丈夫叫她的声音。


    她高兴的站起来就往外走,四个孩子还有何梅梅紧紧跟在后面,何医生在最后面。


    “文广,今天回来的挺早啊,你吃过饭没有?”


    王文广一边将四宝抱起来,一边笑着回答,“已经吃过了,你不要忙了!”说完将目光转向旁边陌生的男人。


    赵珍珍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还有外人在场,简单说道,“这是隔壁的何医生,上次三宝发烧对多亏他帮着推拿了一下,恢复的效果非常好!所以最近我都在跟何医生学习小儿推拿!已经学得差不多了,何医生说,再上一次课我就可以出师了!”


    王文广感激的从何庆海一笑,说道,“那真是要谢谢何医生了!”


    赵镇珍珍的事情,何庆海听母亲很爱那说过,赵珍珍的丈夫是走资派,现在两个人已经离婚了,赵珍珍一个人抚养四个孩子。


    但现在来看,似乎根本不是那回事儿,孩子们都围上去叫爸爸吗,赵珍珍站在旁边看着,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幸福的漂亮样子。


    何庆海觉得这种氛围下,尽管课还没有上完,但她还是离开比较好,就领着女儿匆匆告辞了。


    王文广其实也有观察周围几个邻居,赵珍珍买下的这个小院子,是樱桃公社的老居民区,住户基本上都是上了年龄的老人,他们的前面是二爷爷二奶奶一家,后面是一姓黄的的人家,对面就是姓何的人家了,再东边的隔壁人家姓范,总而言之,都是些上了岁数的老年人。


    这位何医生,想必是何家的儿子。


    因为王文广这一段时间很忙,赵珍珍怕影响到他的情绪,一直没说之前三宝生病的事情,自然也就没告诉他,她跟何医生学小儿推拿的事情,这次正好就把整个事情告诉了丈夫。


    王文广听了心里很是内疚,他说道,“珍珍啊,真是辛苦你了!”


    赵珍珍笑了笑,说道,“没什么,其实我都习惯了,再说了,这样的日子也不会太长了!”


    王文广不是第一次听她这么说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水说道,“是啊,不过也不是都知道上头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非要这么快让我们这些人交论文!”


    赵珍珍心里有了大致的判断,不过,毕竟消息还没传过来,她不可能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而且,这一世和前世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所以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就笑着说道,“你们的推广工作既然既然已经完成了,上头让你们交论文很正常,总不能让你们闲着吧,这就和老师布置作业一样,未必有更深层的意思,当然了,也不排除是上面有人要看。


    王文广说道,“总之不管怎么样,论文的事情一定要办得漂亮!”


    赵珍珍点了点头。


    小建明听不懂爸爸妈妈的话,但还是很耐心的等大人把话讲完了,然后才仰着小脸说道,“爸爸!你要不要再考考我啊?”


    这句话最近简直成了四宝的口头语儿了


    卢志伟很快就发现了,新来的领导和以前的徐局长工作作风完全不一样。


    徐局长看起来雷厉风行,实际上疑神疑鬼,从来没有完全信任过任何一个人。


    这个王局长似乎恰恰相反,初来乍到,身边也没带一个自己人,而且一来就对他表现出了莫大的信任,不但将全部的财政支出都完全交给他了,而且还让他参与办了两件大事儿。


    他虽然心里很得意,但表面上一点也不敢流露出来。


    “卢主任,你去通知档案室,把这两年各地的工作报告都找出来我看一看!”


    王桂生花了一天的时间就翻阅完了,他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徐局长给他留下的就是一个烂摊子。


    实际上,现在大势已定,最需要的是听话和安静。


    如果仅从这两方面看的话,他十分惊讶的发现,他的老家,平城做得非常不错,简直可以称之为典范了。


    平城市的现任副市长李市长,二人的私交不错,他就是跟李市长打了招呼,王稼轩老两口才免于下放。


    王桂生将平城的资料左看右看没发现什么问题,就决定留在最后再说。


    他可不像某些人,做了官就忘本。


    第98章 (修改)


    日子一进了腊月就过得特别快了,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年底,但和往年相比,无论是外面也好,还是各家各户也好,基本上没有什么过年的气氛。


    粮食供应紧张已经有大半年的时间了,即使是家境比较殷实的人家,家里的面缸也早都见了底儿,一天三顿的吃玉米饼子。再说了,即便是有钱,买东西也比之前更加难了,早在十一月政府已经下了通知,严禁一切农副产品和禽畜蛋类私自买卖,且取消了每逢一六的集市。


    公社里街面上变得冷冷清清。


    二爷爷对此很有意见,他忍不住抱怨,“人家社员辛辛苦苦一年,就指望赶个年集把养了一年的鸡鸭猪卖一卖,换些钱来置办东西,咱们买了这些东西也能过个好年!这下可好,谁也如不了愿!”


    二奶奶不像二爷爷那么嘴馋,而且她的政治觉悟要高一些,不高兴的说道,“你就惦记着吃!后院的兔子还不够你吃的!你是没去村里瞧,很多人家玉米饼子里都惨麸子了!咱们顿顿大白馍馍你就知足吧!”


    前两年赵珍珍不停的囤粮食,赵青山一开始觉得侄女太夸张了,但后来有些地方出现了旱灾,再加上妻子周丽萍也觉得手里有钱不如手里有粮,赵青山的工作到处跑,私自买粮比别人方便,看到有富裕的公社就捎带几十斤,断断续续下来也囤了不少。


    厢房的地库里,少说也有四千斤粮食了。


    这事儿不会告诉外人,但二爷爷二奶奶肯定是知情的,现在粮食不好买,他们老两口和赵珍珍吃得都是囤下的粮食,就连赵青山现在每隔一个月回来,走得时候也总要带走一大袋粮食。


    二爷爷一听老伴的这话儿没脾气了,吸着烟去串门了。


    的确,现在大部分人家都吃不起白馍馍了,就连胡同里条件最好的何家也开始吃玉米饼子了,何爷爷年轻的时候爱吃甜食,一口牙都快掉光了,平时只爱吃软烂之物,偏偏玉米饼子又硬又糙,他咬不动只能泡到热水或者稀饭里吃,吃到嘴里没滋味的很。


    要是能配一碗蒸鸡蛋羹吃倒也勉强能吃下,家里的鸡蛋不少,何奶奶一买就是二三十个个,不过养在跟前的孙辈就有三个,小孩子们也不是天天能吃到,他一个老头子就更轮不上了。


    人的幸福感是要对比的,二爷爷一边走,一边想到这些,不知不觉情绪就轻松了不少。


    看来今年过年多半吃不上烧鸡蒸鸭和红烧肉了,不过,他吃不上,别人也都吃不上,而且连大白馍馍也吃不上,说来说去还不如他呢!


    二爷爷走着走着就哼起了小调。


    赵家屯赵老汉的心情就没那么好了,今年年景不好,不但冬小麦的收成不如往年,秋收玉米产量也不太行,但生产队没把这个情况往上报,因此交公粮的数目一点没减少,这样交完了公粮,分给社员每个人头的粮食肯定就少了。


    本来几个孩子都分出去单过了,他们老两口都能下地劳动,挣得工分也不算少,分下的粮食虽然不多,但温饱是没问题的。但有问题的是,最近半年,不但老三两口子经常会来蹭饭,还有老大和老二家的两个丫头,动不动就来白吃,而且吃起东西来没个够,简直就是两个小饿鬼!


    这不今天早上为了一口吃的,家里简直要闹翻天了!


    朱家英这个人也是骨头轻,虽然赵老汉大半辈子对她都不好,现在更是如此,一般情况下有好事儿是从来不会想到她的,但她就不一样了,看到老头儿感冒了很多天一直没好,经常咳嗽的吃不下饭,一大早就蒸了一碗鸡蛋羹,想让赵老汉赶紧趁热吃下。


    赵老汉却觉得一家人在一起他不能吃独食儿,非等着小儿子一家人来了才肯吃。


    结果可想而知,小儿媳妇王国花一看到鸡蛋羹小眼睛就贼亮,一边和公公说话,一边拿着勺子飞快的往嘴里塞,偶尔喂一口给一岁多的女儿,等朱家英喂完鸡也坐下来吃饭,鸡蛋羹已经被王国花吃完了。


    朱家英的气愤可想而知,看到王国花还在用勺子响亮的刮盘子,最后一点儿盘子底儿也不放过,她实在是忍不住了,用手里的筷子指着说道,“老三家的你真不要脸!这是我给你爸做的蛋羹,你怎么能都吃了?”


    王玉花放下勺子,带着一分讥讽说道,“这不是爸爸不吃吗,再说,也不是我一个人吃了,你孙女和传河也吃了不少!”


    朱家英听到这话本来已经很窝心了,偏偏赵老汉还说道,“都是一家人,谁吃了都一样!”


    这话说的太没良心,也太让人寒心了,朱家英也不是一个没脾气的人,只不过被赵老汉磋磨了大半辈子,有些事情不得不做出让步,但此刻她实在是没法忍了,一下子就窜过去,用尽全力上去就扇了小儿媳妇一个耳光!


    王玉花肯定不会白挨打,婆媳两个很快就扭打在一起。


    赵老汉和赵传河好不容易才将两个疯女人拉开了。


    赵老汉拿出家里仅有的几个白面馍馍,将小儿子一家打发走之后,看到哭哭啼啼的朱家英,厌烦的皱起眉头,他吸了一袋旱烟之后,开始像以前那样训斥老伴了,“你也是的,一把年纪了还跟孩子一般见识!不就两个鸡蛋吗,他们是咱们的儿子,儿媳,和孙女,是外人吗?你这当长辈的真没有一个样子,你好好想想吧,等想明白了,老三家再过来的时候,她们年轻性子冲,一时拐不过弯来,你主动跟她说两句软和话!”


    朱家英这次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瞥见桌子上放着一只铁水勺,拿起来就往丈夫身上拍。


    赵老汉被这一顿打得好几天没起来床。


    大概是察觉到了家里要变天了,王国花主动上门,做饭的时候帮着婆婆洗菜烧火,吃饭的时候笑嘻嘻的跟婆婆说话,把她从外面听来的稀罕事儿竹筒倒豆子一般讲出来。


    朱家英以前最烦说东家长西家短,但现在她一边喝粥,一边听得津津有味儿。


    王玉花看到婆婆已经被她哄住了,话锋一转说道,“妈,你听说了吗,珍珍姐现在带着四个孩子在公社住着呢!”


    赵珍珍突然不在县里当大官儿了,而是被调到农场小学当校长,这事儿已经半年多了,朱家英当然知道了。不过,那会儿在县上当官的时候,两个孙女想去帮她看孩子,她不知好歹,没领会到那是娘家人主动低头呢,不但拒绝了,还挑唆的两个孙女动不动就去支书家哭诉,好好的女孩儿,弄得跟两个饿鬼似的,不但在家里和兄弟抢东西吃,到了她这里也是死吃一气!


    因此,小儿媳妇提到女儿,朱家英有些不高兴,说道,“她高兴在公社住,那是她的事儿,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王玉花心里骂了一声儿老蠢货,面上却是笑着说道,“真是没想到,珍珍姐也就读到小学吧,现在人家当了校长呢!”认真说起来,他丈夫赵传河还是初中文化呢。


    朱家英撇了撇嘴,她的女儿她知道,不但哄人的本事一流,要是她认准的事情,不管多难非能办成不可。


    可惜这一份本事从来没用到她身上。


    没事儿的时候她总琢磨,觉得赵珍珍其实是个没良心的闺女,也不想想她这个当妈的多不容易。诚然,她有些偏心,但在农村里,别的地方她不知道,无论是赵家屯还是她娘家村上,谁家不是这样的过日子?都是看重男孩,女孩子长大了终归要嫁人,是别人家的人。


    若是看重闺女不看重儿子,那不是疯了吗?再说了,不管怎么样,当父母的把她养大了,虽然按照她的算法,这些年已经把这一份养恩还完了,但算账不是这么算的!


    朱家英觉得赵珍珍算错账了,的确这些年她拿回来一些钱,算是帮了家里一些忙,还给两个孙子找了工作,但这些真的能报答养恩吗?还记得生下她的那一年,到处都在打仗,他们乡下也很乱,日子比现在过得苦得多,因为没有奶水,赵珍珍饿得哇哇哭,还不是她省下来自己的口粮,跟邻居家同样生了孩子的嫂子换一口奶水给她吃吗?


    光是这一份恩,她一辈子都还不完!


    朱家英放下粥碗,不高兴的说道,“那农场是关押犯人的,里面的人一个个都是罪人!农场小学里面的学生都是犯人的后代!在那里面当校长有什么奔头?你以后少提啊,没听队里的大喇叭天天强调,要彻底割掉资产阶级的尾巴!咱们可是清清白白的老农民,可不要跟劳改犯沾上一点关系!”


    王玉花又骂了一声蠢货,生产队里的那些人就会说空话,这些话就是哄弄人的,说是要割掉资产阶级的尾巴,村里家家户户多养一只鸡,院子里种一棵丝瓜都不行,他们家老宅子的草莓也都被连根拔了,但别人不知道,王国花整日里闲逛,她早就发现了,他们村书记家在村后头有一处闲宅子,因为地点比较偏,周围都没有人家,里面看着啥都没有,实际上屋子里偷偷养了十来只鸡!


    要不然村书记家的小孙子怎么会吃得那么胖呢!


    村书记自以为这事儿做的隐蔽,但还是被她发现了!


    所以说,这世道什么都是假的,唯有吃到嘴里才是真的!


    她冲婆婆笑了笑,说道,“妈!可能这些你都说的对,农场的确是关押犯人的地方,但是珍珍姐多聪明啊,她不是已经离婚划清界线了吗?而且再怎么样也是一个校长,是国家的大干部!传河上次去公社还远远的看到他们了呢,四个孩子一个个都穿的好,养得也特别壮实,就连珍珍姐也一点没变,看着还是那么年轻,可不像是受罪的样子!”


    朱家英不想提起女儿,但对四个外孙她还是有点感情的,这几个孩子不但长得好,而且还聪明可爱,也有至少一年多没见了,咋一提起来还真有点想,她忍不住问道,“建民建国长高了吧,老三应该上学了,老四也三岁多了吧!”


    大姑子家四个孩子的情况,王玉花从来都不关心,当然也不可能知道孩子的年龄,但此刻还是点了点头,说道,“是啊,珍珍姐长得漂亮,几个孩子相貌也都随了她,一个个又白又胖,看着挺讨人喜欢!”


    朱家英又撇了撇嘴,都说赵珍珍长得漂亮,其实还不是随了她这个亲妈!她年轻的时候,也是娘家村里远近闻名的一支花呢,只不过这么多年田里家里操磨,赵老汉又是个没心的,从来也不知道关心她半分,因此看上去比同龄人还要苍老还几岁。


    这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赵传河也说道,“妈!以前姐姐在县上,咱们隔得远不方便,公社这么近,也就几步路,按道理,即便是姐姐不来,咱们也应该去看看她!毕竟,她现在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也挺不容易的!”


    实际上,赵传河原本没有这个心思,这不冬闲了,生产队也没有什么事儿,在家里王玉花一言不合就跟他吵架,所以他要么去别人家串门,要么一个人跑去公社闲逛。有一次他碰到了一个初中同学,虽然不过是邻村住着,但彼此不走动,也好几年没见面了,两个人就在街边聊开了,一问之下才知道,这个同学不久之前被招工了,就在农场小学的食堂工作,一个月工资十八块,中午还可以免费吃一顿饭。


    虽然这个待遇比起来当年他在平城国棉厂,那是差远了,但赵传河还是羡慕得很,他那个同学对他的反应有些奇怪,说道,“难道你不知道?我们学校的赵校长,不就是你姐姐吗?”


    赵传河对政治不关心,对赵珍珍的事儿更不关心,他整天想的就是喝酒打牌,咋一听同学说,着实愣了,但还是掩饰道,“俺们当然知道了!”说完转身就走了。


    回到家里,他没心思出门了,琢磨来琢磨去,决定厚着脸皮先去看看。


    那天他起了个大早,在农场小学的大门口转悠了几圈,站到一棵树下认真观察每一个走进校园的学生和老师,没多久他就看到姐姐领着四个孩子出现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里原因,他看着赵珍珍和以前似乎不太一样了,具体怎么不一样他说不好,反正他在一旁看了半天,愣是没敢凑上去打个招呼。


    回来后他就把这事儿跟媳妇说了,在这一方面夫妻俩很能说到一起去,王玉花听了摇摇头,说道,“传河!你一个大男人出什么面啊,这事儿要我说,只能你妈去!不管怎么说她是长辈,我都说了好几回了,珍珍姐那人脾气大着呢,但她就是个顺毛驴,让你妈过去说几句软和话,掉掉眼泪准能成了!”


    赵传河也觉得这主意不错。


    王玉花得意的问道,“传河!你要是真当上了老师,一个月工资能有二十块?”


    赵传河觉得,他的姐姐不过是小学文化就能当校长,他一个堂堂真正的初中毕业生,当一个小学教师那绝对是没问题的,而且当老师说出去也好听,比在食堂工作要体面多了!在食堂上班一个月都能有十九块,当老师的话,虽然他不是很清楚,但二十块肯定有的,就笑着点了点头,说道,“那可不!”


    看在二十块钱的面子上,王玉花又冲婆婆笑了笑,说道,“妈!你要是不愿意自己去,我陪你一起去吧,我家里还有从娘家拿来的一点麦芽糖,去的时候捎给姐姐吧!”


    赵老汉被儿媳妇感动坏了,一脸威严的对老伴说道,“老三家说的对,既然都是一家人,就没必要分的那么清楚!她现在是校长,虽然比不上在县里当大官儿,但俗话说的好,县官不如现管,学校里的事儿她说了算,让传河当个老师也不算啥难事儿,要是他们学校还有空缺,叫老三家去食堂上班也没什么不行的!”


    王玉花冲着公公笑得十分畅快,扭头对婆婆说道,“妈!我这小辈的可不好这么说,到时候你跟珍珍姐提一句啊,万一成了呢!”


    朱家英看到小儿子赵传河一脸的期待,也就点了点头。


    既然是去看女儿和外孙,空着手上门当然不好,但朱家英翻遍了家里,厨房里只有玉米饼子白菜萝卜和腌咸菜,里屋上了锁的柜子里倒是有一包糖,但那是她偷偷买来偶尔解馋的,只剩下半包了,她没舍得拿出来。想来想去,赵珍珍自小喜欢她做的腌黄瓜,就从坛子里捞出来一大碗,放到篮子里提着,和小儿媳妇一起出发去公社了。


    学校在腊月十九就放假了,天气干冷干冷的,但不妨碍孩子们去外面玩儿,现在和秋天不一样,地里除了麦苗没什么庄稼,天寒地冻的,自然也找不到什么可以吃的东西,但天阔地远,一眼望不到边,空气比屋子里也要新鲜两分,孩子们在荒芜的田野里打闹,光是自由自在的疯跑就已经让他们很兴奋了。


    王建民和王建国用三天的时间做完了所有的假期作业,早上一吃过饭,就和对门何家的孩子一起出去玩了,老三王建昌实在不喜欢在家里陪着四弟,这个时候不管吃没吃饱,也会立即放下筷子跟在哥哥后面。


    这个时候四宝就会有些忧伤了。


    其实他比起秋天那会儿长高了不少,身上也有力气了,来回走几里地没问题了,不过,冬天衣服穿得多,特别若是出家门,赵珍珍还会让他在外面穿上一件棉猴,衣服太重了,走起路来就没那么灵活,因此走得有些慢,往往跟不上哥哥们的步伐,大哥和三哥不会说什么,但二哥会老实不客气的嫌弃他。


    “四弟!你太小了!不能在外头跑,万一吹了冷风感冒了我们会被妈妈骂的!”


    四宝虽然不同意这种说法,第一妈妈从来不骂人,第二他也不会动不动就感冒,但没等他申辩,大哥和三哥竟然也都支持二哥。


    一开始看到建明一脸忧伤的样子,赵珍珍还有点心疼,把小儿子搂在怀里百般抚慰。这个时候聪明如四宝,就会借机提很多要求了,一会儿要吃煎鸡蛋,一会儿又要喝粥,而且还不肯自己拿着勺子好好吃,非要妈妈喂。


    不光是吃东西,四宝还要妈妈陪他玩儿。


    总之,要是赵珍珍不答应她的要求,三岁的小娃娃立马就会张大嘴生气的哭起来。


    后来赵珍珍学精了,只要看到四宝忧伤了,就主动问道,“建明,你最近都跟着老师学什么了,我考考你可以吗?”


    这个时候四宝瞬间就满血复活了,立即就会答应,“好啊!妈妈!那你会不会出题啊,这是我们新发下来的练习册,你从那上面选题就行了!”


    往往赵珍珍考完他以后,四宝早就忘了哥哥们的事情,而是高高兴兴的继续做题。


    朱家英和王玉花赶到的时候,三个宝都出去玩了,只有赵珍珍和四宝在家。


    因为要过年了,赵珍珍之前就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打扫干净了,因此没什么事儿就在家里自学高中课程,她坐在桌子前学的很认真,四宝今天没做数学题,而是拿着一个魔方认真的左看右看,尝试着要把它复原。


    小家伙的脑子转的很快,小手不停的转一下,再转一下,没过多久就把魔方复原了。


    他兴奋的举起来,“妈妈!你看!”


    赵珍珍捏了一下他肉嘟嘟的小脸蛋,夸道,“我们四宝最聪明了!”


    王建明还不懂得谦虚,点点头说道,“是啊,我是最聪明的,比大哥二哥三哥都聪明!”


    赵珍珍不由笑了起来,正准备说话,忽然门外传来二奶奶的声音,“珍珍,你妈来了!”


    一听到这个话,赵珍珍顿时没什么好心情了,她把书本都收到抽屉里走出厢房。


    赵珍珍瞟了一眼母亲朱家英,一年多没见她还是老样子,心里隔不住事儿,虽然此刻跟二奶奶陪着笑脸,但那怒气根本藏不住。


    这不知道又是听了什么蹿腾的话来找她的晦气了。


    至于弟媳妇王玉花,她一个眼神都欠奉。


    赵珍珍对二奶奶笑笑,说道,“二奶奶你去歇着吧,中午你不要做饭了,我做炸酱面,做好了端到前面去!”


    二奶奶点了点头走了。


    王国花一听到炸酱面,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最近这半年婆家吃得差,偶尔回娘家一趟也吃不上纯小麦面的吃食,这炸酱面更不用说了,又费油又费面,一般人都吃不起。就笑着说到,“还是珍珍姐的日子过得好!俺们都半年没吃过炸酱面了,可跟着沾一回光吧!”


    赵珍珍没理她,也没有请她们进屋的意思。


    朱家英看女儿的态度就更不高兴了,冷冷的说道,“珍珍!俺们大老远来看你,就在这院子说话吗?”


    赵珍珍轻笑,说道,“妈,你不是说过,我现在是劳改犯的家属,以后少去娘家,能不去就不去吗?怎么现在忽然来找我了,一定有什么事儿吧?”?


    朱家英一怔,她的确是有事儿,但也觉得此时说似乎不太合适,就说道,“没什么事儿,你以为我是来看你的?我是想建民他们四个了,孩子们呢?”


    赵珍珍淡淡回答,都出去玩儿了!”


    四宝在屋子里很好奇的听着大人的讲话,听到有人想他了,就跑到外面看,结果看到一个凶巴巴的老太太和一个特别丑的大婶儿,闪身就要再进屋子,朱家英叫住他了,说道,“你就是四宝吧,哎呦都长这么大了,快过来让姥姥抱抱!”


    王建明最后一次跟着妈妈去姥姥家,是前年的事情了,那时候他尚不满一岁,现在自然不可能认识朱家英。


    小四宝仰头看了看妈妈,赵珍珍冲他点了点头。


    王建明立即很有礼貌的说道,“这位姥姥你好,我要进屋做作业去了!”


    没能抱到外孙,朱家英虽然有点遗憾,但她来有更重要的事情,仍带着一脸笑说道,“珍珍,老四长得比小时候更俊了!这娃娃才多大点啊就要写作业,姥姥过去看看!”说着自顾自进了厢房。


    朱家英一进屋就到处看了一个遍,虽然这屋子不大,但被赵珍珍收拾的很利索,比起她自己住的屋子强太多了。


    王玉花则是一眼就盯上了桌子上的两块饼干。


    这年月普遍人家大白馍馍都吃不上,更别提饼干和点心这些精细的东西了。


    赵珍珍每个月虽然有一斤的饼干票,但副食店经常断货,平时她也没有时间去排队,这次放假了,还是大宝和二宝轮流排队,买回来一斤饼干和一斤糕点,平时舍不得吃,都是给孩子作为奖励。


    刚才四宝将打乱的魔方复原了,所以得到了两块饼干。


    王建明很有护食儿的意识,觉察到丑女人一直盯着他的饼干,赶紧抓到手里一只手一块儿,小嘴一张咔嚓咔嚓很会就吃完了。


    “说吧,找我来到底有什么事儿啊?”赵珍珍没倒水没让座,一句客套话也不想说。


    朱家英将竹篮子里的腌黄瓜拿出来说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还记得你打小爱吃我做的腌黄瓜,这早上陪着吃粥最好了!这东西不值钱,不过现在家里也拿不出来更值钱的东西了,你还能吃上炸酱面,俺们连玉米饼子都不够吃,中午都吃稀的!”


    王玉花也从裤兜里拿出来半饱麦芽糖,有点不舍得说道,“珍珍姐,这是我从娘家拿来的麦芽糖,给孩子们吃吧!”


    赵珍珍有点厌恶的看着那皱巴巴的袋子,刚要说不用了,四宝在旁边说话了,“小孩子不能吃糖,吃多了会长蛀牙的!”


    王玉花一听,立即笑着把麦芽糖又装回裤兜了。


    朱家英有些看不上小儿媳妇的行为,瞪了她一眼,扭头对女儿说道,“珍珍啊,你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多不容易啊,让你的两个侄女来帮你,你还不乐意!你这脾气从小就倔的很!现在一点也没变,要我说,你现在不是在农场当校长吗,干脆让你三弟去当老师,让你弟媳妇去学校食堂,这样他们两口子都过来工作,正好我看你这院子正房闲着,让他们住进来,一来比较安全,二来对孩子们也有个照应,别的不说,万一孩子有个头疼脑热,你三弟毕竟是个男人,跑个腿什么的更方便!”


    这一席话让赵珍珍愣住了。


    这么短短的时间内,朱家英就打了这么多算盘,凭她的智商,也着实不容易了。她撇了一眼一脸期待的弟媳妇,不客气的说道,“妈,你这大白天的做什么梦啊?你不知道我是在农场小学当校长?农场里都是需要劳动改造的人,我们学校收的都是这些人的子女!而且,现在学校的老师是没有工资和任何待遇的,也都是由农场那边儿的劳改犯担任的,三哥真的要来当老师?”


    王国花一听到没有工资,心里立马就不愿意了。


    朱家英则是一听到其他的老师都是劳改犯,立马就摇了摇头,说道,“那可不行!你三弟虽然人懒了点,但别的毛病没有,要是沾上了劳改犯可就说不清了!”


    赵珍珍站起来继续说道,“农场的情况比较特殊,人事行政都需要上级安排,我虽然是校长,但也只有执行的职责,即便三弟不在乎工资和任何福利,想去学校当老师目前来看也都是不可能的,我们学校虽然是小学,但目前在职的老师最低学历都是大学,这一点三弟就不合格!”


    此时婆媳二人已经歇了让赵传河去当老师的念头,朱家英心里有点失望,但看到气色红润的女儿,以及玉团子似的小外孙,料定她们日子过得不错,虽然农场小学这名声不怎么样,但赵珍珍是国家干部,听后礼说,像她这个级别,一个月最少也有七八十块的工资了,而且每个月下发的各种票也非常多。


    要不是如此的话,怎么可能养的活四个孩子,而且还养得这么好!


    朱家英就想着,家里的细粮不多了,偏偏过年不吃细粮还不行,哪怕跟女儿借几斤粮,也算没白来一趟!想到此她站起来就往外走,打算直接去厨房看看。


    赵珍珍并没有拦着她,也没有跟着过去。


    朱家英推开厨房的门,瞄到角落里的大面缸,一个箭步就冲过去掀开,然而让她失望的是,里面就剩下一个缸底子,满打满算也没有半斤面!她不甘心的又打开一旁的柜子门。


    婆媳俩很快就将整个屋子翻了一个遍。


    最后就找到了两斤左右的杂合面,一颗蔫蔫的大白菜,两个青萝卜,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了。


    要不是她们这次是突然上门的,朱家英都要怀疑女儿是提前把东西藏起来了。


    其实的确是赵珍珍把吃食都藏起来了。


    虽然物资比较紧张,但赵珍珍还是置办了一些年货的,托食堂一个职工的路子买到了两只肥鸡,还去码头买了十斤鱼腌上了,准备做熏鱼,那天她运气好还买到了几斤虾,回来就全煮熟给孩子们吃了,挑了一些个大的剥了壳子,预备做年夜饭的时候用。


    除此之外,还蒸了大白馍馍和豆沙包,还炸了一盆萝卜丝丸子。


    这些东西现在都放在了前面二奶奶家里。


    樱桃公社离赵家屯太近,她的好母亲虽然亲口说了以后少来往,但她还是不得不防。


    没想到朱家英真的来了!


    赵珍珍讽刺的笑了笑,端起桌子上的水喝了一口。


    朱家英总觉得不对头,她皱着眉头走过来问道,“珍珍,你不是说中午要吃面条吗,我既然来了就给你做了吧,怎么没找到面粉啊?”


    赵珍珍这才不慌不忙的站起身,她走到厨房将面缸里的半斤面粉舀出来,又将两斤杂合面全都倒进盆里,叹了一口气说道,“这面又吃完了,还不知道明天能不能买到粮!”说着扭头问朱家英,“妈,咱们赵家屯井水那么多,粮食应该没这么减产吧,家里的余粮多不多?”


    整个平城惠阳县是受灾最轻的地区,樱桃公社在惠阳算是比较富裕的地方。


    朱家英立即为家里的各种粮食担心起来,她赶紧说道,“哪里有什么余粮啊,玉米饼子都供不起了!”


    赵珍珍也不追问,而是看着王玉花说道,“你去邻居家借点炸酱吧,不过这东西现在一般人家吃不起,这胡同里住着十来家,你都问一遍兴许就能借到了!”


    她这话说的十几自然坦荡,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别看王玉花在婆婆家里那么厉害,出门就是个怂,她都不太敢和不熟悉的城里人说话呢,现在要她去上门讨要东西,而且是炸酱这种精贵东西,要是碰到脾气不好的,不得骂她吗?


    王玉花看了婆婆一眼,突然说道,“妈,你还记不记得昨天大嫂说后礼今天回来?”


    朱家英猛然点了点头,这么重要的事情她咋怎么给忘了呢,慌忙解下围裙对女儿说道,“珍珍啊,俺们先走了啊!”


    赵珍珍仔细看了几眼自己的母亲,笑着说道,“以后没什么事儿不必来了,文广还没从农场放出来,你们要是经常来,说不定就会影响到后礼!”


    大孙子后礼是朱家英心尖上的人儿,她有些懊恼的说道,“好了,你放心吧,我再也不会来了!”


    忙活了半天什么好处也没捞到,而且还搭了一大碗咸菜,她还会来才怪!


    赵珍珍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将腌黄瓜又给她放进篮子里了。


    “陈市长,这是我找设计院和相关部门作出的整体预算,另一张是目前财政上的缺口明细!”


    罗市长和手下熬了两个晚上,终于做出了这一份报告。


    陈友松盯着最后的不亚于天文数字的总开支,沉默了数秒说道,“你和财政商量一下,做一个详细的项目申请表。”


    罗市长擦了一把汗,说道,“陈市长,这是要往上级申请专项资金吗?”


    陈友松点了点头。


    以现在的形势,他一下子要那么多钱,估计上头的审批不会顺利,不过,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万一能搞到钱,不说全部,哪怕有百分之三十也算是赚了!


    而且这一份申请他不打算走常规的路线,而是准直接递给王桂生。


    这个人上任以来还没有任何动作,他必须要试探一下底线。


    第99章


    关于农场科技部的放假问题,惠阳县政府办公室迟迟下不了定论,要是按照一般的单位,年二十六放假,正月初八上班,但科技部的情况很特殊,虽然他们每个月都有工资,还享有部分福利,然而实际身份却还是劳改犯。


    劳改犯当然是有没有假期的。


    但这些人受到过市长接见,而且的确为整个平城的旱灾做出了不小的贡献,不放假当然也是不可能的。


    因此,一直到年二十七,王文广他们才接到通知,年二十八放假,过完年正月初六上班。


    虽然比起一般的单位少放了几天,但大家忐忑不安的等了十来天了,听到后都很高兴,甚至有那归心似箭的人,比如小苏,第一时间就去屋子里收拾行李了。


    樱桃公社的车站很小,平时车次也不多,毕竟马上要过年了,很多人担心明后天就不通车了,到时候想回家都回不成,因此纷纷跟王文广请假。


    中午吃饭的时候,只剩下寥寥几个人了


    吴启元当然留下了,他一边吃面条一边感叹的说道,“文广啊,这一年年的过得真快啊,马上又要老一岁啦!”


    王文广点了点头。


    胡利农已经吃完了一大碗面条,笑嘻嘻地说道,“吴校长,今年咱们一起过年!明天没事儿我上山,看看能不能逮个兔子,过年了也要吃个荤!”


    小胡的家就在惠阳县的另一个公社,公社和公社之间没有班车,如果一定要回家的话,要么搭载顺风车,要么就靠两条腿走回去。前者需要靠运气,而且现在都年二十七了,去乡下的货车几乎没有了,但六七十里的路走回去的话,也需要半天的时间。


    最重要的是,小高的父母都不在了,他不觉得有太大的必要回去。


    吴校长哈哈一笑,说道,“那敢情好啊!”


    王文广和以前一样,吃过午饭就盼着天黑。当然了,仅从外观上看是看不出来的,他还和平时一样,没有睡午觉的习惯,而是正襟危坐,在书桌旁很认真的看看写写。


    胡利农从外面走进来,笑着说道,“老师,你怎么还不回去啊?”


    王文广笑了笑没回答,问道,“小胡,你有事儿?”


    胡利农摇摇头,他能有什么事儿?论文早就写完交上去了,属于他的份内工作也都完成了,可以说,现在是一年当中最为轻松的时刻,他想睡大觉或者到街上尽情闲逛都没人管了。


    本来他也是这么想到,然而真放假了,看着同事们一个个的都走了,他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胡利农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说道,“没什么事情,我就是过来问问老师,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查查资料或者统计数据什么的,这样老师就能早点走了!”


    王文广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书,说道,“利农,你有没有想过,咱们科技部下一步应该这怎么开展工作?或者说,下一个项目的具体内容,你有没有具体想法?


    胡利农一愣,关于这个问题,他的确认真考虑过。


    农场科技部说白了就是个临时单位,是市里为了安置他们这些人临时设置的,现在土壤改良项目的推广已经结束了,他们的论文也交上去了,要是上头领导有人建议,他们这个科技部分分钟就可能被解散了。


    他们这些人可能又要被打回农场了。


    小胡不惧怕下地劳动,但是受不了农场里那种时刻时刻被监视,处处被拘束的生活、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老师,我觉得现在的粮食产量还是太低了一些,现在一般地块用的都是农家肥,化肥用的很少,目前化肥的种类也不比较的单一,如果在这一方面能有所突破的话,估计能进一步提高粮食的产量!”


    王文广笑了笑,小胡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了。其实可以上的项目很多,但具体到实际情况,在人力和资金都不充足的情况下,研究出来适合平城地区专用的化肥,是比较可行的项目之一。


    他带队的人负责开发新的化肥,梁校长那一组负责改善现有的农耕用具,这两项加起来,够他们再忙活一年的了。


    “那你有了具体计划没有?”


    小胡摇摇头,有些羞愧的说道,“还没有!”


    其实他这个人是个急脾气,想到这个项目就要立即着手准备,然而,项目组内部没什么资料,他去了公社的新华书店,那书店小得可怜,他翻遍了书架也没找到一本相关的书籍,只能无功而返了。


    要做这样的项目,第一必须有大量的相关资料,第二必须有资金和场地支持,一般来讲,能跟当地的化肥厂合作是最好的了,不过,樱桃公社没有化肥厂,惠阳县的化肥厂规模也不大,最好当然还是平城的化肥厂,规模大设备全,各方面的条件都能满足。


    王文广笑笑,说道,“你有这个想法就很不错,这样吧,等年后由你来起草一个计划书,我们尽快报上去!”


    小胡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准备走了。


    王文广忽然想到一件事,又叫住他了,说道,“小胡,你师母前几天还问起你了,反正你在这里也没事儿,要不,你跟我回去吧!”


    胡利农当然很想跟着去,王文广在治学上要求非常严格,而且平时也不是一个风趣的人,但师母不一样,师母为人温柔可亲,仅有的几次接触都对他很好,特别是今年过冬得知他没有棉衣,还把老师的一套旧棉衣改了改送给他了,而且老师家的几个孩子也很有趣。


    去老师家还能吃到各种好吃的热气腾腾的食物。


    但尽管如此,他也没有被冲破头脑,还保持的政治上的清醒,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他和老师都是劳改犯,而且老师和师母已经离婚了,师母现在还在农场小学担任校长一职,平时老师回家都要偷偷摸摸的。


    他一个青年男人跟过去算什么?按照他的性格,不出门是不可能的,但他不能让人说老师和师母的闲话!


    胡利农坚决的摇了摇头,说道,“我不去!好不容易歇下来了,我明天要去山上打兔子,后天去街上闲逛,大后天就是除夕了,帮着吴校长做年夜饭,至于初一到初五,就天天睡大觉好了!”


    就这么一瞬间的功夫,他已经把自己这几天的活动都安排好了。


    王文广嘱咐道,“你上山要注意安全啊,最好不要一个人!”


    小胡点点头,说道,“老师放心吧,明天我拉着林老师一起去!”


    好不容易捱到天黑,王文广手里拿着早就收拾好的行李,大步流星的出了门。


    回到家中,赵珍珍正在和孩子们吃饭,看到他回来又惊又喜。


    她一边盛粥一边笑着说道,“我还以为你们不放假了呢,年后什么时候上班?”


    王文广舀水洗手,也笑着说道,“可不是吗,年后初六上班!”


    农场小学的特长班在杨校长的大力支持下,科目种类越来越多,就连象棋也有了一席之地,王建昌听说后立即就兴冲冲的报了名,放年假之前已经学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了,三宝自认为经过老师的指点,自己的水平进步了不少。


    当然了,也许能赢爸爸的可能性不大。


    王建昌高兴的说道,“爸爸!你既然放假了,能不能教我下棋啊!”


    王文广刚坐下来准备喝粥,闻言看了一眼儿子,自然看到了他不服输的小眼神儿,就笑着说道,“好啊,不过,等一会儿爸爸吃完饭要先和你杀一盘,我要看看你现在的水平怎么样吧,不会下降了吧?’


    王建昌立即拼命摇头,差点就说出来自己参加了学校象棋兴趣班的事情。


    赵珍珍没注意到父子俩的官司,而是另有事情跟他商量,“文广,我昨天去了一趟农场,听清芳姐说,教三宝的田老师风湿病翻了,走路都不利索呢,他这种情况我问过何爷爷了说是他们家有祖传的膏药,明天就能配好,要不,你去农场跑一趟?”


    王文广点了点头,说道,“好!我听吴校长说,现在农场吃得很差,另外再准备一点吃的吧,给章教授也捎一点!”


    赵珍珍应了一声儿。


    第二天下午,王文广给田润生和章文田送完东西,回家的路上路过科技部,他往院子里张望了两眼,没发现任何人,正准备继续往前走了,小胡从里面走出来了,看到他挥挥手大声说道,“老师!有你的信!今天上午刚到的!”


    自从被下放后,王文广和其他人联系的越来越少了,起初小时的同学还来过一两次信,但他怕连累人家一律没回,这样一来,除了妻子赵珍珍,渐渐没人给他写信了。


    当然了,赵珍珍在惠阳时还会偶尔写信给他,调到农场小学以后,也没再给他写信了。


    王文广疑惑的走过去,接过信封一看,上面的字迹很熟悉,这是一封父亲王稼轩写的信。


    回到家后,他喝了一碗热水才拆开信。


    王稼轩的信写得很简单,中心思想只有一个:那就是要去他们全家六口回平城过年。理由也写清楚了,第一他和曹丽娟都很想念儿子和孙子,第二王文广的叔叔王桂生要回平城来过年,一大家子能团聚非常难得。


    王文广看完信就皱着眉头没说话。


    赵珍珍好奇地问道,“谁来的信啊?”


    王文广将信递给她。


    赵珍珍飞快地看完了,笑着说道,“前几天建民和建国还说起爷爷奶奶了呢,按理说,咱们也因该回去一趟了!”


    说实话,王文广没想到赵珍珍会有这样的态度,因为他自己也是不太情愿回去的。本来假期就这几天,来回在路上就要花去两天的时间了,还不如就呆在现在的家里,陪妻子说说话,和儿子们玩一玩儿,比什么都来得更滋润。


    然而既为人子,王稼轩和曹丽娟作为父母整体也是及格的,何况中间还夹着一个久未露面的二叔,他虽然不情愿,还是必须回去的。


    王文广冲妻子笑笑,趁几个孩子都不在屋里,紧紧握着她的手,说道,“珍珍,你不用考虑我,其实我真的不怎么想回去!”


    赵珍珍当然也不想回去,如果只是王家老两口想孙子,她是不会当一回事儿的,不过信里提到了王桂生,那就很有必要回去一趟了!


    前世的局面和现在不太一样,这一世她听张处长说,徐局长是打了退休申请下台的,上一世比这激烈得多,听卢志伟说,当时都动了枪了,和他抢位置的也不是这个王桂生,而是一个叫梅成林的人。


    但这个梅成林也没有得意多久,因为做事手段太过嚣张,很快就被撤职了,然后上位的才是王桂生。


    然而此时局势已经悄悄改变了,接盘侠王桂生不但没有坐收渔翁利,反而成了最后背锅的。


    最后的下场就是被关了十年监禁,出来的时候已经白发苍苍了。


    赵珍珍笑着说道,“文广,其实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不管你父母对我态度如何,他们始终是孩子的爷爷奶奶,我希望我的孩子在这个世上,能多有一个人疼爱!”


    王文广听了心里很感动,他上前紧紧搂住了她。


    此刻任何的语言都是多余的。


    既然决定了要回平城,第二天全家人一大早就出发了。


    即便如此,赶到平城也到下午两点了。


    王稼轩和曹丽娟两口子看到四个孙子笑得合不拢嘴,建民和建国还有建昌都跟爷爷奶奶打了招呼,唯有四宝紧紧抓着妈妈的衣服,一脸的疑惑。


    曹丽娟冲他拍拍手,说道,“四宝,你不认识奶奶了?小时候奶奶总抱你呢,快过来奶奶给你好吃的!”


    王建明将目光谨慎的看向妈妈,赵珍珍笑着说道,“四宝,你不认得奶奶了?快叫奶奶!”


    四宝很听妈妈的话,立即乖巧的叫了一声奶奶。


    曹丽娟将王桂生带来的肉脯分给四个孙子,感叹道说道,“现在真是什么都难买了,我托人从上海给孩子捎点东西,人家都不肯捎,说是现在拿钱拿票都买不到!”


    赵珍珍笑笑没说话。


    王文广一个人沉默的喝着茶,看着父亲和建民建国说了好一会儿话,忍不住问道,“爸,二叔回来了?”


    王稼轩点了点头,指了指书房,说道,'对,他还在休息!”


    话音刚落,一身解放装的王桂生就已经推门出来了,他大约五十来岁,因为常年坚持锻炼,身材保持的很好,比一般的同龄人显得要精神得多,又因为在官场浸润多年,尽管脸上的表情很亲和,但还是能让人感觉到一种威严之感。


    他笑呵呵的背着手坐下,说道,“文广,你们那个项目的资料我看过了,做的很不错!你们这个经验很值得在许多地方推广!要是全国的盐碱地都能得到一定程度的改善,那咱们老百姓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王文广谦虚的笑了笑,说道,“多谢二叔夸奖,我们也只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情!”


    王桂生将目光转向侄媳妇,继续说道,“小赵同志在担任农场小学校长之前,在惠阳县工会工作是吧?”


    赵珍珍一愣,看来这位二叔已经提前了解她的情况了,就笑着说说道,“是啊,而二叔,本来我之前是在张处长手下工作的,在惠阳的时候,工会也承担了工作组的职责,将惠阳的资产阶级破会分子全都揪出来了,彻查了一部分人,维护了整体社会的安定和人民内部的团结!”


    王桂生笑着点了点头,他手下人说,他这个侄媳妇虽然是一介女流,但工作还是有一定能力的,在国棉厂工会的时候就很利用拍文明戏的机会得到了市领导的赏识,这几年虽然升迁不算快,但每走一步都很稳,在如今的局势之下,也算是不易了。


    如今一见,果然真人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王桂生决定要多了解一些情况,就笑着说道,“你跟我来!”


    看着王桂生和赵珍珍进了书房,王文广不觉得奇怪,但王稼轩和曹丽娟都有点意外,关于赵珍珍的工作,他们老两口都有点没看在眼里,工会那种地方就是各单位闲人养老的地方,能干出什么花花来?后来赵珍珍进了大学的工作做,王稼轩是知道的,但那个时候工作组已经没有什么激烈的动作了,不会动不动就抄家,所以他并没在意。


    但从今天王桂生的态度来看,似乎并不是这么回事儿。


    赵珍珍一进屋就改了称呼,“王局长!”


    王桂生哈哈一笑,说道,“在家里就不要这么叫了,你把平城这一两年的情况给我具体的介绍一下吧!”


    赵珍珍迟疑了一下,说道,“二叔,那我要说的可能就比较多了,大概需要一个小时,不耽误您的时间吧?”


    王桂生还就怕她不肯说或者少说,闻言立即说道,“咱们这是在家里私下里聊天,谈不上耽误不耽误的,你尽管说!”


    赵珍珍笑着点点头,给王桂生倒了一杯水,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气喝了半杯才不紧不慢的说起来了,她是从当时局势刚刚开始发生变化时开始讲的,不过还穿插了一些自己独到的见解。


    当她说到国家因为经过了错误的路线和□□,不但老百姓温饱都成了问题,这也大大挫伤了某些领导的自信心,这个时候正好有人提出要彻底清查在人民内部的资产阶级破坏分子,但实际上不过是转移矛盾和注意力,从中牟取私利罢了。


    一般人听不懂这话的意思,但王桂生一下子听懂了,他立马变了脸色,皱着眉头问道,“这话你是从哪里听到的?陈友松?”


    赵珍珍摇摇头,说道,“二叔,陈市长很忙,没工夫听我说这些,这都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还是第一次说出来呢!”


    王桂生盯着她看了两眼,说道,“你记住了,这种话不要再跟别人说了,那除此之外,你还琢磨出什么来了?”


    赵珍珍笑着说道,“二叔,您应该听说了吧,我第一次有幸被陈市长接见,是因为拍了一场《战平城》的文明戏,但其实这不是巧合,我组织这场戏的目的,就是要提醒陈市长,局势很快就会发生变化!”


    王桂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紧紧盯着赵珍珍,不信任的说道,“你的意思,你比陈市长消息还灵通?”


    赵珍珍大言不惭的点点头,说道,“我这个人没有别的优点,但对于局势还是相当敏感的,当然了,并不是凭空而来,我是根据当时报纸上的文章来推断出来的!”


    的确,这次运动一开始,就是京沪两地的报纸在打架。


    赵珍珍的话王桂生当然是不信的,如果她这么能耐,陈友松又不傻,为什么不让他这个侄媳妇留在身边工作?而是岗位调来调去,虽然级别是升了一些,但这么机灵的人物儿,在农场小学那种地方当校长又有什么前途呢?


    当然了,赵珍珍毕竟是个女同志嘛,女同志走仕途有天然的弱势,那就是心太软了,她去农场小学工作肯定有一部分原因是侄子王文广!


    虽然不相信她话,王桂生还是十分感兴趣的问道,“那你对以后的局势怎么看的?”


    这正是赵珍珍准备要说的重点。


    第100章


    她笑着说道,“二叔,以下的话都是我的个人主观想法,可能不够客观,逻辑上也不太严谨,你姑且听一听,假如我说的不正确,你一定要及时对我进行思想教育!”


    王桂生点了点头。


    “我觉的现在的局势肯定还会变的,因为按照现在的做法,显然是不利于党和人民的长期利益,实际上咱们已经建国这么多年了,党内的敌特分子和破坏分子早就被清除干净了,现在这些所谓有问题的人,比如文广这样的,实际上都是被冤枉的!文广这些人,从整体的社会机构来说,他们是站在顶端的人才!哪朝哪代,若是能人一味被打压,那这个朝代就会非常危险了!咱们的党是英明的,领导也是英明的,所以肯定会就此提出改变,这个时间或许也不会太长吧!”


    王桂生觉得后背一阵寒意。


    他从部队转业后就去了保密局工作,一开始是在平城,而且级别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科员,能升到今天这个位置,靠得当然是实力,但也不仅仅是实力,这些年他能一直升迁的原因,还是他能够慧眼识珠,及时跟对人。


    但这种情况在他做了保密局的局长之后,就有些难办了,他的级别已经高到了一定的程度,再往上走的道路越来越窄,而且上头那些位置,不挤下来一个,你等着他们主动腾出来,还不知道要猴年马月呢。


    所以,王桂生在当了五年保密局局长之后,毫不犹豫的就出手了。这次为了避免向上走的道路太曲折,他干脆直接走了未来接班人的路子。


    如此一来就能一劳永逸了。


    王桂生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赵珍珍见他一直沉默不语,心里暗自高兴,看着这个王桂生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她赶紧又谦虚的说道,“二叔,我的我呢化水平不高,可能有些话说的不太准确,其实我还经常自己琢磨,咱们的党和政府到底是为了什么工作?是为了让全国人民都过上不愁吃穿的好日子,还是像现在这样,把大部分的人力物力用来批斗那些所谓的资产阶级敌人?其实斗来斗去,毫无意义不说,时间长了,肯定会拖垮整个社会进步的!毕竟人活着要穿衣吃饭,!咱们的国家要想在国际上产生更大的影响,那就必须先发展的比那些国家还强!人总不能饿着肚子谈理想吧?”


    王桂生端起茶杯抿了几口,笑着说道,“你这个想法是不对的,当然了,咱们党和政府肯定会带着人民过上好日子,但阶级斗争不搞也是不行的,这完全可以一把抓嘛!”


    此时,四宝觉得奶奶讲得故事有点无聊,考他的数学题也过于简单了,完全没有什么挑战性,就有些厌烦了,从曹丽娟的怀抱里挣脱开,迈着小短腿就跑到里屋问道,“妈妈!你不是放假了吗?放假了就不要谈工作了,陪着四宝玩儿好不好?”


    赵珍珍含笑看着儿子,将他揽到怀里说道,“这是你二爷爷,快过来打个招呼!”


    四宝笑眯眯的说道,“二爷爷好!”


    王桂生微微一笑,冲赵珍珍拜拜手。


    曹丽娟看看天色不早了,就说道,“晚上咱们早点吃饭吧,东西都是现成的,就吃丸子汤怎么样?”


    王稼轩第一个表示同意。


    王文广也笑着说道,“好长时间没有吃丸子汤了,妈!我去给你打下手吧!”


    曹丽娟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而且用眼睛瞟了一眼儿媳妇,此刻赵珍珍正和三宝四宝玩儿,母子三人不知道被什么逗笑了,都笑得前仰后合的。这要是以前,她非得高声支使儿媳妇不可,不过今天她有点踌躇了。


    以前没把赵珍珍党当回事儿,但没想到小叔子竟然对她礼遇有加。


    曹丽娟之前的院长也不是白当的,她此刻已经意识到前儿媳妇的工作大概表现的和不错,因此犹豫了数秒后,还是跟着儿子一起去了厨房。


    当然了,因为有王桂生在,晚饭也不可能只做一个丸子汤,除此之前还炒了腊肠大白菜,红烧鱼块,萝卜虾仁等几个菜。


    这一个年是赵珍珍在婆家过得最舒服的一次了,曹丽娟因为王桂生的原因,对她特别客气,不光是说话客气,干活儿也客气,不是特别必要的话,一般不主动支使她干活儿。当然了,应该搭一把手的时候,赵珍珍也会主动帮忙的。


    比如除夕这天包饺子,赵珍珍就主动加入了。她擀皮儿,曹丽娟和王文广负责包。


    曹丽娟看到儿子的动作很熟练,心里有点高兴,又有点难过,就问道,“文广,你们在农场的生活到底怎么样啊?现在能吃饱饭吗?”


    关于农场的事情,王文广不愿意多提,他正要简短的回答,二宝王建国发话了,“奶奶!农场的日子可苦了,从早到晚都在地里干活儿!不光是吃不饱,那玉米馍馍有硬又粗,还有一股子怪味儿!”


    曹丽娟听到这话更心疼儿子了,同时也有些愧疚,就夹了一块儿腊肠说道,“文广!你多吃点!”


    王文广冲母亲笑了笑。


    此刻王桂生发话了,说道,“文广啊,你一定要好好表现,争取早日从农场出来!”


    王文广愣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


    赵珍珍一家在平城呆的还算舒服愉快,王桂生表面上也是如此,但其实内心很是煎熬。他在仕途上能走到今天,有些话不必说的太清楚。他当然觉察到了一些问题,而且也从其他的渠道得知这一位接班人在上层领导里面,并不是那么得人心。


    然而他在京城全无背景,除此之外,似乎没有更好的机会了。


    但如果真如赵珍珍的推断,这帮人很快就会失势的话,他们的死活暂且不说,但他的仕途一定是到此为止了!


    王桂生越想越煎熬,为了现在的位子,他颇费了些脑子,而且把这些年的积蓄全都搭上去了,要是此刻让他腾位子,他是断然不肯的,但如果不过不让,说不定两三年后就会惹祸上身。


    王桂生考虑了好几天,终于想出来一个绝妙的好主意。


    年初三,大姑子王文美和沈莉莉一家来拜年。


    王文美没什么变化,变化比较大的是沈莉莉。


    沈莉莉早就辞了化工厂的工作,她现在最热衷的事情就是养孩子,除了晨晨,现在肚子里还揣着老二,已经三个多月了。


    她现在不需要跟赵珍珍请教了,开口就是一肚子的养娃经。


    虽然不是生孩子,就是在预备生孩子的路上,但沈莉莉一点儿也并没变老,五官看着反而柔和了不少,看着比同龄人还要更年轻几岁。


    她的确是一个喜欢孩子的人,无论前世还是今生。


    “珍珍,说起来真不可思议,我这一胎娇气的很,什么都吃不下,你说,是不是这孩子太闹腾了?”


    赵珍珍笑笑,说道,“我当初怀大宝二宝的时候也是这样,估计是胎位的问题,大概压迫到胃的神经了,估计等再过一个月就好了!”这些是她有时候跟隔壁的何奶奶聊天了解到的。


    但却让一旁的曹丽娟一愣,她不记得跟儿媳妇讲过这个啊?


    沈莉莉笑着点点头,说道,“其实,医生也是这么说的!”三个大孩子都跑出去玩儿了,唯有四宝和晨晨坐在小凳子上,一人拿着一个铁青蛙在玩儿。


    四宝很喜欢这个小弟弟,玩了一会儿他觉得铁青蛙没什么意思,就去里面书桌上拿了纸和笔,叫晨晨简单的算术。


    因为他自己最擅长的数字游戏,他就以为其他的小孩儿也都喜欢。


    结果可想而知,晨晨刚两岁的小孩,刚学会从一数到十,根本没兴趣学算术,当然了,他一下子也学不会!


    两个小朋友一个非要教,一个非不学,当然就有了矛盾,很快晨晨就被气哭了,因为小哥哥说他太笨了!


    曹丽娟因为离得近,赶紧过去哄晨晨,顺便瞄了一眼小孙子出的试卷。


    因为前面有建昌做对比,她觉得老四的表现非常好,以前王文广小的时候也差不多是个这个水平,她将晨晨递给沈莉莉,笑着对四宝说道,“我们建明可真棒啊,这么小就会这么多的算术题了!”


    四宝摇摇头说道,“奶奶,这上面的题目太简单了,章老师已经教我们方程式了,比这可复杂多了!”


    这下曹丽娟真的愣住了。


    对于四宝的天资,王文广也很自豪,他笑着说道,“爸,妈,二叔,现在四宝在跟着章文田学算术,他比一般的孩子要聪明的多!”这话说的含蓄又克制,但在场的大人都听懂了。


    尤其是王稼轩和王桂生兄弟俩都很激动,立刻分别考校了四宝,结果自然是出乎他们的预料,老兄弟俩对视了一眼,一瞬间都读懂了彼此的心声。


    他们王家下一代,可能要出一个特别厉害的年轻人了!


    因为王文广初六就要上班了,初五全家就返回公社了。


    第二天上午,三个孩子都出去玩儿了,四宝抱着爷爷给他买的数学习题集,高高兴兴的在做题,赵珍珍也在学习,但她就没有四宝轻松了,过了一个年,高中物理看起来还是那么难懂。


    她皱着眉头思索了半天,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赵珍珍扔下钢笔去开门,发现不是别人,是何医生,后面还跟着小尾巴何梅梅。


    “阿姨过年好!”


    赵珍珍摸了摸何梅梅的头,说道,“几天没见,梅梅越长越好看了!”


    何梅梅羞涩的笑了笑。


    赵珍珍请何医生进屋,倒了一杯水之后问道,“何医生找我什么事儿啊?”


    何庆海为了这次上门,寻找了很多理由都觉得不太过关,后来女儿何梅梅跟他抱怨,说公社小学的数学老师太凶了,他从这件事儿上得到灵感,觉得不如给女儿转个   学。


    农场小学虽然他不要了解,但赵珍珍当校长肯定错不了,而且他也观察过了,赵珍珍的几个孩子表现的都很优秀,由此也可以推断出,学校的教学质量应该是不错的。


    何梅梅虽然抱怨自己的数学老师,但从来没有想过转学,何庆海各种威逼利诱,小姑娘才答应了。


    “让梅梅转到我们学校?”


    听到和医生的话,赵珍珍很是吃惊。


    尽管对农场小学的综合实力很有信心,但毕竟建立时间太短,现在还完全得不到附近家长的认可,这一点赵珍珍心里很清楚。


    但何医生这么信任,也是很少见了。


    赵珍珍一口答应下来,何医生在寒假一开学就把女儿的办学手续办好了。


    因为女儿何梅梅在农场小学读书,何庆海有了无数个理由来找赵珍珍,比如何梅梅感冒了不能去,比如何梅梅被老师批评了,比如何梅梅上次考得好这次考得很差等等问题。


    因此赵珍珍甚至有点后悔,他们学校是鼓励外来生源,但何医生这样家长真的太麻烦了!


    自从转学后,何梅梅倒是很高兴了,对于资质一般的她来说,在哪个学校读书都差不多,但自从她转到农场小学以后,爸爸不但回家的次数多了,而且对她的学习情况异常关注,当然了,即便是考砸了也从来不训斥她,而是带着她去赵阿姨家里分析情况。


    其实,何梅梅心知肚明,她考好了可能是用功了,也可能是运气,但考差了只有一个原因,她贪玩不爱学。


    但这个话何梅梅是不会说的。


    因为她喜欢爸爸,也喜欢赵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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