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自戚初言派人问过太医后, 长乐宫请平安脉的时间就由十日一次改成了五日一次。


    沈师鸢没忍住翻白眼,真不知道该谴责戚初言胡闹得好,还是要夸他谨慎。


    戚初言一心觉得她当时是欲.求不满, 再没让沈师鸢找到机会说他变心。


    沈师鸢欲哭无泪。


    她最初根本不是因为这个在不高兴啊。


    但她也不敢再闹了,生怕戚初言又觉得她是在求欢, 她严重怀疑是戚初言憋得狠了, 才将这个罪名安在了她头上。


    她真是冤枉死了!


    四月的最后一天。


    沈师鸢刚清醒, 她今日心情有些不佳,一醒来,她就耷拉着眸眼, 让人清晰地意识到她在闷闷不乐。


    直到坐在梳妆台前,看见了被好好摆放在梳妆台上的锦盒。


    沈师鸢眼眸一颤, 她转头问绿萼:


    “这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她记得很清楚,昨晚戚初言来时, 是双手空空来的,根本没带来什么礼物。


    绿萼偷笑着回答:“是今早娘娘还未醒时,皇上让周公公取来的。”


    彼时,皇上还没去早朝, 自己特意挑了一个显眼的位置。


    绿萼在一旁瞧着, 觉得皇上当真了解自家娘娘,娘娘是个爱美的性子,哪怕不施粉黛,也会坐在铜镜前好好看看自己, 把东西放在梳妆台上,就能确保娘娘一眼发现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


    沈师鸢莫名有些高兴,她又矜持地压了压唇角,语气娇娇地轻哼:


    “他怎么这样嘛。”


    分明准备好了给她的生辰礼, 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害得她以为他把她生辰忘了。


    她知道大皇子刚去,宫中不宜办庆生宴,但戚初言也不能不记得啊。


    沈师鸢也觉得很奇怪。


    往年她从未特意庆祝过生辰,也不觉得生辰有什么好庆祝的,是她入宫后,看见当时的淑妃有了庆生宴,她才生出了别人有她也要有的念头。


    去年的庆生宴是她第一次认真地过生辰。


    哪怕是及笄那一年,都没有人特意给她过生辰,莫说银簪什么的,便是一根发带都没有收到。


    那时也不觉得委屈。


    但现在,她居然也会因为戚初言忘了她的生辰而不高兴。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沈师鸢想,她如今也是真正体会到这句话了。


    沈师鸢很好奇,戚初言给她准备了什么,难得的,她没有关注铜镜中的自己,而是眼巴巴地打开了锦盒。


    里面只有一根玉簪。


    不是什么意义非常的凤钗之类,就是一个简单的玉簪,也是民间常见的款式。


    要说有什么不同,便是这玉簪本身是上等暖玉雕琢,莹润通透,色如凝脂,沈师鸢视线轻轻地落在了簪头,那里巧妙地雕琢了一对并栖比翼鸟,羽翼层叠细腻,首尾相连,翅羽相挨,神态缱绻缠绵,簪身修长素净,浅刻流云细纹,浑然雅致。


    比翼鸟。


    沈师鸢咬住唇肉,她拿起了玉簪,通体莹润,仿佛透着一股暖意,叫她没忍住轻颤着眼眸。


    她收过戚初言送的太多名贵物件。


    这根玉簪在其中实在是不值一提,甚至它的做工都不如戚初言之前送她的那根凤钗精致。


    她又想起了去年的庆生宴,戏台、烟花、晋位,叫她好不威风。


    她那时好洋洋得意。


    大皇子的消息传来时,她是有些郁闷的,觉得时间不对,她今年有孕在身,又是宫中位份最高的妃嫔,庆生宴肯定会比去年更风光的。


    但大皇子的死叫她没办法举办庆生宴,否则让外人知道了,对她贤良的名声可不好。


    沈师鸢可不想因小失大,她只好忍痛割爱了。


    但这一刻,沈师鸢握住了那根比翼双飞玉簪,忽然觉得其实今年的生辰过得好像也不错。


    在金薇替她梳妆时,她垂眸又看了看那根玉簪,忽然软声说:


    “我想戴这个。”


    金薇自然没有不同意,但她也偷笑了一声,娘娘说话的语气都变了。


    玉簪被斜斜插入发髻中,沈师鸢抬眸,铜镜中女子一如往常的漂亮明媚,但眉眼之间又好像透着一股温婉缱绻,叫她自己看得心尖都轻颤了一下。


    她抬手摸了摸眉眼,眨了眨眼,她之前是这样的嘛?


    但真的好漂亮。


    她莫名地很高兴,光是看着自己的脸,心情不由自主地好起来了。


    但她又觉得自己一人高兴不够,于是,她有点想见戚初言了。


    沈师鸢忽然站起来,行色匆匆地往外走,她出了孕期三月后,就很少用仪仗了,仪仗被抬得高高的,她有点不放心。


    她决定,今日的散步计划改一改,不去梨花林了,她要去御书房。


    绿萼被她吓得一跳,忙忙扶住她:


    “娘娘,您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啊?”


    她也好让人准备东西,便是不带仪仗,温水和糕点也是要备着的,娘娘近来食欲增加,总不能让娘娘口渴或者饿着肚子再走回来。


    然而,沈师鸢已经出了内殿了,她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去御前!”


    绿萼瞬间了然,那东西就不用准备,御前会准备好的,于是,她赶紧跟上娘娘。


    御书房前,周立明正守着呢。


    遥遥看见贵妃娘娘走过来,他忙上前迎接:“娘娘怎么来了?皇上还说了,待会要去陪您用午膳呢。”


    戚初言往日都是不愿意去后宫吃午膳的,毕竟前朝后宫一来一回很耽误时间,但架不住现在戚初言乐意啊。


    沈师鸢朝殿内看了一眼,好奇地问:


    “他很忙嘛?”


    周立明也看见了贵妃头顶的玉簪,当即知晓贵妃的心思,他一脸笑意:“皇上正和几位阁老在里头议事,奴才先领娘娘去偏殿坐会儿,里头一结束,奴才就禀报娘娘。”


    沈师鸢自无不可,她随意地点了点头,被周立明亲自扶着去了偏殿。


    就在她转身踏入偏殿的时候,御书房的门被推开了,有一人走了出来,余光看见了什么,他下意识地朝偏殿的方向看去。


    沈问筠几不可察地一顿,他刚刚好像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但那人身影消失得太快,绯色霓裳转眼就被殿门和宫人彻底挡住。


    周立明的动作很快,偏殿内很快送来了时令水果和一些沈师鸢平日爱吃的糕点,茶水也被撤下去,换成了沈师鸢最近喜欢上的玫瑰露。


    沈师鸢没等多久,她就听见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于是,她扔下了糕点,快速地站了起来,提花帘一掀,戚初言的身影果然映入眼帘,沈师鸢难掩心情,她朝他走了两步,轻快地在他眼前转了一圈,又偏了偏头,将那根比翼双飞簪露了出来。


    她娇娇滴滴地问:


    “好看嘛?”


    她眸眼弯弯,似揉碎了春日暖阳,眸底盛着漫天星光。


    像枝头初绽的灼灼繁华,又像是山间自在的清风,那样的鲜活热烈,又明媚耀眼。


    戚初言望着她,轻而易举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他听见自己说:


    “好看。”


    往日学过的诗词歌赋好像被全然遗忘,只能说出这么简单的两个字。


    但沈师鸢很高兴,她喜欢这样直白的夸奖,她很高兴,也想叫他高兴,于是,她语气那么软、那么娇:


    “我一看见,就戴上了,想着您肯定会想亲眼看见这一幕的,就迫不及待来找您了。”


    她仰着脸,眸眼弯弯地问他:


    “您高兴嘛?”


    戚初言迎面遭遇这样的美色冲击,他没忍住闭了闭眼,他想,任何一个被她这样全心全意看着的人,都没办法不对她心动的。


    他的声音也变得温柔下来,缱绻得像春日中的风:“能被鸢鸢这样惦记,我很高兴。”


    没有人会不希望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能被对方喜欢。


    所有宫人都退出来,都有眼力见地不去打扰二人这样的相处。


    缱绻温柔的吻落下时,没有一点预兆,却又被沈师鸢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一手护住她,二人落在了软塌上,没什么力道,却又叫人呼吸都在发颤。


    沈师鸢颤了颤眼眸,她抬起头,声音变得娇气起来,有点埋怨:


    “您干嘛一直瞒着我啊。”


    她讨厌欲扬先抑,哪怕现在的高兴是真,之前的失落也不会变成假的。


    戚初言沉默了一下,难得有些赧然,好久,他才说:


    “因为担心。”


    沈师鸢疑惑地看向他,就听他低声闷闷地说:“它不够好,我担心鸢鸢会不喜欢。”


    若是提前告诉她,她会一直心生期待,期待值被拉满时,他怕这根玉簪会不得她欢心。


    他难得因为送礼,而生出一丝忐忑。


    戚初言了解她。


    于是,他清楚,她喜欢凤钗,喜欢名贵的东西,喜欢的是那些东西背后象征的意义。


    沈师鸢很奇妙地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她怔了好久。


    沈师鸢选择替自己辩解,她小声地说:“您将我也想得太坏了。”


    她喜欢钱,喜欢权,不代表她就不喜欢鲜花了。


    她抬眸,和他对视,彼此视线撞在一起,映着对方的身影,她轻声缓缓地说:


    “钱很重要,权很重要,真心也很重要。”


    戚初言忽然抬手挡住了她的双眸,不叫她看见自己的失态。


    她真的很过分。


    分明一点真心不奉上,却是肆无忌惮地扰乱别人心绪。


    有人歪着头,迷惘地喊他:


    “皇上?”


    戚初言忽然说:“鸢鸢喊我名字,可好?”


    沈师鸢顿住了。


    好久,她才慢吞吞地喊:


    “戚初言。”


    她喊得很轻,每一字都仿佛经过深思熟虑才喊出口一样,分明是轻飘飘的声音,却又好像沉甸甸地落在了戚初言的心底。


    戚初言埋首于她脖颈,也终于松了挡住她双眸的手,一点点地扣住了她的腰侧,他说:


    “下次也这么喊,好不好?”


    他在询问她,却又莫名叫人觉得他是在撒娇。


    沈师鸢很吃这一套的,她被逗笑了,捂住嘴,细声细气地说:“戚初言,你好喜欢撒娇啊。”


    这个名字好像打破了一点界限,至于是什么界限,沈师鸢也说不清道不明。


    但她就是很自然地不再拿尊称称呼他。


    戚初言听出了,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唇角却不由自主地上翘,他却是不承认撒娇,对沈师鸢的指控,他只简短的评价:


    “无妄之灾。”


    沈师鸢白了他一眼,不止喜欢撒娇,还十分嘴硬。


    二人靠在软塌上,哪怕只是彼此安静地呆着,却好像一点也不觉得无聊,彼此对视就想笑,呼吸相交就想接吻,就连肌肤接触都好像透着一点旖旎。


    暖阳恰好,落在二人身上,清晰地映衬出了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温情脉脉。


    沈师鸢在御前待了好久,才心情很好地回了长乐宫。


    金薇走出来,知晓娘娘爱听什么,麻溜道:


    “娘娘,各宫妃嫔都送来了贺礼,奴婢把清单都整理出来了,您要不要看一看?”


    沈师鸢眼睛刷的一亮,心情越发好了,她快步走进殿内:


    “都拿来让我看看。”


    清单被摆在了眼前,沈师鸢一个个看了过去,她在宫中待得久了,眼界也开阔了些,她只一眼看过去,就知晓哪些东西贵重,哪些东西又没那么贵重。


    当视线落在最后几个荷包和香囊上时,沈师鸢顿了顿。


    金薇注意到她的视线,轻声解释道:


    “这都是那些小主亲自做的绣品,奴婢检查过了,没有问题。”


    沈师鸢当然知道没有问题,否则,金薇也不会写在清单上。


    她认出这几个妃嫔都是低位妃嫔,份例也都不高,又不得宠,那些份例也就只能维持生活所需。


    沈师鸢心想,算了,就当她今日心情好了。


    当晚,戚初言来时,沈师鸢就找他嘀嘀咕咕地说了一番话,又重点提起了孙才人:


    “您之前就答应我给她晋位份的,一直都没做到。”


    戚初言的确是忘了孙才人,孙才人在后宫本就不显眼,后来又发生了废后、大皇子身死和她有孕等诸多事宜,他怎么可能会记得一个孙才人。


    第二日,宫中众人就得到了一条消息。


    圣上给了好几个低位份妃嫔升了位份,其中周美人和孙才人更是一跃成为了嫔位。


    众人瞬间把注意放在了长乐宫上,她们都清楚,戚初言对后宫妃嫔其实没那么大度,倒也不是吝啬,全然是不上心。


    如果不是有人提醒,指望戚初言想起这些低位妃嫔,再给她们升位,根本不可能。


    尤其是孙嫔和周嫔的晋位,就更让众人确定这是贵妃娘娘的手笔了。


    众人眸光闪烁,皇上有独宠贵妃之意,她们根本没有侍寝的机会,但如今讨好贵妃,好像也是一条不错的路?


    第112章


    刚过六月, 长乐宫就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沈师鸢的待产期就在这几日。


    产房被定在了偏殿,距离主殿很近,产婆和嬷嬷都是安排齐全, 光是喂养皇嗣的奶嬷嬷就备了八个。


    越是临近日期,沈师鸢就越是不安。


    沈师鸢提心吊胆的, 她对生产一事是排斥的, 不论是在青楼的遭遇, 还是她入宫的经历,她总觉得生产就是一道鬼门关。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挺过来。


    太医隐晦地提醒:“娘娘要放宽心才是。”


    心弦越是紧绷,对生产越是不好。


    戚初言看在眼里, 除了早朝,他几乎每日都在长乐宫陪着沈师鸢。


    夜色沉落, 长乐宫中烛火摇曳,沈师鸢靠在他身边, 眸眼恹恹地耷拉着,愁眉苦脸:


    “您说,如果我也像江修容——”


    话音未尽,就被戚初言厉声打断:“鸢鸢!”


    戚初言很少这样严厉地对她说话, 但他没办法接受她的假设。


    戚初言和她对视, 一字一句道:


    “鸢鸢福泽深厚,一定会顺遂平安。”


    沈师鸢撞入他漆黑的眼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戚初言比她还要惶恐, 他扣着她手腕的手微微发紧,指尖似乎都在轻微颤抖。


    他那样不安,倒是让沈师鸢很奇妙地镇定下来。


    沈师鸢正准备说点什么,蓦然感觉到身下一股异样, 先是一阵细碎的坠疼,然后这股疼意越来越紧密,沈师鸢脸色骤变,抓紧了戚初言的衣袖,慌乱道:


    “我、我要生了!”


    戚初言呼吸一停,他骤然提声:“来人!”


    绿萼等宫人根本不敢懈怠,一听皇上的语气不对,瞬间都是如临大敌,绿萼掀开提花帘,疾步走进,脸色微变,勉强镇定下来,她转头高声传命:


    “快请稳婆,准备热水、剪刀、产布,让小厨房把参汤备好!”


    顷刻间,长乐宫灯火大亮,宫人各司其职,脚步匆匆却不敢喧哗,戚初言握住沈师鸢的手,让自己镇定下来,他低声喊:


    “鸢鸢。”


    简单的两个字,沈师鸢蓦然掉下眼泪,原本白净的脸蛋越发褪去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哪怕是在青楼中被打手板,她也没有这么疼过,疼得她控制不住眼泪,哭喊说:


    “呜呜,疼,好疼!”


    戚初言被她哭得浑身僵硬。


    稳婆来得很快,顾不得行礼,快速地检查了一下娘娘的胎位,先是松了一口气,又神色肃穆道:


    “娘娘莫慌,胎位很正,但宫口没有全开,娘娘还需忍一忍。”


    她看了一眼神色紧绷的戚初言,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小声提议:“皇上,该把娘娘送去产房了。”


    戚初言脸色晦暗,他一言不发,打横抱起沈师鸢,大跨步朝产房走去,沈师鸢窝在他颈窝处直掉眼泪,这些日子的慌乱全部化成了不安,她拽着戚初言不放手,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我害怕!呜呜呜,戚初言,我害怕!”


    稳婆一众人都埋下头,装作没听见贵妃娘娘直呼圣上的名讳。


    主殿到偏殿只有短短的距离,但戚初言头一次觉得这条路漫长,好不容易到了产房,他刚把沈师鸢放在床榻上,就听见女子的哭声,他一颗心仿佛被紧紧攥住,让他呼吸都觉得艰难了些许。


    他低头去看她,她是真的好疼,疼得满头都是汗。


    如果她是清醒的状态,肯定要嫌弃死了,她最爱美了,总喜欢把自己打扮漂漂亮亮又干干净净的,何时这么狼狈过。


    戚初言低头,声音很轻,不知道是在安慰沈师鸢,还是在安慰他自己:


    “没事的,鸢鸢会没事的。”


    稳婆不敢让戚初言待在产房内,焦急地劝道:“皇上,娘娘快生了,请您先出去。”


    戚初言有些听不清别人的声音,他垂眸望着沈师鸢,眼中只有她惨白的脸和她忍疼的哭声。


    是绿萼大着胆子,抬高了声音:


    “皇上,请您先出去。”


    戚初言被她叫回了神,绿萼担心他会想守在殿内,忙忙提醒道:“您留在这里,稳婆们会分心的。”


    心有胆怯和顾虑,哪里能专心替娘娘接产。


    戚初言寒着脸,他环视了一周稳婆和宫人,他没说威胁的话,只沉声道:“朕要贵妃和皇嗣都平安无事。”


    他不需要威胁,能踏入这间产房的人,她们所有的亲人都被控制在庄子中,除了全力以赴,她们没有别的选择。


    等走出产房时,戚初言才惊觉他浑身都僵硬,每走一步都很艰难,背后溢出了冷汗,被晚风吹过后,只剩下刺骨的冷意。


    产房内。


    沈师鸢现在已经没法关注戚初言了,她只感觉浑身都疼,五脏六腑都仿佛被狠狠绞拧、拉扯着,乌发被冷汗浸透,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之间,鬓边碎发湿成一缕一缕的。


    她控制不住地蜷缩起身子,双手死死地攥紧身下的锦被,指节用力到泛青发白,唇肉被她咬得发红,她只能断断续续地哭出来:


    “疼……好疼……”


    除了这两个字,沈师鸢脑海好像一阵浆糊。


    稳婆不敢让她忍着,眼尖地看见这一幕,立即吩咐道:


    “快拿帛巾让娘娘咬着!”


    阵痛间隙,沈师鸢才能勉强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她这辈子没经历过这样的疼痛,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浑身脱力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绿萼跪在床边,拿着绢帕不断替她擦拭额角、面颊的冷汗,看她疼痛难忍的模样,眼眶通红,但也只能轻声安抚:


    “娘娘撑住,再忍忍,快开了!”


    殿外,戚初言立在廊下,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痛吟,眸色愈发冷沉,他垂着头,谁都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有周立明的角度,才能看见他死死攥紧的双手。


    周立明呼吸一颤,不敢再看,只能在心里祈祷,贵妃娘娘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沈师鸢感觉她都快疼晕过去了,忽然,她察觉到腹间一阵温热汹涌,身下濡湿一片,她隐约听见稳婆喊了一声:


    “羊水破了!”


    听清这几个字后,沈师鸢想死的心都有了,她疼了这么久,羊水才刚破?


    羊水破后,她明显感觉到疼意也越发厉害,沈师鸢再也忍不住哭出声,往日娇气的嗓音被哭得嘶哑破碎,断断续续的哭声撞在帐内,又沉闷地传出去,听得人心尖发颤。


    杜修容也到了,刚踏入长乐宫,就听见了这一声哭喊。


    杜修容脚步狠狠一顿。


    孙嫔和周嫔几乎是同时到的,都看见了站在了廊下的戚初言,二人对视一眼,勉强松了一口气,有皇上在这里,起码能威慑住一些没安好心的人,没人敢靠近,都默默地停在了院中。


    妃嫔一个接一个地到了,没人在意她们,她们朝产房的方向看去,都停在了游廊外,呼吸都放轻了。


    她们都在等一个结果。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旦贵妃娘娘生下皇子,一切就都尘埃落定了。


    产房内。


    沈师鸢整个人近乎脱力,浑身虚汗淋漓,鬓发、衣衫尽数湿透,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尽失血色,整个人都微微发抖。


    有宫人拉住锦被,稳婆时不时低头看去,她熟练地指挥着,语气急促有力,确保娘娘能听得见:


    “吸气——呼气——”


    稳婆也知道贵妃被养得娇气,这个时候未必有力气坚持,她只能不断安慰:“娘娘不要慌,您的胎位很正,很快就能生下来了,一定会没事,您听奴婢的,吸气——”


    沈师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疼怕了,听话地按照稳婆的话,每一次发抖都浑身紧绷,青筋微浮,小腹狠狠向下用力,她疼得眼前发黑,却还是咬牙死死撑住。


    数次用力未果,体力飞速耗尽,沈师鸢眼前频繁发黑,她浑身酸软,气息也乱了,她虚弱地哭着:


    “不、不行……我没力气了……”


    她话音透着哭腔,绵软无力,透着濒临崩溃的绝望。


    稳婆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忙忙安抚:


    “娘娘万万不要泄气,最后关头了,一旦泄气就是前功尽弃啊!”


    她朝外吩咐:“娘娘没力气了,快把参汤送进来!”


    一声“娘娘没力气了”,惹得殿内殿外所有人都开始心慌。


    戚初言脸色骤变,他下意识地转身,周立明瞬间跪下,抱住他的腿:“皇上,里头稳婆正在替娘娘接生,您这个时候进去,只会让里面更慌乱啊!”


    戚初言狠狠闭眼。


    参汤很快被送到,几乎是绿萼哭着给沈师鸢灌下去的,沈师鸢勉强恢复了一点力气,又听见稳婆在说什么看见头了,她蓦然又生出一点希望,忍住翻涌的眩晕,又是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袭来,她咬紧牙关,浑身都在使劲。


    伴随着稳婆一声大喜的呼喊:“出来了!出来了!孩子出来了!”


    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声,划破殿内压抑的痛喘声和层层帐幔,响彻殿内,连带着外间都听见了这一声清脆响亮的哭喊。


    沈师鸢也听见了这一声哭喊,但她没觉得放松,她整个人都在慌,她哭着喊:


    “怎么、还在疼!”


    稳婆一愣,忙低头去看,瞬间喊道:“快,还有一个!”


    或许是前面刚生了一个,沈师鸢莫名觉得这一次没之前的疼,她一边哭,一边用力,忽然就听见稳婆惊喜道:“出来了!出来了!是位小皇子!”


    疼到一半,忽然轻松下来,沈师鸢的哭声都是一顿。


    她脑子有些迷瞪地想——生完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沈师鸢浑身一软,瞬间脱力瘫软在床榻上,再提不起一丝力气,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胸膛剧烈起伏,泪水混着冷汗滑落,是解脱、是疲惫,也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稳婆麻利地清理婴儿口中的秽物,擦干身子,剪断脐带,放入提前准备好的柔软襁褓。


    沈师鸢听见稳婆在恭喜她,但她有些没听清,她只是满心惊奇——


    她居然还醒着。


    沈师鸢一边觉得惊奇,一边眼睛亮亮的,有人在替她清理,敷了止血粉,层层缠好干净的白绫。


    忽然,沈师鸢听见了产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她若有所感地抬起眼。


    恰好看见戚初言快步走进来。


    视线在空中相撞,四目相视间,沈师鸢忽然觉得委屈得要命,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有人走到了她跟前,他额间也有细汗,却丝毫没有在意,他俯身一点点地亲吻她,吻掉那些有些苦咸的眼泪,有什么滴落在她脸上,冰冰凉凉的,沈师鸢怔怔地抬眸,她听见他说:


    “……鸢鸢受苦了。”


    第113章


    沈师鸢又被喂了一碗参汤。


    绿萼替她擦拭浑身冷汗, 又换下湿透的衣裳,分明是炎热的七月,但没人敢放松, 拿来柔软厚实的锦被把娘娘裹住,护住周身暖意, 这才将娘娘严严实实地送回了正殿。


    远离了弥漫着血腥味的产房, 这时已经是深夜, 沈师鸢终于又困又累,快要睡过去时,她才想起来问:


    “是皇子还是公主?”


    戚初言被问得一顿, 没能回答她这个问题,刚才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襁褓被抱出来时,他根本没听清稳婆说了什么, 就进了产房看她。


    好在沈师鸢没时间计较这一点,她太累了,双眸不断地往一起合拢,没等到答案, 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久前, 殿外。


    杜修容和孙嫔等人都亲眼看见了戚初言的失态,产房的门刚被推开,戚初言就不见了。


    稳婆抱住襁褓,愣在了原地。


    杜修容见状, 眸色微闪,这段时间微苦闷的心情也终于疏解了一些。


    这样也好,表哥越是看重贵妃,她才会越有价值, 表哥一向赏罚分明,只要她尽心尽力,表哥总会给她一份荣誉,她也可以借此庇护杜家些许。


    想到这里,杜修容放宽了心态,她走上前,问道:


    “是公主还是皇子?”


    所有人都提起了一颗心,全神贯注地看向稳婆。


    稳婆心态很稳,她脸上浮着笑,倒是有几分真切的喜色和高兴,连忙说道:


    “回娘娘的话,天降祥瑞,是龙凤胎!先诞下一位小公主,再添一位小皇子,璋瓦齐全,龙凤呈祥,贵妃娘娘实在是福泽深厚!”


    杜修容在看见稳婆抱着两个襁褓出来,就对这个结果有了预料。


    但真的听见稳婆说出贵妃生下龙凤胎时,杜修容还是不免感慨,贵妃娘娘的确福泽深厚。


    杜修容还能心态放平,毕竟她的荣辱某种程度上也和贵妃挂钩,但其余妃嫔就没有这么心平气和了,哪怕接受了贵妃荣宠的事实,也不免有些酸涩。


    老天不公,怎么什么好事都被贵妃娘娘摊上了!


    不可否认,有太多妃嫔都在暗暗祈祷,贵妃这胎怀的是个小公主。


    可如今结果出来了,是有个小公主,偏偏还有个小皇子,又让贵妃加了一层天降福瑞的好名声!


    一众妃嫔暗暗酸涩咬牙,贵妃娘娘可真是好命啊。


    这其中,就属孙嫔的喜悦最为纯粹,沈、孙两家是姻亲,贵妃诞下皇嗣,沈家也会因此水涨船高,孙家自然也会得到好处。


    不需要皇上嘉赏,小皇子和小公主的生母姓沈,这些隐形的好处就会存在了。


    杜修容没敢让幼儿在外久待,忙忙吩咐:


    “快把皇子公主抱回内殿,奶嬷嬷都安排妥当了吗?先让公主和皇子试试,若是不合适,再换。”


    长乐宫安排了八个奶嬷嬷,按理说,是够的。


    但谁知道皇子和公主会不会挑嘴,一旦挑嘴了,莫说是八个了,便是八十个,恐怕都不够折腾的。


    杜修容朝内殿看了一眼,心底腹诽起表哥,一颗心都跟着贵妃跑了,是真不担心有人对皇子和公主下手吗?


    这个念头刚闪过,杜修容就看见了周立明老神在在地立在旁边,看似恭敬,但实则一直在看着庭院中情况,长乐宫的宫人也都时不时抬头朝这边看来。


    站在廊下的御前侍卫不卑不亢地立着,但右手都是牢牢握在刀柄上。


    她又想起一件事,早在贵妃有孕不久,长乐宫外就单独拨了一队御前侍卫看守。


    杜修容慢半拍意识到,哪怕表哥不在,任何人只要有异动,恐怕都很难活着踏出长乐宫。


    皇子和公主被送回内殿,周立明这才站出来,恭敬道:


    “时辰不早了,各位主子娘娘请回吧。”


    没人敢逗留,也没人想逗留。


    这大晚上的,熬了半宿,众人也都觉得疲惫和困倦,尤其贵妃诞下皇子和公主,众人也得回去准备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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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师鸢这一觉睡得很沉。


    戚初言半点困意都没有,他守在沈师鸢身边,眸色沉沉地看着她,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被裹得严实的襁褓,在喂奶后,也被送到了内殿,就放在她枕边,小小的婴儿闭着眼,有点红红皱皱的,但鼻尖粉嫩,呼吸浅浅,两个小人和女子并排躺在一起,眉眼几乎如出一辙。


    戚初言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悬了一夜的心彻底落地,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烛火映在他眸中,尽数化成温柔暖意。


    他忽然很轻地喊了一声:


    “鸢鸢……”


    轻得一出口就散了,没有让任何人听见。


    沈师鸢是被几声细碎的哼唧声吵醒的,昨日的阵痛好像还残余了些许,她下意识地就蹙起了眉头,人还没睁开眼,就好像听见戚初言的声音:


    “把他们抱下去。”


    福至心灵,沈师鸢一下子就猜到了戚初言在说什么,她猛然睁开眼:“等等!”


    她下意识地就要坐起来,但戚初言一听见她的声音,就按住了她肩膀,恰好拦住她的举动,戚初言的脸有点黑:


    “别乱动。”


    沈师鸢也是这个时候才感觉到下身还是有一阵一阵的坠痛,她刚刚一动,这痛感越发加剧了些许,叫她脸色都有点白,浑身也酸软无力,她无力地倒在床榻上,难受地哼唧了两声。


    戚初言脸色微变,转身就要喊太医。


    是嬷嬷硬着头皮解释:“娘娘昨晚刚生产,这两日会觉得疼是正常的。”


    被嬷嬷抱着的小公主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双眼紧闭,但嗓子已经张开了,她也是哼唧了两声,然后忽然嚎哭起来。


    她声音高,嗓子眼又细,这一哭,叫沈师鸢彻底清醒了。


    小皇子整个脸都皱了起来,他体型要比姐姐小一点,一直都很安静,直到姐姐哭起来,他才也跟着哭了几声。


    沈师鸢听得很心急,很想亲眼看看,但她不敢乱动,只能眼巴巴地看向戚初言。


    戚初言皱眉,才说:


    “把小皇子和小公主抱到贵妃跟前。”


    嬷嬷立刻把小皇子和小公主抱了过去。


    沈师鸢不敢乱动,只能勾着头去看,锦缎裹着小小的人,乍看过去,一时分不清哪个是小公主,哪个是小皇子,不过襁褓颜色不同,倒是让人一眼分明。


    过了一夜,襁褓中的婴儿依旧带着初生时的模样,小脸尚未张开,皮肉微微褶皱,但眉眼紧凑,看着小巧又柔弱,鼻尖微微泛红,肌肤透着初生的淡红肌理。


    沈师鸢下意识地看向了绯色襁褓。


    刚刚就是她哭得最狠,被放下后,才肯不哭了,但依旧瘪着唇,睫毛纤长浓密,浅浅地覆在眼睑之上,唇瓣粉嫩殷红,安然地依偎在她身边,小脸微皱着,惹人分外怜惜。


    沈师鸢最喜欢照镜子,对自己也是最是熟悉,所以,一看见小公主,她瞬间就意识到,小公主和她生得很像。


    这几分相似,叫沈师鸢鼻尖发酸,心尖都好像软得一塌糊涂。


    她又看向另一边,小皇子紧闭着双目,他脸上红色褪得更干净,小脸莹白似玉,胎发乌黑细软,鼻梁小巧挺翘,睡得很安稳沉静,眉眼之间有些像她,但沈师鸢细细看去,却觉得他和戚初言更像一些。


    她最喜欢戚初言的眉眼,艳绝清隽,笑起来,更是声色惊艳,她被蛊惑过太多次,然后下一次,还是会掉入同样的坑中。


    他睡得很安静,小小的身子蜷着,稍微侧着脸向她,仿佛下意识地要靠近她一些,呼吸匀净绵长。


    沈师鸢鼻尖发酸,脑子中又冒出各种情绪,等戚初言伸手抚在她眉心中,她莫名冒出一句:


    “我好厉害啊。”


    话一出口,殿内稍有些安静的气氛被打破,绿萼和金薇都没忍住捂嘴笑出声。


    戚初言也是没绷住。


    沈师鸢被笑得有些恼羞成怒,她嗔瞪了绿萼和金薇一眼,才替自己争辩:“我又没说错。”


    她怀孕时,肚子也没有很大,否则太医早就会怀疑是双胎了,当时稳婆说生出来了,但她还是感觉坠疼时,把她吓得半死,生怕自己落得难产大出血的结局。


    好在她和孩子最终都是平安顺遂。


    想到这里,沈师鸢又是眼睛亮亮地问:


    “您给他们起名字了吗?”


    在沈师鸢怀孕期间,戚初言就已经预备了好些个名字,男女都有,这一晚,他也决定好了小公主和小皇子的名字。


    戚初言声音很缓,确保沈师鸢能听清:


    “皇子叫景砚,公主唤景舒。”


    景藏山河气度,砚蕴儒雅风骨。


    戚初言对他寄予厚望,望他风姿卓绝、沉稳持重,文武兼备,盼他有天家威仪,又有温润沉静品性,日后成大器、担大任。


    沈师鸢对皇子的名字没什么意外,但叫她惊讶的是小公主的名字,她疑惑道:


    “可是公主不应该是辞字辈吗?”


    怎么和皇子一样从了景字辈?


    戚初言看向了小公主,她和沈师鸢真的很像,像到戚初言没办法忽视,于是,眸眼也变得柔和,他说:


    “公主无需言辞雅致,知礼有度,只要岁月安舒,自在洒脱。”


    沈师鸢眨了眨眼,让小公主从景字辈,本就是一件好事,沈师鸢又不是傻了,才不会拒绝呢。


    她本以为戚初言说的是姝色无双的那个姝字,等听到这一句话,她才知晓原来是舒心顺遂的舒。


    沈师鸢歪头看向襁褓,她轻声重复着:


    “景砚,景舒。”


    小皇子依旧睡得安稳,但小公主好像听见了她的声音,轻微地瘪了瘪唇,又或许是觉得气味熟悉,她瘪唇后,也很快放松,没再哭闹。


    殿内重新安静了下来。


    绿萼送来早膳,沈师鸢的确饿了,偏偏身下又疼得紧,她慢吞吞地喝了半碗粥,就再也吃不下了。


    宫人有眼力见地退了下来,嬷嬷也准备上前抱走小公主和小皇子,但刚碰到襁褓,小公主就瘪唇要哭。


    没办法,沈师鸢只好说:


    “你们下去吧,把小皇子和小公主留下。”


    四下没了人,除了两个酣睡的小人,就只有戚初言和沈师鸢了。


    沈师鸢这才细细地看向戚初言,她疑惑地问:


    “您是不是一夜没睡啊?”


    戚初言没否认,他靠在她颈窝,声音很轻,又透着一股闷:“我睡不着。”


    一闭眼,就能听见她的哭声。


    他听她说过,她之前哪怕是被卖到青楼,除了提心吊胆自己的处境外,受过最大的苦就是被打手板,她生得好,妈妈觉得奇货可居,对她一向颇为优待,没被卖之前,她也惯来机灵,家中对她不好,她便要闹得人尽皆知,于是,父母也不敢过于苛待她。


    哪怕最艰难的时候,她都没受过这种苦。


    她最疼痛和最狼狈的瞬间都是因为他,这一点叫他根本做不到心绪平静。


    颈窝处沁了些许湿润,沈师鸢呼吸轻颤了一下。


    她有些怔住。


    她不理解,怎么会有人心疼她,心疼到几度落泪呢?


    沈师鸢好久才回神,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她小声地说:


    “你这么喜欢我啊。”


    可是,她好像没办法像他这样喜欢他。


    她很清楚,人一旦觉得落差,觉得不公平,就会渐渐不想要再付出了。


    沈师鸢有些苦恼。


    但她又没有办法,她想,她这辈子恐怕都会最爱自己了。


    也许能分出些许,但她真的分不出太多。


    她做不到喜欢别人胜过自己。


    戚初言想笑,想一如往常地对她翻个白眼,但他做不到,没人知道他这一夜想了什么。


    沈师鸢也只听见他说:


    “鸢鸢做皇后,好不好?”


    皇后?


    不是封赏,不是恩典,而是询问。


    沈师鸢眼睛一亮,她当然想当皇后,但他之前推三阻四的,叫她好不痛快,她有些狐疑地问:


    “你这次怎么这么大方啊?”


    是的,大方。


    在沈师鸢看来,皇后之位是她的囊中之物,也不知道戚初言干嘛要一点点地给她。


    戚初言没法解释。


    说拿皇后之位当筹码,想叫她再喜欢他一些?


    戚初言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可直到现在,他忽然意识到了一点。


    他这一生何其富裕。


    父母恩爱,权势地位,他什么都不缺。


    便是后来喜欢上一个人,她也在竭力地回应他。


    可他的鸢鸢什么都没有,前半生,只有她自己爱她,所以,她极度珍惜这一点,不舍得让人分去丝毫。


    他不能去剥夺她仅有的爱意。


    沈师鸢满脸惊喜地看向他,戚初言也在看她,他很认真地说:


    “我想和鸢鸢做一对名正言顺的夫妻。”


    “是我之前有错,早该把皇后之位给你的,鸢鸢还要不要?”


    沈师鸢没有一点犹豫:“要!”


    她像看傻子一样地看向他,这可是皇后之位,她怎么可能不要啊!


    沈师鸢想了很多,例如她是皇后之后,便真的是后宫第一人了,她的孩子也会是嫡子嫡女,但最终,她的思绪落在戚初言的那一句“想和她做名正言顺的夫妻”上。


    她偷笑着。


    他怎么还偷学她的话呢。


    于是,沈师鸢也有样学样地说:


    “我也很想和你做名正言顺的夫妻啦!”


    是真心话,也是在故意哄他。


    戚初言忽然捂住眼,莫名笑了一声。


    叫沈师鸢有些不明所以。


    戚初言却是在想,这样就很好,她满心满意地爱着自己,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


    沈师鸢歪头看向他,忽然抬手摸了摸他的眉眼,惊叹道:


    “你好好看啊。”


    戚初言一顿,他抬起眼,眉眼纵着笑意,他笑骂她:


    “又说混账话。”


    沈师鸢笑着藏在了锦被中,她才没有说混账话呢,除了她之外,戚初言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她高兴地想——


    她如今是皇后了,也和戚初言成为了真正的夫妻。


    好像从遇见戚初言后,一切都在变好。


    真好啊。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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