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日色渐暗, 天边残余着夕阳余晖,映照在人身上,仿佛也给人添了些许盈光。


    沈师鸢和戚初言相携走在街道上, 发现很多人都朝着一个地方涌去,望着这片盛景, 她有点迟疑地问:


    “难道今日有庙会?”


    寻常百姓吃朝食暮食两顿, 不到傍晚, 暮食就结束了,正好也清闲下来。


    庙会期间不设宵禁,难得有一处消遣。


    戚初言牵着她的手, 二人穿梭在人群中,他温声回应她:“长安街处这几日恰好是庙会, 今日是最后一日,你恢复得再晚一点, 就要赶不上了。”


    一听这话,沈师鸢就埋怨地看了他一眼。


    别人不知道,难道他还不知道嘛?


    她哪里需要休养那么久,都是被他一句宠妃惹得强行忍耐下来的。


    沈师鸢小声嘀咕:“我就是被您蒙骗了。”


    嗯?


    戚初言不担这个骂名:


    “我怎么骗你了?”


    沈师鸢到底还记得今日刚得了一笔不菲的银子, 瞪他时也是软绵绵的, 她轻哼着道:


    “本来就是嘛,您要真想让别人知道您看重我,给我晋位就好了嘛,休养再长时间有什么用。”


    戚初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问她:“嗯,鸢鸢还想要什么?”


    沈师鸢脸一红,很快又理直气壮地说:


    “您明知故问!”


    若非皇后尚在,她想要的岂止是普普通通晋位?


    她是不会觉得自己有错的, 于是,她很自然地认为戚初言又在偏心了:


    “当初淑妃都能无子封妃,我却久久待在修容的位份上,您还说您不偏心?”


    戚初言都懒得理她了,他笑着问她:


    “确定要比这个?”


    沈师鸢疑惑地看向他,难道不能比嘛?


    直到戚初言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鸢鸢要不要再比一比,她入宫多久,你入宫多久?”


    淑妃当初入宫六七年,才晋升淑妃。


    她才入宫不到两年,便已是一宫之主,两者有相提并论的必要嘛?


    沈师鸢一噎,但这一点根本难不倒她:


    “明明是您说的人各有命,我为什么要和她比这个。”


    淑妃有的,她却没有的东西,她就是想要!


    她很有自己的一番道理:“就是要比所有人都快,才风光嘛!”


    得,又是风光。


    戚初言敲了一下她的脑袋,漫不经心地拖长声音道:


    “知道了,庙会还逛不逛了?”


    沈师鸢悄悄地瞪了他一眼,觉得他敷衍自己,但庙会还是要逛的,她只好暂时压下不满。


    她啪叽一下松开戚初言的手,快走几步,越过了戚初言,把戚初言稍稍地甩在了身后。


    戚初言踩着她的脚印跟上,眼眸中有笑意一闪而过。


    长安街很热闹,红红的灯笼悬挂而起,沿街两侧摆着各色摊铺,青布幌子迎风轻晃,酒旗、糖画旗、脂粉铺的绣帘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挤出了人声鼎沸之象。


    她穿着苏锦襦裙,哪怕不是宫装款式,也让人一眼看出她的身份贵重,她往前走去时,四周百姓都会下意识地给她让出一条路。


    于是,沈师鸢顺畅无阻地走到了糖画摊前,她好奇地盯着卖糖人手中的动作,卖糖人支着木架,麦芽糖熬得金黄透亮,手腕一转就能捏出龙华花鸟。


    四周围过来的大多都是稚童,她在其中有些格格不入。


    她容貌没有遮挡,本来就惹人瞩目,如今这番举动,更是引得一众人频频看过来。


    戚初言无声地上前了一步,挡住了诸多视线,他垂眸看了一眼糖画,出声问:


    “想要嘛?”


    沈师鸢犹豫了一下。


    戚初言很有耐心地又问了一遍:“鸢鸢想要嘛?”


    沈师鸢纠结得要命,她小声咕哝了一声什么,只有她和戚初言听见了,她说:


    “……我可是修容娘娘了。”


    戚初言一顿,他垂眸认真地看向她:“可鸢鸢想走得更远,不正是为了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嘛?”


    若是困于高位,对想要之物都生出顾忌,不就是本末倒置了。


    沈师鸢哀怨地看向戚初言,分明他能帮她做决定的,非要来问过她,如果他直接买下来了,她难道会说不要嘛。


    但戚初言只是垂眸温和地看向她。


    沈师鸢蓦然抿了下唇,他总是这样,仿佛什么都能看透。


    真叫人讨厌。


    她很讨厌聪明人。


    沈师鸢稍微地偏了一下头,不肯和他对视,声音有些嗡嗡不清地说:


    “我想要。”


    周立明立刻上前掏钱付了银子,卖糖人看出几位身份贵重,不敢放肆,说话都放得小心翼翼:“几位客人要什么样式?”


    这时候,戚初言倒是肯替她做主了:


    “大雁。”


    沈师鸢没忍住,转回头又看了他一眼。


    当拿着糖画走出人群时,沈师鸢难得安静了一会儿,须臾,她轻声细语地说:“您真可怕。”


    她只在放纸鸢时提过一次大雁,他居然就能留心至此。


    她年少时见大雁振翅凌云,那时懵懂无知,不明白自己为何心生向往,后来识字了,懂得多了,才明白原来这叫野心,或者换一种说法——是不甘心。


    戚初言没反驳她的话,垂眸看向她手中的糖画:


    “你想要的东西,最终都会落于你手,鸢鸢不必心急。”


    沈师鸢总在该敏锐的时候敏锐,所以这一刻,她瞬间听懂了,他是在回答她之前的问题。


    不论是如同大雁般遨游九天,还是她满心想要的无子封妃,她都会一一得到。


    沈师鸢怔怔地垂眸,她咬了一口糖画,不细腻,也没有半点珍馐味,熬化的糖色浑黄黏腻,没有蜜饯的清润,只有直白又莽撞的甜,裹着些许焦糊的烟火气,透着一股子市井里粗糙又廉价的寻常滋味。


    原来只是寻常滋味。


    一点也算不上珍馐美味。


    她举着那个糖画,忽然转过身,正对着戚初言,一步步地往后退,她仰头看向他,这一刻很想和人倾诉,戚初言成了最好的人选。


    她说:


    “我年幼尚在父母身前时,江城也有庙会。”


    父母第一次提及时,她激动了许久,前一日特意早早收拾好了家务,就等着第二日一起去赶庙会。


    等到第二日,父母带着兄长出发时,她才知道,原来之前提到的赶庙会根本没她的份。


    借口总是很多,衣服要洗,院子中的鸡崽要喂。


    她记得那时,她那位娘亲皱了皱眉,有点愁苦地说:“进城要十文钱呢,你别闹了,还是待在家吧,娘回来给你带饴糖。”


    兄长站在父母身后,很得意地看着她。


    她那时在想什么呢?她在想,她之前偷偷推兄长下水时,怎么就那么快被人发现了呢,果然,这人是没吃够苦头的。


    后来夜色很深时,父母和兄长才回家。


    承诺好的饴糖不见踪影,娘亲愁闷叹气连天:“饴糖那么贵,又不是什么金贵小姐,吃什么饴糖,换做粗粮,都够家里吃好几日了。”


    如此也就罢了,偏偏兄长故意走到她跟前,得意地和她说:


    “娘给我买了糖画,可比饴糖好吃多了,十文钱一个呢,我不仅吃了糖画,还吃了糖葫芦,都比饴糖好吃。”


    当时是什么心情,她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一晚她被气哭了很久,第二日时,家中让她洗衣服,她故意装作掉到水中,把一堆衣服都扔在水中,等她被救上来时,衣服早漂不见了。


    布料再便宜,也比饴糖贵重一些。


    家中人再生气,她刚被救回来,只要他们不怕被戳脊梁骨,她大不了被骂一顿。


    记忆太深,于是,她在看见糖画时,不由自主想起这件往事。


    沈师鸢举起糖画晃了晃,她认认真真地说:


    “一点也不好吃嘛。”


    话落,她将糖画扔下,转过身,轻快地朝前走去,再没有回头看那糖画一眼。


    戚初言在原地停留了很久,他看着大步朝前走去的人,她一步步走到人声鼎沸处,走到灯火通明处,他心底的那股酸胀终于缓缓升上来。


    戚初言抬步追了过去,直到和她并肩而行。


    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那些苦楚,她早就走过来了,不需要别人迟来的无济于补的心疼说辞。


    戚初言只是平静道:


    “鸢鸢命贵,没必要惦记一些不值当的物件。”


    沈师鸢笑了,戚初言总会说一些很让她喜欢的话。


    没错了,她就是命贵!


    二人回到行宫时,日色早就落幕,浅淡的月色洒下来,树影婆娑,沈师鸢抬眸望向天边弦月。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再过几日就是中秋了。”


    有人问她:“鸢鸢还想看烟花嘛?”


    沈师鸢没忍住,她一手掐着腰肢,一手捂住嘴,笑得弯下了腰,她穿着绯色的苏锦襦裙,仿若夜色中唯一的亮色,她仰起脸看过来,眸子灼亮得有些烫人,像是藏着零碎的星光,比天边的皎月还要惹人瞩目。


    她很自得,笑意盈盈地说:


    “您又在心疼我啊?”


    于是想对她好,像是要补偿她往日苦楚一样。


    戚初言眸色沉沉地看向她,没有说话,又相当于默认。


    沈师鸢很直白地说:“皇上,您好笨啊。”


    她往日的苦楚和不幸又不是他造成的,他干嘛要补偿她啊。


    但心尖处涌上来的笑意忍不住,让她情绪有些高涨,她想找个发泄之处,于是,她抬眸望了望月色,忽然对戚初言说:


    “皇上,我再给您跳一次舞,好不好?”


    今晚月色恰好,很适合风花雪月的。


    沈师鸢抬手,拔下了发髻上一根玉簪,青丝瞬间垂落下来,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她朝前走了几步,站在心月湖前,回眸朝他倏然一笑。


    皎月当空,清辉如水,湖面平静无波,晚风轻轻拂过湖面,落影斑驳,四下静得只有虫鸣浅浅。


    她鬓边几缕碎发被风撩起,不施浓妆,眉眼却在月色中愈发清婉柔和,没有丝竹助兴,她也没有章法,随意踩着晚风的韵律缓缓而动。


    广袖蓦然舒展,若流云漫卷,她轻笑着,回眸转身,腰肢纤柔婉转,如同风中垂柳,每一次回身,每一次抬腕,都透着无声的温柔缱绻,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旋开,仿佛月色下绽放的素花。


    她很得意地朝他看来,沾染了满身皎洁月华。


    戚初言握住那一根玉簪,目光不知不觉中牢牢地落在她身上,眸色逐渐变得晦暗。


    四目相视,月色温柔,晚风也恰好静默,但湖水好像刚经晚风轻拂,内里泛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沈师鸢欢快地轻步走过来,她浑然不觉得发生了什么,还歪头笑着问:


    “好看嘛?”


    她知晓自己很漂亮,于是很理所当然地拿漂亮当武器,她揣着答案问问题,所以眼角眉梢的得意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戚初言听见自己的声音,他说:


    “好看。”


    坦诚又简略得不可思议。


    沈师鸢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觉得他也很有眼光。


    她的青丝被晚风拂起,缠在了戚初言的衣袖上,戚初言垂眸看了一眼,从青丝落在她脸上,她眸中澄澈,全是自得,没有半点阴霾和晦涩。


    戚初言衣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不懂,这世间怎么会有这种人,都笨到这种程度了,还会觉得别人是笨蛋。


    他忽然叫了她一声:


    “沈师鸢。”


    沈师鸢纳闷地看向他,不懂他怎么忽然这么严肃。


    戚初言缓声平静地说:“人都有私心,当一人对你很好时,绝不是那人愚笨,而是他有所图谋。”


    不论是当初教她识字读书的青楼鸨母,还是救她于困境的沈问筠,或是包括如今的他,都是有所图谋。


    沈师鸢呼吸轻了一瞬。


    “所以,你只需要大大方方地接受,不必觉得愧疚。”


    沈师鸢很久才回神,她好像有些不明所以,很疑惑地说:“我没觉得愧疚啊。”


    “是么。”


    戚初言替她把玉簪戴了回去,抬手替她挽起发丝,没再纠缠这个问题。


    玉华殿。


    沈师鸢瘫倒在戚初言怀中,觉得今晚的夜很长。


    她眸中含着泪,湿润润地望着戚初言,声音都透了呜咽的哭腔:


    “您一点也不心疼我……”


    他俯身,拿鼻尖蹭她,慢条斯理地温和道:“鸢鸢怎么变脸这么快,之前还在说我心疼你。”


    好久,在对上戚初言意味深长的眼神时,沈师鸢终于醒悟了什么,她呜咽声破碎地说:


    “我知、知……道了!”


    对她好的人,都是有所图谋!


    她这么年轻,这么漂亮,不论是沈大人,还是戚初言,都占了她天大的便宜。


    他们就应该对她好。


    她长教训了,真的铭记在心了!


    戚初言终于肯放过她,他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微哑地低声道:


    “知道就好。”


    第82章


    宓修容和皇上去了沈老夫人寿宴一事, 众人是第二日才知道的。


    许多妃嫔不由得傻眼。


    皇上何时对一个后妃有过如此恩典?


    枫林小院。


    周美人也惊讶了一下,见状,茗雪有些不解地询问:“主子?”


    周美人声音缓缓道:


    “我记得, 前两年施老夫人的整岁寿宴,皇上都未曾亲临。”


    皇后娘娘都未曾有过的待遇, 皇上就这么轻飘飘地给了宓修容。


    周美人轻轻地笑了一声, 这样也挺好, 看来她的选择没有错。


    周美人转头问向茗雪:


    “府中送来的消息确定了吗?”


    茗雪点头:“夫人送信来说,前些时日施家大房办了一场赏花宴,是施二姑娘发出的邀请, 邀请了好些未出阁的姑娘,其中就有沈家的几位姑娘。”


    周美人眼中透了些许嘲讽, 她摇了摇头,有些唏嘘道:


    “我倒是有些同情起皇后娘娘了。”


    她入宫起, 眼见皇后娘娘的作态,分明是收敛低调到极致,对后宫竟是能做到全然放权,宓修容如此得宠, 一旦有孕, 必然危及到二皇子的利益,皇后也能忍得下来,默许了皇上把宫权交给宓修容,没有从中作梗。


    按理说, 皇后本不必如此,她冷眼旁观着,皇上对皇后还是有些敬重的。


    如此一来,有些东西就很清楚了。


    皇后会这么行事, 都是在给施家收拾烂摊子。


    京城但凡有点底蕴的人家,都知道宓修容不是沈家的亲生子,但谁在意呢?皇上盖章定论,宓修容就是沈家嫡女,没人会不要命地拆穿皇上的话。


    如今的京城沈氏,一共有主家和旁支三脉。


    沈夫人膝下只有沈问筠一子,后来又有了宓修容这一女,换而言之,沈家主脉只有宓修容这么一个嫡女。


    周美人挑眉,她在京城待得久了,听母亲也提起过施家的作风,她摇头:


    “施家难道能看上沈家庶女?”


    茗雪直接撇嘴了:“施二姑娘身份贵重,她出面设宴请人,怎么会邀请庶女呢。”


    果然如此。


    周美人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施家一个个眼高于顶的,怎么会甘心娶一位庶女做嫡妻呢。


    但如她们这些人家,姑娘都贵重,除非是进了皇室,否则哪怕是庶女,府中也不会自甘堕落让其沦为妾室,都会选一个家境没那么高的人家去做正妻。


    而施家呢?


    施家有三房,皇后娘娘是大房长女,她有一位兄长和一位胞弟,还有一位同父同母的亲妹妹。


    二房倒是没有嫡女,只有两位嫡子和两位庶女。


    倒是三房,主母膝下仅有一位嫡女,也就是早些年入宫的施嫔。


    而施家二房不在京城,远在西北任职,她听祖父说过,那是个有功绩的,家中嫡子也早早娶妻,联姻的都并非是什么世家,而是一些清贵人家。


    皇后娘娘的亲兄长早就娶妻了,胞弟是没有正妻,但后院也不安静,这人又是幼子,心疼姑娘的人家,谁会将姑娘嫁给这位呢?


    偏偏就是这种情况,施家也不会看上沈家庶女的。


    周美人略透着嘲讽地摇头:


    “心比天高。”


    沈家门风清正,出了一位宓修容,又出了一位沈问筠,眼见是要水涨船高的,便是庶女,也会是百家求娶,轮得到施家挑挑拣拣嘛。


    茗雪也掩住唇笑:


    “夫人信上说,施家好像是属意沈家二房的嫡长女。”


    周美人难得有些无语,她觉得,人怎么也该有点自知之明。


    宓修容没冒头前,沈家二房的嫡长女就是沈家这一代女子的领头人,说得难听点,人家的身世和家风,当个皇子妃都绰绰有余,施家也真的敢想!


    茗雪耸肩,从夫人的信中琢磨出一点施家的想法了:“没有宓修容之前,施家当然不敢这么想。”


    但如今情况不同了。


    沈家大姑娘变成二姑娘了,沈大人这一脉定然会把助力都放在宓修容身上,别管是否有血脉亲情,上了族谱就是沈家人,而二姑娘身份也陡然一变,她如今就只是二房的长女了。


    沈家二爷不过是五品官,在这京城是半点也不起眼。


    也难怪施家会生出这种想法了。


    周美人无语地扯了下唇,她懒得在施家身上费心思,她吩咐道:“盯着一点施嫔,皇后娘娘清醒,可不代表别人也是清醒的。”


    见主子吩咐完,就准备起身,茗雪忙忙上前扶她:


    “主子这是要去见孙才人?”


    周美人笑了笑:“昨日和她约好了一同茗茶赏花,自然不好失约。”


    顺便透露一下消息,卖个人情。


    心月湖,凉亭之中。


    周美人到的时候,孙才人正伏在栏杆前喂鱼,二人这段时间也熟悉了一些,孙才人依旧守着规矩行了礼,才笑着说:


    “福安让膳房准备了冰镇酸梅汤,周美人要不要也来一碗?”


    周美人当然不会推却好意,二人刚坐下,就听见了不远处声势浩荡的动静。


    二人一起回头,恰好看见宓修容从花圃拐角处走出来的一幕,一袭湖绿色鲛纱裙,步摇璀璨,眉眼之间尽是明媚,当真是人比花娇。


    这是宓修容小产后,第一次露面。


    周美人微微松了一口气,看来没心没肺也是件好事,起码小产一事没让宓修容落下什么心病。


    周美人很快给宓修容找到了原因,或许是提前不知情的缘故,没有投入感情和期待,也就不会太过失望和悲恸。


    孙才人看出周美人的想法,她几不可察地偏了偏头,掩住了眸中的神色。


    沈师鸢也看见了她们,很好奇地走过来。


    二人都起身行礼:“见过修容娘娘。”


    沈师鸢很得意地抬起下颌,又摆手让她们起来,她好奇地问:“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她印象中,这二人没什么交集啊。


    是周美人出声解释的:“是嫔妾觉得孙才人面善,才会相约孙才人一起赏花。”


    听到这番话,孙才人有些诧异,她没想到周美人会说得这么直白。


    周美人很坦然地笑着,没什么好委婉的,她就是来投靠宓修容的,若是不让正主知道,那她做的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沈师鸢也听懂了,她歪头看向周美人。


    或许是也身处高位了,又或许是和戚初言待得时间久了,她也学会了戚初言的一些神态。


    她无所谓有没有什么盟友,所以,看待周美人投靠一事很淡定,她就这么缓缓地看了周美人一眼,浑不在意道:


    “这样啊。”


    沈师鸢不着痕迹地又看了一眼周美人。


    她没和任何人说起过,她曾经最想成为周美人这样的人。


    书上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


    她觉得她是天底下最漂亮的人,但也很难争辩这话究竟对不对,如果她也是这般腹有诗书气自华的人,那就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了!


    所以,在楼中时,她对读书识字一事可比练舞的态度积极多了。


    周美人也没指望她什么都没做的情况下,宓修容就接纳她,恰好,宓修容就在这里,一事不烦二主,也不需要孙才人传话了。


    她笑了笑,温声缓缓道:


    “嫔妾前些时日听说了一件事,说起来,和宓修容也有些关系。”


    沈师鸢很纳闷地和孙才人对视一眼,她能有什么事?


    孙才人轻微地摇头,示意她也不清楚。


    周美人抬眸看向沈师鸢,她轻声问:“不知娘娘是否知道,施家有意和沈家联姻?”


    沈师鸢停顿了一下,她再不了解京城的局势,但也能敏锐地察觉到施家和沈家联姻,对她而言不一定是件好事。


    她一直都很清楚一件事,她和后宫妃嫔都是利益竞争者。


    孙才人是个意外,二人因沈家而牵连在一起,她又不得宠,如今选择了依附她而生存,孙才人需要倚仗的人从戚初言变成了她,二人这才没有了矛盾。


    沈师鸢太了解自己了。


    她对皇后这个位置没有想法吗?怎么可能!


    不过是皇后和戚初言都明里暗里地对她透露过一层意思——皇后命不久矣——她这才能和皇后相安无事。


    否则,在淑妃和佟贵妃都被贬后,她的矛头就会直指皇后。


    她当然可以慢慢来,但绝不允许自己等待太久!


    她知晓,戚初言最初对她不过见色起意,以色侍人,她怎么可能不抓住这最好的光阴往上爬!


    孙才人也皱了皱眉。


    周美人心知肚明,宓修容才来京城没多久,对京城各人家都不清楚,所以,她特意解释了一下沈家和施家的情况。


    不过施家到底是皇后娘娘的母族,周美人没蠢到直白地说出施家的不好。


    沈师鸢眨了眨眼,她其实听得一知半解,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蹙了蹙细眉,做出一副听得格外认真的模样。


    她这架势很能唬人,周美人完全没有怀疑她,见她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担心她会没听清,周美人还放慢了语速。


    等周美人说完,凉亭内安静了一会儿。


    沈师鸢有点苦恼,她该给出什么反应?


    孙才人这时忽然冒出了一句话:


    “我之前收到过堂姐来信,沈大人任期已满,堂姐很快就要和沈大人一起回京城了。”


    沈师鸢瞬间解脱,然后真的露出惊讶:“大人和夫人要回京城了?”


    孙才人有点疑惑,修容娘娘为什么要叫堂姐夫人?


    周美人可疑地停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孙才人,又隐晦地觑了眼宓修容。


    孙才人早就入宫了,担心她会多心,沈家和孙家或许不会告诉孙才人宓修容的来历。


    但周美人怎么也没想到,听见沈大人和沈夫人要回京城的消息,宓修容竟然会这么不作掩饰地表现出高兴。


    周美人有些迟疑地想,难道她就不担心皇上会不满嘛?


    第83章


    戚初言会不会不满?


    沈师鸢没想到这一层, 在她看来,戚初言对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当初夫人也和她透露过, 把她记在沈家名下,是戚初言暗中授意的。


    她的亲兄长回京城, 她会高兴, 不是理所应当的嘛?


    戚初言有什么好不高兴的呢。


    沈师鸢很逻辑自洽, 又心底藏了事,没再和她们闲聊下去,周美人和孙才人就见她眼珠子一转, 起身就风风火火地走了。


    二人看了一眼她离去的方向,是朝着勤政殿去的。


    周美人脸色有一刹间很古怪, 宓修容应该不会直截了当地去问皇上吧?


    沈师鸢当然会的。


    刚见到戚初言,她拎着裙摆就蹭蹭地走到了他跟前, 裙裾轻晃,仿佛绽放的素花,戚初言颇有些意外,他一边抬手接住她, 一边挑眉问:


    “一个时辰前刚把我撵走, 怎么又来找我了?”


    这么问着,他唇角勾起些许春风得意的幅度,含笑斜睨着沈师鸢,眉眼流转间风流得要命。


    她娇气, 白日一清醒,想到昨晚的事情,也能冒出三丈火气,硬生生把他吵醒, 不许他再待在玉华殿,像猫儿一样拿爪子推搡着人,跋扈的劲头如今都使到他身上了。


    沈师鸢也想到一个时辰前的事,她又恼瞪了戚初言一眼,瘪唇哀怨:


    “您还好意思提。”


    昨晚绿萼等人送水进殿时,她都没忍住呜咽了两声,现在想一想,实在是太丢脸了!


    她今日穿着湖绿色鲛纱裙,发髻上步摇珠翠琳琅,很珠光宝气,她漂亮的眼珠子一掀一瞪,气呼呼地说:“您那样欺负我,都被宫人看见了,我不要面子的嘛!”


    戚初言凭着良心说:“谁敢笑话修容娘娘?”


    这时候叫修容娘娘,让沈师鸢觉得他很讨打了!


    沈师鸢这个时候也不记得什么沈家和施家了,她是个难缠的性子,不理会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俏脸委屈地垮着,泪珠子仿佛在眸中转圈一样,磨着戚初言要给她一个说法。


    诸事皆小,她面子事大。


    面对她的胡搅蛮缠,戚初言也生不出气来,莫名被逗得想笑,他忍住眸中笑意,免得她又恼羞成怒,很好声好气地哄她:


    “那修容娘娘是想要什么说法?”


    沈师鸢被问得一懵,她还没想好呢。


    戚初言仿若思忖了一下,他忍着唇角的幅度,说:


    “是我不像话,给修容娘娘赔礼道歉如何?”


    沈师鸢瞬间抓住重点,她眼巴巴地说:“您想怎么赔礼?”


    戚初言很会哄她,大度又无所谓地道:


    “私库随你挑。”


    沈师鸢满意了,她骄矜地点了点头,细声细气道:“那您下次不要这样了,我好没面子的。”


    戚初言也放轻了声音,温柔地回她:


    “好。”


    这下轮到沈师鸢没忍住偷笑了。


    戚初言被她笑习惯了,也不在意,拉了拉两人交缠在一起的手,他笑声说:“还要离我这么远?”


    沈师鸢起身,顺着他的力道坐到他怀中,她人也不小,却也窝在他怀中,戚初言捻了捻她的双颊,才慢条斯理道:


    “说说吧,怎么会来找我?”


    这是个没良心的,没有事才不会特意来找他。


    沈师鸢终于想起她来御前的目的了,她拍了一下脑袋,把刚才周美人说的事问了出来,她疑惑又不解地问:


    “我总感觉两家联姻不太好,但我又说不出来为什么。”


    她好面子,不肯向周美人讨教,万一周美人觉得她才疏学浅怎么办?


    没事,她有给她答疑解惑的人选。


    沈师鸢绵软着声音,看向从她话音甫落,眉眼就变凉了的戚初言,这个时候态度非常好:“皇上,您同我分析分析嘛。”


    戚初言意味不明地轻呵了声:


    “你要先知道一点,不论施家想做什么,但朕不欲让施家更上一层楼。”


    沈师鸢很意外:“施家不是皇后的母族嘛?”


    恰好周立明进来奉茶,沈师鸢窝在戚初言怀中腾不出手,戚初言自然而然地接过茶水,放在一旁,周立明眼观鼻鼻观心地没敢抬头看二人姿势。


    戚初言喝了一口茶,又将杯盏送到沈师鸢唇边,沈师鸢今日说了好些话,小口小口地抿着杯中茶水。


    等她摇头后,戚初言才放下杯盏,又轻微颔首,不紧不慢地回答她之前的问题:


    “是皇后母族,又如何。”


    沈师鸢皱了皱俏脸,可疑地停顿了一下。


    戚初言挑眉:“有话直说。”


    那她可就直说了:


    “您好坏啊,我听说,当年您还是太子时,施家对您可是鼎力相助的。”


    先帝只有这么一个皇嗣是不错,但朝中盘踞的大臣势力也不容小觑,施家替他鞍前马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否则按照戚初言这么个性子,可不会因为施家是皇后的母族,就对施家大加封赏。


    戚初言埋首于她颈窝,闷笑了很久,笑得沈师鸢莫名其妙,她撇嘴不满:


    “难道我何处说错了嘛?”


    戚初言笑着安抚她:“鸢鸢说得没错。”


    沈师鸢满脸疑惑,她没说错,那他笑什么?


    戚初言仿佛看懂了她的想法,慢条斯理地替她解惑:


    “鸢鸢聪慧,若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都看得这么清楚,朕倒是能省不少事。”


    沈师鸢面色古怪,戚初言不会是傻了吧?她骂他坏种,他还夸她聪慧?


    “施家有功,朕当年才会对施家有赏,但总有人看不透这一点,觉得他们是因为国丈的身份,才会有了今日。”


    看不清来路,于是变得更加不安分,总想着再复刻一次来时路。


    戚初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告诉她一个道理:


    “鸢鸢只要记住一点,日后待你登上高位,不论是往日对你有功之人,还是你厌恶之人,只要威胁到你的位置,都可一并除之。”


    他话音平淡,但怎么也掩饰不了其中的薄凉。


    沈师鸢认真地点头,是真心把这番话听进去了,在她看来,皇上能是皇上,定然是有可取之处的,教她怎么坐稳高位的话,她当然要认真记下!


    可她想起她往日在民间听说过的一些事,有些狐疑道:


    “同是血脉亲情,杜家和施家都被您打压,可那些皇亲国戚却逍遥自在。”


    戚初言垂眸,笑着问:“鸢鸢是觉得我偏袒?”


    沈师鸢睁着双眸看向他,仿佛是在说,难道不是嘛?


    戚初言又想笑了,他觉得这一刻的沈师鸢又有些天真了,他没有在沈师鸢面前掩饰他的不堪:


    “父皇如果不止我一个皇嗣,当年我第一个下手的就会是至亲手足。”


    父族又如何,母族又如何,当他掌权时,他首先是一位皇帝,手中权力比什么都重要。


    沈师鸢陷入了沉思。


    戚初言没催她,她想一步步往上走,总要学会很多的。


    好久,沈师鸢才回神,她回归本题:“您说了这么多,还没说施家和沈家结亲一事该怎么办呢。”


    戚初言没把这件事当回事,他语气漫不经心道:


    “放心好了,皇后一向清醒。”


    沈师鸢撇嘴,对这番话不置可否。


    皇后清醒有什么用,她要是真能管住施家,又怎么会让自己变成今日这样?


    不过她听得出戚初言是不赞同沈家和施家联姻的,对她来说,这一点就足够了。


    没了这些烦心事,沈师鸢又高兴起来,她问:


    “我听说大人和夫人要回京了,皇上,您说他们什么时候能到京城啊?”


    戚初言唇角的笑意隐了下去,他定定地看向沈师鸢,淡淡地问:“沈问筠回京,鸢鸢很高兴?”


    沈师鸢感觉到了不对劲,她不明所以,有些狐疑和迷惘地问:


    “我不该高兴嘛?”


    戚初言一时间难得有些说不出话。


    许久,他状若无意间地问了一句:“鸢鸢觉得,沈问筠是个怎么样的人?”


    关于这一点,沈师鸢自觉她很有话语权,她没有一点犹豫地说:


    “沈大人是个天大的大好人!”


    哦。


    戚初言凉凉地掀起了一下唇角。


    沈问筠是个大好人,他就是坏种,是吧?


    沈师鸢如数家珍地说:


    “当年要不是沈大人替我赎身,想来我也不会有今日。”


    她才不会忘记戚初言是怎么样的身份。


    如果没有沈问筠,哪怕戚初言南巡到梧州了又如何,她身份低贱,面圣的机会都不会有。


    谁能知晓她如今会是什么光景呢。


    也许是被另外一个贵人看中,纳入了后院,但整个梧州城都没有比沈问筠更权高位重的人了,所以,她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风光,或许,连和在沈府的时候都没法比较。


    戚初言一顿,回望向她,她笑得坦然又明媚,半点也不会因为过往而留下阴影。


    他那些浮躁的情绪忽然沉闷下来。


    她总是这样,三言两语就掌控他的情绪,很荒唐,但又是真切的事实。


    戚初言闭了闭眼,复又睁开,他垂眸,声音平静道:


    “又说糊涂话。”


    沈师鸢听到这么一句话,终于慢吞吞地意识到了什么,她凑到戚初言跟前,笑着观察他的眉眼和情绪,戚初言呼吸几不可察地一轻,他难得有些不自在,偏过视线,却又要问:


    “看什么。”


    沈师鸢捂住唇,偷笑:“您是不是在担心,我会对沈大人余情未了啊?”


    她说得好直白,直白到瞬间刺中戚初言内心的想法。


    戚初言蓦然转过来,冷冷地皱眉,不乐意听见这个词把她和沈问筠牵扯到一起,但在看见她眉眼的笑意时,他又停住,转而坦然地问:


    “担心又如何。”


    他垂眸,和她四目相视:


    “我心悦鸢鸢,便不想鸢鸢心中再有旁人,有何不对嘛?”


    这下换到沈师鸢呆住,她怎么都没想到戚初言会这么说,但沈师鸢很快就回神了。


    戚初言会喜欢她,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没什么好值得震惊的。


    沈师鸢很骄矜地抬起下颌,很大度地安慰他:“您放心好了,您是皇上嘛,我肯定是更喜欢您的。”


    戚初言额角抽疼了一下,他深呼吸了一下,才平静下来情绪。


    沈师鸢眨了眨眼,她追着问:


    “您怎么了?”


    戚初言微笑:“没事。”


    沈师鸢半信半疑。


    但戚初言这一刻不是很想说话,他生来高傲,想要的东西就从没有得不到的,难得有这么挫败的时候。


    偏偏某人坐在他怀中,满脸担忧和迷惘地看着他。


    她仿佛是担心他不信她的话,于是凑上来,轻轻地啄了啄他的脸,那么轻,那么软。


    戚初言闭了闭眼,他心想,罢了。


    和她计较什么呢。


    他又不是第一日知晓她是什么性子。


    她这样就很好了,万事无忧,尽是明媚,才是最适合她的状态。


    第84章


    皇宫。


    朝阳宫偏殿, 玉芙殿。


    许嫔正在伏案抄写往生经,距离江修容难产还未过三月,当日戚初言让她替皇嗣祈福的时间还没到。


    来人停在殿内, 对她恭敬地福了福身,许嫔头也没抬一下:


    “在这里见到你, 真是让人意外。”


    来人不卑不亢, 又特意恭敬道:“听闻皇上特意带着宓修容前往了沈老夫人的寿宴, 许嫔当初也是这宫中最得意的人,现在整日替旁人抄经祈福,难道真的甘心嘛?”


    明晃晃地教唆和挑拨。


    但只要能戳中人心底的痛处, 是否直白又有什么问题呢。


    许嫔却不是这三言两语能说动的人,她手中的笔微停, 眉眼浮现一抹嘲讽:


    “甘心又如何,不甘心又如何, 凭你家主子的能耐,有资格对我说这番话么。”


    来人也不觉得难堪,她只是沉稳地回应道:“主子有没有资格,奴婢不清楚, 但奴婢能站在许嫔面前, 便也说明了主子的能耐,不是嘛。”


    这时候,许嫔终于肯放下笔,转过来身来, 她看向来人,蓦然扯了扯唇角:


    “也不知道皇后娘娘有没有意识到她养了一头狼崽子在身边。”


    若是皇后在这里,定然能认出来人是谁。


    正是施嫔宫中的婢女,锦葵。


    锦葵施施然地又福了福身:“皇后娘娘和我家主子的事情, 就不劳烦许嫔操心了。”


    许嫔唇角溢出冷笑。


    真当谁稀罕操心不成。


    “如果施嫔让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话,你大可回去了。”


    要是今日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朝露或者疏雨来这一趟,她大可给点面子,但是施嫔?


    一个倚仗皇后娘娘才得了点尊贵的主儿,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锦葵也没有强求,她福了福身:


    “圣驾避暑一行,还需些时间才会回京,许嫔如果想好了,可再派人来寻奴婢。”


    话落,锦葵恭敬地退了出去。


    等锦葵走后,玉芙殿又恢复了安静,许嫔冷下了脸,她看了眼冷清的宫殿,又看了眼案桌上摆着的经书,好久,她闭了闭眼。


    朱瑾送走锦葵后,快步回来,她先是愤愤不平:


    “要是从前,她怎么敢这样对主子说话!”


    许嫔不愿听见这种话,她语气轻嘲道:“你也知道是从前。”


    “如今我和她都是嫔位,我没有了皇上恩宠这一层倚仗,她却是背靠着施家和皇后娘娘,当然有这样对我说话的底气。”


    朱瑾被说得哑口无声。


    好久,她颓废地低垂下头,她情绪复杂地问:


    “那主子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


    许嫔有些自嘲:“我能怎么想,如今我沦落至此,在一些人眼中,或许也就剩下些许利用的价值。”


    她得宠数年,也不是一事无成,她是高傲了些,但也非是跋扈的性子,又一向懂分寸,对皇后也毕恭毕敬。


    得宠的这些年中,受过她恩惠的人不少,她手中也有点得用的人手。


    否则,她当初也不会在江修容那般谨慎的情况下,还能把一些东西送到永春宫。


    也正因此,她才会被施嫔给盯上。


    人有落差,心就会不平,一旦心有不平,就会行差踏错。


    施嫔看准了这一点,才会让锦葵直白地来挑拨刺激她。


    许嫔闭眼,想起往日得宠时的光景,又想起如今玉芙殿的冷清,再加上施嫔特意送来关于宓修容的消息,她轻声恍惚地说:


    “可笑我当初竟是觉得皇上对我终究是会有几分真心在的。”


    或许少得可怜,但总归也应该是有的。


    但妄想就是妄想。


    在玉芙殿这么久,许嫔总是回想那一日永春宫的情景,一些细枝末节也最终浮现在脑海中。


    当初杨修容那么得宠,她小产时,戚初言都未曾暴怒。


    一个江修容罢了,何值得戚初言忽然怒意大发,越过一众人,直接把矛头直指她和当时的佟贵妃?


    直到佟妃被贬的消息传来。


    许嫔终于确认了,戚初言不过在给宓修容腾出四妃的位置,江修容难产一事是她罪有应得,也是戚初言借题发挥。


    朱瑾也觉得皇上过于绝情,就是养只阿猫阿狗,这些年下来也该有些情谊。


    但皇上给主子贬位时可是没有一丝心软。


    朱瑾有些迟疑:“那咱们要不要帮施嫔?”


    这话,朱瑾说得很没有底气,也有点颓废,毕竟沦落至此,实在是让人很难没有落差。


    许嫔皱了皱眉,她冷哼一声:


    “往日看在皇后娘娘份上给她点脸面,就真当自己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了?”


    戚初言对许嫔的点评一点也不假,她有时候很能看清楚形势,她总会在戚初言的底线上行事。


    若非那次戚初言有意把四妃之位腾出来,她也未必会落得被贬位的结果。


    朱瑾咬了咬唇,她迟疑地说:“主子就不担心嘛?”


    “她那么得宠,一旦有孕,其余妃嫔哪里还有容身之地?”


    朱瑾有点茫然和彷徨,自家主子一向高傲,难道如今就真的这么认命了嘛。


    许嫔握紧了双手,她这时才发现她指尖不知何时沾染了些许墨水,余光又瞥见了她一笔一划抄下的经文,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皇上有意护她周全,你说,一旦宓修容出事,皇上会不会追查到底?”


    只要皇上真心想查,难道真以为这后宫有事情能瞒得过皇上嘛?


    话音落下,她也重新沉稳下来,她再一次持起笔,冷静地说:


    “皇上薄情,但也非绝情之人,有赏就有罚,今日未必就是我最终结局!”


    再如何,在宓修容出现前,她也服侍戚初言多年,让他在后宫有一逗趣解闷之处。


    讨上位者欢心,能让上位者解闷,本就也当得功劳。


    她是害了江修容,但戚初言也未必不厌恶江修容,这些年她也摸清一些戚初言的本性,这后宫妃嫔,哪里抵得上他心情重要,她未必没有再次翻身的机会!


    所以,她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自寻死路。


    见主子有成算,朱瑾心中也安定下来,她重新跪坐下来替主子磨墨,没有自作主张,也没有劝解主子更改主意。


    许嫔稳得住,但有人在得到消息后,却是坐不住。


    行宫中。


    施嫔皱着眉头,没有想到许嫔居然不上钩。


    她一点点攥紧了信纸,眸中情绪沉了下来,又头疼,也又烦闷,她咬唇,语气凝重地说:


    “没想到,经历这么一遭变化,她还能稳得住。”


    红椿端来烛火,施嫔烦躁地把信纸用烛火点燃,扔在了盆中,红椿安慰她:


    “宓修容之前,她稳坐后宫宠妃第一人,又怎么会是能被轻易挑拨之人。”


    许嫔又非是宓修容,全凭着皇上心意才坐稳了宠妃之位,那位也是一点点筹谋才走到了后来淑妃的位置。


    施嫔知道她说的在理,但族中交给她的任务,她又不能置若罔闻。


    着实让人头疼!


    她没忍住,抬头朝景仁宫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呢喃道:“你说,娘娘为何这么做。”


    不许施家和沈家结亲,又给宓修容掌宫权一事行了莫大的方便。


    红椿不敢非议皇后娘娘,她只能含糊道:


    “娘娘做事,自有她的道理在。”


    施嫔扯出苦笑:“我愚笨,不懂她想做什么,可我爹娘要倚仗大伯和大伯母,我就得听话。”


    皇后是一国之母,当然有底气违抗族中的命令,甚至能反过来给族中传达她的想法。


    但她不行。


    她没这个能耐,也没有这个命。


    施嫔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她说:


    “许嫔不肯帮我,就让我们自己的人动手!”


    施家将族中能调用的宫中人手名单给了她一份,如今,她也有了人使唤。


    红椿心底也叹息了一声,她是施家的家生子,她理智上感觉皇后娘娘做的应当是对的,毕竟皇后娘娘陪伴皇上数年,定然更了解皇上这个人。


    但她和主子一样,父母兄姊都在施家,受施家钳制太多,她也只能听命行事。


    数日后。


    玉华殿,沈师鸢也终于收到一封家书。


    得知消息时,她有点傻眼,好奇地拆开了信封,先看了一眼署名,认出是夫人的名讳。


    她抬起下颌看向忽然到来的戚初言,喜气洋洋地说:


    “是夫人给我送的家书。”


    她捧着脸,俏脸上很自得:“我就说我很招人喜欢的,瞧,这么久过去了,夫人还惦记着我呢。”


    戚初言轻哼一声,懒得分析孙韵宁的心态,是真心担忧也好,或者是利益所趋也罢,总归她是的确惦记着眼前这女子,这也够了。


    戚初言很自然地抽出信纸,一手搂住扑上来抢夺的沈师鸢,翻看了两页,确认信上只有孙韵宁的笔迹和口吻,全程没有提到沈问筠,才将信纸还了回去,他笑着回应:


    “鸢鸢一向讨喜,会让人在千里之外惦记着,也无可厚非。”


    只是不该惦记的人,最好是能收敛好心思。


    沈师鸢白了他一眼,埋怨道:


    “这是给我的家书,您抢去干什么。”


    但她很高兴,所以这一点埋怨来得快,也散得快,她满脸笑意地说:“这还是我第一次收到家书呢。”


    戚初言几不可察地一顿。


    她正翻着信纸,前前后后都认真地看了一遍,她说:


    “夫人说再过几日就能到京城了,还问我是否一切安好呢。”


    戚初言忽然打断了她:“鸢鸢。”


    沈师鸢疑惑地看向他,就听见他一字一句道:


    “你对她的称呼也该改口了,该叫她嫂嫂或者沈夫人。”


    不论是什么,总归是不应该再继续喊她夫人。


    让人听着很刺耳。


    第85章


    嫂嫂?沈夫人?


    沈师鸢品出一点戚初言的心情, 她没忍住偷笑,斜眸风情地睨了戚初言一眼,满不在乎地应下:


    “知道啦, 沈夫人。”


    她笑盈盈地凑近戚初言,问他:“您是不是一得知我拿到家书, 就过来了啊?”


    戚初言食指抵住她的额头, 把她推远了一点, 懒得回答这个问题。


    但沈师鸢从他态度中已经得到答案,她白了戚初言一眼:


    “小人之心。”


    戚初言不是很爱听,他轻微扯唇, 语气也凉飕飕的:“是是是,我是小人, 沈大人是高雅君子。”


    好酸的话。


    怎么这么招人笑。


    沈师鸢笑倒在软塌上,暖阳透过楹窗落进来, 落在她那双眸子上,她就这么仰面望他,笑他笨:


    “皇上好笨啊,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能和您比。”


    他高高在上, 位于权力巅峰, 能给她的,远非沈问筠能比。


    诚如他之前所言,君子有时也没有那么好,可不会陪着她胡闹。


    她在沈府时, 沈问筠对她是很好了,但总要顾忌一二,给她寻一套首饰也要低调一些,顾及些夫人的脸面。


    她可以在戚初言面前直言她想要皇后之位, 却不会在沈问筠面前提起,她也想做正妻。


    戚初言无言的放纵,才是她在宫中跋扈的最大倚仗。


    这也是他和沈问筠的区别。


    所以,怎么会有人能和戚初言相比呢。


    她没有诓骗过戚初言,她和戚初言是最天造地设的两个人了。


    她蜷在软塌上半倚着,乌发松散地披在锦绣靠枕上,眉眼弯着浅浅笑意,指尖轻捻着垂落的衣袖,嗓音绵软又缱绻,笑骂他笨时也透着一股撒娇般的痴缠。


    戚初言的眸光沉沉锁在她身上,那点情绪也尽数消融,昳丽的眉眼盛着揉碎的暖阳,竟有一刹间仿佛温柔得不可思议。


    殿内一时没人说话,却不沉寂,倒是有些旖旎。


    许久,戚初言才轻哼了一声:“知道就好。”


    沈师鸢轻嘶了一口气,觉得他定是背着她也偷偷学习了,她莫名地有些想亲他,又懒得起身,于是湿润着眼眸望向他,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细声细气地说:


    “您过来点嘛,我亲不到您了。”


    戚初言唇角溢出些许笑意,他从善如流地俯身靠近她,任由她胡闹,温软的触感从额头一路偏移到唇上。


    很轻,很软,唇肉相贴,彼此厮磨,让人生不出过分的欲念,唯独余些旖旎,却是有些温柔得要人命。


    戚初言垂眸望她,恰好撞入一双大胆的眸中,四目相视,他清晰地在她瞳孔中看见自己的身影。


    就仿佛,她眼中只装得下他一个人。


    戚初言搂住人的腰,微微禁锢,他蓦然闭了闭眼,受不住她这样看他,他呼吸轻微喷洒:


    “怎么这么叫人喜欢啊。”


    是在哄她,或许也是他这一刻的心里话。


    沈师鸢得意洋洋,她抬起下颌,又贴了贴他的唇,也投桃报李地哄他:“您也让人喜欢啊。”


    她很会哄人,也很会打破气氛。


    只见她戳了戳他肩膀上的软肉,一点也不客气道:


    “您打算什么时候给我封妃啊。”


    温馨的气氛一滞,戚初言掀起眼,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觉得她有些可恨,装乖便装得再久一点又如何。


    他侧过身,往软塌上一倒,好整以暇地望着人:


    “你这么问了,定然是有想法,说来听听。”


    沈师鸢一点没听出这话有什么不对,她还眼睛亮亮地看向戚初言:“皇上好了解我啊。”


    ……


    戚初言要被气笑了,果然,今日怎么会说话这么好听。


    原来是无事献殷勤。


    再一次告诉自己别和她计较,但戚初言还是有些憋闷,捡过她掉落的手帕挡在脸上,不欲再看她。


    但沈师鸢的声音还是传入了他的耳中:


    “马上就是中秋了,您是不是应该大封后宫啊?”


    嗯,所图还不小。


    戚初言提不起精神,耷拉着眼皮子,散漫地发问:“还要封谁。”


    沈师鸢一点也不掩饰小心思,转着眼珠子说:


    “孙才人啊,她入宫也好久了,也该晋一下位份了。”


    一个才人罢了,她想晋就晋。


    戚初言只管点头,不过,他提醒了她一声:“只给她一人晋位,就不担心别人说你结党营私?”


    沈师鸢漂亮地翻了一个白眼:


    “我还不是皇后呢。”


    都知道孙才人如今算是她的人,孙才人位份一直不动,别人会觉得跟着她没有前途,她面子上也无光嘛。


    只给她和孙才人晋升位份,别人才能一眼看出是她的功劳嘛!


    至于公平公正这一点,等她到了皇后的位置,再去想这个问题也不迟。


    ******


    中秋佳节,戚初言一行人也没有回宫,只是简单地设了一个家宴。


    沈师鸢又一次找上杜修容。


    刚好在杜修容这里遇见了孔贵嫔和小公主,小公主正是刚学会说话和走路的年龄,沈师鸢刚踏入杜修容殿内,就感觉到被人抱住了腿,她吓了一跳,低头一看,就看见了一个小人抱着她的腿,眼睛亮亮地望着她。


    一众宫人吓得一跳,生怕她会生气。


    小公主仰头,口齿不清地说:“漂、漂酿娘娘!”


    说着话,她口中掉落一根银丝,好巧不巧地落在了沈师鸢的衣裙上,沈师鸢简直头皮发麻。


    奶嬷嬷吓得赶紧抱过小公主,对着沈师鸢福身:


    “见过修容娘娘,小公主年龄小,一时失礼,还请娘娘恕罪。”


    杜修容和孔贵嫔听见动静,都快步地走出来,看见这一幕都有点不明所以,孔贵嫔更是难得吓得脸色紧绷。


    杜修容上前,不解地询问:


    “怎么回事?”


    没等奶嬷嬷说话,沈师鸢就心疼地捂住胸口,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小公主:“她怎么还会流口水?”


    沈师鸢欲哭无泪,她是个喜欢炫耀的性子。


    今日出来前,特意换上了新做的宫装,很难得的云织锦缎,哪怕戚初言把今年宫中新得的云织锦缎都给她了,也不过几匹而已,她今日穿着碎花云织锦缎裙,出来前,还臭美地对着镜子照了好久。


    没想到,她还没见到杜修容时,就被染了口水。


    听到沈师鸢这么说,杜修容脸上也有点讪讪,她干笑了一声:“她刚学会说话没多久,还不能控制自如。”


    小公主窝在奶嬷嬷怀中,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沈师鸢望,见母妃也出来了,她激动地指着沈师鸢:


    “母、母,漂酿娘娘!”


    这下子,沈师鸢也听懂了小公主在说什么。


    夸她漂亮呢。


    这点大的小孩子最不会骗人了,都是肺腑之言。


    她还是很心疼这身衣裳,但又被夸得有点心花怒放,于是,她一会儿高兴,一会难过的,脸上情绪变化个不停,孔贵嫔已经放下了心,杜修容被逗得好笑,没想到宓修容这么孩子气。


    杜修容给孔贵嫔使了个眼神,然后请沈师鸢进去,对着宫人吩咐:


    “把姑母前段时间送来的茶叶泡上,再备上一些糕点来。”


    话落,她才转头对沈师鸢说:“我让宫人打些清水来,替你擦擦衣裳,不会留下痕迹的。”


    沈师鸢瘪唇,除此外,暂时也没别的法子了。


    她转头看向抱着小公主准备退下的孔贵嫔,叫住了她们:


    “好了,我一来,你们就走,仿佛我容不得人一样,也一同留下吧。”


    杜修容也是个心大的,闻言,就道:“宓修容都这么说了,你就带着月儿留下吧。”


    孔贵嫔不敢推辞。


    几人踏入了内殿,宫人轻手轻脚地替沈师鸢擦净了衣裳,确认没有留下痕迹,她心情才彻底好转。


    小公主也被放下来了,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她眼睛眨了眨,有点迟疑,但最终还是期期艾艾地往沈师鸢身边凑过去了。


    沈师鸢往后仰了仰,很警惕地看着她:


    “你夸人就好好夸,不许再流口水了。”


    小公主没听懂,但她知道漂酿娘娘在和她说话,于是,很乖地点了点头。


    杜修容看得好笑,她没忘记问:“宓修容怎么会来找我?”


    沈师鸢还在戒备地看着小公主,头也没回地应答杜修容:


    “找你商量一下中秋宴的事情。”


    她百忙之中回了一下头,认真道:“虽然只是家宴,但也是你我操办的第一个宴席,一定不能出差错。”


    小公主抱着她手,往她身上挤了挤,沈师鸢一时不备,被她得逞了,她有点嫌弃,担心小公主会流口水,但这么个小人,身子软软的,仿佛没有骨头一样,她推都不敢推,生怕把人推出个好歹来。


    小人很欢快地挤到了她怀中,眼睛亮亮地看着她,谁都看得出小公主对她的喜欢。


    沈师鸢一边很得意,一边又没忍住腹诽,简直和她爹一个模样,都是个色胚。


    她求助地看向杜修容,眼巴巴地说:


    “快把她抱走啊。”


    孔贵嫔也没想到小公主会这么喜欢宓修容,要知道小公主也是个心气高的,别说被人这么嫌弃了,平日中除非是奶嬷嬷和她的两位母妃,就是一直伺候她的宫人,想抱她一下,都会被她推开的。


    她朝杜修容看了一眼。


    杜修容也不清楚宓修容喜不喜欢小孩,担心小公主会真的惹恼了她,便忙声对小公主道:


    “月儿,来母妃这里,别压坏了你宓母妃。”


    她说得很慢,确保小公主能听清,小公主也的确听清了,她有点犹豫,又舍不得,又真担心把漂酿娘娘压坏了,她瘪着唇,有些委屈地说:


    “月儿不重!”


    平时说话都是磕磕绊绊的,这个时候倒是顺畅了。


    沈师鸢瞪大了眼,这小人还缠上她了?


    杜修容要被这一大一小逗笑了,强忍住笑意,哄着小公主:“月儿乖,不许闹了。”


    小公主瘪了瘪唇,她是站在炕上的,回头看了看沈师鸢,在沈师鸢愕然的眼神中,她忽然凑近了一点,亲了亲沈师鸢的脸颊,才害羞一般地跑到了杜修容怀中。


    沈师鸢抬手摸了摸脸,小公主许是还在喝奶,但宫人平日照顾得精细,身上没有难闻的味道,只有些许奶香味,亲上来时叫人有点懵。


    和杜修容商量中秋宴会时,沈师鸢没忍住,又朝小公主看了两眼。


    杜修容和孔贵嫔对视一眼,都不知道她这个时候在想些什么。


    等沈师鸢走后,孔贵嫔抱住小公主,有点说不上来的担心:


    “娘娘您说宓修容会不会……”


    杜修容白了她一眼,觉得她就是有时候想太多:“放心好了,就算皇上有意给她抱养一个孩子,也绝不会轮到月儿的。”


    给宓修容抱养皇嗣,也会是一位皇子,而非是公主。


    话不好听,但孔贵嫔却觉得很安心。


    杜修容想到刚才宓修容的神态,也皱了皱眉,小声嘀咕道:


    “她不会触景伤情了吧。”


    要知道宓修容可是刚小产不久,骤然见到小公主,难免她不会想起之前流逝的那个孩子。


    当晚。


    戚初言也觉得沈师鸢今晚的状态有点不对。


    他皱了皱眉,招来金薇,冷声问:“今日你家娘娘都遇到什么事了?”


    金薇今日一直跟着娘娘伺候,也知道娘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心情不对的,她看了一眼娘娘,见娘娘没出声,才低声道:


    “今日娘娘去见了杜修容,在她宫中遇见了小公主,小公主看起来很喜欢娘娘,回来后,娘娘便有些心不在焉的。”


    沈师鸢觉得很冤枉,她反驳了一声:


    “我哪有心不在焉?”


    金薇讪笑了一声。


    戚初言挥了挥手,让金薇退下去,才转头认真地看向沈师鸢:


    “喜欢小公主?”


    他略带了些许思忖,似乎在想着什么,沈师鸢感觉不是什么好事情,她忙忙打断戚初言,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我才不要替别人养孩子呢!”


    小孩子本就麻烦,还会流口水,她才不要费心费力地替别人养孩子呢。


    戚初言的一腔思绪被她打断,头一次听见她的个人想法,他眸色沉了又沉,视线徐徐地落在她的小腹上:


    “那你这么心不在焉,又是为何。”


    沈师鸢闭嘴,她才不会说,她有那一刻,的确觉得有个孩子似乎也挺好的。


    忽然,戚初言单手摸了摸她的脸,仿佛看透她的嘴硬,他不容置喙地说:


    “你总要有一个皇嗣。”


    她需要一个保障。


    戚初言沉声说:“既然不愿养别人的孩子,鸢鸢只好辛苦些了。”


    沈师鸢瘪了瘪唇,口无遮拦道:


    “我分明每日都很辛苦嘛。”


    戚初言呼吸一顿,他眸中的沉色尽散,难得沉默了一下。


    他口中的辛苦,和她以为的辛苦确认是一回事嘛?


    第86章


    八月十五, 这日是中秋,也是沈师鸢操办的第一个宴会,虽然只是家宴, 但沈师鸢还是很上心。


    宴会定在了行宫临水暖殿,听月轩。


    临湖望月, 视野开阔, 又不会显得太过空旷冷清, 不若宫宴那般奢华繁琐,殿内铺了清雅竹纹软席,檐角遍挂羊角琉璃宫灯, 在月下柔光温柔,不刺眼也不喧嚣。


    她没在案桌上摆设贵重的金玉, 而是配了时令桂花、秋菊等装饰,时节闷热, 这样一来也愈发贴合行宫避暑闲适的氛围。


    杜修容全程配合,只在该提点时提点,其余时候半点也不插话,做足了协助姿态。


    众位妃嫔赶到听月轩时, 其实有些惊讶, 依着她们对宓修容的印象,本来以为她定会铺张浪费,做足了排场。


    太后来得不早不晚,她朝杜修容看了一眼, 杜修容低声说:


    “宓修容瞧着张扬,但巧思颇多。”


    皇后是和太后一前一后到的,她也看见了这满宫的布置,她什么都没有说。


    沈师鸢和戚初言一起来的时候, 她穿着一袭粉黛色绣折枝玉棠软烟罗宫装,裙摆轻垂似拢着薄雾,青丝被玉簪挽起,她还戴了绒花,余下几缕乌发垂落颈侧,眼似秋水凝星,鼻若琼脂,肤色莹白如玉,分明首饰琳琅,又不染半分俗气。


    她眉眼间藏着自得的笑,偏又落在这都是时令鲜花装饰的殿内,让这满宫瞬间沦落成她的陪衬,宛若花灵仙娥落行宫。


    有人不着痕迹地望了一眼皇后娘娘,如今宫中众人竟是渐渐习惯了皇上和宓修容一同出行,也不知道皇后娘娘看见这一幕会作何感想。


    众人起身给戚初言行礼。


    沈师鸢侧身避开了皇后,她今日很端着架子的,装着端庄娴雅的模样朝着皇后娘娘福身后。


    她很自然地坐在了戚初言身边。


    众人看清殿内的位置安排时,都不由得有些沉默,宓修容真是一点也不掩饰她的以权谋私。


    如今宫中没有妃位,宓修容的位份的确很高,但宓修容将她和皇后娘娘的位置一左一右地安排在皇上两侧,是不是有些过于明目张胆了?


    杜修容也轻微扶额,她最初也被宓修容这一举动惊到了,但宓修容很理直气壮:


    “皇上肯定是希望那日我能陪在他身边的。”


    都把表哥拉出来当挡箭牌了,杜修容还能说什么?


    真当别人看不出,她这是暗戳戳地抬高自己身份,再顺便炫耀一下皇上对她的恩宠。


    不过表哥都默许了,杜修容当然不会在这里面当坏人,她很看得清自己的身份,她只需要教好宓修容如何操持中馈就够了,其余的事,真正能拿主意的人是宓修容。


    杜修容没忍住地偷看了一眼皇后的神情。


    说难听点,宓修容这样行事,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对皇后娘娘的一种挑衅。


    端看皇后娘娘介不介意罢了。


    朝露有些沉了脸,她没想到宓修容会如此行事,皇后朝她看了一眼,她才咬唇按捺下情绪,但还是替自家娘娘觉得难受。


    戚初言没在意别人,某人今日已经向他邀了一日的功,他自然也是不吝啬夸赞:


    “鸢鸢办事稳妥,后宫有你操劳,朕就放心了。”


    皇后端起杯盏,抿了一口果酒,果酒清甜,但她口腔中只能品尝到些许涩味。


    她何尝看不懂呢?


    今日皇上默许宓修容行为,一是的确看重宓修容,二也是对施家近来行事越发不满。


    皇后清醒地把果酒一饮而尽,她端庄温和地笑着:


    “宓修容自入宫起,就一向知礼懂事,如今连宫务都办得有模有样,更见宓修容心思细腻周全,怪不得皇上会这么喜欢宓修容。”


    她很会咽下心酸,把一切都粉饰太平,她笑盈盈地朝着戚初言道:


    “皇上,宓修容这半年来,服侍有功,又受了诸多委屈,合该是再晋一晋位份了。”


    众人愕然。


    皇后娘娘是被气疯了嘛?她们还等着皇后娘娘对宓修容不满呢,怎么也没有想到皇后娘娘会来这么一出!


    宓修容都挑衅到她脸上了,结果她还要和皇上进言,给宓修容晋升位份?


    皇后娘娘往日是温和没错,但何时变得这么软性子了。


    沈师鸢也有些傻眼,没想到皇后娘娘会这么说,她隐晦地瞪了戚初言一眼,都怪他,非让她和他坐在一起,这下好了,害得她都心虚地坐不住了。


    戚初言一手握住她的手,让她稳稳地坐着,才掀起眼,淡淡地看向皇后。


    他神色很淡,又透着看够人心的俯视。


    皇后脸上笑意未变,许久,戚初言嗤笑了一声,他漫不经心道:“看来皇后和朕想到一起去了,朕也觉得宓修容的位份该升一升了。”


    皇后不着痕迹地攥了一下手帕,舌根处的苦涩味似乎越来越浓郁了。


    戚初言口头说着她和他想到了一起,但他看向她的眼神,却像是在说她揣摩上位心思的本领真是越来越强了。


    太后看了这边一眼,心底暗叹,儿女都是债。


    皇后委屈嘛?堂堂一国皇后做到这个份上,何止是委屈,简直是憋屈。


    但皇后的心里装着太多东西了。


    施家犯错,她一边阻拦施家,又一边给宓修容大开方便之门,瞧着是在给宓修容卖人情,实际上,一切都是在做给皇上看,拿她力所能及之事,去换戚初言对施家的暂时宽恕。


    顾及那点结发情分,又要给她脸面,再加上不得不替宓修容承人情,便是暂时不处置施家,但皇上怎么可能不迁怒皇后。


    太后看得很明白,但她管不了,也不能管。


    她不可能觉得皇后委屈可怜,就罔顾戚初言的情绪。


    太后置若罔闻,自然再没有替皇后说话的人,戚初言没在皇后身上浪费时间,他提高声音喊了一声:


    “周立明。”


    周立明捧着早就准备好的圣旨站出来,沈师鸢比任何时候行礼都速度,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周立明手中的圣旨。


    众人望着这一幕,心都沉到了谷底,却不得不一同跪下来接旨。


    周立明提高声音,四周安静,所有人都将旨意听得一清二楚:


    “奉皇帝,诏曰:宫嫔沈氏,灵慧天成,清雅绝尘,容姿宛若仙灵,品性温婉端凝。朝夕伴侍,知礼明仪,行事周全,屡有贤行,淑德昭然。兹承慈谕,即日起,晋尔为宓妃,荣加礼遇,掌六宫琐事,协理宫规。钦此。”


    沈师鸢听得眉眼都要飞起来了,她想要矜持地压一压唇角,但实在是做不到,她要骄傲死了,她觉得戚初言一点也没有夸错的。


    她就是贤良淑德、知礼明仪,又貌若天仙!


    她望向戚初言的眼神格外柔情蜜意,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人比戚初言更懂她了。


    她是听得高兴了,但其余人怎么都笑不出来。


    众人心里暗骂,觉得皇上根本就是被宓修容那张脸蒙了心,夸宓修容貌美也就罢了,行事周全?


    就办了一次宴会,就当得上行事周全的夸赞了?


    谁在家中没跟着家中主母学习如何主持中馈,人人都会的事情,怎么轮到宓修容身上,就要大夸特夸了。


    至于屡有贤行,就更无中生有!


    她一入宫就屡屡犯上不止,行事跋扈,凡是得罪过她的人,哪怕只是一两句嘴角,都要被她记恨的,这也称得上贤良?


    一时间,众人对宓修容晋升妃位一事没太大感觉,或许是冷眼瞧着皇上对宓修容的盛宠,心里早有了这个准备,但听着这诸多夸赞之词,便觉得心中憋闷之情顿生。


    周立明恭敬地把沈师鸢扶起来,笑着说:“宓妃娘娘快接旨吧。”


    沈师鸢自矜地接过圣旨,她喜得眉开眼笑,眸中藏着零碎星光,对着戚初言细软着嗓音,娇滴滴道:


    “臣妾领旨,谢皇上恩典。”


    众人听得沉默。


    皇后也是沉默,但她沉默的点和众人不同。


    她没有想到戚初言会在今日一举给沈师鸢封妃,还是圣旨封妃,更显得隆重。


    短短一年光景,无皇嗣傍身,越级封妃。


    戚初言的心思一点也没有掩饰。


    皇后忽然想起一件事,戚初言好像很久未曾召过别的妃嫔侍寝了。


    她怔怔地看向戚初言,他望向女子的眼神温柔专注,像是被她模样逗笑,唇角难以自持地勾着些许幅度,皇后有些恍惚,原来这等冷心冷情之人,也会真心喜欢上一个人嘛。


    他望向宓修容的眼神,再没有往日看戏和漫不经心的姿态。


    皇后几不可察地闭了闭眼。


    在戚初言心有所向时,这宫中的局势其实就已经尘埃落定了。


    在沈师鸢落座时,皇后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她笑着对沈师鸢举杯,她说:“恭喜宓妃。”


    沈师鸢好高兴的,她举起杯盏遥遥的和皇后相碰,还滴酒未沾,却仿佛喝醉了一般,眸中有着朦胧之意,一举一动都透着风情,她笑着说:“谢谢娘娘。”


    皇后抬手把杯盏递到嘴边时,听见身边人对女子温声哄着“喝慢点,别真醉了”,她垂眸看着自己满杯的酒水,神色没有一点变化,依旧是一饮而尽。


    其余妃嫔心底再是情绪复杂,这个时候,也只能纷纷端起酒杯祝贺沈师鸢晋位之喜。


    沈师鸢高兴之余,也没忘记孙才人,她没忍住拿眼神催促询问戚初言。


    惦记别人时,总是这么认真。


    戚初言瞥了她一眼,却仿佛没看懂她的眼神一样,从始至终都没提起孙才人。


    一个美人,何时不能晋,没必要和她撞在一起。


    宴会结束时,太后提前一步离去,剩下殿内的众人都有些安静,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今日是八月十五。


    第87章


    人人都在等, 唯独沈师鸢没有等。


    她很理所当然地认为戚初言是会和她走的。


    沈师鸢未必意识到戚初言许久没召别人侍寝了,她只是想得很简单,今日是她的封妃之日, 戚初言要是抛下她去了别人宫中,就真真是让她没有面子了。


    她肯定是要闹的!


    再说了, 从皇后第一次默认戚初言能在淑妃生辰时去朝阳宫, 她就该知道, 这个所谓的初一十五的规矩再不会是牢不可破。


    朝露扶住了皇后娘娘,心底也有些紧张。


    她盘算着,上个月宓妃小产被迫在殿内休养, 皇上没心情召人侍寝,初一十五也都是待在御前, 要么就是去看望宓妃,是当真疼惜宓妃。


    可如今宓妃都休养好了, 皇上今日难道要真的对娘娘不管不顾,而和宓妃回去嘛?


    孙才人隐晦地朝上面看去,但凡皇后娘娘是个心狠的,今日宓妃做的一切, 几乎都会惹得皇后娘娘不喜, 让二人结仇。


    孙才人和周美人这一次坐在了一起,两人彼此对视一眼,心底都没有太多担忧,皇上的态度太明显了, 如果他真的要顾忌皇后娘娘的脸面,今日的座位安排就不会像眼前这样。


    果不其然。


    戚初言朝沈师鸢伸出手,态度寻常道:“走了。”


    他压根没觉得在今日选择去玉华殿有什么不对,很有沈师鸢平日中理所当然的几分模样。


    朝露呼吸一紧, 她下意识地要出声,却被皇后死死握住了手,皇后眼神告诫地看向她,对着她微微摇头。


    朝露又心酸又心疼,望着娘娘的模样,几乎要掉下眼泪来。


    平日也就算了,今日可是中秋团圆夜啊!


    皇后仿佛根本不在意这一点,顶着众人投来的视线,领着一众妃嫔对戚初言福身,平静道:“恭送皇上。”


    众人面面相觑,也福身行礼:


    “恭送皇上、宓妃娘娘。”


    銮驾上,沈师鸢有些喝醉了,被一声声的宓妃娘娘叫得有些陶醉,她趴在戚初言怀中,双眸又润又亮,仿若皎月下泛着莹光的珍珠,柔柔地望着人,会让人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是她的心之所盼。


    她那么娇俏,又那么乖巧,仰着白净透绯的脸蛋,细软着嗓音说:


    “皇上,您今日好英明神武啊。”


    戚初言捻了一下她的脸,被她夸得轻笑,随意问她:


    “嗯?是给你封妃英明神武,还是在今日陪你回宫英明神武?”


    沈师鸢没有一点迟疑,她脱口而出:“都是啊!”


    她痴痴地笑着,粉黛色的罗裙,让她仿佛真卧倒在群花之中,将她也衬得人比花娇,她蹙着一双黛眉,认真地对比:


    “只做一样,皇上好归好,但也仅仅是好,可皇上都做了,便比话本子中的心上人还要好!”


    戚初言呼吸微微一颤,须臾,他眸色晦暗地看向她。


    她好像真的喝醉了。


    什么话都大咧咧地说出口。


    叫人有些分不清她是真心话,还是随口一说地拿来哄人。


    她真是好有本事,哄弄人心的伎俩层出不穷,又叫人甘之如饴。


    戚初言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她的唇肉,他望着她许久,忽然,声音放轻,近乎一种哄骗的口吻,他仿佛慢条斯理地问:


    “哦,那我可是鸢鸢的心上人?”


    沈师鸢听见了关键词,恰时抬起眼,撞入他那双晦暗的眼眸,彼此四目相视,她又柔柔地笑,眸眼揉碎了蜜意,叫人仿佛心尖也泛起了些甜意,她点头,很肯定地说:


    “皇上这么好,当然是心上人。”


    天地间蓦然一静,只存在眼前人浑然不觉的笑脸和沉闷又振响的心跳声。


    砰——


    戚初言忽然往后靠了靠,他抬起手臂,挡住了自己的双眸。


    沈师鸢迷惘地凑过去,她觉得戚初言的姿态有些眼熟,就仿佛每日夜里,她受不住时经常做的动作,挡住眼眸,就让人看不出自己的失态了。


    她疑惑地轻声喊:


    “皇上?”


    戚初言回应她:“我没事。”


    但他声音有些微哑,让沈师鸢心尖莫名地颤了一下,她抬手摸了摸耳垂,她有些分不清原因,那双眼眸却是愈发湿润了,缠绵地看向戚初言。


    她跨坐在他身上,裙摆被迫往上卷了些许,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腿肉,她几不可察地轻蹭了戚初言一下,她呢喃地喊:


    “皇上……”


    她叫得又轻又缓,却在寂静的夜色中掀起了些许旖旎。


    戚初言察觉到了什么,他另一只手握在了她的腿根处,挡在双眸的手也放了下来,他掀起眼望向沈师鸢,彼此四目相视间,欲念和对彼此的渴望都是昭然若揭。


    但他终究顾及着她,低声哄着:


    “好鸢鸢,再等会儿。”


    沈师鸢瘪唇,有些可怜和委屈,但她还是抱住他的脖颈,埋首在他颈窝,呼吸又热又湿地喷洒在他脖颈的软肉上。


    真是要人命。


    戚初言闭上眼,呼吸也微微沉重,他一手轻抚她的后背,仿佛是在安慰她,也仿佛是在克制自己。


    待回到了玉华殿,銮驾刚停稳,戚初言就抱着沈师鸢下了銮驾。


    绿萼等一众宫人见状,都有些脸红地埋下头,周立明也轻咳了一声,拦住了所有宫人,守在了殿外。


    景仁宫。


    朝露在外一直忍着,待回到宫中后,她再也没忍住地掉下眼泪。


    她哭着说:“娘娘,娘娘……”


    她的娘娘怎么这么命苦啊。


    疏雨望着这一幕,也有些闷闷的,她在一旁垂丧着头,不说话。


    皇后怔怔地望着她,好久,她有些苦笑,她是世家贵女,更是家中嫡长女,身份一向贵重,在闺阁时,总觉得诸事都是美好的,只要做好长姐表率就够了,彼时,父母疼爱,姊妹和睦,哪有什么烦恼呢。


    但事到如今,家族不成器,屡屡做错事惹皇上不高兴,大厦将倾,她也不过是其中的一粒沙尘。


    母族不理解,姊妹远离身边,兄长满心期待她能带来的荣光。


    会心疼她的人竟然只剩下身边的宫人。


    好久,皇后终于出声了,她说:“好了,不要哭了。”


    她拿出手帕,让朝露擦擦脸。


    朝露一边擦,一边眼泪掉得更加厉害,她哽咽着说:


    “娘、娘娘明明这么好,是天底下最好的人,皇上怎么、怎么就……”


    她不敢往下说,终究是怕祸从口出。


    皇后自然也觉得自己很好的,她笑了笑,笑朝露的孩子气,她心平气和地说:


    “这人和人都是不同,就像是花和花一样,有人喜欢梨花,有人喜欢海棠,便是梅花再孤傲高洁又如何。”


    戚初言只是不喜欢她而已,这又有什么错呢。


    恰如她对戚初言也没什么男女情分,彼此能维持着一些结发夫妻的敬重就够了。


    可这种相敬如宾的状态,也几乎要保持不住了。


    朝露还是觉得难过,她没法做到娘娘这么豁达,她擦着眼泪:“皇上将宫权都给了她,如今初一十五也要去她那里,还说什么宫中有她,就放心了,究竟谁才是——”


    朝露想说,皇上如此做,有没有想过究竟谁才是皇后娘娘!


    但在接触到娘娘平静无澜的视线时,朝露的声音又戛然而止,她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娘娘健在,皇上就迫不及待地把宓妃高高捧起,若不看位份,只看这宫中情况,谁分得清谁才是中宫之主。


    娘娘之前只是放权,但经过皇上这么一番举动,娘娘这个后位简直如同虚设。


    之前,娘娘虽是不管后宫,但不论是协理六宫的佟贵妃,还是备受恩宠的淑妃,都不敢对娘娘不敬。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一旦娘娘觉得这些人越矩,皇上连原因都不会过问,一定会站在娘娘这边。


    但如今呢?


    如果是宓妃冒犯了娘娘,皇上难道会因为娘娘惩罚宓妃嘛。


    怎么可能!皇上不偏袒宓妃就不错了!


    分明娘娘已经……皇上连这点时间都等不及了嘛?


    皇后的声音很平静,她说:“为何要想这么多?”


    “当初本宫选择放权,休养身体,就应该想到迟早会有这一幕。”


    她宁愿不要宫权,也要多活着陪川儿一些时日,当初已经做了取舍,怎么又能因为如今彻底失权,而感到愤慨?


    路是她自己选的,皇后自会认命地走完。


    朝露有股说不出的无力:“娘娘……”


    皇后闭上眼,她说:


    “父兄满是野心,母亲也一心都是兄长,胞妹如今及笄两年,还在高不成低不就地挑着人家。”


    处处都是烦心事,她没有心力去管后宫谁人得宠了。


    “朝露,”她喊了朝露一声,声音仿佛是从天边传来,她说,“我很累了。”


    她闭着眼,眉眼间的疲倦却是根本掩饰不住。


    朝露和疏雨都是怔怔地望着娘娘,朝露的一颗心被说得很疼,她觉得自己又做错了事,娘娘已经足够辛苦了,她还要惹娘娘烦心。


    朝露擦着眼泪,她咽下哭腔:


    “是奴婢的错,是奴婢叫娘娘烦心了。”


    皇后轻声说:“我知道你是心疼我。”


    除此外,她再没什么力气说别的话了。


    她感觉她仿佛站在一块浮木上,四周都是漫无边际的海水,她不知道该往哪边走才能靠岸,也不知道下一个海浪卷过来时,她会不会被海浪掀翻。


    洗漱,休息。


    夜色很深,有人沉沉入睡,有人辗转反侧,有人相拥而眠,也有人压抑着闷闷的咳嗽声,身子被迫剧烈地颤抖。


    仿佛有一根线,将她的喉咙和肺部紧紧牵连在一起,每一声的闷咳,都牵扯到脸部神经,肺腑剧烈的疼痛,拽着她全身每一根筋骨都在饱受煎熬。


    她深埋被褥中,才能不让别人看见她的狼狈,无人知道她每日要如何竭力,才能保持住体面。


    今晚的那两杯酒水仿佛愈发刺激这具残败的身体,让她这一晚更加难熬。


    很疼,也很累,很想沉沉睡去,好像只有彻底沉睡,才能感觉轻松些许。


    朝露守夜,她捂住嘴,无声地掉着眼泪。


    ******


    皇宫。


    行宫和皇宫距离不远,沈师鸢封妃的消息自然也很快传来。


    许嫔怔了又怔,她很安静地垂眸看向自己这段时间抄写的经书,满篇小篆都是亲自抄写,没有一字是假借人手。


    但刚刚消息传来时,她没忍住愣住,被墨水染脏了这一张纸。


    朱瑾担心地看向她:“主子?”


    许嫔沉默地换了一张纸,她深呼吸一口气,垂眸重新抄写经书,好像和之前没什么区别,唯独笔尖颤抖彰显着她的心绪不平静:


    “没什么,有人跌落,有人高升,再自然不过。”


    朱瑾哑声,她喊主子根本不是因为这件事,她沉默了一下,才继续说:


    “您让奴婢盯着施嫔的举动,她们的确按捺不住,选择自己动手了。”


    许嫔抬起头,她没觉得意外:“再过不久,圣驾就该回宫了,她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当然不会浪费时间和我继续耗下去。”


    朱瑾很迟疑地询问:


    “奴婢有一事不解,施家一边透露出想和沈家联姻的意思,又一边让施嫔对宓妃下手,这不是自相矛盾嘛?”


    许嫔嘲讽地摇头,她说:


    “何处有矛盾。”


    朱瑾愕然。


    与此同时,京城沈家,也同样在进行一番对话。


    沈问筠回京了。


    因戚初言仍在行宫,他如今算是闲赋在家,待戚初言回京后,再进宫面圣。


    他得知施家要和沈家联姻的消息,第一个时间就皱起了眉头,沈尚书望着他,沉声问:


    “你觉得不妥?”


    沈问筠垂眸:“哪怕我不回来,父亲也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父亲又何必问我。”


    沈尚书沉沉地望了他很久,才说:“你在外数年,沉稳了很多,就该知道有些事情该做,有些事情不该做,连念头都不要有。”


    沈问筠沉默,所有人都在告诫他不要做错事。


    他怎么可能还会有念头,否则,不仅害己,还会拖累了旁人。


    沈尚书摆手,摇头道:“行了,回去让你媳妇给宫中传信吧。”


    沈问筠回去见了孙韵宁,孙韵宁得知要给宫中传信一事,有些惊愕。


    沈问筠平静道:


    “施家一向高傲,如今主动和沈家联姻,是权衡利弊,但也相当于低了一头,别忘了宫中还有二皇子,这不是施家一直以来的行事作风。”


    孙韵宁瞬间了然:“老爷是担心,联姻一事不过是障眼法?”


    沈问筠嗤笑,一贯沉稳的眸子浮现些许嘲弄:


    “就怕有人想要双管齐下。”


    孙韵宁脸色也有些难看了,她皱眉道:“妾身这就给宫中传信。”


    第88章


    当金薇走进来, 低声对她说“娘娘,府中来信了”时,沈师鸢整个人都是懵的。


    慢了半拍, 沈师鸢才反应过来是沈府送来的信件。


    等她看清信上写了什么后,没忍住皱了皱眉:“小心施家的人?”


    施家的人, 不就是皇后娘娘嘛。


    难道皇后娘娘已经忍不了她了, 要针对她做点什么?


    某些时候, 沈师鸢也是有些自知之明的,她的那些行为,但凡调换个位置, 她根本忍不了对方一而再地耀武扬威。


    但沈师鸢莫名感觉皇后娘娘对她应该是没有恶意的。


    沈师鸢纠结得要命。


    夫人不会无中生有,特意写信会让她小心皇后娘娘, 定然是发现了什么。


    沈师鸢最终还是决定相信一下夫人,毕竟, 她如今和夫人才是利益共同体,当犹豫不决时,相信利益就对了。


    于是,当晚, 这封信就摆在了戚初言面前。


    戚初言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没忍住,眸中浮现了些许笑意。


    这种信都敢拿给他看,她是不是太过相信他了。


    宫殿内没有旁人,只有二人相对而坐, 沈师鸢刚沐浴过,脸颊被热气氤氲出绯色,她眼巴巴地望着戚初言,好奇地问:


    “您说, 皇后会针对我做什么?”


    戚初言的视线落在信纸上那个“施”字上,他没有说得很清楚,只提点道:


    “沈夫人未必是在说皇后,宫中可不止一位施姓妃嫔。”


    沈师鸢愕然:“您是说施嫔?”


    她有点不敢置信。


    “施嫔平日中连宫门都不出,也就是给皇后娘娘请安时会露个面,一看就是个安分低调的,怎么可能会是她。”


    她和施嫔也有过接触,在她还是沈嫔时,和施嫔常是相邻而坐,彼此难免会有接触,或许是看在皇后对她态度良好的份上,施嫔对她其实也略有些照顾。


    她是不太将别人放在心上,却不代表她分不清别人的恶意和善意。


    沈师鸢皱了皱脸,她嘀嘀咕咕道:


    “一边要和沈家联姻,一边又要害我,施家可真是贪心。”


    她不知道施家想怎么对付她,但她想了一想,皇后命不久矣,施家总不可能是觉得她威胁到了皇后的地位,那么也就只有一个可能性了。


    这是担心她会诞下皇嗣,威胁到二皇子的地位?


    沈师鸢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难道又是一个佟妃嘛。”


    她有点气闷。


    她如果真的一直不能怀有身孕,是她身体不好,她也认栽。


    但这些人一个个都算计着让她不能有孕,这就让人心里很不痛快了!


    沈师鸢猛然坐起来,她一下子推倒了戚初言,跨坐在戚初言身上,戚初言倒抽了一口气,他挑眉看她:


    “这是干什么?”


    沈师鸢气鼓鼓道:“他们都不想让我有孕,我偏不如她们愿!”


    话落,她又觉得没能怀孕也不一定全是她的问题。


    沈师鸢略微质疑地看向戚初言:“会不会是您的问题啊?”


    戚初言的眼神倏地变得有些危险。


    沈师鸢察觉到了,她无辜地眨了眨眼,有理有据地说:


    “不提您东宫时,您都登基这么久了,这后宫也就这么两三个皇嗣,沈大人和沈夫人成亲不过五年,就有三子一女!”


    戚初言险些被气笑了。


    戚初言一手搭上她的腰肢,竭力忍着情绪,指骨都有些发白,他冷笑着咬牙切齿道:


    “是我平日待鸢鸢太温柔,才叫鸢鸢有了这样的错觉。”


    沈师鸢被掀翻时,她还没觉得有什么危险的,还在不知死活地提议:“您可不能讳疾忌医。”


    有人堵住了她的嘴,他短促地冷笑了一声:


    “鸢鸢今日还是不要说话了。”


    沈师鸢悄悄地瞪了他一眼,真是小心眼,她说得又不是没道理。


    她承认,她今日这番话有故意的成分在,就是想拉戚初言一起下水。


    同甘共苦嘛。


    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喝那些苦得要命的药啊!


    后半夜,沈师鸢拖着发软的腰肢退到床脚时,她才觉得后悔,她哽咽着说:


    “呜呜……您、混蛋……没您、这样的……”


    有人伸出手,根根分明的手指攥住了她的脚踝,拦截住了她的退路,他哑着声音叹息:“不是鸢鸢说我不够努力嘛,我只是在让鸢鸢满意而已。”


    沈师鸢欲哭无泪,觉得戚初言就是小心眼,就是在记仇!


    但不论这晚,她怎么撒娇哭求,戚初言都仿佛听不见一样,他抬手遮住了她的双眸,好像只要看不见她那双含泪的模样,就不会心软了一样。


    沈师鸢难得觉得夜晚会这么漫长!


    ******


    圣驾是在九月底回宫的,彼时炎夏也过去了,刚回宫没多久,就下了一阵磅礴大雨,遂后,冷空气一下袭来。


    宫人和妃嫔也都换上了秋装。


    时隔数月,再回到长乐宫,沈师鸢也没觉得陌生,她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行宫是清凉一些,但戚初言也不可能经常带着她出去,所以,她还是要在行宫那么大点的地方待着,时间一久,她觉得还不如长乐宫自在呢。


    尤其是最后一段时间,戚初言好像真的被她那番话刺激到了,床榻之间的事没了往日那般温柔,倒是凶狠了些。


    虽然……也别有一番滋味,但总是这样,她又不是铁打的身子,怎么可能受得住!


    沈师鸢满心怨念,觉得还是回宫好。


    从行宫回来后,戚初言也没有那么清闲,他总要早朝的,肯定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样每日胡闹了!


    慈宁宫。


    太后和戚初言正对而坐,殿内只有她们母子二人。


    太后皱眉,担忧地看向戚初言:


    “听说你回宫第二日,就召见了陈太医?”


    戚初言脸黑了一下,他不是很想谈论这个话题,但对上太后关切的眼神,他也只能忍住头疼,说:


    “儿臣没事。”


    太后才不信他的话,恼瞪了他一眼:“母后难道还不了解你?最不喜欢见太医的人,居然主动召见了太医,怎么可能会没事!”


    戚初言头疼地沉默。


    难道他要和太后说,那晚沈师鸢的话终究在他心底落了痕迹。


    所以,一回宫他就秘密召见了陈太医,结果自然是没问题,沈师鸢的质疑根本是无稽之谈。


    但有些事情瞒得过别人,瞒不住太后,这也是为何他现在会出现在慈宁宫。


    戚初言耷拉着眼皮子道:


    “母后,如果儿臣真的有事,陈太医岂会瞒着您?”


    听见这话,太后还是半信半疑,她怀疑戚初言不是没问题,而是难以启齿。


    又想起在行宫时他闹出的动静,帝王寝居都是有记录,她又被戚初言拜托教导沈师鸢,自然也会看见一些东西。


    太后沉默了一下,才含糊不清地说:


    “你如今年龄也不小了,有些事情,该节制还是要节制。”


    戚初言的脸彻底黑了下来,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喊:“母后!”


    太后轻咳了一声,也不是很自在地提到这个话题,她埋怨地瞪了一眼戚初言,若非他做事没个分寸,她至于舍掉老脸开这个口嘛!


    戚初言出慈宁宫时,脸色都还是黑的。


    周立明跟在皇上身后,憋笑地低垂下头,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弄出声响会引起皇上的注意。


    戚初言蓦然停住,他转身就朝周立明踹去,力道不重,周立明却是顺势倒了下去,哎呦地叫唤了一声。


    戚初言凉飕飕地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还不滚起来。”


    周立明立刻停住叫唤,他干笑着爬起来,冲着戚初言躬身:“皇上。”


    戚初言这才说:


    “御前有些消息,也不必非要让太后知道。”


    周立明觉得这是无妄之灾,皇上的起居记载也不归他管啊!


    但不管怎么说,周立明只能苦着脸应下:


    “奴才记下了。”


    沈师鸢可不知道慈宁宫的对话,但连续几日,戚初言都没再缠着她不放,她只觉得松了一口气。


    甚至有点后悔,早知道回宫这么有用,她早就该提议回宫的!


    丽景阁。


    施嫔一回来,就单独见了锦葵,她眸色沉沉,也透着疲倦,她坐立不安地转着圈,不复往日沉稳,她焦急地说:


    “吩咐你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嘛?”


    锦葵恭敬道:“主子放心,东西已经送进长乐宫了。”


    幸亏圣驾一行远在行宫,宫中少了那些主要妃嫔,皇上又不在,没处争宠,自然也少了很多幺蛾子,换句话说,留在宫中的人都有些松懈。


    否则,想把东西送到长乐宫,怎么会这么简单。


    听到锦葵这么说,施嫔紧绷的心弦才放松了些,她浑身有些发软地坐下,怔怔地看向窗外熟悉的景象,她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双手,觉得有些刺眼,她蓦然收回了视线。


    锦葵欲言又止。


    施嫔让自己镇定下来,她说:


    “有话就说。”


    锦葵迟疑道:“您的计划,许嫔知道一些,这会不会有所妨碍?”


    万一许嫔向皇上揭发了主子,可就是功亏一篑!


    施嫔也皱眉,她烦躁地摇头:


    “她如今落得这种结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得宠,便是能稳住不对宓妃出手,但也不会选择帮她。”


    没什么原因,人心罢了。


    若非因为宓妃,那一日,皇上未必会罚许嫔这么狠。


    最主要的是,她也腾不出手来对付许嫔了,许嫔能在宫中待这么久,为人又一向谨慎,如今也一定会对她有所防备。


    施嫔闭了闭眼,许久,她又睁开眼,对锦葵吩咐:


    “和家中传信,在朝中给许家找些事做,别让许嫔乱说话!”


    第89章


    圣驾回京, 沈问筠也要进宫觐见。


    对于这件事,戚初言早就有了准备,当知道沈问筠求见时, 殿内静了一刹间,戚初言才掀起眼, 淡淡地出声:


    “让他进来。”


    沈问筠一袭石青色官服, 身姿颀长俊朗, 面如朗月,眉眼清和温润,透着股书卷清雅, 步履从容端方,举手投足皆是世家风骨, 又入仕多年,不见半分官场戾气, 倒是让人觉得儒雅沉稳,温而有度。


    沈问筠入仕时,先帝尚在,戚初言对他颇有印象, 他是那一届的探花郎。


    由父皇和他钦点的探花郎。


    自古以来, 能当上探花郎的人,无一不是仪表堂堂,沈问筠也不例外。


    不过,这是戚初言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他, 他指骨不疾不徐地敲点在案桌上,分明是在御书房这样庄肃的场合,偏他有些不着调地想——怪不得某个没良心的,至今还能记得他的好。


    沈师鸢是个爱俏的, 不仅喜欢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也喜欢对方容貌出众。


    如果沈问筠是个貌若无盐的,恐怕沈师鸢入京后,提都不会提起他一次。


    沈问筠能感受到那股俯视的打量,未必抱有恶意,但也不全然是善意,隐约透着股挑剔和审视,沈问筠知道原因,但他没办法解释。


    他清楚,宓妃的名字不能从他口中提出。


    遑论,他也不是全然心思清白。


    过了好久,戚初言才淡淡出声:


    “沈卿在外任职数载,恪尽职守,体恤民情,此番任满回京,一路辛苦了。”


    恪尽职守。


    沈问筠垂了垂眼眸,他躬身:“臣愧不敢当,一切都是臣的本分之职。”


    戚初言掀了掀唇,没什么意外,也没什么惊喜。


    入仕数载,再是清风朗月的探花郎,也会变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否则,也根本走不到他面前来。


    戚初言眸色晦暗地看向沈问筠。


    人回京了,梧州自然不可能再让他回去,但该如何安排人?


    扪心自问,戚初言有私心,不想让沈问筠待在京城,免得某人什么时候和他撞见,时日久了,又想起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又因为这份私心,让他难得生出迟疑之意。


    他需要替沈师鸢日后打算。


    她如今是沈家女,在世俗名义上,沈问筠是她的亲兄长,而沈问筠无疑是沈家的下一代接班人,一直将他外调,哪怕是接触实权,但总归不如京城这个天底下的权力中心。


    沈尚书如今的确还在朝中,但又能待多久?等沈尚书退下,再将沈问筠调回来,恐怕也很难改变一些局势。


    此时将沈问筠外调,别人或许又要揣度圣意,某人说不定也会胡思乱想。


    啧,棘手。


    殿内气氛越来越沉闷,沈问筠恭敬地垂首不语。


    许久后,是戚初言情绪不明地出声:


    “沈卿在外数年治绩卓著,不必再赴地方,着调任京中,随朕左右办事,明日去礼部报道。”


    沈问筠呼吸一顿,他想过戚初言会怎么安排他。


    说实话,他做过最坏的打算,莫过于再次外调,此去又是经年,待再回来后,必然是物是人非。


    最好的去处,便是六寺少卿之位,他之前就是四品知府,如此一来,也算是平调回京。


    但沈问筠怎么也没想到戚初言会让他入礼部为官。


    六部乃朝中权力集中之处,他入礼部,只会是侍郎之位,等上面的尚书退下,他便有希望接手尚书之位,也极有可能踏入内阁,品阶还是四品,但毫无疑问,这绝对是属于升迁。


    压在心上的一块石头被搬下,又被另一块重石沉沉压住。


    和戚初言晦暗不明的眼神对上之时,沈问筠很清楚这份恩典从何而来。


    沈问筠福身,声音艰涩:“臣谢过皇上恩典。”


    戚初言微微颔首,示意他可以退下。


    沈问筠转身之际,戚初言忽然又叫住他,他一如往常地随意,却让人不敢轻忽他的话,他笑着说:


    “沈卿一向深得朕心,想来日后也该会如此。”


    一颗心沉了又沉,但容不得沈问筠排解,他听得出这笑意背后的警告和冷意,沈问筠深深地福下身子,他声音沉沉道:


    “为人臣子,自然要替皇上分忧。”


    戚初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于是摆了摆手。


    沈问筠踏出御书房的那一刻,才惊觉背后已经湿透了,清风拂过,带来一股刺骨的冷意。


    ******


    “娘娘!好消息!”


    金薇快步进来,沈师鸢惊讶地抬头看她,一脸莫名:“什么好消息?”


    金薇喜笑颜开:


    “是公子,公子如今高升礼部侍郎了!”


    礼部侍郎?


    沈师鸢掌权之后,也是狠狠恶补了朝中常识,很快意识到沈问筠这是升官了,她也替沈问筠高兴起来,她坐起来,激动得脸都有点红了:


    “那我如今是礼部侍郎的亲妹妹了?”


    朝中六部,和宫中牵扯最多的就是户部和礼部,宫中很多宴会或者事宜,都是需要礼部和中省殿共同协办的。


    金薇忙忙点头,绿萼听到这个消息,也觉得高兴,二人齐声道: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毕竟沈家在前朝得意,对娘娘也是有着莫大的好处,相辅相成。


    沈师鸢很喜欢别人恭喜她,毕竟只有发生好事的时候,才会用得到恭喜二字,她大手一挥,很是豪迈:


    “赏!所有宫人都赏三个月的月银!”


    戚初言踏入长乐宫时,就见到这幅阖宫欢喜的进场,他轻眯眼,唇角幅度不着痕迹地下降了些许,他意味不明地问:


    “沈问筠留京,鸢鸢就这么高兴?”


    沈师鸢觉得他明知故问,她没有一点犹豫:“当然高兴啊!”


    周立明不敢听下去,忙忙带着其余宫人一起退了出去。


    戚初言薄唇抿成一条线,他躺在软塌上,闭着眼睛,懒得掩饰自己的情绪。


    左右某个人压根不在意。


    沈师鸢认真地和他分析:“那可是礼部侍郎,真正的实权位置。”


    “他是我兄长,明日请安时,别人肯定也都会羡慕我的。”


    听到这话,戚初言才掀起了眼皮子,他挑眉问:“鸢鸢只当他是兄长?”


    沈师鸢白了他一眼,反问他:


    “不然呢,如今我和他还有什么关系?”


    和她没关系的话,哪怕她会替沈问筠高兴,也绝对不会这么激动。


    说到底,事关自己的利益,才会如此振奋人心。


    戚初言轻哼了一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心情勉强稍许好了一点,可以忽略不计。


    沈师鸢说着说着,想到沈问筠年龄轻轻就身居高位,她又有点羡慕了:


    “年仅三十的礼部侍郎,他真是好命。”


    戚初言有些好笑,他轻描淡写地告诉她:“他是沾了你的光。”


    沈师鸢惊讶,沾她的光,她这么厉害的嘛?她满脸期待地看着戚初言,希望他能说得再清楚一点。


    戚初言轻微颔首,暗示意味十足。


    沈师鸢心领神会,凑上去亲了亲他,声音绵软地撒娇:


    “皇上您快点说嘛,怎么还会和我有关系呢?”


    戚初言这才慢条斯理道:“念及他是你的亲兄长,我才会让他任职礼部,怎么不算是沾了你的光?”


    他咬重了“亲兄长”三个字。


    但沈师鸢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她高兴得脸都红了,当初对她来说仿佛是天一样高的知府大人如今都要沾她光了,她果然今非昔比!


    坤宁宫。


    皇后也得知了沈问筠入职礼部的消息。


    她顿了一下,手中刚拿稳的玉簪就落了地,朝露惊呼了一声:“娘娘!”


    皇后抬手按住了额角,忍住额角作疼,她出声:


    “本宫无事。”


    礼部侍郎。


    侍郎位置一般有两人,分左侍郎和右侍郎,她兄长入仕多年,如今正是礼部右侍郎,她之前也有听说,礼部左侍郎要告老还乡,这个位置空缺下来后,便也叫朝中无数人惦记上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空缺会被沈问筠拿下。


    但好像又不是很让人意外,毕竟,宓妃这般得宠,怎么可能不替沈问筠美言两句?


    哪怕皇后明知宓妃不是会过问前朝之事的性子,但她都会这么想,后宫妃嫔和前朝其余人会不会也这么想?


    只要这么想了,就会对宓妃更加敬重,谁会没脑子地轻易得罪一个能左右皇上的人。


    叫皇后如此失态的原因,并不仅仅是这个。


    朝堂之中,左尊右卑。


    换而言之,哪怕她兄长入仕多年,但只要沈问筠坐稳了左侍郎的位置,从官位上来说,她兄长都是要低沈问筠一头的,待日后礼部尚书退下,按照以往的惯例,也常是左侍郎接替职位。


    皇后忍不住地去想,戚初言这样安排,究竟有没有深意在其中?


    心绪难平,皇后控制不住地呛咳出声,她咳嗽得很厉害,身体都在剧烈颤抖,脸色发白又发红,手背青筋暴起,待手帕拿下时,上面明晃晃地落着一抹殷红。


    朝露肝胆俱裂,惊恐地望着这一幕:


    “娘娘!”


    皇后忍住喉咙间的腥甜,她轻斥:“住口。”


    朝露倏地噤声,但仍是惊恐地看向皇后娘娘。


    皇后也怔怔地看了一眼手帕上的殷红,她闭了闭眼,很快镇定下来,她吩咐道:


    “今日一事,不得宣扬。”


    她又重新捡起玉簪,对着铜镜,稳稳地插在了发髻上,她失神地和铜镜中的女子对视,哪怕擦了再多脂粉,铜镜中女子眼底的疲倦也仿佛遮掩不住。


    礼部侍郎啊。


    皇上可真是疼爱宓妃,恨不得把一切都替她安排好。


    宓妃如今执掌宫权,礼部又有沈问筠坐镇,礼部几乎是和宫中牵扯最多的一个前朝部门,如此一来,一旦宓妃有心想做点什么,根本就是给她大开方便之门。


    但很快,皇后就没心思去想宓妃了。


    她想起了母族,想起兄长的脾性,忍不住头疼欲裂,此事一出,怕是家中那群人越发按捺不住,对沈家也会心生不满。


    皇后按住额角,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吩咐道:


    “去给家中传信,让他们都安分一点,否则一旦惹出事,本宫也救不了他们!”


    朝露见娘娘这么失态,也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半点都不敢耽搁,忙忙去找人给府中送信。


    殿内没了人,皇后抬起头,有什么凉意从眼角滑落,滚入发髻间消散不见。


    为什么家中人就是看不透,皇上对他们不满已久,只等她……就会对施家一一清算!


    在皇后忙着母族事宜时,宫中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能被称得上大事的,自然会和宓妃牵扯到一起——宓妃请太医了。


    皇后得到消息时,不由得诧异:


    “宓妃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说着话,她就要起身前去探望,朝露瘪了瘪唇,谁家妾室不适还要主母亲自前往看望的。


    皇后皱眉看了朝露一眼,她一针见血:


    “你最近很浮躁。”


    朝露被说得低头:“是奴婢心不平。”


    皇后冷静道:


    “那就让它平!”


    皇后看得分明,什么主母,什么中宫,这宫中、天底下都只有一个主子。


    宓妃和其余妃嫔不同,这位是戚初言放在心尖上的人,最好是一点也不要出事。


    皇后赶到的很快,但还是晚了一步。


    这是难得的一幕——


    戚初言不在,但沈师鸢俏脸上阴云密布,她气得胸膛不断起伏,对她的到来视若不见,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是对她充满戒备和怀疑。


    沈师鸢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怒意,陈太医就在一侧,她恼怒地吩咐:


    “去请皇上来,再把所有妃嫔都请来,今日不查出是谁把东西送进长乐宫的,就都别想安宁!”


    沈师鸢虽是跋扈,但对她也一向是敬重。


    这样的态度还是第一次。


    皇后见状,总感觉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有一股不安之感,她皱眉,也根本不会计较沈师鸢的失礼,她出声询问:


    “发生什么事了?”


    沈师鸢就只是防备地看着她,被气得脸红、眼也红,脸上一片绯色,却是让人心惊肉跳。


    她没有回答皇后的问题,语气硬邦邦地说:


    “还是等皇上到了,臣妾再一并说明罢。”


    闻言,皇后一颗心略微沉了沉,让她衣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浓郁。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宓妃亲自派人去请,后宫妃嫔再茫然,也都来得很快,所有妃嫔都来了,包括被关好久禁闭的杨修容。


    杨修容这一次禁闭太久了,久到她一出来,宫中已经物是人非,让她恍若隔世。


    第90章


    施嫔在得知长乐宫请了太医, 宓妃又大发雷霆后,瞬间生出一种不安的预感,她猛然慌乱地握住锦葵的手:


    “会不会是宓妃察觉到什么了?”


    锦葵也被主子的反应弄得有点慌乱, 她竭力镇定下来,安慰主子道:


    “不可能, 奴婢做的很隐晦, 东西被送入长乐宫时, 宓妃还没有回宫,不可能发现的。”


    她说得斩钉截铁,施嫔这个时候不信也得信,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等长乐宫的宫人来请人的时候, 她没有露出异样地跟着人离开。


    说不慌,不过是自欺欺人。


    她一到长乐宫, 就看清长乐宫的情况,宓妃和皇后娘娘相对而立,甚至都没给皇后娘娘安排座位,这一幕更是让施嫔看得心惊肉跳, 或许是心虚, 那股慌乱和不安越来越压不住了。


    就是这时,戚初言到了,他眉眼情绪冷沉地走进来。


    一众妃嫔福身行礼,皇后也是行列之一, 戚初言仿佛根本看不到一样,快步走到沈师鸢跟前,垂眸认真地端详她,才沉声问:


    “怎么回事?”


    沈师鸢一见他, 眼泪就忍不住了,仿佛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往下掉,俏脸还是阴沉的,又委屈得要命,她尖细着嗓子:


    “您看嘛!您看我的脸!”


    她哭得很凶,被眼泪挡住了视线,她不得不抬起手臂,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皮肤那样白皙,手臂上的肉嫩,脸上的肉也是白嫩,戚初言垂眸认真地看,这时才惊觉出不对。


    她的脸红、眼也红,起初,戚初言还以为她是气出来的,但现在才发现根本不是,她脸上竟是泛起了点点红疹,不是很明显,要十分认真地观察才能看出来。


    但,沈师鸢对她这张脸如何宝贵?一点不对都能被她察觉出来。


    今日对着铜镜时,她只觉得天都要塌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从长计议?只恨不得把施嫔拖出来立刻处决!


    戚初言的脸一下子阴沉下来。


    众人都能感觉到殿内气氛刹那间冷了下来,仿佛一阵阵寒风往人的骨头缝隙刮!


    沈师鸢哭着,还迁怒起戚初言,她哭着说:


    “您这后宫都是些什么歹毒心肠的人啊,她们居然想毁了我的脸!我脸上要是落了痕迹,我就不活了!”


    在沈师鸢心中,她前半辈子没过过什么好日子,所有的荣华富贵都是这张脸给她带来的,对她来说,她的脸就是她的命根子!


    谁敢伤她的脸,就是和她不死不休!


    沈师鸢哭得又急又凶,仿佛要用眼泪把长乐宫淹没了一样。


    众人听见她的话,都是大吃一惊,有人没忍住,抬头朝沈师鸢看了一眼,想知道她是不是真如她所说那样毁容了。


    沈师鸢这个时候哪怕是在哭,眼睛也是极其犀利的,她一下子捕捉到这个眼神,瞬间爆发了,手边的杯盏直接砸到那个妃嫔的脚边:


    “你看我做什么?想看我笑话嘛!”


    杯盏破碎声在殿内炸响,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尤其是被抓了个正着的张才人脸色更是煞白,她忙忙出声解释:


    “嫔妾不敢,娘娘息怒!”


    沈师鸢气得胸膛不断起伏,她是个小心眼,以己度人便觉得别人都是这样的,她指着张才人骂道:“指望我不知道你们的心思,都巴不得我毁容,好给你们腾出位置,是不是!”


    张才人没想到自己一个抬头就捅了马蜂窝,顶着皇上冰凉的视线,她都要哭了:


    “嫔妾冤枉啊!嫔妾万万不敢有这个心思啊!”


    皇后也是愕然,想到之前看见沈师鸢脸上的绯色,没想到居然是中了招。


    但不得不承认,这次出招的人的确是心狠手辣,也是一针见血,宓妃最初为何如此得宠?或许其中也有别的缘故,但她最大的倚仗就是那张无人出其左右的脸。


    戚初言没去管其余人,也没在意沈师鸢的爆发,压根没看张才人一眼,他眉头紧锁,只和沈师鸢说话:


    “太医怎么说?”


    沈师鸢恨得咬牙切齿:“还能怎么说?但凡发现得晚一点,您下次来,见到的就是我的尸体!”


    毁容之物当然不会要她的命,但她的脸比她的命还重要。


    戚初言被她这话说得脸都黑了:


    “混账!什么话都敢说!”


    众人被戚初言忽然的怒意吓到,一个个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哪怕依旧跪着行礼,也都噤若寒蝉。


    沈师鸢才不怕他,她最会胡搅蛮缠,她哭着说:“我不管,今日查不出谁是凶手,我就要她们都陪着我一起毁容!”


    她小脸阴沉地望向一众妃嫔,哭得梨花带雨又我见犹怜,但众人都是心惊肉跳,没人会忽视她话中的狠辣。


    施嫔也是其中一员,她隐晦地看了锦葵一眼。


    锦葵也不安地和她对视了一眼,怎么都没想到宓妃会发现得这么快。


    见到锦葵也慌乱起来,施嫔一颗心狠狠地提了起来,她这个时候也顾不得很多了,她刚才一进殿就下意识地靠近了皇后,此时恰好跪在皇后身边。


    她下意识地握住了皇后的衣袖。


    只这么一个小举动,皇后立即意识到了什么,她不敢置信地看了施嫔一眼,四目相视时,她看见了施嫔眼底的祈求和不安,一颗心瞬间彻底凉了。


    皇后感觉脑海好像被锤子狠狠地捶了一下,脑海一片空白,她久久不能回神。


    施家疯了吗!


    施嫔也是疯了吗!


    她看见了施嫔的求救信号,却觉得喉咙间涌上了一股腥甜,她心底崩溃又嘲讽,做事时千方百计地瞒着她,如今东窗事发,又知道来找她了!


    这一刻,皇后的心很凉,想对施嫔不管不顾,但一颗心仿佛被无形的细绳死死勒住,疼得她衣袖中的手指都在颤抖。


    沈师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打定主意不肯善罢甘休。


    一个靠枕被沈师鸢扔了出来,她厌恶至极地说:


    “都是这个东西,不知泡了什么肮脏物,竟是能叫人接触久了,肌肤一点点溃烂!”


    皇后明显感觉到戚初言怀疑的视线看向了她,她闭了闭眼,一点也不意外。


    宫中高位一个个被贬,如今,整个宫中沈师鸢是除了她以外位份最高的人,能把东西弄进长乐宫的人没有几个,而她就是其中一个。


    施嫔垂着头,脸都是白的,但好在所有人都被沈师鸢的话吓到,因此她在众人之中倒是不显眼。


    戚初言冷冷地瞥过皇后,冷声道:


    “去把苏元德叫来。”


    苏元德来得很快,戚初言没让别人插嘴,他冷声询问:“这个靠枕从何而来。”


    苏元德看见地上的靠枕,他整个人都是傻的,他心底对背后之人恨得要命,一个个自己找死就算了,拉着中省殿做什么!


    但他心底再是叫苦连篇,他也不敢有一丝隐瞒:


    “新季度,宫中的被褥靠枕都在换新的,这个靠枕是这一批中最精致贵重的一个,才会被送来长乐宫。”


    这个靠枕的花样和布料都是最好的,宓妃娘娘如今最是得宠,中省殿所有的好东西都是头一个送往长乐宫的,谁能想到会在这里被人钻了空子!


    沈师鸢听得很憋屈。


    正是因为这个靠枕很漂亮,她才会爱不释手,谁知道就出了这样的差错!


    就是这时,皇后的身子忽然轻晃了一下,她猛然剧烈咳嗽了一声,咳得惊天动地,浑身都在颤抖,面部神经都有些扯动,朝露着急地哭着:


    “娘娘!”


    沈师鸢刚要哭诉的话就这么被堵在了口中,她迷惘又愕然地看向皇后。


    皇后脸色惨白一片,让沈师鸢心惊肉跳的是,她总感觉皇后脸色中透着一股青白,她一时忘了哭,下意识地攥紧了戚初言的衣袖,不着痕迹地往人身后藏了藏。


    皇后咳得太狠了,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过去,施嫔也不例外。


    所以,在皇后松开手时,所有人都看见了她手帕上的殷红,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殿内。


    所有人都愣住了,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人人都知道皇后娘娘身体不好,但怎么也没想到她身体会差到这种地步。


    戚初言眸色晦暗了一下,他蓦然冷下脸,对着陈太医怒斥道:


    “还愣着做什么,给皇后诊脉。”


    皇后将将抬起头,她和戚初言对上了视线,他皱着眉头看向她,仿佛对她的呛咳吐血感到震怒和担忧,但他眼底是一片冷然和晦涩,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透着一股近乎漠然的嘲弄冷意。


    皇后的心下一凉,她感觉到眼眶内的酸涩,她强撑着说:


    “臣妾没事……”


    但谁都看得出她的虚弱和话音中的无力。


    陈太医已经替她诊脉了,待确认她的脉象后,也忍不住吃惊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许久后,陈太医几不可察地对戚初言摇了摇头。


    皇后娘娘已经是油尽灯枯之状,如今不过在耗着罢了。


    沈师鸢站在戚初言身后,也看见了陈太医的暗示,她意识到了什么,呼吸瞬间一轻,但她终究是利己的,眸色快速地闪了闪。


    陈太医斟酌着语句,想着要怎么汇报娘娘的情况。


    也就是这时,皇后再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施嫔和施家的胡来,到底是给了她沉重一击,让她情绪翻涌之下,越发刺激到身体,她头疼欲裂,眼前一片片闪过黑色,施嫔的祈求眼神徘徊在脑海中,她最终还是放任自己晕了过去。


    殿内响起众人的惊呼声:


    “皇后!”“娘娘!”“堂姐——!”


    惊慌失措声不绝于耳,施嫔更是慌乱到了极点,惊恐地扑过来要扶住她。


    唯独有一人,他近乎是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将女子牢牢护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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