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坤宁宫, 轻微的咳嗽声响起,闷闷地砸在殿内,叫人听着都难受。
朝露手脚利落地端起温水, 喂了娘娘几口,一手轻拍抚着娘娘的后背, 担忧地敛眉问:
“娘娘感觉怎么样?”
温水润了嗓子, 那股痒意终于褪去, 皇后拿着帕子擦了擦嘴角,她轻轻摇头:“本宫无碍。”
她这身体是几年前生二皇子时落下的毛病,身子骨一旦差了, 时常觉得浑身没劲,加上偶尔又会病上一场, 皇后都有些习惯了,但也难免会觉得心力交瘁。
直到两年前的选秀, 圣上登基后的第一次大选,她身为中宫之主,自然也要操劳前后。
也正是那时,她对戚初言提出了让佟贵妃协理六宫一事。
非是她想给佟贵妃做脸, 实在是于情于理, 她只能选择佟贵妃,佟贵妃有子,又是后妃中位份最高的一位,跳过她选择别人, 私心未免太明显了一些。
在皇后看来,选秀一事是吃力不讨好的。
左右戚初言看中了谁,她没法反驳,她有心给谁做脸, 戚初言也未必听她,这种情况下,她何必费心费力呢。
恰好佟贵妃有心,她就将这些事宜都甩手给了佟贵妃。
贤良淑德,得体大度。
是她从中获得的名声,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压在她肩膀上,叫她不得不在意。
至于此行会不会让佟贵妃生出野望?
皇后轻扯起唇角,是嘲讽也是自嘲,中宫之子未立储,从最初就给了佟贵妃奢望的机会,也让朝中众臣有了探究观望的想法。
左右都是他的孩子,最终会是谁上位,对他来说,都没太大的区别。
困住的是她们这些人。
戚初言哪里会在意别人的想法呢。
想至此,皇后敛了敛心神,她坐直了些许身子,问:“后宫最近怎么样?”
“太平着呢。”
朝露偏了偏头,有点别扭地说:“听说沈嫔最近闭门不出,少了沈嫔,这宫中陡然安静了下来,叫人怪不适应的。”
时常瞧见沈嫔那张洋洋得意的小脸,看习惯了,朝露也觉得挺热闹的。
皇后失笑了一声。
朝露见状,忙摸了摸鼻子,没再提起沈嫔,转而道:
“万寿节一事,佟贵妃已经安排好了,今日把清单送了过来,想请娘娘过目。”
现在日色还不晚,皇后没有推辞,她轻声道:
“拿过来吧。”
万寿节分两部分,白日大典在太和殿,都是大臣和宗室,贵妃负责的是晚上家宴一部分,那时才是后妃和一些皇亲国戚。
每个人的位置也都是有讲究的。
皇后看清楚这份清单后,忽然挑了挑眉,朝露看见了,好奇地问:
“是有什么不妥吗?”
皇后放下清单,又睨了清单一眼,她说:“倒也没什么不妥,只是有些人的心思太明显了。”
清单就放在案桌上,朝露也歪头去看,看清后,也意识到了娘娘在说什么。
她小声嘀咕着:
“这……她可未必能得逞。”
皇后是在万寿节前三日才病情好转的,宫中又恢复了请安,倒是万寿节一事,皇后还是交给佟贵妃安排,毕竟佟贵妃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她最后接过来也没什么意义。
得知这个消息,最高兴的人莫过于沈师鸢了。
她起了个大早,催促着金薇替她梳洗打扮,积极地前往坤宁宫请安,结果刚出了玉照殿,她就撞见了秦宝林。
秦宝林一见她,就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慌忙地低垂下头。
沈师鸢见她这样子,很奇怪地皱了皱眉,她和秦宝林除了刚入宫那一日有过交集,后来都没说过一句话,她也没心思和什么人交好,但不妨碍她对秦宝林有点无语。
她有对秦宝林做过什么吗?每次一见到她,就是一副鹌鹑的模样,活像是做贼心虚。
沈师鸢刚准备翻白眼,翻到一半时,她忽然停住,眼珠子一点点转回来。
做贼心虚?
沈师鸢莫名想起了小李子。
阮嫔是没道理能使唤得动小李子的,而且小李子毫不犹豫地攀咬阮嫔也叫人奇怪,那么,常年待在长乐宫的小李子,谁最容易和他产生交集?
很简单明了的答案。
沈师鸢没忍住拍了拍脑袋,她之前怎么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呢?!
众人就见沈嫔若有所思了一阵后,那张漂亮的小脸蛋忽然阴沉了下来,她心里产生了怀疑,就毫不犹豫地给秦宝林定罪了。
和她说要证据?
怀疑一个人,有心就行了,还需要证据吗。
再说了,这满宫的妃嫔,在沈师鸢看来,都是和她抢夺利益的人,能少一个就是一个。
如今明明感觉秦宝林有疑点,还非要讲究一个疑罪从无。
她又不是判官,这不归她考虑!
青芷疑惑,主子对请安一事向来很积极,今日怎么停下了?
沈师鸢定定地看了秦宝林一会儿,把秦宝林看得十分慌乱,好久,沈师鸢忽然说:
“秦宝林,你不给我行礼吗?”
秦宝林这才反应过来,她因为心虚,见到沈嫔就想躲,居然没给她行礼。
秦宝林心里懊悔,被沈嫔抓住这一点,还不知道要怎么折腾她呢。
秦宝林没有一丝停顿,立刻福身,不敢抬头,声音发抖:
“沈嫔安。”
青芷也看向秦宝林,她深知主子一直没把秦宝林放在眼里,忽然这样对待秦宝林,一定是有原因的。
秦宝林不是沈嫔,没有上位的叫起,她不敢自顾自地起身,哪怕蹲得身子不稳,也依旧竭力保持着姿势。
就在她埋怨沈嫔跋扈时,沈嫔的一声质问直白地砸了下来:
“秦宝林在长乐宫这么久,和小李子可认识?”
小李子三个字砸得秦宝林晕头转向,四周都是安静了下来,青芷更是立刻盯住了秦宝林。
晴雯和秦宝林都慌乱了一刹,她才下意识地否认:“嫔、嫔妾不认识!”
但是沈师鸢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哪里还会相信她的话!
小李子一直待在长乐宫,秦宝林也在长乐宫待了两年,她没来之前,长乐宫就这么几个宫人,秦宝林说她不认识,是在骗鬼呢!
这时不承认,摆明是心虚地想要撇清嫌疑。
啊!
沈师鸢气死了!
这秦宝林看着胆小老实,居然也对她包藏祸心,亏她一直真心认为秦宝林是个窝囊的,对其视而不见。
她居然又一次识人不清!
感觉被耍了的沈师鸢脸色涨红,她狠狠地看向秦宝林,把秦宝林看得格外心慌,这时,是晴雯扶住了秦宝林的手臂,才叫秦宝林有了主心骨一般冷静了些许,她避开沈嫔的视线,咬死了:
“嫔妾当真不认识小李子,嫔妾虽住在长乐宫,但小李子隶属于长乐宫,而非嫔妾的静雅阁啊。”
沈师鸢才不信她的话。
请安的时间迫在眉睫,沈师鸢咬牙冷哼了一声:
“你给我等着!”
秦宝林是长乐宫的人,她对付秦宝林有的是时间,不急于请安前的这一时。
仪仗终于抬起来了,但沈师鸢还是咽不下这口气,白嫩的小脸因情绪而泛起红霞,她朝青芷看了一眼。
下一刻,在仪仗经过秦宝林时,秦宝林蓦然惊呼一声,整个人从蹲姿被撞翻在地,晴雯慌乱地要去扶她,她又狼狈又羞辱地抬头看向沈师鸢。
青芷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她脸上带着不卑不亢的笑,语气却是很强硬:
“我们主子赶着去给娘娘请安,秦宝林怎么也不仔细点,净挑着挡道的地方站。”
秦宝林又气又慌,眼泪不由自主地掉下来。
而沈师鸢看着这一幕,可没什么同情,想起那日她可是从仪仗上掉下去的,瞬间掩住了唇,但没掩住那一丝笑意,她抬起尖尖的下巴,很倨傲地看了秦宝林一眼,才满意了:
“快些走,别耽误了请安。”
秦宝林敢怒不敢言,等仪仗彻底消失,她眼泪才啪嗒啪嗒地急速掉下来。
她一手握住晴雯的手,想寻求力量,她不安又慌乱地说:
“她怀疑我了,这可怎么办!”
沈嫔一入宫,就得了圣上喜爱,在这方面,连淑妃都不能与她争锋,看这架势,主位是迟早的事情。
一旦沈嫔登上主位,就代表了,她这一辈子都要在沈嫔手底下讨生活。
如今她得罪了沈嫔,沈嫔又是个睚眦必报的,不把她折腾个半死就好了,怎么会让她有好日子过?
晴雯也说不出安慰的话,她脸色也是煞白煞白的。
主子再如何也是妃嫔,沈嫔再针对主子也要注意点分寸,但她不过是一个奴才。
在这宫中,死一个奴才,连水花都不会冒一下。
晴雯咽了咽口水,她才是最惧怕的那一个,她按下心慌,替主子出主意:
“害主子至此的人是陆宝林,她可不能放着主子不管!”
秦宝林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刻点头:“你说得对!她不能不管我!”
要是陆宝林真的不管她,她大不了去沈嫔面前揭发陆宝林,她是个胆小不成事的,但要是陆宝林利用了她,还准备将她扔在一边,那她宁愿拉着陆宝林一起死!
沈师鸢可不知道这对主仆说了什么,她脸色阴沉地进了坤宁宫。
众人一静,都有些意外,这是个有气就撒的主儿,谁能叫她这么憋着情绪?
皇后也出来了,见状,生了好奇:
“沈嫔怎么了,谁叫你不高兴了?”
沈师鸢瘪唇,没法说出实情,毕竟她自己给人定罪是一回事,没有证据的事说出来,别人肯定要说她诬陷的。
她看得可是很清楚的!
她和秦宝林之间,在座的一群人,肯定是更希望她倒霉的!
第32章
沈师鸢越想越气, 俏脸越发沉了。
但她只能对皇后憋闷道:
“嫔妾没事。”
皇后有些意外,但她没有再问下去,也是这时, 她才发现殿内还空着一个位置。
就是这时,秦宝林终于赶到, 她被青芷撞倒, 又哭得稀里哗啦, 不仅衣裳脏了,脸上妆容也都花了,没法那样狼狈来请安, 只能回去换一身衣裳,但耽误了这些时间, 她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
其实不止她一人晚了,今日沈师鸢也来晚了, 不过刚才众人都光顾着好奇了,加上皇后的问话,没人会那么不懂眼力见地提出这一点。
一进来就顶着众人视线,秦宝林很少面临这一幕, 她脸上的神情都僵硬了。
杨昭仪扫了沈师鸢一眼, 又看了秦宝林一眼,冷笑着扯了扯唇。
林美人也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眉头。
秦宝林僵硬地行礼:“嫔妾给娘娘请安,嫔妾来晚了,请娘娘恕罪。”
沈师鸢狠狠地白了她一眼。
她漂亮得和猫一样, 那双透亮的眸子也像,是被惹恼了,浑身炸毛后,狠狠给了人一爪子。
众人看在眼里, 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皇后心里好笑,果然,沈嫔一露面,这宫中就又热闹了起来。
皇后没为难秦宝林:
“起来吧,下次注意一点就好。”
秦宝林根本不敢看沈师鸢,埋着头坐到了自己的位置,旁边人都不敢和她搭话,生怕也被沈嫔惦记上,谁都不傻了,明眼人都看得出秦宝林这是得罪了沈嫔。
只是秦宝林不敢招惹沈师鸢,但总有人是不想叫今日请安这么平静度过去的。
杨昭仪冷不丁地出声:
“秦宝林来请安一向准时,今日怎么晚了?”
沈师鸢一听杨昭仪的声音就烦,人人都不问,偏杨昭仪要提出来,就显着她长嘴了?
秦宝林脸色发白,她不想再得罪沈嫔,但杨昭仪这么问话,肯定是想她说出点什么,她要是隐瞒,杨昭仪也会对她有不满。
秦宝林欲哭无泪,嘴皮子颤抖了许久,或许是心底也是怨的,加上已经得罪了沈嫔,又抱着一丝期待,期待杨昭仪能捞她一把,她没敢看沈师鸢,却是嗫喏地颤声:
“是沈嫔来请安时,身边奴才不慎撞到了嫔妾,嫔妾弄脏了衣裳,才不得不回去换了身衣裳。”
沈师鸢毫不客气地嗤笑了一声,众人都听得出她的轻视,她高高地提起下颌,望向对面的杨昭仪,仿佛是在说,就是她导致秦宝林请安来晚了,那又怎么样?
杨昭仪眸色冷了一些,她玩味地挑出了秦宝林话中的字眼:
“不慎?”
秦宝林一下子掉了眼泪,她又慌乱地擦了擦,怎么看都是受了委屈,又忌惮着什么不敢说。
至于忌惮什么呢?就仁者见仁了。
杨昭仪是真的看不惯沈师鸢,当下追问:“皇后娘娘就在这里,你要是受了委屈,就求娘娘替你做主,连自己都不肯替自己出头,可别指望着别人能替你做主。”
她是不喜沈师鸢,但不代表她就看秦宝林顺眼了。
窝囊得让人看着眼疼。
皇后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幕,朝露不动声色地替娘娘续了一杯茶水。
事到如今,秦宝林也知道自己别无可选了,她砰一声跪了下来,冲着皇后磕了一个头,哭着说:
“今日嫔妾早早准备来给娘娘请安,但路遇沈嫔,被沈嫔的奴才撞到在地,还被沈嫔的奴才出言不逊,请娘娘替嫔妾做主啊!”
皇后像是有些头疼,她揉了揉额角。
秦宝林哭得这么凄惨,皇后当然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皇后转头问向沈师鸢:
“沈嫔,秦宝林所言一事,当真?”
沈师鸢又不是傻,见人说人话的本领她还是有的,她直接蹙眉,冲着秦宝林翻了一个好大的白眼,才对皇后抱怨道:
“娘娘别听她胡说八道!”
杨昭仪讽刺地问:“沈嫔的意思是,秦宝林在污蔑你?”
沈师鸢一点也不心虚地应下,她抬起下颌,眼都不眨一下地颠倒黑白:
“她自己跌倒,关嫔妾什么事。”
秦宝林都说了是青芷推的她,这个时候当然不能认是自己跌倒的,她哭哭啼啼地说:“娘娘,嫔妾不敢有一句假话啊。”
沈师鸢听得很烦了,她捂了一下耳朵,很生气地说:
“别哭了,吵死啦!”
秦宝林浑身颤了一下,咬住唇,不敢哭出声了,怎么看怎么可怜。
杨昭仪觉得好笑:
“你和她同住一宫,又位份高于她,她岂会没由来地污蔑你?”
是个人都知道秦宝林的话肯定是真的,但沈师鸢不承认啊,被质问得久了,她还觉得烦了,觉得杨昭仪真讨厌:
“她见了嫔妾不知行礼,被嫔妾点名后,又故意挡了嫔妾的路,嫔妾急着来给娘娘行礼,难道要嫔妾给她让路不成?”
“至于她是自己跌倒,还是被嫔妾的奴才不慎撞倒?”
沈师鸢掩住唇笑了一下,眉眼一掀一抬,都是独特的风情,像是清辉的明月落映人间,叫满殿都亮了一下,众人看着她顶着那张漂亮的脸蛋,很倨傲,也很不以为意道:“那就怪她倒霉喽!”
她唇角翘起,眉眼也藏着些许轻蔑的笑,很不把秦宝林放在眼中的。
秦宝林的哭诉,杨昭仪的质问,没叫她感到歉意或者心虚,只有按捺不住的不耐烦。
但她说得那么理直气壮,没人能反驳得了她,难道要她给秦宝林让路吗?
且不提沈嫔这样跋扈轻狂的性子,只看二人位份,也没有沈嫔让路的道理,至于沈嫔是不是故意针对秦宝林,是故意的又怎么样呢?
沈嫔位高,又得宠。
秦宝林除了吃哑巴亏,还能怎么办。
秦宝林还在哭着说:“嫔妾没有,嫔妾没有挡着沈嫔的路……”
皇后按了按额角,仿佛也被哭得头疼:
“好了,别哭了。”
秦宝林的哭声一顿,她期盼地望向皇后,然后,就听见皇后说:“沈嫔性子急,不慎碰到你也应当不是有意而为,这么点小事也值得你哭哭啼啼这么久。”
听出皇后话中的嫌弃,秦宝林心下瞬间凉了一截。
再听见皇后说给她请太医看看的话,也没叫她心里回暖,一时悲从心来,她愈发伤心了,只是在看见皇后皱眉后,她死死咬住牙关,不敢哭出声。
晴雯扶着主子站了起来,觉得主子刚刚实在是冲动了。
皇后没再看秦宝林,这后宫哪有什么公平二字,一切都以皇上心意为准罢了。
杨昭仪冷眼,觉得皇后一而再地偏袒沈嫔,实在是叫人不畅快,她轻柔又透着些许凉意地出声:
“娘娘总是这么偏袒沈嫔,也不怕骄纵了她。”
她明明晃晃地点出偏袒二字,皇后眉眼间的情绪一点点寡淡了下来,殿内瞬间安静,淑妃也微微坐正了身子,没有了散漫的模样,杨昭仪握住手帕的力度大了些。
皇后淡淡地看向杨昭仪,她问:
“杨昭仪是觉得本宫行事偏袒,有失公允?”
杨昭仪再不甘心,也只能立刻起身,蹲下身子,垂头道:“臣妾不敢。”
皇后冷淡又嘲讽地看向杨昭仪。
她行事一向如此,杨昭仪哪有脸指责她行事偏袒呢,杨昭仪得宠,可没少受过她的“偏袒”,如今倒是觉得不公平了。
她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看着杨昭仪。
是不敢,而不是否认。
在她默认的范围内,皇后才是温和的,如今这种情况,又怎么会容许杨昭仪和她玩弄这最基本的字眼。
杨昭仪的蹲姿一点点变化,最终沦为双膝跪下,她双手交叠平齐,俯身额头贴在手背上,脊背压得极弯,她闭眼,说:
“臣妾一时失言,请娘娘息怒。”
沈师鸢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有些回不过神,她看了看一向嚣张的杨昭仪,再看向总是温和好说话的皇后娘娘,总觉得这一幕有些颠倒她的认知,但有些意料之中。
皇后慢慢地抿了一口茶,她情绪没什么变化,但殿内的气氛就是让人觉得胆战心惊的。
好久,皇后才终于出声:
“杨昭仪口出不逊,罚月银三月,禁足半月。”
杨昭仪倏地抬起头,她胸膛起伏了一下,才咬声挤出:“再有三日,就是万寿节——”
皇后打断了她的话,平静道:
“本宫未曾阻止你给皇上送贺礼。”
但参加万寿节当日的家宴?那就不必了。
杨昭仪脸色白了又红,是不甘心,也是恼怒,但最终,她只能闭上眼:“臣妾谨遵娘娘懿旨。”
今日请安散得格外压抑,杨昭仪是冷着脸走出的坤宁宫,每一步都透着不忿和羞恼,四周众人只能离她远远的,生怕被她迁怒。
但高兴的人也有。
例如沈师鸢,什么压抑不压抑的,杨昭仪倒霉,她只有幸灾乐祸的想法,和众人截然相反,她和杨昭仪离得可不远。
两人一前一后地上了仪仗,一边冷脸,一边兴奋,画面极其割裂。
众人一言难尽地看向沈嫔,就非要这个时候去戳杨昭仪的心窝吗?损人不利已的事情,她真是做了个遍。
幸亏沈师鸢不知道她们的想法,否则,肯定是要大声反驳的。
什么叫损人不利己?
能让她自己高兴,就是最大的利己了!
她心情不错地回了长乐宫,然后小脸一下子落了下来,她敲了敲仪仗的手柄,说道:
“停下来。”
仪仗落下,沈师鸢下了仪仗。
青芷看了眼只差几步的玉照殿,不懂主子怎么这个时候停了下来。
沈师鸢为什么停下来?
当然是要找秦宝林麻烦啊!她找人麻烦时,一向是不怕辛苦的。
另一边,秦宝林见杨昭仪被皇后娘娘关了禁闭,一颗心彻底凉透了,她在坤宁宫外站了好久,都不敢动。
晴雯也没有催。
直到坤宁宫的奴才投来疑惑的视线,秦宝林才僵硬地迈出脚步,往长乐宫走,越走越是心凉。
一只脚刚踏入了长乐宫,她就瞧见了等在里面的沈嫔,她脸色刷的一下惨白。
沈师鸢终于等到了人,她冷笑一声,一步步地走近秦宝林,秦宝林想后退,但有宫人已经地站在了宫门口,无形地拦住了她的退路。
手起手落。
“啪——!”
清脆的一声响彻长乐宫,秦宝林人傻了,被打得偏过头去,打脸是很侮辱的一件事,秦宝林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被人掌掴,以至于她脑海空白了一刹间,直到脸上传来刺疼,才叫她回神。
她惊恐地看向沈师鸢,捂住脸颊,浑身都有些颤抖:
“你、你……”
她惊惧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而沈师鸢只是重复去请安前的一句话:“秦宝林,你不给我行礼吗?”
秦宝林身子蓦然一软,瘫倒在地,眼泪拼命地流下来,她想说点什么,但在视线碰到沈师鸢和颤颤巍巍的晴雯时,她又说不出任何的话了。
沈师鸢抬起下颌:
“秦宝林不是很会哭,很会告状吗,这个时候怎么不说话了?”
秦宝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嫔、妾……给沈嫔行礼,沈嫔……安康……”
她是真的害怕,以至于浑身都在发抖。
沈师鸢却一点也不心软。
她是三教九流出身,见惯这种人了,瞧着胆小窝囊,但要抓到一点机会,都会报复回来的。
一边害怕,一边怨恨,哭得瑟瑟发抖,又存着各种侥幸心理。
于她们自己眼中,她们安分守己,会做错事,都是别人逼出来的,自己非常无辜的。
沈师鸢遇到过这种人。
她难得起了一点善心,瞧人哭得可怜,又是个老实本分的,胆子小到骂人都不敢的,她很无语,但是可怜嘛,她就央求着妈妈把人留下来给自己做了个婢女。
不然,那人就要卖身啦!
后来呢?她差点被蒙骗得失身给一个无赖泼皮,她是被妈妈当花魁养的,一旦失身,在妈妈那里的价值就一落千丈了。
事情败露后,那人哭得凄惨可怜,说她也不想的,她都是被逼的。
真是恶心死人了!
她可怜,她被逼,就要自己倒霉嘛。
做梦吧!
她直接让人回归原位,那么喜欢无赖泼皮,那就一直接最低等的客人吧。
会不会太狠了?
呵呵,沈师鸢只觉得不够狠呢!
想到从前的事,叫沈师鸢的心情越发差了一些,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秦宝林,一点也不吝啬地给她施展压力:
“哭得这么惨,要是被娘娘知道了,一定会给你做主吧?”
沈师鸢掩住唇,很是惺惺作态的。
但她眼中的嘲弄让秦宝林一颗心拔凉拔凉的,如坠冰窖,情绪翻涌,她再也经受不住惧怕的心思晕了过去。
青芷皱眉,上前一步:“主子?”
沈师鸢转身就走,看都不看秦宝林一眼,她气哼哼道:
“皇后不是要给她请太医吗,正好,免得太医白跑一趟。”
沈师鸢一走,周围隐隐形成的包围圈才散开,晴雯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好久都没力气爬起来。
她仓促地擦了把眼泪,惊惶地上前查看主子的情况,她抱着主子只觉得心酸又慌乱,哭都不敢哭得大声。
等玉照殿那边彻底安静下来,静雅阁的宫人才敢冒出头,出来和她一起把秦宝林抬了回去。
太医来得及时,又不及时。
及时在于午膳前到了,不及时在于他到的时候,秦宝林已经醒了,正在殿内害怕地哭呢。
太医替其诊脉,好久,只叹气地说了一声:
“小主放宽心,忧虑过重,郁结在心,于身子无益。”
第33章
傍晚, 养心殿。
周立明小心翼翼地走进殿内,戚初言正倚靠在椅背上翻书,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纸业上, 听见声音,他掀起眼皮子朝周立明看了一眼, 又重新垂下眼眸:
“怎么?”
语气端的是漫不经心, 问的话也散漫随意。
周立明摸了摸鼻子, 恭敬道:“是延禧宫派人来给皇上送了一份燕窝粥。”
别的也就罢了,偏偏是燕窝粥。
叫戚初言想起了那日被沈师鸢搅得和狗食一样的东西,他唇角轻扯了一下, 一点食欲都没有,语气都没有起伏:“赏你了。”
周立明干笑了一声。
这时, 戚初言才放下手中的书,他挑眉:“后宫又出了什么事?”
周立明埋下头, 也不意外皇上能猜到,他小心翼翼道:
“今日请安时,皇后娘娘罚杨昭仪禁闭半月,想来, 杨昭仪也是为了此事而来。”
戚初言觉得挺好笑的:
“皇后罚她, 她来找朕做什么?”
难道他会为了给她做主,打皇后的脸吗?
周立明没敢说话,只是心下不由得腹诽,您往日那般宠爱杨昭仪, 可不就是容易让杨昭仪心存幻想嘛。
戚初言仿佛猜到他在想什么,定定地睨了他一眼,周立明讪笑一下,忙眼观鼻鼻观心地垂下头。
戚初言短促地呵笑了一声, 意味不明,他忽然站了起来:
“皇后这次倒是病了挺久,走,咱们看看皇后去。”
周立明忙忙跟上,他有时候觉得皇上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平日也不见他去坤宁宫,今日杨昭仪特意派人来请他,想借此免了禁闭一事,结果皇上倒是好,偏偏挑在这一日去看望皇后娘娘。
圣驾去了坤宁宫,得知消息的人都是一顿,随后不由得意味深长地朝延禧宫看了一眼。
延禧宫内,杨昭仪安静地坐了很久后,她冷下眼眸,在月兰的不知所措下,深呼吸了一口气,咬声下令:
“关门。”
月兰惊讶:“娘娘?”
杨昭仪自嘲地扯唇,她没再说话,皇上的意思很明显,他是站在皇后那一边的,压根不会管她禁闭一事。
是她被往日恩宠蒙蔽了双眼,今日面对皇后居然也生了轻狂。
许久,她才闭眼,冷静道:
“这半个月,延禧宫闭门谢客。”
既然皇后让她禁闭,那她就老老实实地待上这半个月,冒然得罪皇后,对她没有好处,再其次,也是做给皇上看。
是她冒失了。
一时情绪上头,竟是忘了她在皇上面前一贯表现出来的都是柔和体贴的模样。
坤宁宫。
皇后听见宣传时,也怔住了一下,才回神起身迎接,戚初言来得很快,帘子一掀开,人就踏入了殿内。
他眉眼透着意气风发的笑,又很是温和的模样,他像是疑惑地问:
“嗯?梓潼没摆膳?”
一手抬起来摆了摆,是免了她的请安,也叫皇后那一丝怔愣彻底消散,瞧着好温和的模样,但从始至终他都未曾亲自搀扶她一下。
他的体贴都一贯是居高临下的,透着不容置喙的俯视。
皇后起身,眉眼也含着盈盈的笑:“臣妾不知皇上要来,胃口不佳,就推迟了晚膳。”
戚初言笑着应了声:
“你病情刚好,是应该没什么食欲。”
皇后亲自上前,替他解开了披风,又交给了宫人拿下去,殿内不冷不热,温度很是适中,没了衣物的累赘,戚初言也觉得轻快了很多。
他问了膳食,皇后当然不会当没听见,温和地吩咐下去,立刻有人去御膳房传膳。
也就是等待的时间,皇后听见戚初言漫不经心的声音:
“皇后这场病,病得有些久了。”
皇后的动作蓦然一顿,她不知戚初言这话是怜惜,还是不满,只是在她看来,总归是后者多一些的,她没有表现出不安或者什么不该有的情绪,只是叹气了一声:
“是有些久了,叫皇上替臣妾担心了。”
戚初言斜睨了她一眼,他有时候觉得他这位发妻挺有意思的。
她总是很冷静,去做一个女儿、母亲、太子妃和妻子的本分,她时刻揣度着他的想法,去做她该做的事情。
按理说,他是应该对这样的发妻很满意的。
可他就是觉得乏味。
在戚初言眼中,她某种程度上和孔贵嫔是一种人,循规蹈矩,除了没有孔贵嫔那么古板外,再没什么区别了。
太子妃的人选是先帝替他选的,也是他亲自点头同意的。
盖头被挑杆揭开的那一刹间,她红着脸朝他看来时,他想,他那时对她的确有一分真心温柔的。
可是后来呢,规劝的话太多了,叫人生烦。
后来意识到他的态度,她又立刻转变了做法,总是那么熨帖,人人都说她温和好脾气,夸她贤良淑德,实际上也算不得夸错。
何时对皇后渐渐离心的呢?
或许是她笑也不肯多笑一声,总保持在一个得体的范围内,也对他也从没有恼意,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一点脾气都没有呢?
戚初言心里玩味地念着“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这句话,再去瞧他和皇后,他心知肚明,他和皇后都做不到这一点。
他这人生来肆意,总是不肯为难自己的,哪怕那人是他的发妻,也不能叫他有一丝改变。
膳食送来得很快,戚初言和皇后同桌而坐,皇后给他盛了一碗汤,递过去时,先是试了试碗底,确认温度合适才送到他手边。
戚初言尝了一口,就放在一旁,他没有食而不语的规矩,笑着问:
“今日杨昭仪惹你生气了?”
皇后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垂眸挑着鱼刺,轻声问:“皇上是来替杨昭仪说情的?”
戚初言轻慢地笑了笑,唇角眉梢的神情都仿佛是温柔随和,唯独说出来的话却是薄凉至极:
“她如何,与朕何干。”
皇后一顿,本来替他挑的鱼肉,最终落在了自己碗里,她一点点嚼着鱼肉,御膳房的手艺很好,但她没吃出来什么滋味。
戚初言将她动作尽收眼底,压根不在意。
皇后亲自挑的鱼肉,和宫人夹的鲜虾球,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性质,没有任何区别。
是夜,帝后躺在一张床上,皇后却是久久都睡不着。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枕边人的薄情,他也压根没有掩饰的想法,他对她、对后宫妃嫔都是一样的态度,高兴时逗弄两下,不高兴时就放置在一旁。
皇后在黑暗中睁着双眼,她眸底是一片晃凉,忽然,喉间传来一阵痒意,她拼命地压抑着,不肯咳出来扰了戚初言的清梦。
一只手从隔壁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拍抚在她的后背,戚初言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忍什么。”
他声音那么淡,那么轻,分明是近在咫尺的距离,却又仿佛是从天边传来一样。
咳嗽声再也抑制不住,她一手捂住唇,拼命地咳嗽起来,身子颤抖着,床榻都轻微震动着。
戚初言没有动,没有让宫人点灯,也没有特意去看她的狼狈。
好久,皇后终于缓了过来,喉咙中的痒意散去,眼角却是悄无声息地落下两行泪。
喜欢戚初言吗?
她少女怀春时嫁入东宫,他生得那么好,笑起来声色惊艳,一挑眉都仿佛是泄了温柔,身上透着一股久居高位的矜傲自信,又非是纨绔,那样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又是才情兼备,谁会不喜欢他呢。
可东宫的日子那么难熬,难到她那点情丝一点点褪去。
枕边人这么薄情,她怎敢付真心。
她是施家精心培养出来的嫡女,这辈子都不可能像他一样肆意和随心所欲。
好久,皇后声音里听不出一点异样地说:
“是臣妾不好,惊扰到皇上了。”
戚初言懒得睁眼,淡淡地应了声:“嗯。”
日色未彻亮,圣驾就出了坤宁宫,待一切安静后,皇后呆坐在床榻上,青丝服帖地垂在身后,她望着楹窗外,难得有些沉默失神。
朝露担忧地走过来:
“娘娘不再睡会了吗?”
皇后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话,让朝露愣住了。
她说:“今日没有早朝。”
戚初言只能勉强称得上一句勤政,他是绝不会没苦硬吃的人,没有早朝时,他也会选择多睡上一会儿。
可今日没有早朝,他却和有大朝会一样,早早地起身离去。
朝露沉默,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皇后也没想让她说什么,她只是披着外衫,就这么从天色昏暗坐到了天光大亮,朝露安静地陪着她,很轻地提醒:
“娘娘,各宫妃嫔快来请安了。”
皇后微微闭眼,她说:“伺候本宫梳洗。”
人还没有全部到齐,皇后就听见了沈嫔的声音,她一向这样,很会抢风头的,有她的地方,叫人都很难再看见别人的,她声音还是那么明媚,皇后都能想象到她是如何肆意地翘着唇角的模样。
又娇又俏,仿佛揽尽了天底下所有的明媚。
皇后不由得抬眸,看见了铜镜中映出来的端庄得体的女子,她心里分明没什么情绪,眉眼却是带着淡淡的温和笑意,就好像是戴上了面具一样。
皇后愣了愣,蓦然间,她心尖涌上一阵密密麻麻的疼意。
很忽然,也很莫名其妙,却逼得她鼻腔发酸,双眸发红,恍惚间竟是有一些不知所措。
但实际上,铜镜中的女子一动未动,脸上的情绪也没有一丝变化,依旧是端庄大气的模样。
各宫妃嫔很快就要来齐,她也要走出内殿,容不得她这个时候失态。
第34章
沈师鸢也不知道戚初言怎么了, 一连两日都宣了玉照殿侍寝,请安时,她是很得意有面子啦, 但她又怕暴露了惊喜,那就没有她想要的效果了。
万寿节的前一晚, 知晓又是玉照殿侍寝后, 她还挺苦恼的。
戚初言来时, 她也没能缓解苦恼的情绪,趴在软塌上哀怨地望着他,戚初言被看得纳闷:
“怎么了?”
沈师鸢拉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腰肢上, 手感很好,戚初言很顺其自然地摸了摸, 惹得沈师鸢瞪了他一眼:“都怪您。”
戚初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在说什么,没忍住低笑了一声。
怎么那么会夸人呢。
沈师鸢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这人怎么又无端地笑起来了?
不管了。
沈师鸢推开他的手,很郑重其事地告诉他:“嫔妾明日要给您看生辰礼的,您今晚可不许乱来了。”
她很少这么认真,戚初言垂下眼看她, 她的确是有些累了, 脸上软嫩的腮肉都少了些,整个人瞧上去都是消瘦了点,又想起她这么认真的原因,戚初言指腹撵了撵她的腮肉。
他又逗她:“你我恩爱, 怎么是胡来?”
沈师鸢翻了他一个白眼,不吃甜言蜜语这一套,她皱了皱眉,半晌, 凑上前去啄了啄他的脸颊,她把这个当成了交换,然后,很理直气壮地说:
“好啦,皇上不要闹啦。”
戚初言没有料到她的举动,她总是很出乎他的意料的,脸上温软的触感转瞬即逝,却仿佛留有余温,在心尖某处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
戚初言抬了一下眼,和她双眸对上,她歪头,有些疑惑他怎么不回答。
他俯身,也亲了亲她的额头,亲昵又缱绻,唇齿间溢出的声音都透着温和:
“嗯,不胡来。”
沈师鸢满意了,很愿意和他玩你亲我啄的游戏的。
翌日,众位妃嫔期待许久的万寿节终于到了。
今日没有请安,家宴在晚上,沈师鸢有一整日的时间梳妆打扮自己,她满腹心思都在家宴之后的生辰礼上,但也没有对白日中的装扮马虎了事。
她穿了一袭胭脂色织金的齐胸襦裙,外罩一层绯色烟罗薄纱广袖,袖缘滚一圈珍珠流苏,双颊晕了层浅淡胭脂,衬得面色娇润嫣红,又在额间点了一枚金镂花钿,叫人根本移不开视线。
晚宴时分,她踩着点踏入了乾清宫,浅淡的月色和灯笼的红色相互交映,给她镀上一层光晕,在宫人宣称沈嫔到时,所有人都不由得转头看去。
殿内有一刹间的安静。
华灯如星雨,她站在其中,叫清辉月色都仿佛些许黯淡,她盛装而来,金玉珠宝交织的光辉映在她娇艳欲滴的脸上,叫她容貌越发增色,一颦一笑间是动人心魄的容光。
众人都知道沈师鸢生得貌美。
但今时今刻,她们不得不再次承认,沈嫔实在是美得惊人。
沈师鸢见众人安静,她笑了笑,她惯来美而自知,一点也不意外众人的反应,她们定然都是因为她漂亮才看她的。
皇后来得很早,此时正坐在高位上,看见下面矜傲的沈嫔,她抿唇轻轻笑了一下,也是很习惯沈嫔的作态了。
戚初言还没到,沈师鸢被宫人领到她的位置上,这一坐下来,四周人就忍不住朝她看去。
沈师鸢很莫名地一个个瞪了回去。
什么毛病,干什么这么惊奇地看着她,就好像她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一样。
被她瞪到的人都一个个收回了视线,不敢叫沈师鸢记住她们的,但总有人敢说话的:
“沈嫔是不是坐错位置了?”
说话的是张才人,她望着沈嫔的位置,眼神有难以置信,也有嫉妒,怎么也不敢相信贵妃娘娘会把沈师鸢安排在那里的。
沈师鸢送了她一个白眼:
“我坐在哪里,难道是你说得算的?”
毕竟是家宴,还有很多皇亲国戚在的,沈师鸢还是很会做人的,没有直接恶语相向,但她也是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张才人,大有宴会后再找她算计的意思在。
能坐在这里的皇亲国戚,哪有蠢笨的,自然一眼就能看出她的性子。
她也是藏也没藏好了,只是沈师鸢自觉做得很隐蔽。
不过被张才人这么一说,沈师鸢也看了看四周的位置,她微微地皱了皱眉,也看出了一些古怪来。
高台上,是有三个位置,正中间的位置自然是戚初言的,左右两边则是皇后和太后的位置。
太后还没来,但她的下侧坐的乃是淑妃和杜婕妤,按理说,杜婕妤的位份是坐不到这里的,比她位份高的人不是没有,但这也不让人意外,毕竟太后是杜婕妤的亲姑母,佟贵妃在这方面还是很会做人的,也不会有人敢和杜婕妤计较这一点。
至于沈师鸢的位置就很妙了。
她居然和佟贵妃相邻而坐。
一些位份比她高的人,都被安排在了她的对面,换而言之,她这个位置非常好,是能够和戚初言交流畅通无阻的位置。
沈师鸢莫名其妙,她记得今日的宴会是佟贵妃一手操办的。
所以,是佟贵妃安排她坐在这里的?
想至此,她抬头看了一眼佟贵妃,只见佟贵妃冲她和善地点了点头,见状,沈师鸢不明所以地收回视线,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纳闷。
她冥思苦想,佟贵妃这样安排的用意是什么?
如皇后等人一眼就知道,佟贵妃是在对沈师鸢示好,也是让沈师鸢知晓佟贵妃能带给她的好处,想要借此拉拢沈师鸢。
但沈师鸢不会往这边想,在她心里,佟贵妃和阮嫔、林美人是一伙的,这三人刚合谋害过她,怎么可能拉拢她呢?
许久,沈师鸢恍然大悟,这是佟贵妃看出她不好惹,给她赔礼道歉呢!
想清楚后,沈师鸢心底有点嫌弃,赔礼道歉就安排个座位?亏她还是贵妃娘娘呢,一点也不大气。
而且,难道佟贵妃以为她赔礼道歉,谋害她一事就能翻篇了?
简直做梦呢。
是以,沈师鸢这个位置坐的是很理直气壮,反正安排座位的人又不是她,她才不会觉得不妥呢,有问题也是佟贵妃出的问题。
戚初言是和太后一起来的,一进来,就看见光彩夺目的沈师鸢。
她漂亮得不可思议。
老天仿佛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她,叫她仅仅是坐在那里,就让满殿生辉。
戚初言多聪敏的人?一眼就看出位置安排得不合理,他挑了挑眉,余光瞥见某人得意的小模样,他心底轻啧了一声,索性当看不见了。
反正又没人闹。
她坐得近一些,也是很养眼了。
太后也看见了沈师鸢,她是不理后宫事宜的,早听闻了沈师鸢的各种消息,如今见到人,她轻挑眉,和戚初言的神态竟是像了八成,她偏头,笑着道:
“你眼光倒是挑。”
戚初言知道太后在说什么,很自得地对太后笑了笑。
母子二人说着悄悄话,戚初言也很混账了:
“光是看着,心情就很好了。”
太后压根懒得理他,和他父皇的性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众人起身行礼,戚初言虚扶了皇后一把,懒懒地出声:“都起来吧,既是家宴,不必拘谨。”
沈师鸢正偷看太后娘娘呢,她入宫数月,这还是头一次见到太后,只一眼,她就羡慕得不行,什么贵妃娘娘,其实也不威风么,都不如太后娘娘,哪怕是皇上也要对她行礼的。
要是戚初言知道她的想法,估计只会凉凉地觑向她,她倒是胆子大,什么都敢想。
戚初言坐到了位置上,和沈师鸢只隔了皇后和佟贵妃,位置不可谓不近,他懒洋洋地投去视线,笑着逗她:
“今日这么漂亮啊?”
被当着众人的面夸了,沈师鸢勉强控制住唇角的笑意,很得意地抬起下颌,嗓音娇得仿佛要滴出蜜来:“皇上怎么这么说,嫔妾每日都漂亮的啊。”
戚初言刚拿起酒杯,还没送到嘴边,就被这话逗得笑个不停。
他笑起来,眉眼艳绝惊人又温柔,含笑望过来的视线像是春日的风,盈盈光晕仿佛落入他眸中,叫人很容易看呆了。
沈师鸢就不作掩饰地看呆了。
呆了一刹后,她又很快回神,摸不清头脑,被戚初言笑得很迷惘,她说得有哪里不对吗?
戚初言笑够了,他收敛笑声,很坦然地点头:
“你说的对,是每日都很漂亮。”
惹得太后朝这边看了一眼,看见戚初言像逗猫一样逗弄着人,一言难尽地扯了扯唇。
有人看着这一幕,眸色暗了暗,觉得沈嫔很厚颜无耻,这么自夸自得,一点也不觉得臊得慌。
沈师鸢当然不会害臊,她觉得这是实话啊,被夸得高兴了,她带着热烈明媚,冲着戚初言举起了杯盏:
“嫔妾敬您,祝皇上岁岁安愉!”
她眼眸透亮,祝词很简单,也没什么辞藻含量,但谁都听得出她的诚心诚意。
戚初言也端起杯盏,和她遥遥碰杯,这么近距离地望着她,尤其是烛灯之下的她,她好像更漂亮了,多了一丝酒不醉人人自醉的风情,戚初言实在没忍住挑了挑眉。
须臾,他对着佟贵妃也举了举酒杯。
佟贵妃受宠若惊,连忙端起酒杯,也说了祝贺词。
戚初言可有可无地颔首,他只是觉得今日佟贵妃的安排不错,既叫他高兴,他自然也舍得给脸面。
半边热闹,半边冷清,淑妃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往年如此得意的人都是她,或许还有个杨昭仪和她分庭抗争,但她也绝不会落到现在这般好似无人问津的处境。
些许若有似无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淑妃耷拉着眸眼抿了口酒水,或许是杯中的酒水太难喝了,叫她轻微地皱了皱眉。
“往年你总是话多的那一个,今日怎么这么安静?”
戚初言清润的声音打破这边的安静,淑妃感觉到众人在看向她,她也抬起头,恰好对上戚初言那双笑意未散的眼睛,她一点失态也没有,一如往常骄矜地轻哼一声:“皇上如今一心新人,今日难得这么高兴,臣妾可不想给您添堵。”
她说他一心都是新人,话音透着点酸,但那娴熟的语气和有话直说的态度都足够叫众人欣羡了。
戚初言晃了晃酒杯,斜睨了她一眼,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笑骂道:
“还是这么不饶人。”
淑妃咽下了又辣又涩的酒水,她态度依旧那么懒散,脊背却是不着痕迹地坐直了些许。
杜婕妤撇了撇唇,想说点什么,太后使唤身边的人:
“给杜婕妤夹一块鲜虾球。”
杜婕妤哎呀了一声,忙转过头和太后说话:“姑母,我近来不爱吃这个了。”
被这么一打岔,杜婕妤也忘记了自己刚才要说什么,孔贵嫔时刻关注着杜婕妤,见状,也是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沈师鸢歪了歪头,看了一眼戚初言,又看了一眼淑妃,很快,她懒得再看,低头吃着菜肴,今日席面上的鲜虾球做得很合她口味,她一连吃了四五个。
每桌上菜色不少,但分量不多,四五个几乎是一盘的量了。
蓦然,一盘未动过筷的鲜虾球被周立明端到了她桌上,她惊讶地抬了抬头,在看见周立明时,立刻转头朝戚初言看去。
但戚初言正在和一人说话,那人不是后妃,而是坐在皇亲国戚那堆人中的。
沈师鸢不认识,只瞥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她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周立明一向代表了皇上,他的动作几乎被所有人尽收眼底,自然也都看见了那盘鲜虾球,众人心里又是酸涩又是嫉妒,这个时候,皇上居然还能注意到沈嫔多吃几口什么?
沈师鸢很没心没肺,一点也没感觉。
只是一盘鲜虾球,使点银子就能让御膳房做上一份,又不是一盘金子,有什么好值得在意的吗?
宗室那边也将这一幕看在眼底,彼此对视一眼,都有点惊讶,但视线落在沈嫔那张脸上时,又觉得不是那么意外了。
沈嫔生得这样的容貌,这天底下的男子,谁会不对她生出怜惜?
莫说只是关注几分了,要是她在自己的后院,恐怕是恨不得摘星捧月只为博佳人一笑。
万寿节,不是淑妃的庆生宴,没人敢在这一日惹是生非。
家宴顺顺利利地结束,沈师鸢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淑妃一顿,神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地看了她一眼,又很快地转向了戚初言。
妃嫔们都是一静,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往年,皇上都是会去朝阳宫的,偶尔一次,才会去延禧宫,众人几乎都习惯了如此。
戚初言仿佛没感觉到殿内的气氛,他神情自若,含笑地朝着沈师鸢招手:
“还不走?”
第35章
夜色渐渐浓郁, 整个宫廷都仿佛安静了下来,玉照殿内也很安静。
戚初言独坐在榻上,殿内点着一盏烛灯, 摇曳间明明暗暗,沈师鸢把他一人扔下就走了, 说是去准备, 于是, 此时殿内虽是静谧,却叫无端泛起些许旖旎,也叫人莫名生出了期待。
“嘎吱——”
是殿门被轻轻推动的声响, 烛火被透进来的风吹暗了一瞬间,纱质屏风后悄无声息地出现一道曼妙的影子。
她缓缓抬手, 腰肢也一点点轻晃,影子在屏风上慵懒舒展, 像是被清风拂动的垂柳,又像是半睡半醒的猫。
透进来的风短暂停了,烛火又变得明亮。
她终于从屏风后探出了身子,一身绯红齐腰襦裙衬得她身姿窈窕, 外层罩着的鲛纱薄如蝉翼, 随着她的动作和呼吸,鲛纱微微起伏,她下腰偏头之间,衣襟微微敞开, 露出一截白皙的颈肩,青丝披散在其上,掩住了风光,又似春光无限。
戚初言眸光几不可察地一暗。
她好像知晓自己很漂亮, 绯红色的纱袖翻起,裙裾摇曳,青丝也随着动作轻扬,她靠近了他一些,眉目含情,眼波流转,勾得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可她又在这时远离,青丝暧昧地拂过他的指尖。
她没忍住偷笑,像是自得没人会不拜倒在她裙摆之下,那么得意地抬起了下颌,戚初言那么熟悉她这个神态,像是只偷腥后沾沾自喜的猫。
她又一次扬袖,烛火透过鲛纱,叫她的神态都映了层荧光,每一次的掀眸,转身、抬臂,都慵懒又勾人,美得如诗似画。
沈师鸢单点足尖,腰肢下摆间收住了最后一个舞姿,鲛纱垂落,轻轻覆盖在白皙的肩头,她抬眼看向了他——
双眸又润又亮,仿佛含着一汪春水,明媚又得意,偏又像含着浓郁的情谊,直勾勾地撞进人心底,让人止不住地心软。
戚初言定定地看着她,她只拿一根玉簪挽起了发丝,髻边碎发垂落,有没有人告诉她,哪怕是这般简单的装扮,也叫她仿佛出水芙蓉,美得动人心弦。
体力消耗,叫她轻微喘着气,眉梢唇眼都透着绯嫩,她轻轻歪过头,像是在问他——怎么还不拉起她?
戚初言一伸手,人就娇娇滴滴地栽倒在他怀中,细嫩的手臂抬起,圈住了他的脖颈,纱质的衣袖蹭在他颈肉上,她指尖轻点在他唇角,很得意地问他:
“皇上喜不喜欢呀?”
戚初言再也没忍住,低笑出声,那时的惊艳和情绪都仿佛要随着笑意倾泻而出。
沈师鸢歪头看了看他,也很得意地笑了。
她觉得戚初言肯定是很喜欢,才会这样笑的。
也是嘛,谁会不喜欢她呀!
于是,她奖励一般地凑上前啄了啄他的唇角,她开始痴缠地抱怨了:
“嫔妾准备了好久,每日都要练的,您还总是要来折腾嫔妾,每一次来,嫔妾都担心会暴露,那样就没有惊喜啦!”
戚初言低头和她唇齿相交,那么温柔,那么缱绻,又那么细腻,他学着她的语气缓缓道来:
“没办法啊,我想你啊。”
他说,我想你。
让沈师鸢再也忍不住地笑起来啦,翘起唇角和眉梢,好春风得意的。
她穿的衣裙那么轻薄,低头,就能亲吻她锁骨,戚初言很顺从心意地俯下身,沈师鸢被他亲得很痒,笑着推搡他要躲开,但腰肢在人家手中,哪里躲得开呢。
沈师鸢轻哼着瘪了瘪唇。
她心思那般浅显,戚初言哪里能不懂她呢,于是,夸赞的话很坦诚说出口:
“怎么这么多才多艺啊?”
戚初言笑着看向她,她不是一般地贪心,又要好处,又要情绪价值的,但人很漂亮的,戚初言也乐意纵容了。
沈师鸢骄傲死了,她挺了挺小胸脯,眉眼都要飞扬起来了,她就是这么厉害啦。
但她还是矜持地抿了抿唇,要做谦虚姿态的,她说:
“嫔妾很博学的,只是为人内秀,平日很不喜欢张扬的。”
她当初被妈妈逼着看了很多书,后来沈问筠也没有放松她这方面,她自觉自己是学富五车了!
戚初言搂住她腰肢的手都松了一刹间,心底要被她逗笑死了,她就像是个开屏的小孔雀一样,招摇得不得了。
戚初言埋头在她颈窝间,闷笑了两声,才顺着她的心意夸了夸:
“是了,我们鸢鸢这样就很好,很沉得住气了,别人怎么比得上鸢鸢呢。”
沈师鸢被夸得很高兴,又去黏黏糊糊地亲他了,戚初言刚要凑上前去,就见她眼珠子转了转,很娇俏、也很狡黠,毫不掩饰地在告诉别人,她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了。
但戚初言动作没变,依旧顺着心意亲了亲她,亲得那么缠绵,舌根都要发疼发酸了。
她再坏的心意,也莫过于讨要些好处了,她要什么,他会给不起呢?
戚初言很无所谓,也很大度了,他衣襟微微敞开,冷白的肌肤残余着沈师鸢留下的印记,是又热又烫了,但他还是耐心地等着女子提要求。
沈师鸢没有让他失望,眼巴巴地望着他,双手绞着,想要装出不好意思的模样,但话音好直白地暴露她了:
“嫔妾做得这么好,皇上有没有奖励啊?”
戚初言眸中的笑意像春水一样,水波涔涔地映落在沈师鸢身上,他好想问她,到底还记不记得今日是谁的生辰。
但她那么期待,又真的好辛苦地准备了一个月,眸中仿佛藏着星光一样地望着他。
于是,叫她失落黯然的话,就没法说出口了。
戚初言倚靠在软塌上,他轻微抬了下下颌,沈师鸢歪了歪头,很快懂了他的意思,并不羞耻闪躲,透着热烈明媚,搂住了他的脖子,将他从高处拉了下来,温软的唇就贴了上去。
她总是很大胆的,也总是叫人对她没法放手的。
软榻这么逼仄的空间,躺着两个人都有些费劲的,却是能容得下两个人的抵死缠绵,每一次的颤抖和呼吸,都那么清晰可闻。
能将人带回宫,戚初言当然是调查过沈师鸢的背景的。
外人眼中的出身不堪,对戚初言来说,却是没有那么讲究,人是高贵还是低贱,有时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他想叫她出身贵重,于是,她就变成了世家沈氏出身。
一切结束后,沈师鸢还是没忘记自己的目的,追要着一个答案:
“皇上?”
戚初言很懂她的,没有叫她久等,低笑着回她:“沈贵嫔,好不好?”
小猫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贵嫔啊。
当然好呀。
孔贵嫔生下了小公主,至今都还是贵嫔呢,入宫半年,连升两级,她也是后宫第一人啦!
第一人,总是很有面子的!
她这个时候很懂得感激的,声音都跟着一起软了下来,娇得能滴出水来:
“皇上,您真好,嫔妾好喜欢您。”
戚初言懒懒地斜睨了她一眼,瞧她的甜言蜜语,都是和好处挂钩的,但她满眼都是柔情蜜意地望着他,于是,也很不想去计较那些真情假意了。
戚初言高兴,沈师鸢满意,怎么不算宾主尽欢呢。
翌日没有早朝,二人好生胡闹了很久,叫了几次水,周立明站在殿外,抬头望了望天,听着里面的动静,实在没忍住低了低头。
沈师鸢难得没在辰时前醒来,她强撑着精神,想要坐起来,一手撑在戚初言的胸膛处,爬了一半,又跌坐下来,整个人困恹恹又懒洋洋地,浑身没劲,有人闭着眼,一手扣住了她的腰肢,将人非常顺手地揽入怀中。
锦被掩住了春风,下一刻,他眼睛都没睁开,斥骂出声:
“周立明,滚进来。”
门被推开,周立明麻溜地走进来,见床幔都没拉开,他死死地低着头,不敢抬头去看。
沈师鸢趴在戚初言怀中,脑子一半是清醒的,一半又是昏昏沉沉的,她隐隐听见了戚初言的话,他被她吵醒,有些不耐,但他的手在锦被中轻拍着她后背,叫她越发陷入沉睡,冷声是针对宫人的,他语气冷淡下来时,叫人很有压力的,他说:
“去坤宁宫,给沈贵嫔告假。”
模糊间听见了这一句,有人解决了请安一事,沈师鸢很放心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就睡到了午时之后,戚初言已经不在了,御前有朝臣求见,戚初言早去了御前,睡得有点久,沈师鸢整个人都有些懵。
好久,她猛地坐了起来。
今日是绿萼当值,绿萼被吓了一跳,忙忙过来扶住她,轻声道:“主子怎么了?”
沈师鸢急忙地要起身:
“请安!”
早晨时的事被她忘得彻底,昏昏欲睡之间听见的话也没有一点印象。
绿萼好笑地拦住她:“主子别急,皇上已经让周公公替您告过假了。”
沈师鸢一顿,整个人松了口气,重新坐了下来,但下一刻,她又觉得很惋惜。
她眼巴巴地问:
“今日皇上可有下了什么旨意?”
绿萼当然知道主子在问什么,她利落地一福身:“奴婢见过宓贵嫔。”
沈师鸢脑子一懵。
宓贵嫔?
宓,安也,既有安静、娴雅等一层意义,但更叫人印象深刻的是洛水女神“宓妃”,暗喻绝世美貌、如仙如神之意。
沈师鸢是识字的,自然也懂得这个字的意思,她脸色有点涨红,是高兴的。
绿萼也很替主子高兴。
但沈师鸢对这件事还是有点印象,她细声细气地问:“不是沈贵嫔吗?”
人很高兴,声音都软绵绵,叫人听得心都软了。
绿萼和她解释:
“周公公去坤宁宫时,的确是沈贵嫔,但后来圣驾离开,周公公又来了一趟,传了皇上口谕,给您赐封号‘宓’,日后,主子便是宓贵嫔了。”
沈师鸢高兴得脸都红了,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玉照殿上下都是欣喜,其余妃嫔却是没那么高兴了。
时间回到早上请安时,坤宁宫内,人来得很齐全,就连江修容都到了,但还是有一个空位。
众人意外又惊奇地望着那个空位。
要知道,沈嫔对请安一事惯来积极,当然,众人都看得出沈嫔积极的原因,这就让人很奇怪了,昨日可是沈嫔侍寝,万寿节这么重要的日子,都叫她独占风头,依着沈嫔的性子,今日应该早早招摇地到了才对。
直到皇后都出来,沈嫔还是不见人影,有人轻声嘀咕:
“不是说,真心敬重娘娘的人,再怎么样都不会耽误给娘娘请安吗。”
把后宫众人都紧了皮,因为这一句话,没一个妃嫔敢在请安时迟到了,结果,始作俑者却是不来了?
孙才人转头看了一眼说话的人,一点也没叫她意外,正是张才人。
皇后其实也挺意外的,但想起了此时应该和沈嫔在一起的人,她又不觉得意外,戚初言那个人,做出什么出格的事都会叫人觉得正常的。
众人没等来沈嫔,却是等来了周立明。
等周立明说明来意后,众人很快捕捉到他话中的重点,什么叫沈贵嫔?
皇上又给沈师鸢晋升位份了?
一众人又酸又嫉,两年前选秀那一次,晋位最快的就是之前的阮嫔,那也是两年了,才升了两级,就这样,在宫中也是颇得恩宠的存在,否则,阮嫔当初也不会敢和杨昭仪暗暗叫板。
而沈师鸢呢?一入宫就是美人位份,短短半年,就连升两级,沈师鸢何德何能?
抱着这样的心思,众人请安时都有些闷闷不乐和心不在焉的,但众人没想到这事情居然还没完,好不容易接受了沈师鸢升位的消息,御前又传来口谕,给沈贵嫔赐了封号。
宓?
皇上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对宓贵嫔有多满意吗?
尤其在得知,圣上给宓贵嫔的赏赐是一箱一箱抬入玉照殿的时候,一众妃嫔咬牙切齿,面上笑不出来,心底也是恨不得宓贵嫔马上毁容才是好!
戚初言浑然不知这些,或者说,就算知道了众人想法,他也不会在意。
沈师鸢是被他亲自带回宫的,他很清楚她的家底,沈家给的只有一些银票,她没什么像样的东西赏赐或者赠送给别人,之前送她的那些东西,她根本舍不得送出去。
所以,这一次,戚初言给沈师鸢的打赏,不再全是名贵之物,也多了一些贵重但也没那么稀罕的物件。
送人或者打赏,面上好看,不会拿不出手,却又没那么价值连城,也免得她送个生辰礼,还要心疼纠结个许久。
第36章
当晚, 玉照殿侍寝。
白日刚晋了位份,沈师鸢心情很好的,戚初言难得一进玉照殿就得到了很热情的招待。
沈师鸢浑身香喷喷地靠近他, 一双眼眸亮晶晶的,说话也是细声细语:
“嫔妾给皇上请安。”
戚初言挑眉, 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没叫人真的蹲下来, 他好奇:“今日这么乖?”
沈师鸢险些破功,她嗔怒地瞪了他一眼,然后, 缓步走上前,柔情蜜意地要替他更衣, 戚初言很想配合她的,但某人有点笨拙, 腰带解了一半就开始忙手忙脚,险些给腰带打了一个结。
然后,她急眼了。
她规矩本来就学得一般,往日侍寝时, 也是他自己丰衣足食得多, 她往那里娇娇一坐,哪里还需要多费些什么心思。
戚初言偏过头,没叫她看见自己眉梢的笑意。
否则,有人觉得丢面子, 会恼羞成怒的。
沈师鸢解了半天,没有什么成效,温柔小意的姿态今日是只能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了,她自己是肯定没问题的, 所以,她选择了迁怒,觉得戚初言不够贴心,她瘪了唇:
“您也不帮帮我。”
戚初言含笑的凤眸看向她,握住她的手一点点带着她解开了腰带,温和地教她:“不要急,慢慢来。”
沈师鸢学了,但没太认真,戚初言也看得出来,但是没有在意。
宫中养了这么些奴才,哪里需要她什么事都亲力亲为?
她有这份心,就很叫人高兴了。
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沈师鸢又动小心思了,她入宫许久了,也知晓这后宫里很看重恩宠的,而恩宠最直观的表现就在于侍寝的次数。
自她入宫,戚初言在她宫中歇息的时间最长,隔三差五总要来一趟。
她有时候挺嫌弃的,觉得他来得太频繁,又不会一直给她赏赐,这种事情很累的。
但一码归一码,她是很清楚,自己每日能在请安时炫耀的资本是什么的,才不会本末倒置呢。
沈师鸢轻轻抚摸在戚初言的衣襟处,忽然,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戚初言一顿,送到嘴边的茶水喝不下去了,不动声色地放了回去,他问:
“怎么了?”
沈师鸢耷拉着眉眼,是很哀怨很苦恼的模样:“皇上留在嫔妾这里的衣裳不多,总叫皇上穿这一身,是嫔妾的过错了。”
戚初言很想问,难道她不会替他做两件吗?
但见小女子拿眼神觑他的模样,一想就知道,这个选项是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的。
罢了,她手指柔软细腻,没必要为了这些事烦心。
思绪一转,很轻易就猜出她想要什么了,戚初言很淡定,转头就对周立明道:
“听见你宓主子的话了?没点眼力见,这点事也叫你宓主子烦心。”
周立明心塞,这满后宫的妃嫔都是对皇上大献殷勤,皇上什么时候去后妃宫殿还得自己准备衣物的,他这不是没经验嘛。
周立明也很习惯皇上的脾气了,忙忙应声,立即就转身去办了。
沈师鸢满意了,自矜地翘起了唇角。
衣裳是小事,但戚初言肯将便装放在玉照殿,就是有心会常来玉照殿留宿了。
沈师鸢双眼亮晶晶地望着戚初言,觉得他很威风的,沈师鸢也想这样,但长乐宫还不是她的一言堂,她的威风也就在玉照殿有效了,在外人眼中都要大打折扣的。
再说,沈师鸢喜欢对外人耍威风,对自己人跋扈也是很没意思了。
戚初言摸了摸她的脸,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的,坐下来和她随意聊着天:“今日何时醒的?”
沈师鸢坐在他旁边,吃着绿萼端上来的水果,心情很好,说话的声音也是软绵绵的:
“嫔妾午后才醒来的,皇上走时也不叫醒嫔妾,醒来没见到皇上,嫔妾心里空落落的。”
说这种话,戚初言眉眼泄了笑意,要是不信她,倒是叫她白说了一通。
好听话嘛,戚初言没说过,但不代表他不会,尤其是在沈师鸢面前,一些哄人的话很是顺其自然就说出口了:“你睡得沉,我不舍得吵醒你的。”
沈师鸢歪头偷笑,一高兴,刚准备送到的黄梨肉转了个方向,亲自喂给他吃。
戚初言张嘴吃了,余光瞥见她脸上的笑,也轻勾了勾唇角,一时间,玉照殿内的气氛很是温馨缠绵的。
晚上,一切都是水到渠成,没有那么激烈,却是温柔缠绵到了骨子中,沈师鸢觉得这样更磨人了,她窝在他怀中呜咽个不停,泪水从眼角处滚烫地滑下来。
周立明守在殿外,很是意外和惊奇。
玉照殿每次侍寝都会闹得很久,这是头一次只叫了一次水。
周立明长舒了一口气,心里忍不住地腹诽,看来这两位祖宗还是知道什么叫节制的。
翌日,沈师鸢起了个大早,风风火火地要去请安,快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就见戚初言倚靠在床头,懒散地看着她。
衣襟微微敞开,露出里面冷白的肌肤,还带着些许旖旎的红痕,他就那样含笑地轻轻看过来,沈师鸢莫名地眨了眨眼,她忽然转身,快步走回去,弯腰在戚初言脸上亲了一下,声音都蓦然放软了:
“皇上,您真好看。”
撂下这么一句动人心弦的话,她不再停留,急急忙忙地转身走了。
戚初言好像停顿了一下,许久,抬手摸了摸仍有余温的脸颊,他没忍住垂眸,倏然轻笑出声。
周立明纳闷地看向他,戚初言懒得搭理这老货。
周立明摸了摸鼻子,小心翼翼地问:
“皇上,要更衣吗?”
周立明在玉照殿都习惯这个待遇了,宓贵嫔对请安一事不是一般的热衷,哪怕圣上特意挑选了翌日没有早朝的时候来玉照殿留宿,她也不肯停留一下的,总是急急忙忙地走,然后把圣上一个人丢在玉照殿。
一开始周立明很震惊诧异,完全没办法理解宓贵嫔在想什么,现在嘛?他已经能很寻常心地看待这一幕了。
戚初言站起了身,声音中笑意未散:
“走吧,好久没见母后了,去给母后请安。”
周立明默默应声。
皇上和太后的感情一向很好,自皇上登基后,太后就不再管事,把后宫事宜都全权交给了皇后娘娘,在慈宁宫待得烦了,偶尔也会去行宫小住一段时日,除了杜婕妤,她是很不耐烦应付后妃们去请安的。
在戚初言准备前往慈宁宫时,沈师鸢已经到了坤宁宫。
她大摇大摆的,贵嫔和嫔位的宫人是一样多的,但硬是给她表现出了一种声势浩荡的感觉,其余妃嫔见到她,不管心里对她是什么情绪,都是停下脚步,给她让出了道路,一脸复杂地看着她离去。
沈师鸢进了坤宁宫,她的位置又变了。
她现在坐到了孔贵嫔对面,下边坐着的乃是施嫔,沈师鸢对这个位置还是挺满意的,杜婕妤和孔贵嫔几乎是绑死了,她有封号,位份是要比孔贵嫔高的,夹在两人中间,甭说杜婕妤和孔贵嫔是否乐意了,沈师鸢自己都会觉得不舒服的。
她歪头看了看施嫔,施嫔很恭敬地对她点了点头。
很安静,但太安静了,就显得有些木讷。
沈师鸢心中泛起了嘀咕,不明白施嫔为什么会是这种性子,她可是皇后娘娘嫡亲的妹妹,要换成是沈师鸢,她肯定要比现在更跋扈的。
沈师鸢瞧见施嫔面前的糕点和她不一样,她也不意外,毕竟是自家亲妹妹,总会有点特殊待遇的。
只是她没吃早膳,望着那糕点,有点馋了,她一点也不客气:
“这是什么糕点?好吃吗?”
施嫔很诧异,没想到沈师鸢会和她搭话,她心底叹了口气,其实不是很想和沈师鸢接触,沈师鸢太得宠也太张扬了,这样的人就意味着麻烦,沉默了一下,施嫔还是接话,没让沈师鸢的话落在地上,她轻声道:
“这是佛手酥,宓贵嫔要不要尝尝?”
宓贵嫔的心思浅显,很容易让人看懂的,施嫔轻轻地邀请了一声。
沈师鸢也不客套,直接伸手拿了一块尝尝,她印象中,御膳房应该也有这款糕点,但是没有坤宁宫的这个好吃。
她又记起来了,一宫主位是可以有小厨房的。
沈师鸢转了转眼珠子,手中的动作没停,施嫔看在眼中,见她还要探身过来拿,默默地又叹了一口气,将糕点朝她面前推了推。
她喜欢吃佛手酥,所以,每日请安时,长姐总是替她备上一份。
但她食欲一般,每每都吃不了几块,今日有宓贵嫔在,倒是没有浪费长姐的一片心意了。
待请安开始,沈师鸢才发现了她上面坐了一位陌生面孔的人,她好奇地看了那人几眼,那人对她笑了笑,分明很友善的表情,她却是表现得很浅很淡,看在那盘糕点上,施嫔低声提醒了她一句:
“那位是江修容。”
不仅是提醒沈师鸢有关江修容的身份,也是提醒沈师鸢别再盯着江修容看了。
这样很冒犯,一个不慎就容易招惹别人不满。
沈师鸢恍然大悟,她对这位江修容有印象,毕竟宫中主位也没几个,这个江修容在她入宫前就大病了一场,她都入宫半年了,这还是江修容第一次露面呢。
沈师鸢又看了一眼。
长得很漂亮,是很淡的骨相,却是能叫人印象深刻,或许是刚病好,她身姿还有些单薄,脸上也没什么红润,轻轻浅浅地垂着眼眸,让人一看就觉得心情很好。
沈师鸢只看了一眼,就没再关注了。
这宫中漂亮的人多了去了,或者说,能入宫的就没一个丑的,连宫女都是样貌清秀。
当然,她是最漂亮的。
而后宫妃嫔中,若是让沈师鸢挑一个她觉得最好看的,除了她,也就是淑妃和皇后娘娘了,淑妃生得张扬明艳,叫人一眼就能看出她的漂亮。
其实皇后娘娘也是这般长相明艳的美人,但她总是温和地笑,着装也都很得体端庄,倒是压下了几分这样的明艳。
而且……
沈师鸢很随意地想,皇后娘娘总是笑,仿佛是个假人一样,叫人很容易不去在意她的长相了。
不过沈师鸢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谁会在意上位者的长相啊?权势赋予这些人的风姿才是最叫人印象深刻的。
沈师鸢一边想着,一边又咽下了一块佛手酥,糕点只剩下几块了,沈师鸢倒是还记得这糕点是谁的,把盘子又推了回去。
还有来有往的,把属于自己的那份糕点也推给了施嫔。
她没有注意到,她的一举一动都被有心人看在了眼里。
第37章
万寿节结束没多久, 天气极骤转凉,寒风催梅开,疏影横斜, 暗香若有似无地浮动。
沈师鸢披着鹤青色的厚重鹤氅,她今日有意去赏梅, 特意没坐仪仗, 青芷前两日病了, 今日陪在沈师鸢身边的人是绿萼,主仆几人顺着小道朝着梅林去。
经过凉亭时,沈师鸢一抬头, 余光瞥见了杨昭仪的仪仗。
半月前,杨昭仪的禁闭终于结束了, 这次出来后,杨昭仪较往日安静了不少, 她很喜欢浅色的衣裳,再配上她轻拢细眉的模样,倒是越发有柔弱美人那番姿态了。
两人的龃龉是众所周知的,杨昭仪到底位份高于她, 杨昭仪不找她麻烦, 两人也的确度过了一段没有针锋相对的时日。
只是沈师鸢心底很清楚,两人才没有和解的可能呢。
宫中不止一处梅林,沈师鸢一群人去的是距离长乐宫最近的一处,而且, 这处梅林幽静,位置也不是特别好,特意选在这处梅林,也是免得有人不长眼地打扰了她的雅兴。
沈师鸢没在意杨昭仪, 还在转头和绿萼说着话:
“之前的荷花酥很好吃,待会摘一些梅花回去,让御膳房也做成梅花酥。”
绿萼也对自家主子有些了解,知晓她有些馋嘴,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扫兴,她转头低声交代了一声,立刻有宫人小跑回去拿竹篮了。
沈师鸢兴致勃勃的,结果刚路过转角处,就见两个宫人慌慌忙忙地跑过来,脸上还残余着惊吓和恐慌。
绿萼立刻上前挡在了沈师鸢前面,沈师鸢很知晓好坏的,她站在绿萼后面,从绿萼肩膀处探出头,定定地看了一眼那两个奴才,又探头朝那两个奴才来的方向看了看。
赏梅的想法褪得一干二净,满是凑热闹的好奇心:
“这是怎么了?”
她来宫中许久,也是对这些宫人有些了解的,都是经过培训的,一个赛一个的规矩,没发生点什么事,才不会叫这些宫人惊慌大乱呢。
绿萼也抬头朝两个宫人来时的方向看去,正是她们准备去的梅林,绿萼心底有点不好的预感,她皱了皱眉:
“看来,主子今日是赏不到梅花了。”
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沈师鸢最终还是到了梅林,绿萼拦住了宫人问话,那宫人仓促地跪下,恐慌地指着后面梅林:“有、有人死在梅林了!”
一句话惊破天地,绿萼眉心狠狠一跳,没再拦着宫人,让宫人赶紧去传话。
沈师鸢听到这个消息,是一半好奇一半惊愕,死人?
能叫这些宫人这么惊慌,死的会是谁?可惜那宫人被吓得六神无主,说话也没说清楚。
沈师鸢是很好奇,但也没有自惹麻烦的想法,她稳稳地站住了,等到有其余妃嫔闻讯赶来时,才跟着一起凑热闹地赶去了梅林。
一到梅林,她就嫌恶地皱了皱眉,一手掩住口鼻,往后退了两步。
与此同时,她还顺手拉过一个妃嫔挡在了她面前,被她拉住的妃嫔的正是张才人,直面梅林令人作呕的一幕,她脸色白了又白,暗恨地看了一眼沈师鸢,敢怒不敢言。
沈师鸢的视线被挡住了,才发现被她拉过来的人是谁,察觉到张才人的情绪后,她一点也不客气地瞪了张才人一眼。
其实,她倒是不意外张才人对她的怨恨,毕竟张才人也勉强是因为她才会被贬低位份的。
当然,在沈师鸢心中,都是张才人活该啦。
她视线越过张才人落在梅林中,还是没忍住地皱眉,死的是阮嫔,浑身已经僵硬,直挺挺地躺在一棵梅树下,面色青白如纸,唯独一双眼睛睁得很大,像是死不瞑目,叫人望而生畏。
哪怕阮嫔被打入冷宫,但她终究是宫妃,一介宫妃暴毙,皇后和佟贵妃来得都很快。
天寒地冻,一群宫人瑟瑟发抖,妃嫔也都是被吓得脸色不好,沈师鸢混在其中一点也不显眼,她见到阮嫔的惨状后,就移开了视线,转向了梅林四处,她轻微地皱了皱眉。
亲眼见过这一幕,怕是没人会再想来这处梅林赏景,更别提梅花酥了,更是晦气。
皇后的动作很快,请来了仵作,又让宫人替阮嫔收敛遗体,不能叫人再这样暴露在众人眼前,阮嫔被人抬起来时,忽然有人惊呼:
“皇后,阮嫔手中攥着东西!”
阮嫔一看就是被谋害致死,她如今手中的东西很可能指认凶手,这一声立即仿佛捅了马蜂窝一样,引得众人都看过去。
沈师鸢也不例外。
宫人好不容易把东西从阮嫔僵硬的手中扯下来,众人定睛一看,都是面面相觑,那是一截绯色的暗纹流云布。
有人的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了沈师鸢身上。
沈师鸢的俏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她多敏感,几乎瞬间捕捉到这些视线,她抓了一个人,直接对上:
“林美人看我做什么?”
林美人柔柔一抿唇,像是被问得有些尴尬,犹豫了一下,才说:“宓贵嫔别误会,嫔妾只是觉得这截衣料有些眼熟,和您前些日子去请安时穿的那身衣裳好像有点相似。”
她话音甫落,前头的佟贵妃就皱了下眉头,冷眼看了她一眼。
沈师鸢气得胸膛狠狠起伏了一下。
林美人就差指着她的鼻子,说她是凶手了,居然还好意思叫她别误会?
戚初言就是这个时候到的,他刚下銮驾,就见女子掐着腰,气呼呼的模样,横眉冷眼,也不知是被谁气到浑身炸毛。
戚初言的到来打破了有些僵硬的气氛,沈师鸢一见到他就像是见到了靠山,根本不管一个接着一个福身行礼的人,越过一群人走到他跟前,委屈得要命:
“皇上,您再不来,她们就要欺负死我了!”
情绪一上头,又没规矩了。
戚初言当做没听见,握住了她的手,入手的就是一阵凉意,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对着走过来的皇后点了点头,然后顺着她的话问:
“谁欺负你了?”
众人一听这话,就觉得不好,林美人脸色也是微微变化,只是她垂着头,没叫别人发现。
沈师鸢一点也不憋着,她气鼓鼓地说:“还能是谁,林美人指着我说,是我害了阮嫔!”
四周一静,没想到沈师鸢直接把林美人那番话上的遮羞布给扯下来了。
林美人更是脸色惊变,她忙忙抬头,细声替自己辩解:“宓贵嫔误会,嫔妾不是这个意思。”
沈师鸢呵呵冷笑:
“你说阮嫔手中的布料和我的衣裳相似,不就是想说我是凶手吗?说又不敢直说,还要拐弯抹角的,恶心!”
林美人被骂得脸上一阵青白,最后受不了一般,没忍住掉下了两行眼泪。
戚初言没什么情绪地看了林美人一眼。
林美人擦着眼泪的动作不变,心底却是蓦然一紧。
皇后这时才出声:“阮嫔终究是宫妃,臣妾已经让宫人替她整理遗体了,只是从她手中发现了一截布料,林美人说是和宓贵嫔前日请安时穿的宫装很相似。”
她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前因后果。
戚初言听懂了。
说上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把众人的怀疑都引在沈师鸢身上,后宫惯用的伎俩。
戚初言的回话很玩味:
“哦,是什么稀世罕见的布料,才让林美人只看了一眼,就能给宓贵嫔定罪?”
此话一出,哪怕是皇后,也不由得掀了掀眼,她看了戚初言一眼,有些感慨,欢喜一个人时果然是要把她捧上天的吗?
皇后这样眼力的人,当然也一眼就看出那一截暗纹流云布料的眼熟。
自沈师鸢入宫后,因为她喜欢,皇上将宫中仅剩的一些流云锦缎都赏给了玉照殿。
不论今日一事是否是陷害,这一截布料几乎都是铁证了,但有了戚初言这一席话,估计是没人敢拿此事死咬沈师鸢了。
外面太冷了,有宫人在整理现场,一群人去了最近的宫殿。
阮嫔的死没在戚初言心底留下什么波澜,他近乎冷淡地扫了梅林一眼,拉着沈师鸢转身就走。
众人眼睁睁地望着这一幕,心下不由得因为他的薄凉而发寒。
一年前,阮嫔还是宫中人人欣羡的宠妃,哪怕比不上淑妃和杨昭仪,但也是新妃中的第一人,可就是曾经这般得宠,如今人死了,居然没让皇上有一丝动容。
最近的一处宫殿就是长乐宫。
众人一起到了玉照殿,殿内点着炭火,整个宫殿都是暖洋洋的,沈师鸢脱下了鹤氅,她满脸不乐意地看了众人一眼。
很多妃嫔都是第一次来玉照殿,只看了一眼,就能感觉到这殿内很多布置都是超出贵嫔的规格的。
但就算看出来,也只能当睁眼瞎,没瞧见皇上和皇后娘娘都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嘛。
除了戚初言和皇后,其余人是连一杯热水都没混到的,沈师鸢就是这样的小心眼,一个个的都在等着她倒霉,难道还指望她好声好气地招待她们吗?
皇后摸了摸杯盏,心底觉得好笑,她不着痕迹地看了戚初言一眼。
戚初言显然也意识到宓贵嫔的有意而为,但他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一眼宓贵嫔,就当什么都没发现了。
刚坐下没多久,就有宫人来汇报情况了。
梅林中什么都没有。
也就是说,除了那一截暗纹流云布,别的什么证据都没有留下。
张才人对沈师鸢是十分怨恨的,她左看右看,见所有人都保持沉默,她没忍住:
“这证据和宓贵嫔之前所穿衣物那么相似,不如宓贵嫔把那件衣裳拿出来比较比较,也好证明自己的无辜。”
第38章
绿萼一回到玉照殿, 就立刻进了内殿。
玉照殿的宫人各司其职,青芷贴身伺候主子,金薇负责主子的梳妆, 而绿萼经常留守殿内,看管主子的私库。
主子的贴身衣物, 最容易经手的人就是她和金薇。
金薇见她行色匆匆, 也微微变了神色, 快速地上前询问:“怎么回事?”
绿萼快速地说了一遍前因后果,金薇心下也微微一沉,暗纹流云裙是尚衣局刚送来的, 很得主子喜欢,那日请安还特意穿着炫耀了一波, 如今阮嫔出事,手中偏偏攥了一截流云布, 根本就是在特意针对主子。
绿萼和金薇对视一眼,金薇快步前往了外殿,皇上和主子娘娘都来了,她们是肯定要上前伺候的。
绿萼常常留守殿内, 她对玉照殿更熟悉, 由她来检查内殿再适合不过。
绿萼记得很清楚,因为主子很喜欢那件暗纹流云裙,她特意收在了箱子的最上面,但她打开箱笼后, 怎么都找不到那件暗纹流云裙了。
绿萼一颗心狠狠沉入谷底。
这是最坏的消息。
暗纹流云裙消失,说明玉照殿出了内鬼,而能进出内殿还不引人怀疑的只有三个人。
外殿。
张才人的话刚落,所有人都看向了沈师鸢, 都在等着她拿出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这把沈师鸢气得够呛,她很讨厌自证清白的。
沈师鸢语气很不好地问:
“这流云锦缎是只有我一人独有吗?”
如果不是,凭什么要求她自证!
张才人被问住了,顶着宓贵嫔阴沉冒火的视线,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哪里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戚初言轻握了一下沈师鸢的手,他没理会张才人,偏头看了周立明一眼。
很快,一个椅子被搬来,放在了戚初言旁边,沈师鸢被戚初言拉着不情不愿地坐了下来,众人望着这一幕,有些人心底微微沉重。
也有人暗暗觑了眼佟贵妃,皇上惦记着宓贵嫔,却是截然忽视了佟贵妃至今还站着呢。
佟贵妃脸色其实也不怎么好,只是有皇后在时,她一贯都很安静,倒是没让人发现这一点。
她凉凉地扫了眼沈师鸢,心底也有点恼怒的,毕竟,造成现在这个局面的,宓贵嫔要占一半的功劳。
但她对今日一事有疑惑,按捺住了恼怒,她微微拧眉,眸色晦暗地看了一眼林美人。
淑妃和江修容根本没来凑这个热闹,杨昭仪是来了,但是她和宓贵嫔关系一向不好,宓贵嫔不给她安排座位,众人其实不怎么意外。
现场氛围很微妙。
孙才人默默替沈师鸢捏了一把冷汗,沈师鸢太张扬了,她好像一点也不怕得罪人,如今有皇上护着的,但日后呢?
皇上恩宠是最令人捉摸不透的东西,谁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变故。
孙才人有些担心沈师鸢,但也没有立场说什么。
毕竟,如今沈师鸢得宠,这时都要处处低调的话,那什么时候才能叫她顺心如意地活一回呢。
戚初言随心所欲惯了,压根不在乎别人想法,是皇后打破了僵局,她一贯是合皇上心意的,此时也没看张才人,她身坐高处,其实很容易就把众人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皇后没什么情绪变动,只是因为死了人,所以,她神色沉重:
“传中省殿和尚衣局掌事来。”
梅林的动静瞒不住,苏元德和苗澄衣早就准备好了被传唤,两人来得很快。
那截流云布被送到二人跟前,苗澄衣和苏元德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些凝重,这些能坐到掌事位置的宫人才是最有眼力见的,她们一踏入玉照殿,就看见了坐在戚初言身边的宓贵嫔。
于是,有些真话也变得难以启齿,担心自己会忤逆了上位的心思。
两人沉默得有些久了,皇后心底知道了答案,她瞥了眼还满脸不忿的宓贵嫔,有些无奈地抚了抚额间,沉声道:
“你们对此可有印象?有话直说,不得有隐瞒。”
得了皇后娘娘的准话,苏元德才犹豫着说:“今年宫中的流云锦缎一共十六匹,其中四匹送入了皇子所,慈宁宫、坤宁宫和朝阳宫各占了两匹,剩下六匹全在玉照殿了。”
很多妃嫔之前对宓贵嫔的得宠没什么概念,直到听见苏元德的话,才蓦然一惊。
流云锦缎每年都很稀少,宓贵嫔一人就占了几乎一半的数量?
沈师鸢在听见苏元德的话,就感觉到不对劲了,像动物一般敏锐地嗅到危机,她有点应激地炸毛,想要站起来,却又被戚初言不动声色地按住。
皇后仿佛什么都没注意到一样地皱眉。
如果说苏元德的话,只是让沈师鸢的嫌疑更深一步,那苗澄衣的话几乎就是把众人的怀疑都指向沈师鸢了,她犹犹豫豫地说:
“近三个月来,尚衣局只替玉照殿做过绯色流云裙。”
话音甫落,苏元德就隐晦地觑了她一眼,这么诚实吗?
他能不知道这截流云布出自哪里吗?今年的流云锦缎的确是有十六匹,但只有一匹是绯色。
苗澄衣心底苦笑,从中省殿送出去的流云锦缎有十六匹之多,他当然能含糊其辞,但尚衣局每送出一件衣裳都有记录在册,而且近来只有玉照殿送来过流云布,岂是她能说谎的。
沈师鸢不敢置信,她刚还很理直气壮地说不是只有她一人独有呢,结果,苏元德和苗澄衣的话直接让她打脸了。
一时间殿内安静下来,张才人也会看气氛了,不敢再做出头鸟。
所有人都默默地看向戚初言和皇后娘娘,殿内气氛有些寂静,却又暗流汹涌,透着莫名的古怪。
无人催促,却比之前张才人按捺不住跳出来时更让人心慌。
戚初言指骨敲点在案桌上,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皇后轻叹了一口气,她越过戚初言,看向了沈师鸢:
“宓贵嫔。”
她没有多说,但言下之意清晰,沈师鸢咬唇皱眉,心下危机感很重,让她心不甘情不愿地看了眼金薇,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头一次有这种预感时,还是爹娘把她卖了的那一日。
沈师鸢的声音很沉:
“去找。”
金薇在看见绿萼久久不见人影时,就感觉到情况不妙了。
杨昭仪冷冷地看了沈师鸢一眼,忽然出声:“宓贵嫔毕竟有嫌疑,搜查一事交给宓贵嫔的人,怕是有些不妥。”
戚初言蓦然掀眼,他谁也没看,直接道:
“周立明。”
周立明立刻领命,带着金薇一起进了内殿。
而杨昭仪在戚初言出声后,藏在衣袖中的手控制不住地握紧了一下手帕。
金薇刚进内殿,就见绿萼对她摇了摇头,霎时间,金薇心下凉了一截,绿萼能想明白的事情,金薇当然也想到。
有内鬼。
而内鬼就出现在她、绿萼和青芷三人内。
不论绿萼和金薇心底再怎么不平静,也不可能再凭空冒出一件暗纹流云裙,周立明将二人的眼神官司看在眼底,再加上知道皇上的偏向,心底难免有点恨铁不成钢。
绿萼羞愧难当地低垂下头。
周立明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殿外,当看见周立明和金薇都是空手而归时,沈师鸢心中不好的预感达到了顶峰,她眸底闪过震惊和不敢置信,下意识地看向了戚初言。
皇后不意外这一幕,她问:
“东西呢?”
是金薇回答的问题,她跪了下来,长痛不如短痛地咬声道:“回皇后娘娘,那身暗纹流云裙不见了!”
闻言,张才人再也忍不住了:
“好好的东西怎么会不见了?莫不是做贼心虚,故意把证物销毁了吧?”
沈师鸢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张才人,她知晓现在不是和张才人打嘴仗的时候,她眼巴巴地找上戚初言:“皇上,嫔妾没有!”
林美人也在这时出声,她眸中像是有些哀恸:
“阮嫔之前是得罪了宓贵嫔,但她已经入了冷宫,实在是罪不至死啊。”
她口口声声地替阮嫔说话,实际上却是把罪名彻底按死在了沈师鸢头上。
沈师鸢气得胸膛不断起伏,俏脸上阴云密布,她直接反骂回去:
“你少猫哭耗子假慈悲了!阮嫔有机会溜出冷宫,头一个就找上你,就你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也好意思在这里装什么姐妹情深,也不怕晚上阮嫔的鬼魂找上你?!”
沈师鸢骂人一向犀利,才不给什么人脸面呢。
林美人被骂得脸上惨白,毕竟,阮嫔怀恨找上她是事实,没人会真的相信她和阮嫔姐妹情深。
杨昭仪不想看这一幕,她和沈师鸢积怨已久,是不想再看沈师鸢得意的,她转向戚初言和皇后,声音柔柔道:
“眼下证据确凿,能洗清宓贵嫔嫌疑的证据又在玉照殿凭空消失,宓贵嫔实在是不清白。”
皇后抿了一口茶水,对杨昭仪和林美人的发言冷眼旁观。
戚初言终于有动静了,他朝着沈师鸢招手,沈师鸢瘪唇,但还是坐了下来。
这一幕,叫杨昭仪和林美人看得神色微变。
这时,戚初言才转头看向杨昭仪,他微微偏过头,漫不经心地问:“证据确凿?”
杨昭仪哑声。
这宫中栽赃陷害的事屡屡发生,只是死人手中攥的一块布,谁敢斩钉截铁地说一定是凶手留下的?
皇后放下了杯盏,她发问:“仵作回来了吗?”
佟贵妃抬头看了一眼皇后,眸中神色微微凝滞,皇后的一言一行都是在揣度圣上心意后才顺势而为,所以,她这个后位做得固若磐石。
须臾,周立明领着仵作回来了。
第39章
仵作被带进来后, 皇后直接发问:
“阮嫔是因何而死?”
仵作脸色很凝重,顶着一众人的视线,躬身回禀:“回皇上和娘娘的话, 死者口鼻处有不明显压痕,唇舌暗紫, 无扼颈的痕迹, 乃是被软物捂住口鼻, 窒息而亡。”
窒息而亡,换而言之,阮嫔是被人活生生地捂死的。
众人听得心惊胆战。
闻言, 沈师鸢狠狠地翻了个白眼:“我要真想害她,怎么可能亲自动手, 晦气死了!”
她真是一点也不掩饰对阮嫔的嫌弃和厌恶。
有人惊愕地看向沈师鸢,世人讲究女子贤良淑德, 哪怕有再深的龃龉,也是应该是人死债消,装也要装出和善的模样,哪里见过沈师鸢这般睚眦必报到连人死了都还要犯口戒的人。
仵作只当自己是聋子, 垂首道:
“死者死亡时间不会超过六个时辰。”
此话一出, 瞬间有人变了脸色,惊疑不定地看向仵作,换做沈师鸢很得意了,她抬起尖尖的下颌:
“谁不知道昨晚是我侍寝, 我可没那个本事在皇上眼皮子底下溜出去害人,这人怎么都不可能是我害的!”
在仵作说出死亡时间后,众人就知道,今日是不可能给沈师鸢定罪了。
沈师鸢稳占上风后, 她脑子很清醒了,立刻抓住其中漏洞发难:
“昨晚我一直陪着圣上,这阮嫔手中却是能攥着我的东西,可见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我!”
沈师鸢怀疑的目光把所有妃嫔都看了一遍,才气势汹汹地朝戚初言告状,她装模作样地擦着脸:
“皇上,您看看她们,一个个都巴不得嫔妾去死,嫔妾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哪有能耐把阮嫔那样的疯婆子捂死,还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等着别人来指认嫔妾?”
她告状的时候,也是要嘴巴不饶人的。
“这明摆的栽赃陷害,林美人和杨昭仪她们就好像看不见一样,一心都只剩下给嫔妾定罪了!”
“依嫔妾看,指不定阮嫔就是她们害的,还要贼喊捉贼呢!”
沈师鸢才不管什么证据不证据的呢,谁攀咬她,她就攀咬谁,很是会胡搅蛮缠的。
她委屈巴巴地擦着眼泪,擦了半晌,手帕一点湿的痕迹都没有,所有人都看得出她在装模作样了,但又能拿她怎么样呢?
杨昭仪被她气得够呛,阴沉沉地盯着沈师鸢。
沈师鸢才不怵她呢,也凶巴巴地瞪了回去,下一刻,仗着和戚初言离得近,整个人仿佛被吓到了一般缩入戚初言怀中,一手拿着帕子抵唇,一手拍抚着胸口,娇滴滴地说:
“皇上您看她,还要吓唬嫔妾!”
殿内众人都沉默了下来,她们很久没见过这么浅显的手段了。
有人心底骂了一句,上不得台面的狐媚子!
但有人很配合她,戚初言掀起眼看向杨昭仪,眼中明晃晃的责备让杨昭仪很不敢置信,难道皇上看不出宓贵嫔是在惺惺作态吗?
她哪里有一点被吓到的模样?
仵作的话证明了沈师鸢的清白,但线索却是在这里断了。
佟贵妃至今终于说了一句话:
“杀害阮嫔的人不是宓贵嫔,但宓贵嫔的衣物丢失,看来,这玉照殿内有人手脚不干净。”
佟贵妃顿了顿,才缓声提议:“宓贵嫔身边有这样包藏祸心之人,实在是令人寝食难安,臣妾提议,将玉照殿的宫人打入慎刑司,待查清是谁偷了宓贵嫔的衣物,再从其口中拷问是谁指使。”
话音甫落,玉照殿的宫人都脸色煞白。
林美人抬头看了佟贵妃一眼,佟贵妃看都不看她。
佟贵妃皱眉沉思,一副全心全意替沈师鸢考虑的模样,不得不说,她的提议不失为一种办法。
戚初言无所谓,他看似温和随意,实际上最是高傲,何时在意过奴才的性命。
在戚初言看来,一群人连主子宫殿都守不好,也是死有余辜了。
但沈师鸢不乐意啊。
把她的宫人都打入慎刑司算怎么回事?
谁来伺候她?
再说了,从慎刑司走过一遍的人都得去了半条命,那个内鬼也就罢了,其余宫人兢兢战战地伺候她,最后却落得这么一个下场,日后谁还敢真心实意地效忠于她?
沈问筠有一句话,沈师鸢记得牢牢的。
对待手下的人,光是责罚重压是不行的,那样只能得到下人的害怕和畏惧,迟早是会离心的,要恩威并施,才能笼络人心。
这些人是伺候她日常琐事的,看似不起眼,实际上衣食住行每一样都由这些人经手,她再如何费心都不为过。
最重要的是,这样一来,叫她很没脸的!
所以,沈师鸢第一个反驳:“不行!”
佟贵妃顿住,没想到最先反驳她的人会是沈师鸢,沈师鸢惯来跋扈,和这群宫人不过相处半年,难道还真相处出主仆之情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佟贵妃自己都不相信这个说法。
涉及到自己的利益和脸面,沈师鸢的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阮嫔本来应该在冷宫,却出现在了梅林,一个活生生的人不见了,冷宫的宫人就没发现不对?”
“还有,那梅林每日都有人打扫巡守,偏偏阮嫔被人害死的时候,这宫人就消失了?”
沈师鸢警惕地看向佟贵妃,仿佛被踏足领地一样,下意识地树起防守姿态,她说:
“玉照殿的奴才是奸是忠,嫔妾自有分辨,贵妃娘娘想追查阮嫔一事,从冷宫和梅林下手就是,何必波及嫔妾的宫人?”
玉照殿的宫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感激地看向主子。
佟贵妃微微皱眉:“今日一事摆明了你宫中有人一同谋和害了阮嫔,难道就这么放任不管?”
她说的放任不管,但沈师鸢听见的是包庇。
沈师鸢才不会承认:
“待贵妃查出是谁,直接来拿人就是。”
沈师鸢很纳闷,她又没说不给佟贵妃拿人,身边有这么一个包藏祸心的人,她也很担心的,好么。
说到底,阮嫔身死一事,若非是一开始牵扯到了自己,沈师鸢压根不在意。
她是很乐意见仇人倒霉的。
沈师鸢很狐疑,凶手究竟是真心想害了阮嫔,还是本身就是为了针对她而来?
而且,因为之前林美人对她的攀咬,沈师鸢其实不是很相信佟贵妃。
在她眼里,佟贵妃和林美人可是一伙的!
佟贵妃和沈师鸢说不通,她只能看向戚初言和皇后娘娘,沈师鸢也不甘示弱地看过去,她很有理的:
“这些人都是皇上给嫔妾送来的,嫔妾好不容易用顺手了,要是换一批,就好像又重新经历一遍人生地不熟的遭遇,嫔妾害怕。”
戚初言情绪莫名地看了她一下,她初入宫时满是兴奋和斗志昂扬,真没看出来她哪里害怕了。
许久,戚初言很无所谓地说:
“依宓贵嫔所言。”
沈师鸢又偷偷地拉了一下他的衣袖,戚初言到嘴边的话变成了:“这件事,皇后,你亲自来查。”
佟贵妃把宓贵嫔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心底微微有些憋屈。
万寿节那一日,难道宓贵嫔没看出自己在拉拢她吗?今日一事如果是她来查,她自然会尽心竭力。
毕竟,在她看来,要是能查出凶手,也是对宓贵嫔伸出的一根橄榄枝。
佟贵妃眼不见为净地偏开头。
她头一次怀疑,拉拢宓贵嫔这件事是否值当?
同样是蠢货,当初她只是透露了一点拉拢的意思,阮嫔就迫不及待地给出了回应。
而宓贵嫔呢?她不动声色地示好,都仿佛抛媚眼给瞎子看一样。
沈师鸢洗清了嫌疑,戚初言也没了再留下去的心思,御前忙碌,查一个谋害后妃的凶手,自有皇后费心。
皇后也看出了戚初言没有了耐心,刚要挥退众人,就见沈师鸢急了。
沈师鸢急忙地拉住戚初言,她委屈地问:
“刚才林美人和张才人攀咬嫔妾一事,难道就这么算了?”
皇后颇有些意外地看了宓贵嫔一眼,她忽然觉得宓贵嫔有时候很敏锐。
前面说有人贼喊捉贼时,她没提张才人,这个时候提起攀咬,她又没提杨昭仪。
前者,张才人没有那个能耐把阮嫔从冷宫弄出来害死,后者,杨昭仪比她位份高,哪怕言语一时有失,也奈何不了杨昭仪。
戚初言摸了摸她的脸,知晓这人是不肯吃亏的,也乐意哄人高兴:
“林美人、张才人不敬上位,禁闭三月,以儆效尤。”
禁闭三月?
沈师鸢知晓侍寝一事很重要,这个惩罚也算是重了。
沈师鸢其实还是有点不满意,但如果仅仅是不敬上位这个罪名,她也知晓不能强求更多了,只好瘪了瘪唇,算是勉强认同。
张才人身子都晃了一下,没想到一时口快居然换来了三月禁闭的下场。
林美人低垂着头,她脸色也有些白,但她没有像张才人一样失态,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戚初言一走,皇后也让众人散了。
玉照殿内逐渐安静,沈师鸢俏脸上的情绪也一点点落了下来。
一群宫人跪在地上没有起身,绿萼和金薇同样跪着。
沈师鸢定定地盯着她们,她很生气,气得快要压不住情绪了,好不容易等到所有人都走了,她终于能发脾气了:
“你们知不知道,我刚刚很丢人啊!”
“好好的东西怎么会不见,你们整日守着玉照殿,就给了我这样一个结果?!”
金薇和周立明空手出来时,沈师鸢只觉得所有人都在看她笑话,平日里那么嚣张得意,结果连自己的宫殿都守不住!
丢死人了!
她很气急败坏地掐着腰,恶狠狠地盯着她们。
绿萼很羞愧,她是知道自家主子最爱面子了,今日一事也是叫后宫众人看了笑话,就这样的情况,主子居然还在贵妃娘娘手里保下了她们。
绿萼忙忙出声:“都是奴婢们的错,主子息怒,别气坏了身子。”
沈师鸢才不会息怒呢,她恼怒地瞪了绿萼一眼,对绿萼三人都保持着同等的怀疑。
她转了一圈,气得喝了杯茶水,才觉得好了一些,她又看了一眼跪着的宫人,发现青芷不在,恼怒道:
“把青芷叫来。”
青芷来得很快,她脸上有不正常的潮红,沈师鸢只看了她一眼,就维持冷冷的神色。
“你们谁来说说,东西是怎么不见的?”
绿萼和金薇对视了一眼,东西是绿萼整理的,但衣物一类的东西都会由金薇看管,毕竟她负责主子的梳妆打扮,替主子挑选合适的衣物也是其中一项。
说是对三人是同等的怀疑,但实际上,沈师鸢还是朝青芷看了好几眼。
没办法,青芷的这个风寒出现得实在是太巧合了。
她一病,绿萼就得陪着她去请安,也叫某些人有了可趁之机。
但也正是因此,沈师鸢才觉得有点怪怪的,青芷这病得太巧合,不是在明摆着说自己有嫌疑吗?
绿萼平日中从未出过错,又格外贴心,沈师鸢对她其实很放心,总觉得在三个大宫女之间,绿萼是最合她心意的那个人,否则,也不会一直把私库交给她管理了。
至于金薇,如果说,这三个人中,沈师鸢最相信谁?
其实是金薇。
没什么别的原因,只因为金薇在入宫前姓沈,她是沈家安排入宫的,一开始是给孙才人准备的人,但后来孙才人的位份久久不动,金薇也没办法去到孙才人身边,后来沈师鸢入宫,金薇就来到了玉照殿。
毕竟,沈师鸢姓沈,自她以沈家女眷的身份入宫后,她和沈家就再也撇不清干系了.
而青芷呢?
刚入宫时,沈师鸢是很倚重她的,这一点,玉照殿阖宫上下都心知肚明,直到她两次出事,加上金薇那时来了宫中,她也有了可以信任的人,她对青芷就不如从前依赖了。
青芷应该是感觉出来,在那段时间也变得沉闷了好多。
后来玉照殿内,青芷依旧是第一人,但金薇和绿萼也渐渐有了份量,不会出现一人独大的现象。
感觉到主子的视线,青芷心底苦涩地扯了扯唇。
她领着玉照殿掌事的职位,玉照殿内出了差错,不论是不是她的问题,她都难逃其咎。
一而再地出事,青芷都有些怀疑自己了,是否真的是她能力不足?
青芷风寒未褪,浑身没劲,她闭眼,低下头:
“奴婢没有管好宫人,有疏忽之责,还请主子降罪。”
金薇犹豫了一下,她替青芷说了话:
“主子,青芷姐姐平日中尽心尽力,玉照殿出了内鬼一事,乃是有心算无心,实在不该是青芷姐姐的问题。”
沈师鸢看了看金薇,又看了看青芷,若有所思地坐了下来,她忽然问青芷:
“你怎么会染上风寒的?”
第40章
“你是怎么染上风寒的?”
青芷被问得愣了一下, 才反应过来主子的意思,主子这是怀疑她的风寒也是有人算计好的?
这并非没有可能。
她染病,是不可能伺候主子的, 那么金薇或者绿萼其中必然有一人要陪着主子外出,玉照殿也就会出现纰漏, 给了别人可趁之机。
青芷没敢马虎, 她拧眉, 细细回想她染上风寒前做了什么。
许久,她才想起来一件事:
“那日奴婢当值回去时,在游廊处不慎滑倒摔了一跤, 弄脏了衣裳,不得不打水洗漱。”
她当值结束的时间已经很晚了, 游廊处种着五色梅,隔开了主殿和宫人房, 那一段的游廊是很暗的,加上,夜里不好烧水,她洗漱的水温都是半温不热的, 她仓促地擦了擦身子, 也没想到就会这么中招了。
第二日一起床,就发现了鼻子堵塞、浑身难受,她不得不告假养病。
那时只觉得是意外,现在想想, 的确很奇怪。
那条游廊,她走了不下百回,闭着眼都能找到路,怎么会忽然踩滑?只是跌跤的话, 她也没必要非得洗漱,但不知道是谁给五色梅浇了水,泥土湿润润的,才叫她弄了一身泥,不得不洗漱。
青芷将此事的疑点慢慢道出,她羞愧地垂下头,要不是主子点出这件事,她居然没觉得这件事有问题。
她话音落下后,后面有宫人神色变了变,死死地埋下了头。
沈师鸢看了青芷一眼又一眼,也想起了那日情景,她最近喜欢香囊,非要让青芷给她做一个香囊,挑花样挑得太久,也就导致青芷回去的时间太晚。
她倒是没那么苛刻,觉得人不该犯一点错。
集中注意力太久,等放松的那一刻,是精神最松懈的时候,青芷会一时不察也很在情理之中了。
沈师鸢只是越发肯定,阮嫔身死一事其实是冲着她来的了。
根本就是连环套。
一来直接栽赃她,栽赃她不成,因为衣物失窃一事,她必定是要对青芷等人产生怀疑的,本就是半路主仆,信任是一点点积攒的,这下子如果全部耗尽的话,很容易叫人寒心。
人一旦心寒,就容易被挑拨教唆。
沈师鸢在心底骂骂咧咧,觉得背后之人实在是歹毒心肠。
她会经常把青芷带在身边,当然是因为青芷得用,青芷在宫中待得久,对一些宫中隐秘如数家珍,加上她一向低调、与人为善,在宫中的人脉其实也不可小觑。
沈师鸢往常想要打探消息,总是会下意识地找青芷的。
青芷要真是个没能耐的,当初苏元德也不会把青芷送进玉照殿了。
沈师鸢冷哼了一声,有了方向,想要查出图谋不轨的人就容易多了,她抬起下颌,凉凉地扫向跪着的一群宫人:
“你们都住在一个屋子,谁有异样,谁不对劲,难道没一个人察觉?”
在玉照殿内,青芷和绿萼是一间屋,金薇和一个小宫女是一间屋,其余的宫人都是三四个人一间屋。
殿内安静了一瞬间,沈师鸢隐蔽地撇了撇嘴,其实不怎么意外。
处境低微时,没人会想要当出头鸟的,都会想着明哲保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沈师鸢敲了敲案桌,她说:“有线索者,我重重有赏,要是等皇后娘娘那边查出了线索来拿人,同屋之人一同连坐!”
沈师鸢不信,在涉及到利益和自己安危的情况下,还会有人选择沉默。
果然,在她这番话落下后,有人忍不住了,他偏头看了一眼,神色犹豫不决,欲言又止。
沈师鸢皱眉看了他一眼,绞尽脑汁:
“你,叫小原子,是吧?”
等小原子战战兢兢地点头后,沈师鸢白了他一眼:“有话就说,支支吾吾地做什么。”
沈师鸢很不高兴的,小原子眼中有犹豫,但也有些跃跃欲试,再看他望向的那人,沈师鸢很了然他在想什么。
在小原子站出来后,果然,有人神色变得紧张起来,他埋着头,但额头已经生出了冷汗。
小原子看了小林子一眼,他像是纠结了一下,才猛地咬牙说:
“回主子,前日奴才去中省殿领月银时,看见林公公鬼鬼祟祟地出去了,奴才一时好奇,跟着去看了一眼,发现他和林美人的宫人碰了面。”
沈师鸢的脸上已经阴云密布了。
小林子脸色骤变,他想替自己辩解,就见沈师鸢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小原子的话还在继续:“平日林公公洗脚后,都是让奴才给他倒水的,但是那一日,林公公自己端着水出去了,好久才回来!”
小林子,林美人。
沈师鸢气得胸膛不断起伏,她要气炸了,她恶狠狠地问向小林子: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她对小原子的话信了八成。
小林子脸色灰败,他额头冒着冷汗,强行镇定地想要替自己辩解:“主子,奴才冤枉啊,奴才一向对您忠心耿耿,您信奴才啊!”
沈师鸢是真的很生气,她不喜欢太监伺候,唯一能进入内殿的太监也就只有小林子了。
她会信小原子的话,不仅是因为小原子说出了小林子和林美人碰面一事,还是因为除了青芷等人,也只有小林子进出内殿会不引起怀疑。
沈师鸢不愿意断官司,也不愿意再听小林子的辩解,她咬声说:
“来人,把他们两人送去坤宁宫。”
她站了起来,皱着小脸,很是厌恶地说:“有什么要说的,去和皇后娘娘说吧!”
她一声令下,所有宫人都动了起来,小林子被压住,小原子倒是能自己行走,毕竟他是证人,而不是犯人。
沈师鸢是不解气的,她转了两圈,直接下了台阶,她气呼呼地说:
“走,咱们也去坤宁宫!”
林美人和今日一事是肯定逃不了干系的,沈师鸢不想再等皇后娘娘慢慢查了。
青芷也得去,要将刚才的证词再说一遍,绿萼也快步跟上,金薇依旧留守玉照殿。
坤宁宫。
皇后才回宫没多久,就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她皱眉,发问:“怎么回事?”
朝露从外面快步走进来:
“是宓贵嫔让人押了宫人来,说是让娘娘审问。”
皇后很诧异,她们刚回来,宓贵嫔就查出玉照殿的内鬼了?
皇后起身,被朝露扶着走出去,小林子没被带入殿内,而是被压跪在庭院中,皇后走到游廊上时,小林子还在喊冤。
不等皇后问清楚,外头就响起了通传声,是沈师鸢到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女子委屈巴巴的声音传来:“皇后娘娘,您替嫔妾做主啊!”
皇后抬起头,就见沈师鸢披着霞光而来,她双眸隐隐有泪光闪现,刚站稳,也顾不得行礼,先是要表达委屈的,红艳艳的小嘴噘了起来,细声细气地开口:
“皇后娘娘,林美人实在是太过分了!她居然买通嫔妾宫中的奴才,又是害我宫人受伤,又是要陷害嫔妾,嫔妾好可怜啊,要被林美人欺负死了!”
她哭起来,声音软绵绵的,听起来就是很难过,也受了很大委屈的模样。
皇后听到了重点,但是人在她面前哭得不能自已,她一边给朝露使了个眼神,让朝露去请人,一边只能先安抚人:
“好了好了,你先别哭。”
沈师鸢哪肯听这个话,小珍珠掉得比什么时候都快,她歪着半边身子在绿萼身上,一下又一下地擦着眼泪,脸颊和眼角泛着绯红,哭哭啼啼的模样可怜得紧,又秾艳得惊人。
她一边哭,还要一边说:
“这宫中一点也不好,人人都想要嫔妾死,嫔妾还活着干什么,让人欺负死算了!”
皇后很少见到后宫妃嫔在她面前表演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有些头疼地扶额,轻斥道:“你这是什么混账话,本宫和皇上自会替你做主,哪要你寻死觅活的。”
沈师鸢仰起巴掌大的小脸,泪眼朦胧地看向她,鼻子一吸一吸的,分明是得理不饶人的姿态,却是瞧着实在可怜。
皇后拿她没办法,一言不合就掉眼泪,她只好头疼地问:
“林美人还没到吗?”
林美人没到,但戚初言到了。
朝露很有眼力见,知晓宓贵嫔是闹腾的,肯定不会轻易罢休,一旦真查出林美人有什么,宓贵嫔指不定要叫嚣着把林美人打入冷宫呢,事关后妃处罚,还是请皇上来定夺比较好。
于是,她让宫人去传林美人,自己却是先去请了皇上。
戚初言一来,见到的就是美人红着眼哭泣的模样,这天很冷,但午时还是有点晒的,她也不知是晒的还是哭的,双颊都是红扑扑的。
戚初言皱眉:
“进去说,站在外面像什么样子。”
沈师鸢情绪上头时,是谁都不怕的,她很不高兴,觉得戚初言是在替林美人遮掩。
“我就不!皇上您好偏心啊,分明是林美人的错,凭什么不让我说!”她气呼呼地埋怨,一边说,一边哭得更凶了,眼泪仿佛决堤,凄凄惨惨地往下掉。
戚初言一言难尽地扯唇,他究竟是在替谁考虑。
她那么好面子,等清醒过来,再想起在这么多人面前痛哭流涕,不得抓狂?
皇后很少见戚初言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不着痕迹地抬手掩了掩唇角,她转头吩咐:“去看看,林美人来了没。”
坤宁宫的人去了梧桐苑,没有见到林美人。
从玉照殿出来,林美人没回宫,而是直接跟着佟贵妃去了延福宫。
佟贵妃脸色很不好,她冷冷地看了一眼林美人,很嘲讽道:
“你心比天高,又有了新主,还来找本宫做什么。”
她说话也很刻薄的。
什么人会有主子呢?当然是奴才了。
林美人沉默地忍受,她砰一声跪了下来,很豁得出去的,她埋头说:“嫔妾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请娘娘宽恕嫔妾一次。”
佟贵妃理都不理她,闭着眼,仿佛不知道她在跪着一样。
林美人心知肚明,佟贵妃这是不曾消气,在故意折磨她,她安静地跪着,没有说话打扰佟贵妃。
好久,佟贵妃仿佛休息够了,她才慢腾腾地出声:
“这宫中,最忌讳的就是墙头草,而墙头草向来死的最快。”
林美人呼吸一紧,她低垂着头:“嫔妾谨记娘娘教诲。”
佟贵妃冷冷地看了林美人一眼,看不出是否信了林美人的话,她问:“她让你做了什么?”
从林美人第一个跳出来指认流云布时,佟贵妃就知道林美人掺和进这件事了,林美人不是一个按捺不住的人,也不是一个会刻意抢风头的人,会叫她冒出头的,必然有所图。
林美人很坦诚,她没有隐瞒:
“是嫔妾的错。”
她说:“阮嫔是嫔妾害的。”
她直白得不可思议,佟贵妃也微微坐直了身子,重新审视了一番林美人。
林美人没抬头,她深呼吸了一口气:
“杨昭仪和嫔妾做了一个交易,嫔妾想要阮嫔的命,她想要拉宓贵嫔下水。”
于是,有了今日这一幕。
林美人对宓贵嫔没什么太多私人情绪,她只是恨阮嫔,尤其是在阮嫔冒出来打了她一事后,她对阮嫔就更是新仇加旧恨了。
她岂能不恨?
阮嫔这一出,让她往日在众人面前树立起来的形象瞬间崩塌,林美人不愿去想别人是怎么看待她的。
表里不一?装模作样?
事情已成定局,她没法去改变别人的看法,只能要始作俑者付出代价。
佟贵妃深深地看了一眼林美人,眼中藏着一丝忌惮,她可没忘记,往日阮嫔位高于林美人时,林美人是怎么做低伏小的,可如今呢?
连宓贵嫔都没想着让阮嫔死,但林美人对阮嫔下狠手时可是半点没有留情。
若有朝一日,林美人爬上高位,又会如何对待她呢?
佟贵妃没去追究为何杨昭仪会找林美人做交易,她是知道小林子的,当初林美人向她投诚时,有表示过自己的诚意和底牌。
佟贵妃也不意外杨昭仪会发现这一点,毕竟,杨昭仪得宠这么些年,怎么会没有一点根基。
佟贵妃冷呵了一声:
“你这么坦诚,是想要本宫帮你做什么?”
林美人抿唇:“慎刑司一向能叫人开口说话。”
就这么一句话,佟贵妃就知道了她的请求,林美人和杨昭仪没办法插手进入慎刑司,但佟贵妃不同,她协理六宫,想要在慎刑司做点手脚很容易。
不等佟贵妃答应,就听见外面的声音:
“娘娘,皇后娘娘派人来请林美人过去一趟。”【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