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尔其实不是第一次在国家队收到邀请。
德布劳内在稍早一点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但曼城的中场核心就直接多了，青年干脆地表示他应该考虑一下曼城，那是一家很有竞争力的俱乐部。
当时他抿抿唇，接着露出了一个微笑。
而现在……
斯坦福桥，那当然是一座充满魅力的球场。
也许有人不喜欢切尔西的足球哲学，但很少有人能在看到他们头破血流的飞身封堵时仍不动容。人们总是很容易被充满精神属性的球队打动，而切尔西正是其中的佼佼者，风风雨雨的过往，跌宕起伏的辉煌，更不用说他们还有世界上最好最愿意付钱的老板。
但是，问题在于，他们的老板实在太愿意付钱了。
就算有财政公平法案阻挠，这辆蓝色战车里仍然挤满了世界级球员。
在国家队抢地方已经很无聊了，西里尔不想回俱乐部又继续为了右边锋的首发位置拼命竞争，或者也许孔蒂会把他改造成边翼卫，但天呐，他可不想去防守斯特林或者马内。
何况从战术角度考虑，西里尔还是更想体验攻势足球。
回过神来，他眨眨眼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阿扎尔可能是回忆起了他的前场搭档们的好表现，也没有再说什么。
“伊比萨的阳光就留给你了。”西里尔挥挥手。
他又缓存了几篇八卦。
从法国到比利时只有不到两个小时的航程，飞机降落在布鲁塞尔的时候，西里尔甚至还没看完小报，上面刚刚写到他和卡拉斯科暗中给对方下咒。
作为比利时的首都，布鲁塞尔不幸被称为欧洲最无聊的城市。尽管它们拥有世界上最好的巧克力，城市里还耸立着华丽的哥特式建筑，游客们仍然觉得这里缺乏一些浪漫色彩，这可能是因为它是欧盟和北约总部的所在地，总是被贴上各种宏大的政治标签，但对西里尔来说，这座城市只有一种意义。
那就是他的家。
不少比利时球迷已经等待在vip通道外，三个月前发生的恐怖袭击让机场的安保格外严密，不过安检或是核查，这些都不能动摇本土球迷们的热情。
虽然在一片混乱中出局有些难堪，但他们又不是阿根廷或者巴西那样把足球视为救命稻草的国家，四强也是个不错的结果，球迷们很快便转去期待2018年的世界杯了。至于随后的劲爆新闻……
大家都是比利时人了，见怪不怪啦。
他们甚至能在一起踢球，而且还有一个足协呢！还有什么可以奢求的呢？
“西里尔！西里尔！”
西里尔刚走出来，几个球迷就立刻热情地喊起了他的名字。
2014年的欧青赛上，他一路横扫欧洲带队赢下冠军，国内的球迷群体里欢庆了好一段时间，而这届欧洲杯更是令他的名字传遍了街头巷尾。
西里尔走过去，他从一个球迷手中接过记号笔，对方正滔滔不绝地说着他在欧洲杯上的表现有多么好。
“谢谢，谢谢。”他熟练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少年说法语时带着标准的布鲁塞尔口音，“很高兴能见到你们，回去的时候记得小心。”
他配合几个前排的球迷拍了合影，一个穿着他球衣的小孩坐在父亲肩膀上巴巴地看着他，于是他又给那个小孩签了个to签，然后十分耐心地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了其他人递出的若干件球衣上。直到工作人员在一旁催促，西里尔才朝球迷挥挥手告别。
不管他走到哪里，球迷们都很喜欢他。
相对来说，西里尔当然觉得自己也应该对球迷们的热爱多一些耐心。
他走出机场，七月的阳光有些刺眼，但他还是第一时间看到了那辆黑色的suv。
斯泰恩·范洛伊坐在驾驶座上，肌肉线条流畅的手臂搭在车窗边缘，他摘下墨镜，朝西里尔递来一个笑容。
男人有着和西里尔相似的深邃眼窝，以及几乎如出一辙的高挺鼻梁，但他的面部线条要更加冷峻和成熟，岁月在他的眼角沉淀下层叠的笑纹，当他快活地笑起来时，那种弗拉芒人自带的严肃当即被冲得一干二净。
西里尔的脚步变得更轻松了，他小跑了两步坐进后排。
“欢迎回家，大明星。”斯泰恩发动了汽车，“昨天晚上看你们在场上跑来跑去，我连啤酒都没顾上喝，索菲还说你看起来瘦了。”
“可能是比利时的食堂太差了，他们只给我吃西蓝花和鸡胸肉，或者那种没味道的意大利面。”
斯泰恩笑了笑，“国家队的营养师会伤心的，他们可是严格计算了卡路里。”
街道两侧的风景掠过车窗，汽车驶进了于克勒区，这里是布鲁塞尔最出名的富人区，悬铃木逐渐取代了商业建筑，在夏日中投下郁郁葱葱的阴影。
西里尔从出生起就住在这里，范洛伊家在五年前把房子又翻新了一遍，索菲女士亲自操刀了设计，如今简洁利落的线条和周围的绿植融合在一起，怎么看都是别墅区里最亮眼的一栋房屋。
“索菲，我回来了。噢，当然，还有西里。”
一道身影很快从房间内走了出来，索菲·朗贝尔穿着一件真丝衬衫，褐色的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下来。
斯泰恩自然地走上前搂住妻子的腰，低下头去吻她的脸颊。
被晾在一边的西里尔也见怪不怪，作为这个家里唯一的孩子，他从小就每天在看这样的画面。虽然独生子女在欧洲并不是主流，但范洛伊家似乎认为照顾一个孩子就足够消耗他们的精力，而他们也的确给了西里尔独享的爱和自由。
“我很好，没受伤，新闻是假的，没有人想要在队友身上打棒球或者保龄球。”
他一口气把可能会被母亲询问的问题答案都说了出来，接着自己走了进去。
索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知道了，宝贝。中午别忘了下来吃饭。”
绿色透过覆盖了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映入客厅，茶几上摆着新鲜的百合，循环的恒温系统，定制的胡桃木书架，还有脚下柔软的地毯，他们把生活的每个部分都装进了房子。
西里尔朝着二楼走去，走过的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还有许多家庭成员的照片，其中一张是西里尔十岁时在球场上的抓拍，另一张是一家三口在阿尔卑斯山滑雪的合影。
很可惜，他从十五岁开始就再也没有体验过滑雪的快乐了，阿贾克斯显然担心他会把自己的腿摔断。
二楼的尽头有一间荣誉陈列室，但实际作用和储物间没什么区别，塞着一家三口拿到过的各种奖项、证书或者什么学历证明……可能只有定期上门的家政人员会擦擦它们，但就算它们没有亮得反光也不会有人发现。比起夸耀取得过的成就，范洛伊家觉得和亲人相处的时光，以及追求快乐与梦想的过程更值得珍惜。
中午的时间很快就到了。
餐桌上摆着今天的午餐：外酥里嫩的鲈鱼配上荷兰酱，鲜美的白芦笋浓汤，当然还有主菜，是低温慢烤的小牛肉。
斯泰恩给妻子倒了半杯葡萄酒，给西里尔倒了一杯气泡水，换来西里尔嫌弃地推了推杯子。
他们吃饭时没什么食不言的规矩，但也不怎么谈论各自的工作。三个人的专业领域相差颇大：父亲是私募股权的合伙人，母亲从事建筑设计，而作为这对标准欧洲上层夫妇的孩子，西里尔反而是跑去踢足球了。
饭后，父母转去忙于工作，西里尔则躺在沙发上看自己的转会新闻。
《太阳报》的网页已经打出了加粗标题：“瓜迪奥拉锁定首个重磅引援，曼城备五千万镑强挖比利时天才！”下面配着西里尔在欧洲杯上带球突破的照片。
五千万镑，也就是差不多六千万欧元。西里尔知道豪门在竞价时总会很疯狂，但荷甲至今为止的转会费纪录才不到三千五百万欧元呢，如果曼城真的用这个价格把他买走，那绝对是大幅度打破了纪录。
原来我值这么多钱吗？
西里尔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直到门铃响了起来。
他的经纪人克里斯托弗站在门口，抱着一沓文件疲倦地进门坐了下来。
“你处理完蒂博的事情了？”西里尔扬了扬眉毛。
“别提了，我的电话彻底爆炸了，我得和无良媒体的编辑沟通，还要向切尔西保证他们的门将没有暴力倾向。”克里斯托弗摆了摆手，他看起来简直像是三天没睡觉了。
“但那是另一回事，现在我们来谈谈你的事情。”
克里斯托弗翻开那沓文件，“有非常多球队想要你，皇马、巴萨、拜仁、切尔西、巴黎……基本上你能叫得出名字的豪门，都打过电话来询问过报价。你在欧洲杯上的表现太好了，西里，恭喜你。”
西里尔没什么实感地哦了一声。
克里斯托弗毫不意外地继续说了下去：
“但曼城是最有诚意的：六千万欧元，这只是固定转会费，他们甚至愿意给你开出周薪五万英镑的合同，税后，还可以再谈。瓜迪奥拉想和你亲自谈谈，他说只要你去伊蒂哈德，他会把你打造成世界上最好的边锋之一，甚至是更多位置。”
他翻开的文件上印着曼城的队徽，阿布扎比财团的财力毋庸置疑。
“你真的不想去曼城吗？”克里斯托弗看着他，“我记得你说过瓜迪奥拉是你最喜欢的现役教练，有多少人做梦都想在他手下踢球。”
西里尔盯着那个队徽。
“想啊。”他干脆地说。
高薪、豪门，还有最好的教练。如果完全不想，未免会太没有进取心了一点，像他这样的天才，本来就不可能一辈子留在荷甲。
“但是嘛……”他说。
“也不是不能听听其他声音，阿贾克斯那边怎么说？”
克里斯托弗看着西里尔的眼睛。
这个18岁的天才有一双鲜明的蓝眼睛，他虹膜的颜色在西欧人中格外独特，蓝到像是宝石或是油彩。他垂下眼时看起来如此无辜，缺少表情地抬起视线时却又会溢出几分锋利。
作为比利时足坛经纪人的半壁江山，克里斯托弗手下有很多客户，但西里尔，他毫无疑问是最特别的那个。
他有着在足球运动员中好得过了头的家庭条件，不需要为了改变命运去踢球，更不用养活一大家子。他甚至连爱都不缺，就算他现在退役，照样可以当他的富二代潇洒快活一辈子，以克里斯托弗对范洛伊一家的了解，斯泰恩和索菲估计会很高兴能给他们的儿子寻找未来的新目标。
他总是从容而轻松，不管是场上还是场下。
“好吧，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
经纪人抽出了一份文件。
“老实说，阿贾克斯一开始已经准备把你挂牌出售了，这就是他们的生存方式。而且在荷甲，俱乐部真的很难拒绝这个数字，六千万对他们来说已经可以重建半支球队了。”
克里斯托弗顿了顿。
“但你的态度让他们又燃起了希望——不止是留下你的希望，还有对欧冠的。”
欧冠，欧洲冠军联赛，uefachampionsleague，或者从前的欧洲冠军杯……随便怎么叫它，总之，这是世界上竞技水平最高的足球赛事，也是每个球员梦寐以求的俱乐部最高荣誉。
如今落魄得在欧冠上快要查无此队的阿贾克斯，曾经也在这项赛事上取得过辉煌的成绩。
1971、1972、1973，他们曾经在克鲁伊夫的球员时代豪取三连冠，欧冠历史上只有皇马和拜仁达成过这个成就。1995年，他们又赢下了一座大耳朵杯，这让他们在当时和利物浦欧冠数并列第三，仅次于皇马和米兰。
然而，人们以为的辉煌王朝开篇却成为了终结。
时至今日，荷甲在欧战积分榜上还不如乌克兰，阿贾克斯也只能靠卖球员当球星加工厂。过去五年，他们在欧冠赛场上稳定地走着霉运，小组赛遇到的不是巴萨就是皇马，次次小组第三，进了欧联又拿不到冠军，去年更是惨淡地连欧冠正赛都没能参加。西里尔至今只踢过一场欧冠小组赛，还是面对希腊人竞技。
但他们仍然是一家拥有四座欧冠的球队，即使惨淡至今，欧冠数量仍然能在所有俱乐部里排行第六。
他们曾经有过那样绚丽的过去。
所以，也没有哪个出身阿贾克斯的球员和高层不渴望复兴。
“他们找我谈了很久，阿贾克斯无法像曼城那样请来瓜迪奥拉，但他们仍然换了新教练，那会是崇尚进攻的全新打法，而且……”
“他们许诺你会成为下赛季的核心。”
曼城可以带来英超的关注度和更强的竞争力，但眼下没有哪家豪门会把18岁的球员作为核心。只有阿贾克斯愿意赌，因为西里尔的天赋，因为那出色的两个赛季，因为他是阿贾克斯的孩子。
“当然，薪水方面和英超还有很大的差距，但他们愿意给你开出队内顶薪，而且俱乐部的财务状况目前很健康，作为补偿，你可以获得一笔丰厚的签字费。
如果下赛季你想要离开，只要有球队出到合理的金额，阿贾克斯方面就会干脆地放人，不会在你的转会费上设置过多的阻碍。你知道，西里，如果你能在下个赛季表现出色，你的身价还会再涨，而这样一来转会的主动权将会在你手里，新东家省下的那笔钱则会有不少变成你的签字费。”
这支球队已经为他们的天才拿出了最大的诚意。
西里尔的目光从曼城蓝色的队徽上移开了。
“我同意了。”他轻描淡写地说。
“帮我回绝曼城吧，我很感谢他们的邀请，但今年我还想要留在阿姆斯特丹。”
克里斯托弗甚至不觉得意外，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让一个正值青春的球员选择留在荷甲而不是豪门，排除外界因素，大概只有三种理由：感情，快乐，或者认为自己即使在这里也能踢出成绩的自信。
克里斯托弗不知道西里尔是因为什么做出了决定，也许是其中之一，也许三者兼有。
“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
“做好准备，迎接一个属于你的赛季吧。”【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