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电影院。


    荧屏里播放童装店一幕的时候,太宰治就饶有兴趣地支着下巴,鸢色眼眸弯起:“哦~传说中的暗杀王竟然会带小孩挑衣服,还被当成邪恶怪大叔人贩子。”


    太宰治扬起夸张的声调,“必须让我来拍个照留作纪念!”


    话音未落,太宰治刚拿出的手机便消失不见。荧屏上方弹出一则冷冰冰的告示。


    『文明观影,观影期间禁止使用电子设备进行拍照、录像』


    “好吧,真可惜。”太宰治拖长了失望的尾音。


    “魏尔伦会照顾小孩吗。”中原中也望着屏幕里蹲下身子、耐心地给黑发小孩系鞋带的金发男人,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怔忪,“……这时候倒是挺温柔的。”


    他和魏尔伦曾经有限的相处大多都是在战斗。虽然名义上是兄弟,但当时的情况、后续的发展,都没办法让他和魏尔伦有这样温馨的互动。


    他能共情魏尔伦身为“非人”的孤独,也懂对方对亲情的偏执渴望,所以时至今日愿意将对方视作哥哥,时不时去看他。可那些血与泪的过往,也让他做不到毫无芥蒂地完全原谅。


    也介怀,也在乎,大概就是这样复杂的兄弟关系吧。


    如果能有一个世界,没有中间那些血与泪……


    中原中也看着屏幕里的大小只温馨互动,心情也不知不觉间慢慢平静下来了。


    他从没在自己的现实里见过那个黑发小孩,却觉得,有这么一个小晚辈似乎也不错。


    【画面一转,魏尔伦带着黑发小孩回到偏僻的安全屋。】


    看着金发男人决然准备离开的背影,中原中也的心猛地揪紧,指尖下意识攥紧。


    他太清楚魏尔伦口中的“任务”意味着什么,那是要斩断他所有的人类羁绊,是要将他身边的人赶尽杀绝。


    当看到画面里小小的孩子死死抱住魏尔伦的大腿,仰着小脸闷闷地说“别丢下我一个人”时,中原中也在心底生出一丝期盼,盼着魏尔伦能为此停下脚步,放弃或延缓那残酷的计划。


    可魏尔伦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中原中也抿直唇角,紧紧盯着荧屏。


    他没亲眼见到魏尔伦杀旗会众人的画面,但那时候匆匆赶去看到的尾声,也足以让他想象出那副惨烈的一面倒的杀戮场景。


    最后的尾声都让他无比痛苦了,现在却要让他完整地、只能像旁观者一样看一遍?


    但——中原中也依旧睁着眼,一刻也没有移开。


    毕竟,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亲眼见到还活着的、会哭会笑会大喊的旗会朋友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珍贵。


    “事实上,”太宰治在旁边突然出声,“魏尔伦当初第一个来找的,是我。”


    中原中也身形一顿。


    他几乎立刻懂了太宰治这番话语的意思。


    一方面是在告诉他,接下来的电影画面不会是魏尔伦杀旗会的惨烈场面,让他不必如此紧张。


    另一方面却也透露出……太宰治早就知道当初旗会第一个牺牲的次序,亦或者,有过暗杀名单顺序调整的成分在。目的也很简单,为了给森先生缓冲时间,为了最终的“大局”。


    电影院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等到屏幕上的画面跳到海边墓地时,中原中也才低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知道了。”


    他松开手,座椅扶手已经被攥得有些开裂了。这不是重力异能的作用,只是纯粹到极致的力道。


    “我以为我说了那句话后,”太宰治转过脸,“你会超级生气地揍我呢。”


    “……我不是白痴,我知道那时候的情况!或许你影响了暗杀顺序,或许你只是知情后什么也没说。”中原中也顿住,闭了闭眼,“但究其根本,被魏尔伦盯上的人是我。”


    “不管顺序怎么调换,或早或晚,钢琴师他们都会出事……我明白这一点。”中原中也深深地吐气。


    “至于你说的,其实我早就猜到了一些。当初魏尔伦那件事,最后作战计划时,你不是告诉过我,你给过魏尔伦情报吗?不然那时我为什么把你挂直升机上?而且仔细一想,他第一个目标是杀你也很合理。”


    中原中也垂下眼帘,用很理智的、冷静到出奇的语气,低沉着沙哑着说。


    “归根到底,我的同伴是因为我,白白死去了。是我把他们拖进这一切的……和其他的任何人无关。”


    太宰治闻言,脸上那层轻佻的笑意淡了一瞬。他没有说什么反驳的话语,只是望着荧屏,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你总是这样啊,中也。”


    把一切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中原中也抿直唇角,视线重新落回画面里。是的。令他愤怒的、颤抖的、悲伤的,不是别人,而是那时候知情太晚也太过无力的自己。


    安静中,后排的夏油杰冷不丁插话,微笑道:“所以,这位太宰先生你刚才提到这件事,是想要分担责任,希望这位中也先生朝你发泄一下、缓解情绪吗?真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呢。”


    “……呕!!开什么玩笑?!我只是在气这条蛞蝓而已!!”


    “……我才不需要朝别人倾泄情绪,而且揍这条混蛋青花鱼还需要理由吗?!”


    前排的两个人同时向两侧夸张呕吐起来,然后又朝着彼此怒视。


    但不可否认的是,刚才压抑悲伤的灰色气氛的确被释放了许多。


    再看向大屏幕,中原中也的情绪已经平复了不少。他不再陷于悲伤之中,呼吸变得平稳,只是眼神里仍有迷茫。


    这个电影的意义是什么?只是让他们围观平行世界,看重复的命运?


    难道现在,他又要坐在这里,遥遥见证悲剧再一次上演吗?


    画面中的中原中也看起来和荧屏外的他一样茫然,正坐在墓碑上,眺望海洋。


    ——另一个人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身着金纹长袍、半脸覆着精致狐妖面具的神秘人,步伐轻得如同落叶,无声无息地站在少年中也身后。】


    “这又是谁?”中原中也愣了下。他从未见过这样打扮的人!


    恰在此时,画面骤然切过之前一封邮件的特写,字迹清晰地映入两人眼帘。


    “哎?竟然还有人早早给你发了提示?”太宰治眨眼,“这种说话方式——”


    中原中也这下能理解屏幕里自己的表现了。


    话又说回来,那封装神弄鬼的邮件看得太让人冒火了吧!!到底是谁发的?中原中也咬牙。


    【两人没有聊几句便交手起来。


    重力轰然爆发,狐面人似乎从头到尾没有杀意,只守不攻。举手投足间轻巧得像是海燕,以柔克刚卸掉了所有袭来的力量。】


    “像是某种空间系异能……实力很强。身手干净。”太宰治食指搭在唇侧,精确分析,“他不是来和你战斗的。”


    “这画风和滤镜……”中原中也皱了皱眉,总觉得屏幕里的那家伙十分危险。即便是作为观众,他也本能地绷紧了身躯。


    【激战之中,地面骤然塌陷,兰波墓碑下的泥土簌簌滑落,空空如也的棺材暴露在两人眼前。】


    “兰波的遗体呢?!谁干的!!”影院里的中原中也脸色骤变。


    他喊出了和屏幕里同样的话,但这个问题没有得到解答。


    【狐面人只是静静伫立片刻,留下一句平静却意味深长的话:“……我是一个,恰巧和你、兰波和魏尔伦都有点缘分的人。”


    随后那神秘人便消失在了荧屏中。】


    影院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众人的视线都凝固在屏幕上。


    缘分?什么缘分?中原中也攥紧手指,缓缓坐回座椅,深吸了一口气道:“这个狐妖面具的异能者,来路不明,却知道魏尔伦与兰波,知道旗会的危机……甚至可能连我的过往都一清二楚,目的实在让人起疑。”


    “我倒觉得,他的目的一点都不模糊。”太宰治托着下巴,嘴角勾起一抹笑,“他明显是站在你这黑漆漆小矮子这一边的啊。”


    “你看,就是因为他的提醒,平行世界的你才会立刻给旗会发去警示消息,同时知道了魏尔伦还活着。”


    “谁是黑漆漆小矮子啊你个混蛋!”中原中也下意识反驳了前一句,但后面的内容,他张了张口,却没法说什么。


    这么看下来,狐面人的举动确实没有恶意。可这种被人暗中窥探、事事被猜透的感觉,让他十分不适应。


    中原中也依旧皱着眉:“……总之还是很可疑,他为什么会帮我?明明他似乎和魏尔伦……或者兰波更有关系。”


    中原中也想从大屏幕看到更多信息,但里面没再出现那人的身影。


    在此之后,画面里又出现了邮件交锋。宽大的荧屏中,那一串邮件发言格外显眼。


    “迷雾织就的代码——电子幽灵hlj。”太宰治轻声念出这个名字,他往后一躺,“这样说话,分明是在耍帅嘛!感觉肯定是烦人的小鬼或者长不大的大人了。”


    话虽这么说,他的眼里却闪着充满探究的、兴致盎然的亮光。


    “……你才没资格这么说别人。”中原中也吐槽。


    后排的五条悟和夏油杰听着前面两人的猜测,彼此对视一眼。身为熟悉江莱的朋友,他俩是真正不被荧屏蒙骗的上帝视角。


    五条悟用口型对话:莱是怎么变大变小的?这也太好玩了!!


    夏油杰同样做口型回复:应该不是无限制的吧。


    五条悟:所以莱现在相当于是午夜的灰姑娘吗哈哈~虽然不能拍照,但说起来杰你是不是有能提取记忆的咒灵?


    夏油杰:……怎么,你想提取出来收藏留念?


    五条悟:那当然啦!莱的装嫩表演简直精彩!必须全高专巡回24小时播放!


    那绝对会被莱追着揍的吧。夏油杰扶额。但心里其实也和好友一样有点蠢蠢欲动了……可惜没办法录像。在这所影院里,所有能力都消失了,现在他们都是普通人罢了。


    虽然知晓一切,不过五条悟和夏油杰他们当然不会在双黑面前说出口,看别人在这里猜来猜去很有意思,而且说不定好友有自己的铺垫,还是不要点破了。


    五条悟甚至笑眯眯开口补了句:“哦哦,所以对你们来说,现在的平行世界过去是多了三个新角色?总之,我觉得那个狐狸面具的家伙,一看就是个喜欢骗小孩的坏妖怪~”


    夏油杰从里面多少听出来一点私人恩怨。


    “不管他们是谁,有什么目的。”中原中也眼神坚定,眼底闪过一丝希冀,“既然这段影像里有人在试图改变当年的结局,那说不定……”


    被魏尔伦捡走的小孩、神秘的狐面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hlj——他们说不定真能阻止悲剧的发生。


    可以吗?


    中原中也心脏砰砰直跳,注视着大屏幕。怀揣见证一个新奇迹的可能。哪怕故事发生是在平行世界,也足以感到慰藉。


    这样,至少他会知道,在他到达不了的另一边,钢琴师他们依然快乐潇洒地活着。


    “旧世界台球酒吧。”中原中也望着前方,不由地喃喃开口,声音放得很轻,“……真想和旗会的大家再次聚在一起,打一场台球比赛啊。”


    无关乎比拼输赢和惩罚奖赏,只要大家一起笑着闹着、叫着喊着,忘却工作的辛劳,丢掉所有忧愁和悲伤,一起喝酒睡到天明就好了。


    ——只要还能在一起。


    =


    另一边。


    江莱放下回复完中原中也消息的手机,非常不神秘地打了个哈欠,顺便抻了个大大的懒腰。


    三开马甲累不累?没办法,这年头想要多些说服力,就得这么搞些谜语人操作。


    正所谓三人成虎。现在江莱一个人就顶上三个人,可以展现这一招的实用性。


    至少现在,他觉得中原中也一定警觉起来了!


    收起手机的时候,江莱又听见了好似从遥远地方传来的、轻飘飘的画外音。


    [旧世界台球酒吧……真想和旗会的大家再次聚在一起,打一场台球比赛啊。]


    新的提示?


    这次,江莱再听到画外音,已经不会再茫然地四处寻找了。


    将两次内容结合,他隐约猜到声音的发出者究竟是谁——听起来像是经历过一切的、未来的中原中也。


    不过为什么画外音总是出现得这么恰时,就好像一直在现场。江莱默了默,冷不丁记起之前挂断电话前五条悟说的神秘电影院。


    ……难道观众还有未来原著世界的众人?未来的中原中也此时也在看?


    这下真的是传说中的做好人好事上电视了!!!


    江莱内心土拨鼠尖叫,他接着拍拍脸,缓和了一下情绪。


    算了,事到如今,他已经不会因为精分马甲而尴尬了。有原著众观看,就得表现得更优秀才行,要努力争取一个喜剧大团圆,而不是将人伤口二次撕裂的悲剧。


    更何况,江莱知道世界意识的习惯,哪怕是观影体肯定也不会完整揭露全部信息,就跟之前的漫画一样,爱搞误解向。


    也不错。江莱想。通常来讲,观众的意识会一定程度影响到这边的现实,多点马甲就是多点情报保障。


    还有兰波。


    兰波这种尸体不明的情况,最适合搞一些复活操作了!


    江莱表示他对此非常熟练。


    只要大家(尤其是一些关键角色)都认为他还活着,他就能活。


    ……也或许,兰波自己已经真-诈尸了?


    魏尔伦开头收留了孤零零一个的他,作为报答,他还给魏尔伦一个完完整整的亲友。


    无论如何,江莱知道,他和另一个空间的观众,都希望故事有一个美好的结局——这就是双份的力量。


    他明白,自己从不是孤身一人在奋斗。


    江莱借助空间术式,身形灵巧地避开人群,迅速回到了安全屋。


    外出耽搁的时间已经不少了,第一次这样魂魄离体化形开马甲,以防万一,还是先早回去看看。刚才的画外音情绪不那么激烈,魏尔伦应该没有下手,一切暂时安全。


    通过画外音,江莱也已经知道接下来的重点在哪里了:旧世界台球酒吧。


    江莱回到屋内,按下手机上的图标,眼前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时,他看见的是高高的桌子、大大的凳子,和小小的手。


    又变回最初的小豆丁了。


    江莱两手两脚并用爬上凳子,再探身抓起桌上的面包片,打算象征性吃两口,免得魏尔伦回来说什么。


    只是当他将面包放到唇边,没吃几口,一阵反胃感便突兀涌了上来。但唇齿间弥漫的却不是胃酸,而是一股……铁锈气。


    江莱低头看了眼,被咬的面包片边缘有着殷红晕染。


    是血。


    江莱:“……”


    好像不太妙。他眨眨眼,迅速回顾今天发生的一切。


    难道魂魄离体开马甲还有这种后果?不对吧,手机君不至于这么坑自己!手机架子足够稳固才能托举伟大的主角手机君哇!


    那么,或许便是空间术式用过头了。江莱垂下眼帘,冷静推测。因为他现在本体是个孩子。


    世界确实没限制他的能力。魂魄化形的成年形态下,他可以随心所欲地用出全部力量。但回来后……这幅小孩的身躯似乎承受不住!


    江莱默默捏紧了面包片。


    这意味着,他今后要更仔细地使用力量。


    ——或者做好承担代价的准备。


    桌上有矿泉水,江莱本想用水漱漱口,将唇齿间的血迹清理干净。


    但他刚刚探身,就听见“咔哒”一声,安全屋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风先一步卷进来,带着外面微凉的气息。


    江莱下意识抬头,撞见一道逆光而来的身影。


    那人从门口踏入,金发被阳光晃得更亮,风衣下摆被晚风掀得轻轻扬起,划出漂亮的弧线。日光从他身后铺洒向前,影子在地板上拉得颀长。


    魏尔伦回来了。


    ……竟然回来得这么早?


    江莱心脏轻轻一跳,随即又冒出几分庆幸。还好还好,自己先一步赶回了,不然可不好解释为什么小孩一直睡着叫不起来。


    “我回来了。”魏尔伦微微颔首,履行了自己对小孩说过的早回家的承诺。


    他神情平静,甚至称得上心情不错。


    江莱眨巴着眼睛,看见对方纤尘不染的衣服,猜测对方这一趟出门或许只是获取情报,没有真正动手。


    进一步佐证他猜测的,是魏尔伦顺手搁置在桌上的白桦树枝——依据之前江莱获取的资料,这是魏尔伦暗杀后放在现场标明身份的信物。现在信物被完整带回,意味着他的确没有杀人。


    江莱悬着的心彻底落下大半。


    他三口并作两口把剩下的面包片吞完,舌尖飞快地舔了舔齿面,把最后一点铁锈味压下去,再抬头时,已经换上一副乖乖软软的笑,看向走近的男人。


    魏尔伦已经走到他面前。


    居高临下的视线淡淡落在他脸上,下一秒,微凉的指尖覆上他的唇角,稍一用力擦过。


    魏尔伦的指腹上,沾了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


    江莱浑身一僵。


    魏尔伦眉峰微蹙,长睫羽垂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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