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番外(一)
番外(一)
盘古劈开混沌, 轻气上升,是为天;浊气下沉,凝为地。
天地即成, 万物滋生,天上有了太阳、月亮和星星, 地上有了山川草木, 甚至滋养出了鸟兽虫鱼, 可这世间还没有人, 显得有些荒凉寂寞。
自诩为天道而生的大好神仙玄漪,因无欲无求、不争不抢, 被一苍龙赶出了北海的地盘, 实在没了别的去处, 只得沦落到世间最荒凉的北冥地界, 每日里靠吞冰饮雪度日。
彼时,羽嘉刚在东方打下一座神山做府邸,听闻玄漪的凄惨处境,腾了云便要去替她讨回公道。毕竟那北海的地界, 还是她前些时日帮忙打下的。
那时的北冥虽然荒凉,但海水是蓝的,天空也是蓝的, 日头虽然有气无力,但至少能照到这处。
羽嘉在海面上空巡视良久,终于在一快浮冰上找到了玄漪的身影,她正盘腿坐在雪窝里吃一个黑黢黢的东西, 想是什么果子。
“听说你被一条龙赶出了北海, 处境凄惨, 但没想到竟是这般凄惨。”羽嘉落在她前方的坚冰处, 一边打量她,一边感叹道。
“害,打打杀杀的有什么意思,我让给她的。”玄漪无所谓道,然后伸手从雪窝深处掏了个果子递给羽嘉:“吃吗?”
“这,什么啊?”羽嘉嫌弃地蹙了眉。
“梨啊。”玄漪将梨抛给了她,然后拍了拍袖子上的雪。
羽嘉将梨拿在手中端详一番,问道:“这梨怎么黑黢黢的?”
“冻得呗。”玄漪将手中的梨狠狠咬了一大口:“不过挺好吃的,你尝尝就知道了。”
“你每日里,就吃这个度日?”羽嘉看看梨,又看看大口吃梨的玄漪,瞧着竟比传闻中的吞冰饮雪还要惨些。
玄漪点点头,不知何故,她竟有些得意道:“我发现哈,这些鲜果放在冰雪里冻上一冻再吃别有一番滋味,尤其是梨,水滋滋的,最是好吃,你尝尝。”
羽嘉将梨抛回她身侧的雪窝中,环顾着四周,惆怅道:“你这,以后可怎么是好啊。”
开天辟地的神,死也死不了,活嘛,又活成眼前这副样子,羽嘉着实为她操心一番。
“我这挺好的啊,有山有水,阳光明媚,哪里不好了。”玄漪耸着肩道。
羽嘉看看远处的雪山,瞧瞧无边的海水,还有头顶聊胜于无的日光,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这是打算久居于此?”
“对啊!”玄漪十分满意地环顾四周,喜气洋洋道:“这里多好啊!多清静啊!更重要的是,又没人来跟我抢。”
羽嘉更忧心了,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腕道:“你若不喜欢北海,我再打一处仙山给你,你若是不嫌弃,住在我新打下的山头处也行。”
玄漪急了,连忙甩开她的手,辩驳道:“哪里还有更好的去处,若是有,也定是早被占去了,还要跟人打骂争抢,多不好啊。况且,我不觉的还有比这更清净的地界,我就住着了。”
羽嘉拧眉看她,满是不解。
玄漪将梨核丢掉,挥手设了个阵法,将这跪下来求了都没人来的地界标上她的印记,拍拍手,冲羽嘉道:“听说西方有个女娲娘娘打算捏小人,咱们去瞧瞧呀。”
劝也劝不了,说也说不听,羽嘉无奈,只得随她去了。
莽莽榛榛的原野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孕育出了一个女神,她身形高大,法力通天,叫做女娲,她一日能变化出七十七种模样,但依然感到非常孤独。
她觉得这天地之间,似乎应该再添一点什么东西进去,让它生气蓬□□来才好,左思右想了许多日,未有想法。
某一日,她偶然行至一通天大河之畔,看着河岸边的黄土泥沙,她灵机一动,照着自己的样子,捏了个泥娃娃模样的小东西摆在岸边。
羽嘉和玄漪赶至时,大河沿岸早已捏好了许多泥娃娃,那些娃娃身体虽小,相貌却有些像神,或高或矮,或胖或瘦,和山林里那些飞鸟、爬兽皆不相同,就是不会跑,也不会叫,越看越无趣。
坐在远处瞧了三天三夜,玄漪大失所望,正要离去之时,就见坐在河畔的那位女神,举起其中一只小泥人放在面前吹了口气。
说也奇怪,这个泥捏的小人,被她放下后,刚一接触地面就活了起来,并且开口就喊:“妈妈。”接着就是一阵兴高采烈的跳跃和欢呼,表示获得生命的欢乐。
“嚯!”玄漪见了眼前景象,忽然来了兴致,拍拍屁股起身道:“有趣,咱们近处瞧瞧去。”
羽嘉看着接二连三的小儿活了起来,也十分好奇,便起身和玄漪同去了。
那些小人,迎风而长,眨眼间便遍布脚下了,有的又跑又跳,有的互相追逐,有的相互比较着,还有的忙忙碌碌找寻什么但每一个都在欢呼之后,朝着不同的方向远去。
只有一小人非常独特,她悠然地欣赏四周的世界,视线望向羽嘉时,迟疑了片刻,然后,直直朝她走来,停在她脚畔,仰着头观望她。
羽嘉兴致大起,随手将她捡起来,托在掌心,举至面前,细细打量她。
这小人十分擅学,忽闪着眼睛学她的样子,羽嘉眨眼,她也眨眼,羽嘉抿唇,她也抿唇,羽嘉弯了唇角朝她笑,她也咧开嘴冲她乐
可爱极了。
羽嘉爱不释手,更仔细地打量起她来,这位女娲娘娘果真神通广大,随手捏就的泥人也近乎完美,与神无异。
只是一点不好,这小人右侧眉间多了极小的一粒泥浆,虽不影响什么,但随风而长,终归不好。
羽嘉抬手,在她眉间抚过,金光一闪,那泥浆顷刻间便消失了。
那小人不知羽嘉要做何,愣了片刻,见她眉目温婉地抚摸她,抬起两只手勉强握住她纤细的指尖,然后呵呵笑了出来。
看得人心都化了。
就在羽嘉在一旁逗玩小人时,玄漪掐着腰,探着头,朝河畔高大的女神询问道:“女娲娘娘,你捏的这些叫什么啊?”
女娲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微微转眸思索片刻,空灵的声音响彻云霄:“人。”
“哦。女娲娘娘,你这么捏,不累吗?”
“女娲娘娘,这些泥人,为什么要吹一口气才能活啊?
“女娲娘娘,你这些小人能长多大啊?同我一般大?还是同你一般大?”
“女娲娘娘,你这小人也能繁育后代吗?”
“女娲娘娘,这些小人”
玄漪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直问了三天三夜,不止不休,女娲娘娘兴许是被问厌烦了,随手扯了个藤条朝她甩去,并叹了口气。
说来也巧,那藤条粘了泥浆,朝着地面这么一挥洒,泥点溅落的地方就出现了许多小小的人,她们迎着气息叫着跳着,和先前用黄泥捏成的小人儿,模样一般无二,只是没那么精细。
“妈妈,妈妈”喊声震响在周围。
女娲见状,接连挥舞藤条,无数小人迎风而长,欢呼之后,接连远去。
彼时,谁也不曾想到,不久之后的大地上,就布满了人的踪迹。人族,也成了天地宇宙间,最生生不息的一族。
而那被羽嘉托在掌心的小人,与她朝夕相处了三日,直到临走时,才被放下。
她是女娲亲手所捏的小人,也是天地间第一批人族,却因这三日,彻底改变了前行的方向。
往后的无数年间,人妖魔神只生不死,日渐强大,天地生灵为抢占资源,纷争不断,陷入上古的厮杀之中。
羽嘉在上古之战中厮杀为一代神君,涅槃的身躯更是净化万物,滋养天地。
玄漪亲见女娲造人的神迹,窥探过万物生之起源,她日日苦思冥想,终在一日,顿悟了死,于是,她在北冥创下了冥界,成了掌管万物之死的冥君。
有生有死,这世界才有了相对的平衡,而繁衍最为迅速、数量最为庞大的人族,便成了寿数最短的一族。
寿有尽时,那个曾被羽嘉托在掌心中的小人也寿终正寝了,可前往溟河投胎时,她的魂魄却迟迟不前。
许多族人叫她一起走,她都摇头拒绝了。
她这一生带领族人寻找神迹,成了联接人族与神明祭司,祈求五谷丰登,祈求风调雨顺,也祈求再见到那位将她捧于掌心的神明。
终而不得。
她不愿记忆与意志消散在六界轮回之中再也记不得她,所以,她迟迟不愿前行。
就这么在溟河边飘荡,一年,十年,百年,万年,久到无数族人经过了一遍又一遍,久到冥界的衙差换了一波又一波,久到她自己都忘记自己在等什么了。
冥界初创,几经叛乱与混乱,她经历过。
冥海翻卷,困住无数恶魂,她也看到了。
在她快要消散在溟河之畔时,她终于见到了曾与记忆中那位神明同行的另外一位神明——玄漪。
玄漪并没有认出她,询问了许久,才忆起那段往事。
“你想见她?”玄漪蹙着眉头问。
“是。”她柔弱的声音无比坚定。
“很不巧,她刚离开。”玄漪冷冰冰道。
“那我等她。”她身形若隐若现。
玄漪看她再不入轮回魂魄就要消散了,于心不忍,骗她道:“你去轮回吧,她在将来等你。”
“我如何相信你?”她眼神空洞地望着她。
“你等着。”玄漪转身离去了。
半个时辰后,玄漪再次回来,冲河畔边的那缕魂魄说道:“前些时日她来找我喝酒,小住了两日,虽然残存的气息不多,但还有些,你带着她的气息入轮回,就一定能找到她的。”
玄漪说完将一缕气点进她的魂魄里,又嘱托道:“她在将来等你,快些去吧。”
那小人原本还半信半疑,直到羽嘉的气息回荡在她魂魄间,她才确信。
向玄漪道了谢,她就匆匆启程了,头也不回地朝着溟河中的那道光芒走去。
沧海桑田了无数次,那小人也经历了无数的轮回,除了隐在右侧眉间的小痣,早没人记得她的一切了。
直到那一日,千阙做了个梦,梦到了溟河岸边的过去。
而羽嘉也做了个梦,梦到的,正是大河之畔,她托起的小人。
【作者有话说】
诶呀,好尴尬呀!感觉这一章才算完结章。
就说第一次写文啥都不懂吧(摊手)。
第133章 番外(二)
番外(二)
东海之底, 最隐秘的珊瑚秘境深处,是少阳的寝殿,由十二根水晶柱支撑着穹顶, 穹顶的星图展示着潮汐韵律与天象流转。
穹顶之下,有一盏珊瑚灯, 灯与主人意识共鸣, 悲伤时化作幽蓝的星雨, 喜悦时迸发虹彩光晕。此刻, 那珊瑚灯虹光中交织着淡蓝色的光,十二幅鲛绡帷幔无风而动。
少阳是个对床第之欢十分挑剔之人, 快了不好, 慢了也不好, 要恰到好处时, 她才不哼哼。
钟瑶很体贴,也很细心,摸索了许久,才稍加领略。
“陛下。”少阳在她腰间捏了一把, 嗓音娇媚中夹杂着意趣:“还是要快一些才好。”
钟瑶望着她的情动的眉眼,似曾相识又无迹可寻,唯有腰间熟悉的酥麻感, 再次让她心口砰动,以凉唇掠过她的锁骨,依着她的要求而动。
“阿瑶。”少阳迎合了她片刻,再次不满起来:“阿瑶, 稍稍慢一些。”
穹顶的之上, 潮汐涨退, 星图流转, 在反反复复的娇嗔声里在,在珊瑚灯裹着蓝光跳跃的虹彩间,钟瑶心神恍惚,脑海中闪过些许画面
在久远的舜朝,她是一族之王,王族衰败之时,一位巫族圣女踏上她的王殿,向她展露神迹,为她祈求王朝安宁,最终邀她共赴巫山,龙榻之间辗转纠缠了三个月,她的王族还是被攻陷了,而她心甘情愿与她共赴火海。
在鼎盛一时的胤朝,她是初登大宝的新帝,朝堂之下最引她目光的,是那位风华无限的女首辅助,她的目光里是功高盖主的傲慢,她的举止间是藐视皇权的挑衅。这样明艳动人的女子,这样无法掌控的佞臣,就是要摁在九龙金漆的龙椅上,狠狠地教训一番又一番,才最解气。可是,不久之后,天象异常,她眼睁睁看着国运转衰,再无力回天。
边境动乱的大昭,她是御驾亲征的帝王,军情危机之时,一白衣女子,翩跹而至,为她献上三则锦囊妙计,解了三军困境。而那女子所求,不过是军帐之中与她三月的鱼水之欢。三月过后,大军还朝,那女子便如烟一般消散在军帐之中,再无踪迹,而她,在郁郁忧思中度日,仅还朝三月,便崩逝了。
同样面容的女子,在她脑海中浮现了三十三次。
或为敌国刺客,潜伏在她身侧,床畔之间衣衫尽褪之时,她环着她的腰,将挽发的玉簪刺入她心口。
或为一代帝师,权策天下,却在悉心教导她治国理政之后,扯开一头青丝,与她翻滚在书案边。
她还是朝堂玉立的白衣卿相,与她共商国策;她还是秦淮河畔的花魁,与她同游春宵。
她是华冠天下的帝后,也是唯唯诺诺的宫女,她做过她的母亲,成了她的姊妹,却与她身陷不伦,撕扯她的隐忍与疯狂
无数画面一闪而过,许多的朝代轮番交替,无一例外的是,她都是君临天下的女帝,而无论命运如何轮转,都会有一女子,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与她纠葛至深。
她们的故事,全部起始于朝堂之上,又终于龙榻之间。
她的王朝因她覆灭,她的朝臣因她赴死,她的家人因她分崩,她的寿数因她枯竭。
而她,会含笑唤她陛下,会娇嗔着叫她快,亦会喘息着叫她慢,更会在情动之时,将手探在她的腰间捏一把她的腰窝,引着她共沉沦。
她教她体味过世间的欢愉,又令她尝尽了尘世苦厄。
她是少阳?又或者,只是长着与她相同的一张脸?
钟瑶脊背上起了一层薄汗,她望着眼前的逐渐恍惚的面容,心口起伏不定,对她身体的掌控也愈发得心应手起来。
耳畔的呼喊,肩侧的小痣,临界时簌簌欲飞的肩胛骨,还有大腿里侧的一点朱砂痣
都是她辗转间拥有过千百次的。
是她。一直都是她。何须怀疑。
“少阳。”她沉着嗓音轻唤一声。
乌发翻卷,雪白的额间青光隐隐,一对莹润的龙角在潮来潮去间时隐时现,少阳轻喘着应她:“阿瑶,还要。”
钟瑶头一次见她现出的龙角,看她原本意乱情迷的神情在龙角的映衬之下,偏又多了几分威严和可爱,她弯了唇角,伸手自她龙角顶端拂过,嗓音半哑着问道:“少阳,少阳,为何要毁我王朝,断我寿数?”
“你忆起来?”少阳眼眸一睁一眯间尽显龙女风采,原本半隐半现的青色龙角逐渐清晰,情动之下,耳畔的龙鳞也悄无声息地浮现出来,她将她环的更紧些,声声低唤:“阿瑶,陛下,你既忆起来了,便该知晓我的身体。”
自然知晓,每一分,每一寸,都知晓。可偏偏不给她。
琉璃般的龙角和鳞片,在穹顶和灯光的映衬下,泛着青色的光泽,钟瑶爱怜地把玩着,抚吻着,贴在她耳畔再次询问:“你还未回答我。为何要毁我王朝?断我寿数?”
“你,你只在乎你的王朝与寿数吗?我同你一起,共赴巫山,共度良宵,纠缠于龙榻,厮混于龙椅,日日都不分开,你为何不问?”少阳拧着眉头不满地哼哼着,焦急之下,耳畔边细嫩的龙鳞延展到了额边与肩侧。
“为何?为何?”钟瑶依旧不依她,探出舌尖在龙鳞的缝隙间勾过,诱惑她,也引导她道:“告诉我,为何?“
真身的龙鳞比人身的肌理更为敏感,少阳长吟一声,绻手握住她的肩膀,答她:“我想渡你飞升。”
“堂堂少阳殿下,渡人飞升,何须这般,”钟瑶双唇转辗吻在她龙角上,舔舐几番,紧紧抿住:“这般繁琐。”
龙鳞快速舒展又收合,折射出迷离的光,少阳紧咬着下唇沉吟,良久才哆嗦道:“我爱慕你,相同你纠缠。”
钟瑶启唇,将龙角松开,唇线沿着鳞片游移,舌尖也时而扫过缝隙间的嫩肉,偏将她挑拨的更难耐些,才开口道:“你说你渡我成仙,可你身为神明,却将我玩弄于鼓掌之间,三十三世。”
“是为何?”手间一点,略略给予,但只给一点。
“阿瑶,我我,不要。”少阳咬在她锁骨上,语句凌乱:“我,我不知道,我那样想,就那样做了。我喜欢你,我爱慕你,我想同你纠缠一处,永生永世纠缠在一处。”
喜欢?爱慕?永生永世?钟瑶发狠般撕咬她,纠缠她,却在她颤栗的关口停下,摩挲着问道:“你说你喜欢我,爱慕我,却无数次亲手杀死我。”
“以玉簪刺我心口。”
“以利剑刎我脖颈。”
“烈火灼烧,毒酒穿肠,病痛折磨”
“你,何其狠毒。”
钟瑶吻在她心口,吻在她脖颈,便要以绕指柔来折磨她,质问她。
钟瑶抽泣,身体里抽丝般的欢愉与痛苦撕扯着她,令她难以抵抗,龙鳞沿着肩胛绵延至手背,脊背上也青翠一片,她挺起身子与她厮磨,断断续续道:“我舍不得。可是,可是,不尝百苦,不历万难,无法成仙。”
“我不舍得你死于旁人之手。”一颗眼泪自眼角滑落,浸润在腮边张张合合的龙鳞深处,她哽咽道:“与其旁人,不如是我。”亲手杀死你。
钟瑶托起她的脊背,掌心沿着层层龙鳞细细摩挲,将她抚慰了片刻,才直视着她问道:“即便要渡化,即便要历经磨难,可你身为天君的妹妹,天庭的殿下,自知朝堂艰难,宫规森严,却为何屡屡陷我于不忠、不义、不伦”
少阳将脸埋在她的肩侧,气息与她纠缠着,艰难道:“七情六欲,五毒八苦,九难十劫,我样样都要试过,我想与你情深深种,我想与你恩怨纠葛,我想与你埋下许许多多的因果,哪怕埋下的是仇和恨,我也必须这么做。唯有这样,你飞升之后,了却前尘,还能与我命途纠缠,难舍难分。”
“你”
纵然是钟瑶这般理智的人,亦被她的回答触动了,她红着眼眶,与她相拥。
掌管凡人命途的司命曾同她说起,人与人的纠缠,再是刻骨铭心,再是感天动地,也只得三生三世。
三世之后,恩怨尽消,爱恨皆散,从此,于无数个尘世间,陌路不相看。
而神仙的缘分纠葛,比凡人还要浅,若非天定,纵然痴缠十万年,也难有结果。
少阳寻过无数的办法,也问过许多人,得到的答案,无一例外,渡化成仙易,促成姻缘难。
改了三十三世凡尘走向,偏要将这天地间所有的纠葛都同她经历一番,她是任性妄为,但她任性的是十足的把握,妄为的是命定的纠缠。
身为掌管四海的龙女,她有这样的手段,也有这样的魄力。
她的爱慕,自始至终,不遮不掩,敢做敢当。
哪怕钟瑶飞升之后,回首凡尘往事,谢她,爱她,恨她,怨她,甚至觉得难堪,提刀前来追杀她,都是她所期盼的。
她费劲心机埋下这一切爱恨情仇,所求所盼的,不就是与她重新纠葛的新机缘吗。
可是,她偏偏忘了她。
少阳颤抖着回拥她,在她耳畔低喃道:“钟瑶,钟瑶,我是玩弄过你的命运。可是,仇,你已经过报过了?”
她忘记她,对她冷漠,戒备,疏远,提防,还有看向她时,眼中的迷茫和一无所知,都是对她的操控与玩弄,最残忍的反击和报复。
钟瑶并没有忆起全部前尘,困惑地看向她,满眼疼惜。
少阳紧压的睫毛抖动良久才睁开,冲她洒脱一笑,玩笑一般说道:“每一世,你不是,也都在玩弄我吗?我的身体,我的真心,我的一切,不是全都被你掌控于鼓掌之间吗?”
身为帝王,几许真心,几许算计,即便相拥而眠,也难免同床异梦。
钟瑶垂眸,扪心自问,她是贪恋她,可又何曾将她排在过她的江山之前。
“少阳,我”钟瑶迟疑了。
“阿瑶,阿瑶,我难受。”少阳眼中含了一汪水,肌理间遍布的龙鳞打着颤将她的情欲催的更难抵抗,她央求般缠向她:“给我,手给我,阿瑶。”
钟瑶毫不犹豫地给了她,在她短促暗哑的回应声中,拥吻她的喘息,抚慰她的细鳞,如同无数个凡尘一般,与她抵死缠绵。
穹顶的水晶映出卧榻的缱绻,龙女腮纹泛起微光,将难捱的惊呼化做晶莹的气泡,当纤细轻柔的指尖陷入身体的软麟中时,有龙尾摇曳着探出锦被。
冰蚕丝系住鳞片,湿答答的响动如珍珠落地,珊瑚墙外,七彩的贝壳同时开合,文鳐鱼迅捷地游动,粉的白色的水母缓慢舒展。
整片东海的生命脉络簌簌震颤,回应着这场惊动潮汐的交融。
第134章 番外(三)
番外(三)
千阙坠入昆仑禁地, 致使封印异动惊动天庭,天官惊慌之时,斗转星移, 九重天阙西方罡风流转,隐有紫光显现, 与东方的虹光遥相呼应, 是天降祥瑞的吉兆。
三日后, 九重天阙瑞鸟盘旋, 司羽着盛装而至,以所掌万物生长之权, 祈求天君撤回昆仑与天庭的婚约, 恩准她与阿胥大婚。
天君盛怒, 众仙哗然。
三月后, 神君亲至九重天调和,昆仑、天庭、南荒各退一步,华胥与祈澜的婚事被无限期搁置。
上古之神的恩怨纠葛,在天庭众说纷纭。
五百年后, 天象再显现,三重天祥云翻卷,六重天流霞穿梭, 九重天阙,皆浮于鸿蒙紫气之上,紫薇华盖与北斗遥相辉映。
这是天君天后才有的气象,数万年间, 也只在祈澜出生之时, 出现过一次。
众仙困惑, 天君生疑。
可此时, 紫霄宫传来金磬之音,宫檐下,诸神元神所化的九万盏长明灯忽明忽暗间,复燃了一盏。
昆仑雪山,三万座雪峰金光普照,百里花园,千万朵娇花灼灼如火。
花神归位,众仙朝拜。
千阙交给司羽的那朵雪莲,是华的原身,莲心中藏着她的神识,加上司羽本就掌管万物之生,所以,仅过了五百年,便迎来了华的重生。
华重归昆仑,自然而然沿袭了花神之位,而她接管了昆仑诸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应下与天庭的婚事,成全司羽与阿胥。
这两人,一个是她的孪生姊妹,一个是她自小玩到大的挚友,却经因她耽误了十万年,哪怕在多等一天,都是折磨。
“姐姐刚回来,都不曾见过祈澜,何必着急做决定。”阿胥挽着她的手臂阻拦道。
司羽也向前一步,开口道:“五百年前,千阙一剑斩断七星琵琶毁了祈澜与北荒的亲事,我又以南荒之主的身份亲至天庭阻拦阿胥与祈澜成婚。祈澜身为继任天君,却在短短数年间婚事两次生变,天君也是为了顾及天庭脸面,才不好将这桩婚事直接取消,待过些时日,此事必定还有转圜之机。”
“过些时日?已经过了十万年,你们还要等多久呢?”华望着两人,笑了笑,抬手抚过阿胥的肩头,接着说道:“拖延易生是非。何况,昆仑与南荒寥落了十万年,也该换一换面貌了,你二人的婚事,便是新生机与新面貌的开始。”
纵然岁月雕琢带走了往日的生涩与稚嫩,但在至亲至爱之人面前,依旧会不自觉就流露出本真的一面,阿胥别过头喃喃道:“我不同意,若是为了我,搭上姐姐的终身与自由,我定然不会同意。”
往事在脑中浮现,交织着眼前景象,司羽看着阿胥惊诧了片刻,或许她们逝去的过往真的回来了。
“都做了十万年的花神了,怎么还这般任性。”华微蹙了眉头,眼中却含着笑意。
“姐姐。”华胥红着眼圈唤了一句,然后靠在她身侧细细道:“以前我是任性,只管自己玩乐潇洒,从不过问昆仑事物,以至于你每日里忙前忙后,还要替我收拾烂摊子,片刻不得闲。这十万年,你又在禁地之中受尽苦楚,好不容易归来,自该活得逍遥快活些,我不想你再为了我牺牲自己了。”
“一桩婚事,又是搭上终身,又是牺牲自己,我倒是好奇了,那祈澜是相貌生的奇丑无比?还是脾气秉性恶劣至极?人家至少是继任天君人选,与她成婚,怎么就被你说的下场如此凄惨了?”华眼眸中浮现些许好奇,朝着哭红眼圈的阿胥问道。
司羽抿唇一笑,回想起来,她初闻阿胥这桩婚事时,便暗自对祈澜做过细致的调查,笑道:“她生的貌美,脾气秉性也好,形容做派与青梧宫的神君相似,小小年纪,君王气派,气度不凡。”
华知道司羽为人一向客观理性,懂得分寸,她对人的评价也定然是可信的,朝她玩笑道:“哦,这么说,还被我捡到宝了。”
阿胥正抹眼泪,忽然笑了出来,在一旁解释道:“什么捡到宝了,所谓的君王气派,气度不凡,说白了就是冷冷寂寂,不近人情。”
昆仑联通天地,上古时便居于纷争的漩涡之中,如今又在禁地困了十万年,华于儿女情长之事上,看得开,也看得淡。
想来,那祈澜身为继任天君,自小长在权力制衡的漩涡中心,于姻缘之事上只会更加身不由己。
如此看来,这段姻缘,两不耽搁,也互不纠缠,倒是再合适不过了。
更何况,若是毁了这桩婚约,昆仑与南荒齐齐得罪天庭的两任天君,与天庭生出芥蒂,必然埋下祸根。而若是应下了,昆仑,南荒,天庭有了血脉姻亲相连,也能长久稳固。
华思绪片刻,坦然而洒脱道:“正合我意,只要不是你这般任性妄为的便好。”
“姐姐”
“我意已决,不必再劝了。”华敛起些许纵容与笑意。
“十万年不见,你还是这么霸道,反正我说什么你也不会听。”阿胥也埋怨她一句。
所谓亲情,或许从来都不是长久的和睦和融洽,时而责怪与埋怨,才是亲人间表达关怀与爱最常见的方式。
司羽看着两人,无奈一笑。
华摇摇头,良久才和煦一笑,温言道:“好了,好了,听你一回就是了。这桩婚事,就待我见过祈澜之后再做决定,若是相处之后,我并不讨厌她,再应下便是了,届时,你们不许再阻拦。”
“只是不讨厌。”华胥望向她道。
“已经难得了,不许得寸进尺。”华拍拍她的肩膀,话锋一转道:“接下来商议你们的婚事”
九重天的恢弘气象,持续了七七四十九日,神仙们众说纷纭。
光明磊落者,一如既往,各司其职,不揣测,不摇摆,沉着应对一应天象。
忧心前途者,私下揣测天君意图,是会顺应天象提前让位祈澜,还是忌惮天象试图打压祈澜。
居心叵测者,暗自揣测天君人选是否另有她人,早已蠢蠢欲动,私下联络。
不过,还是纯看热闹之人居多,私下里皆在议论未来天后的人选。
但不管何种议论,终会落入天君耳中,他有意促成的昆仑与祈澜的婚事,这天象所示便有了统一的说法——昆仑花神,是为天后人选。
不过一日间,这说法便乘了风般传扬到四海八荒任意一处仙家之地,自然也包括昆仑。
三月后,天庭派下天官恭贺花神归位,祈澜也领了天君之命,亲至昆仑。
天官随行,熠熠生辉的是桀骜尊贵的天潢贵胄。仙子簇拥,庄严无双的是华彩璀璨的昆仑花神。
百花深处,遥遥一望,两人同时勾动的唇角,或许就已经遥映了天象。
待到贺礼奉上,寒暄过后,两人于百花宫中落座,闲杂人等纷纷退散。
“不知祈澜殿下可有意中人。”花神华含着笑意,开门见山道。
“花神殿下何来此问。”祈澜礼貌一笑,坦然应对。
“天象之事谣传四海八荒,谁人不知,若是祈澜殿下已有意中人,我昆仑不好棒打鸳鸯。”花神抬手让茶,款款说道。
此话言外之意十分明显,首先,天后人选是为谣传,昆仑并没有默许。再则,九重天上,司羽当着众仙之面祈求天君成全她与阿胥,若是天君不依,岂不就是棒打鸳鸯。
祈澜颔首谢过让茶之礼,孤冷的下巴雀着华贵,一一回应到:“花神殿下说笑了。一则,天象昭昭,四十九日,绝非谣传。二则,祈澜身为继任天君,岂敢罔顾礼节,私定终身,何来棒打鸳鸯。”
果然是君王气派,气度不凡,花神笑意中带了些许赞赏,接话道:“既如此,祈澜殿下本人也认定,天后人选在我昆仑了?”
此行之前,或许她还不确定,但此刻,她近乎是笃定了。
眼前之人,能在上古纷争中游刃有余,手段和气魄自然无需怀疑,反观天庭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勾连与掣肘,在她眼中定也算不得什么。
再观她的言行举止,丝毫不拘泥于儿女情长之事,想来也不抗拒互有所需的联姻。
这场命定的姻缘,或许不是天作之合,但必然是天作的合作,各取所需,又能将天庭、昆仑、南荒紧紧连在一起,皆大欢喜。
祈澜盈盈一笑,应道:“若真在昆仑,那必是天庭的福气,也是祈澜的福气。”
“既如此,便不饶弯子了。”花神抿了口茶,言笑晏晏:“华与胥都曾是昆仑花神,如今我已重袭花神之位,天象便由我来承,婚事也由我来应。阿胥与司羽两情相却被耽搁了十万年,不该再让她们等下去了,她们的婚事,有劳祈澜殿下在天庭周旋一二。”
“花神殿下客气了,如今殿下应天象而归,又与我因缘天定,自家之事,何须嘱托,祈澜自会挂在心头,亲力亲为。”祈澜也抿了口茶。
这边一口一个天象,那边一说一个天定,明明都在主动,却又都像身不由己,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又过六十年,司羽阿胥顺利成婚,大婚之礼由天庭、昆仑、南荒齐力操办,盛大而隆重。
花神华唯一牵挂之事,终有有了结果,酒宴之上多饮了两杯,些许醉意,更显风华。
婚事既定,祈澜自然与之同坐,见她酒喝的急,不免从旁照拂一二,众人看来,两人也是含情脉脉,情意绵绵。
宴席过半,华醉意沉沉,祈澜扶着她回寝殿歇息,方步至殿中,华低头轻笑道:“你去赴宴吧,我没事。”
“你没醉?”祈澜将手搭在她手腕处问道。
“世间酿酒之法,皆出自昆仑,阿胥酿的杜若酒,是我亲手教她的,了了几杯,怎么可能醉倒我。”她低头笑道。
虽然没醉,可她两颊微红,形容绰约,周身隐隐流转的风情,亦看得人心紊乱,祈澜喉头耸动咽下杜若的甘洌,望着她道:“宴席喧嚣,确实无趣,我扶殿下去休憩片刻。”
华见她望着自己出神,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唤了声:“祈澜。”
没称殿下,这是头一次,嗓音仿佛带着杜若的清甜。
纤细的指尖,搭在她手腕青蓝的脉搏处,触碰,也是头一次。
祈澜心口砰了一下,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连忙道:“何事?”
也头一次没唤她花神殿下。
“你这般年纪,也无欲无求吗?”华眼波徐徐抬起,望着她道。
“是人就会有所求,无关年纪。”祈澜很快便镇定自若,笑着答她。
是啊,是人就会有所求,何况她小小年纪。
华眼眸微转,视线落在面前的帷幔处,挽唇笑了出来。
祈澜亦是见她头一次笑得这般温婉真诚,犹疑了片刻,问道:“殿下笑什么?”
华垂眸,笑意却更深了些,笑自己高估了面前这个区区几万岁的小奶龙。
还以为她真如青梧宫的神君那般,对人冷冷寂寂,处事不近人情,是个城府深沉之人。
仅是两杯酒,便能博得她的关怀。
仅是略施风采,便能令她失神。
仅是一声轻唤,就能看她失态。
仅是一点触碰,便能引她心绪凌乱。
即便浸淫在权力的漩涡中,她也不过是个活在一派和煦的天庭之中,区区几万岁的晚辈。
“祈澜,六十年前,你说你没有心上人,那六十年后呢?”华长舒一口气,目光里压着几许探究之意。
“你,何来此问。”祈澜亦将探究的目光投向她。
“我虽不是个凡事计较之人,却也身为昆仑的花神,上古的神明,眼中自是揉不得半点沙子的。既说姻缘天定,你若在心头上放了旁人,于我多有不公,我自该也寻个人放在心间,才得平衡。你我平衡了,这场合作,才得长久,不是吗?”华笑道。
“以花神殿下之意,我这心头,自该放天定之人,才最长久。”祈澜亦笑道。
“主意不错,可以考虑。”华指尖轻启,点在她脉搏处,思忖的模样。
祈澜向前一步,将目光落进她思忖的眼神中,一字一句道:“既然花神殿下也觉得是个好主意,又在思忖什么,顾虑什么呢?”
华轻笑,悠然打量她一眼,答道:“深思熟虑的,才做的真。”
“有道理。”祈澜垂眸,视线落在她搭在手腕间的指尖处,良久才道:“既然注定了在将来的某一日,我们皆要将彼此放在心头,那不如”
今日
第135章 番外(四)
番外(四)
燕子衔泥, 海棠初开。
阿婴前来神山拜师那一日,千阙出关不久,起的晚了些, 刚翻身滚进羽嘉怀里伸了个懒腰,就听到青梧宫外隐约传来个稚嫩清甜的嗓音, 扯着嗓门喊着要拜师。
“岐山稚宁前来神山拜师, 望千阙师君收下徒儿。”
砰砰砰~
青梧宫的石阶响了三声, 似乎, 是磕头的声音。
“我说了多少遍了,师君她不收徒, 你把头磕破了也没用, 就不要白费力气了。”
“不收徒, 那你呢?”
“我不一样啊, 我是她和神君从湖边拐回来的,自小长在她身侧,自然要受她教导啊。”
“她能教你,也能教我。”
砰砰砰~又是三声。
“岐山稚宁前来神山拜师, 望千阙师君收下徒儿。”
常言道:“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转瞬已是两千年。
羽嘉设下的剑阵,千阙又破了下半的三十六道, 至此,七十二道剑阵,已全然破了。
阿婴已经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天青也早在三百岁上化了人形。
如今, 花样年华的龙女, 加上豆蔻年华的水凤凰, 两个混世魔王齐聚神山, 闹腾的叫人发指。
“岐山稚宁是谁啊?一大早就吵得人睡不好觉,还嚷嚷着要拜师。”千阙半眯着眼睛,嗡声说道。
“婴儿长大,是为稚子,还能有谁,敢在我青梧宫门口吵闹。”羽嘉揉揉她的脑袋,将她抱起身来。
“是阿婴啊。”千阙苦笑一声,嘟囔道:“一口一个岐山稚宁,我当是何方神圣呢。”
羽嘉贴心地为她穿好衣服,又系好腰带,笑了笑:“人家还一口一个千阙师君呢,头也磕的震天响,你不去看看。”
“她爹可是战神,座下弟子不说上万也有几千,她来找我拜师,脑子抽抽了吧。”千阙脖子一软靠自羽嘉肩侧:“一个天青就够头疼了。”
“现在若是不去,等她再嚎几嗓子,把神山上的人都唤来了,你更难收场。”羽嘉伸手撚了她的下巴,在她唇边落下一个吻,劝道:“去洗漱吧。”
“嘿嘿”千阙仰着头,眯着眼,嘟囔道:“ 神君再亲一下,我就去。”
千阙锦袍华冠立于青梧宫大殿时,早就为时已晚了,阿婴早将一山的人都惊动了,人头攒动,都等着看收徒仪式呢。不过,都成双成对的,有一位看热闹的,隐在了海棠树上。
“岐山稚宁前来神山拜师,望千阙师君收下徒儿。”
阿婴朝着千阙行了个跪拜大礼,一身龙鳞编就的锦袍,晨光之下波光粼粼,亦将她的眼眸衬得无比坚毅。
她边上站着个翎羽闪闪的天青,双手抱胸,不屑一顾道:“我师君只有我一个亲徒儿,才不会收下你,哼。”下巴都快雀出门了。
千阙脑门直突突,还未答话,一旁的妖神朝华笑吟吟,先开了口:“你这是诚心前来拜师呢?还是另有所图呢?”
“就是,朝华姑姑问的极是,谁知道你非要拜师,安的是什么心?”天青将下巴转向朝华,附和一句。
阿婴看了天青一眼,急得张红了脸,连忙转向朝华信誓旦旦道:“妖神大人明鉴,我自然是诚心拜师的。”
“哦,那是我误会你了?还以为你来拜师,是想将这神山上唯一的小凤凰拐回你岐山呢。”朝华娇柔着嗓音,将视线在二人间流转。
阿婴脸色更红了几分,不知如何狡辩。
情窦初开的年纪,谁都瞧得出来她喜欢天青,奈何天青小她些年岁,还未开窍,又被千阙和青鸾宠溺的无法无天,眼高于顶,这情路,且坎坷着呢。
阿婴还没开口,天青倒先发作了,快步走到青鸾面前,伏在她肩头娇气道:“我是神君和师君捡回来悉心养大的,生是神山的人,死是神山的鬼,自然谁也拐不走,青鸾姨姨你快别让朝华姑姑乱说了。”
青鸾心口一软,觑了朝华一眼,暗示她别再裹乱了。
“天青,我,我谁也不拐。我此来,是要以神山为家,拜师学艺的,天地可鉴。”阿婴举誓道。
“嚯!好志气,就差没把你岐山的大门拔了,倒插在这神山山头了。”朝华笑得香风阵阵。
“谁要来神山倒插门啊?让我瞧瞧。”少阳起得也晚,打着折扇赶来时,事态已经有些凌乱乱,凑热闹般插了一句嘴,她身侧的钟瑶也是目露好奇。
朝华下巴一努,往地上跪着的阿婴身上示意一番。
羽禽相亲,龙族相护,阿婴仿佛看到了靠山,连忙解释道:“少阳姐姐,钟瑶姐姐,我花了两千年才说服爹爹娘亲,我是诚心来找千阙师君拜师的,你们快帮我求求情。”
少阳转眸,看了看涨红了脸的阿婴,又瞧了瞧在伏在青鸾肩头娇俏的天青,十分欣赏道:“果然是我龙族后人,能屈能伸,气象非凡,阿婴,本殿下支持你。”
少阳昂首阔步走到千阙身侧,撞了下她的肩膀,说道:“千阙,看在我的面子上,就收下这小龙女呗。”
“少阳姐姐,若是我师君只收一个徒弟,你是站她,还是站我?”天青再次雀起下巴,一副所有人都只能偏爱她的模样。
这!豆蔻年华的少女,若是得罪了,几千年后她都绕着你走。
少阳暗咳一声,看向千阙,悻悻道:“毕竟是收徒这样的大事,还是交由你们千阙师君决定吧。”
砰砰砰~
青梧宫的石阶,头磕得震天响,阿婴眉梢一横,咬牙道:“阿婴已在心中认定,千阙师君是我唯一的老师,若是师君不收下徒儿,徒儿就一直跪着,跪倒死为止。”
岐山的心头肉,掌中宝,若真磕出个好歹来
“天青自小就没有娘亲,也没有族类,生来便孤苦无依,全靠师君怜爱,亲自教养长大,才能活至今日。师君竟忍心将这唯一的怜爱,也分去一半吗?若真如此,天青也跪死在这。”天青也跪在石阶上哭诉起来。
天青自小到大,唯一认识的同龄人便是阿婴,她家世显赫,身份贵重,即便在神君面前,亦是不卑不亢,气宇轩昂,颇惹人疼。
反观自己,孤零零一人,连个族类都没有,凭着些稀罕劲,才被人捡回来当了坐骑,犯了错要挨骂,闯了祸要受罚,寄人篱下,总也讨人嫌。
羽禽类本就心思细腻,两厢比较之下,自然就敏感脆弱了起来,尤其又到了这么个冷不的、热不得的年纪,一句话说不好,就一抽一抽的,伤心欲绝。
千阙望着跪地不起的两个人,脑门子上的青筋暴跳如雷。
跟着神君几千年了,别的没学会,煞人威风倒是学得炉火纯青。
不是要闹吗?偏还就不搭理你们了。
她常舒一口气,视线越过两人,朝着看人闹的众人道:“难得聚这么齐,一起吃早饭吧。”
朝华眉梢一挑,颇为赞赏她此举,牵着忧心的青鸾入了大殿。
少阳瞅了眼地上的两小崽子,霎时会了意,和钟瑶相视一笑,也进殿去了。
都成双成对的,海棠树上的栩无离也懒得往前凑,一言不发回了老虎洞。
见众人都走了,千阙广袖一甩,华丽丽一个转身,正要离去时,身后两个微弱的嗓音齐齐问道:“那我们呢?”
“爱跪就跪着呗!能吓死我啊!”她头都没回,大踏步就回屋吃早饭去了。
一连三日,青梧宫里欢声笑语,热闹非常,从美酒歌谣,直聊到到上古往事,这些老神仙们配合十分默契,主打一个以乐景衬悲情,偏偏没有一个人去看石阶上的两个小崽子一眼。
到底是千宠万爱下长大的孩子,一朝碰了钉子,倒学会反思了。
“你师君也没有十分心疼你吗?”阿婴挪动膝盖,往天青身旁凑近些。
“不也没心疼你。”天青不服气。
“她们这帮老神仙,心疼过谁,我看都是铁石心肠,不管不顾。”阿婴将拳头捶在大腿上,即便神仙,跪久了腿也麻。
“可不就是吗,我青鸾姨姨平日里最疼爱我,可现在也没来关心我一句。”天青有些委屈。
“你为何唤仙使姨姨,唤妖神姑姑啊?”阿婴歪头看着她问道。
“要你管。”天青撇了她一眼,依旧使着小性子。
阿婴悻悻收回目光,不知如何在开口。
青梧宫大殿内,笑声此起彼伏,愈发热闹了,石阶上的两个小人,越跪越寒心。
天青抬头看看天,撇撇嘴,打发时间道:“青鸾仙使和和我师君是好友,算作她的娘家人,而妖神大人又和神君大人是旧相识,算作神君一方的,我是师君看大的,自然要唤她的娘家人姨姨,唤神君的故友姑姑喽。这有什么难以理解的。”
阿婴见天青终于愿意搭理她了,又往她身侧挪了挪,挂着含蓄而真诚的笑意,宽慰道:“你说你没有娘亲,没有族类,孤苦无依,我听了怪心疼的。”
“谁要你可怜了。”天青别过脸,眼眸中闪过一丝羞涩。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其实是想说,神君大人和千阙师君,妖神大人和青鸾仙使,还有少阳姐姐和钟瑶姐姐,她们都十分喜欢你、疼爱你,比我娘亲疼爱我还要多一万倍,你才不是没人疼呢,我还羡慕你呢。”
“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是岐山尊贵的龙女,我不过是个坐骑罢了,有什么好羡慕的。”天青低着头,又不想搭理她了。
“可你是神君和千阙师君的坐骑啊,我想当还当不上呢。”阿婴将头伸到她面前,眼神诚挚道。
天青见她说的夸张,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喃喃道:“一个坐骑,有什么好争抢的。”
“天地间这么多飞龙和凤凰,大多连神山的山门都没资格进,何况你自小在这长大,我十分羡慕你。”阿婴坦诚道。
“你不必说好听的话,讨好我。”天青含着笑意,白她一眼,娇嗔道。
阿婴嘿嘿一笑,将为自己捶腿的小拳,轻轻捶在她腿上,解释道:“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你若是因为害怕我来神山后,大家都喜欢我不喜欢你了,才处处阻挠我拜师,大可不必。”
“哼,自大狂,你就这般笃定你是人见人爱的吗。”天青身子一扭,背向她道。
“你又误会我了。”阿婴又跪着移了几步,重新替她垂着腿道:“我想说的是,我比你长些年岁,我来了神山,只会多一个人疼你,爱你,喜欢你,必然不会同你争抢的。”
天青被哄的开心,眉目缓和了片刻,可突然又深蹙了起开,将阿婴上下打量一眼道:“拿开你的手。”
阿婴不解,但依旧耐心询问:“怎么了,我又说错什么了么?”
天青有些难为情,抿唇许久,才道:“我听朝华姑姑说,龙性最淫,你们龙族,最会以甜言蜜语哄骗小姑娘了,你这般得心应手,我是你哄过的第几个了。”
“天地良心,我从未哄过旁人。”阿婴跪在她身侧,起誓般说道:“你方才说的,我是岐山尊贵的龙女,以往都是旁人哄我,我从未哄过别人。”
见她神色认真又坦诚,天青半信半疑道:“现在没有,以后未必。”
“待我拜师之后,日日都同你在一处,到时候,你看我会不会哄旁人不就是了。”阿婴试探着将手重新伸到她腿侧捶了两下,见她没拒绝,嬉笑着替她捶腿。
天青思忖了片刻,觉得也有道理,点头道:“到时候,我要代师君好好盯着你,不叫你像少阳殿下那般,为祸人间。”
阿婴点头,附和着同她交头接耳将少阳狠狠蛐蛐了一番。
果然,这世间最稳固的关系,便是一同干过坏事的关系。
蛐蛐过少阳之后,两人关系和缓了不少,非但不吵也不闹了,还手拉着手跪到青梧宫门口祈求原谅。
拜师大典在三月后举行,行完拜师礼,喝了拜师茶,众人还在谈笑,两个小崽子又因谁是师姐起了争执。
阿婴觉着,她年长几岁,自然是师姐。
天青觉得,她先入的师门,先来后到,她自然为长。
各说各理。
搁到旁的事上,阿婴还能退让几步,可她本就长几岁,又关乎大师姐的身份威严,此事上竟也毫不退让。
一时间,神山上下,没得安宁。
千阙脑门子又突突了几日,索性将神君磨砺她的剑阵祭在南山的花海中,然后毫不手软地将二人扔了进去,各凭本事说话。
结果,俩小崽子吵归吵,闹归闹,配合倒是默契,很快便达成了共识,阿婴为师姐,天青位师妹。
倒是千阙,提着剑,掐着腰,为了提点她们,嗓子都喊哑了。
两个小没良心的,一瘸一拐互相搀扶着走出剑阵后,还将矛头对准了恩师,怨她铁石心肠,怪她不管她们死活。
夜间,为两人渡了修为,疗好伤,千阙一头埋进羽嘉怀中,再没了半点力气,心酸道:“神君将我养大,也费了这么多精力和心血吗?”
羽嘉看似冷眼瞧着,但到底是心疼了,抚拍在她背上,柔声道:“你同她们不一样,你最乖了。”
“神君是因为我乖,才喜欢我的吗?”千阙脖颈转了一下。
羽嘉托起她的后颈,为她舒缓着疲乏,玩笑道:“不止是因为乖巧,还因为你温顺、单纯,易于掌控。”
千阙恼了,伤心了,但是在是累惨了,没有一丝力气同她计较,鼻头一酸差点哭了出来。
羽嘉原想同她说笑两句,提一提她的精神,没想到适得其反,连忙托住她的下巴,将她抱在面前,安抚道:“逗你呢,喜欢你,只因为你是你,乖不乖,都喜欢。”
千阙抽泣着笑了一声,然后,靠在她怀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几日,再醒来时,神君不在,栖云亭两个冤家也不在,寻了半日才发现,三人早就入了剑阵。
两个小崽子见是神君代她们师君来陪她们破阵,皆是喜不自胜,跃跃欲试。
可入阵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们就真正见识了什么叫铁石心肠、不管不顾。
不仅如此,她还冷眼旁观,见死不救!
就如当年陪千阙入阵那般,羽嘉只是坐在一旁下棋喝茶,只要人还没死,就绝不干涉,全凭本事。
“神君,神君不指点我们一二吗?”阿婴朝着一旁询问了一句,她身上已经挨了三道口子,其中一道是替天青挨的。
毫无回应。
“神君,这剑阵这样凶险,我们师君都是从旁指点,协助我们的。”天青也朝羽嘉提醒了一句。
依旧毫无回应。
两人又撑了一个时辰,早已伤痕累累,背靠背戒备地防御在剑阵中央,阿婴再次开口:“神君,我挨了快四十个口子了,天青也伤痕累累,神君再不帮忙,我们就要死在这阵中了。”
羽嘉勾唇一笑,冷声道:“当年你师君也只有三年岁,一人一剑便闯了三十六道剑阵,身上挨过一万四千三百零七道伤口,从未叨扰过本君喝茶下棋。你们两人两剑,竟是这般不堪一击么。”
话说到此,两人也明白过来了,神君这哪是要帮她们破阵,这是替她们师君报仇来了。
怎么也不能给人看扁了,两人老老实实,战战兢兢,相互配合着,终于破了剑阵。
出关那一日,两人身上加起来也没有一处好地方,互相搀扶着,挪到等在阵外的千阙处,一句话也不说,就只是抱着她哭。嗷嗷哭。
千阙不知阵中发生了什么,一脸茫然地看向羽嘉,见她剑神情淡然,也猜不出两个徒儿表现如何。
问了两人,也没人回答她,就只知道哭,哭的浑天黑地,委屈至极。
安顿好两人,千阙回到青梧宫,着急忙慌问道:“神君,你打她们了。”
“不挨打,长不大。”羽嘉靠在软榻上,神色冷冷。
“你真打她们啦?”千阙快步走到软榻前,蹲下身子担忧道:“打哪了?重不重。”
“慈母多败儿。你以后,不许抱她们了。”羽嘉翻了个身,不看她。
千阙笑了笑,自背后环住她道:“不抱就不抱,只抱神君就是了。”
至此,千阙还不知晓,她的两个徒儿早已脱胎换骨,变得温顺和睦,变得谦逊有礼,对她更是师徒情深,敬爱有加。
【作者有话说】
师君,是天青想的称呼,她觉得这个叫法跟神君最配。【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