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晋江文学城独发
直到回到房间,归青芫还沉浸一种低落情绪中,肩膀微微垮落,可紧绷的神经依旧尚存。
归青芫躺在床上,脑海浮现周齐堃的话,不知为何,她一时间有些后悔去找他,去和他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她想得到什么呢?
如果归青芫想得到中止协议,那显然她得到了。
可心间那块石头却并没落地。反倒是,听到他说不中止协议时才松懈了几分。
归青芫实在太乱了,脑子仿佛乱了套的毛线团,辛淑静和周齐堃两人的事情不停在脑海盘旋,环绕,越想越乱,越乱越想。
明明只是想着疏解一些,可真去做了才发现依旧进退两难。
去找辛淑静是为了周齐堃,现在去找周齐堃却源于辛淑静。
在她茫然时只想着先处理掉一件,她只想着让脑海的线团逐渐被捋顺。却忽略了正是因为已经把周齐堃当亲近的人,才会想着把自己情绪砸到他身上。
归青芫意识到在她最慌乱时,她本能的选择周齐堃。
因为这事,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两人。
对于辛淑静,是相顾无言。而对于周齐堃,却是太在意。
其实归青芫就是太瞻前顾后,老是担心不该担心的,为自己徒增烦恼。
但显然,她自己并没意识到,或者换句话说,她一直都是个杞人忧天的人,总是必须要有十足的把握,才敢交付。
就在归青芫这摇摆不定之际
田琴悦来了。
为表对这次魏家来提亲的重视和欢迎,归大锤发话,这天的早工和上午工归家全体都不用参加了。
所以,一大早,满字辈的这些就被支使着扫院子,清理杂物擦屋子,忙得热火朝天。
当然照例是没有归青芫的,这个节骨眼,倒正合了田凤花和归英英的意。
让人意外的是,归满成兄弟俩今儿干活儿还挺卖力。
归大锤和归有福在院子当中站着,见此不住点头。
以为三房是想开了,对他们的识大体还是很满意的。
“老大,独木难支,可不能只顾着你这一房,没老二老三帮衬,咱家日子可过不起来。”归大锤对长子说。
“爹,我记着呢。我都跟满全几个说了,咱归家啥时候也不分家。他们都应了我,会带好满丰满成他们。”归有福应着。
“好,这样我归家才能人丁兴旺,子孙满堂。”归大锤脸上笑出了褶子。
这会儿都讲新事新办,日子都不好过。亲家见面过彩礼定日子,是不摆席的。
条件好的讲究人家会用糖水蛋招待,大多人家围着吃两块糖,再抓把花生瓜子剥着就把婚事谈妥了。
为给归英英撑面子,糖水蛋不能少,糖、瓜子、花生更不能少。
同时,在县城的归有旺一家四口今天也会来。
就是长房嫡孙归满全订亲时都没这个待遇,为这个,大早上,怀着孕的魏冬梅还跟他嘀咕了好几句。
八半点半钟,先是归有旺和于文芳带着两人的儿子,归满华和归满军来了。
隔没十分钟,魏家三口人上门了。
看着双手空空的三人,归有旺眼神微愣,对过来喊四叔的魏冬生有些反应不及。
都是女人,又怎么会不知早上的事意味着什么呢?
顾湘就是太不安了,才急着来要个准话的。
现在周齐堃确实给了准话,却是她最不想听的。
眼泪簌簌滴落,“那我呢?我要怎么办?”
她本就娟丽,这会儿面露凄凄之色,更添我见犹怜之态。
对着哭唧唧的女人,周齐堃烦不胜烦:“顾湘同志,咱们只是革命同志,你这样问很不合适。”
这样冷漠拒绝的周齐堃,顾湘很受伤,哽咽着,“周齐堃,你昨天不是这样的。”
周齐堃耐心告罄,一句:“那你找昨天的周齐堃去。”成功把话聊死。
说出了真实想法,他心里总算没那么郁堵了。
感冒未愈,四处漏风的破屋子,还要抵防随时出没的蟑螂,刚那一个小时,他根本躺不踏实。
周齐堃这里,从没有妥协适应环境一说,没有条件,他也要给创造出来。
首先,他要从这破屋子搬出去。
至于前周齐堃留下的感情债,和他什么相干?
所以顾湘怎么伤心是她的事,周齐堃毫无所动,他从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顾湘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不明白不过一个晚上,只和她温言软语的人会变得这样翻脸无情。
她本就是个傲气姑娘,来找周齐堃讨话,已是她鼓足勇气所为了。
同为女人,梁晓敏心里是同情的。她拿出手绢先递给顾湘,“擦擦泪,想开些吧。出了这一码事儿,归家肯定想快点给归青芫嫁出去,先等等,没准儿是好事多磨呢。”
顾湘接过手绢儿抹泪,眼里又带了期盼地看向周齐堃,见他仿是与己无干的态度,眼神复又黯淡下来。
田琴悦来找她时,归青芫正在柳琴练习室练柳琴。
门口传来敲门声,她起身去开门时,身着春桦文工团练功服的田琴悦就面露笑容站在门口。
“你好,请问归青芫同志在吗?”
看见田琴悦时,归青芫杏眼圆睁,眼神定在她身上,还有点讶异。
可说话时却下意识夹杂自然笑意:“你怎么在这。”
田琴悦笑嘻嘻的:“来找你吃饭呗。”
说着又凑归青芫近了点,肩膀挨着肩膀,两人亲昵极了。
归青芫把没说出口的话压了下去,打算一会在问。
但不管她是为什么出现在这儿,归青芫近几日挤压的心中愁绪都因田琴悦的出现散去几分,她低头看了眼粉色手表,的确要到了吃饭的时间。
归青芫平时吃饭都是和陈冉冉一起吃的,总不能因为田琴悦临时放鸽子,她便和田琴悦说,两人先去找陈冉冉说一下,两人再去吃。田琴悦自然答应。
陈冉冉见到田琴悦还挺惊讶,她小嘴微张,“诶,我记得你,火车上……”
田琴悦大大方方的回应:“是的,同志你好,我叫田琴悦。”
知青大院出来不远,隔着晒谷场,走路不用三五分钟。
这也是为什么原归青芫那么顺溜就钻了周知青的屋子,离得太近了,有心之下,想知道知青大院的动静,分分钟钟的事儿。
归家院子很大,除了在县城工作的老四归有旺一家,上头的三房归家兄弟都守着归大锤老两口一院子住着,并没有分家。
归满全三兄弟护着归莱先去了前院儿归大锤夫妻屋子,屋里,长辈们都在。
看着归青芫没事儿人一样进屋,“你这个作死的丫头,你怎么有胆子……”她妈赵水柳过来就要拧她,被边上的二嫂张秀娥给拦住。
归满成也赶紧护住妹妹,“妈,啥事儿也没有,青芫就是心里太憋闷了,找周知青说了一晚上话。”
归大锤倒是想发作,可边上老伴儿刘金妹直扯他袖子,他只好把喝问又咽下。
老伴儿的意思他明白,他们这回一碗水端得太斜,不大好看。
他们老两口将来肯定是要依着大儿归有福养老的,所以平时也多是偏帮大房多一些。
不过没得大事,老二老三也不计较,老四两口子在城里都有工作,家里就俩孩子,他们日子好过也不惦记家里这一亩三分地的事儿。
而且老四也和老大最好,有好事也是先想着老大家,老大家小英的工作,没老四媳妇帮着也谋不来。
若小英没得着这份儿公社卫生站护士的工作,也就没后来这些事了。
昨儿英英领着魏冬生正式上门……唉……
“你好,我叫陈冉冉。”
陈冉冉是个有眼力见,明事理的,还先一步开口和她俩说,“你俩一起吃,我今天和别人就行。”
说着便跑开了。
田琴悦揽住归青芫的胳膊,揶揄:“你这交朋友眼光一如既往啊。”
归青芫侧头看她:“你这算不算自夸?”
吃饭闲聊间,田琴悦把两人分开后将近半年期间的事情和归青芫讲了一下。
田琴悦从春桦公社回去之后,心中谨记归青芫开导的话,与她继兄解开误会,还去参加了文工团竞选,现在是在京北文工团。
最近碰巧有个进修机会给到田琴悦,共有两个选择,春桦文工团和安阳文工团。
这两个文工团不相上下,加上前一阵两人在火车上偶遇事件,田琴悦自然是选择来到春桦文工团。
更别提田琴悦之前还在这下过乡,显然春桦对于她而言更加亲切熟悉。
归青芫扭头看着眼前的田琴悦,饶是两人已经快半年没呆在一起,可再见面还是不自觉熟稔。
田琴悦是她在春桦公社感受到的第一份温暖,在她上工做不完时,是田琴悦主动请缨来帮助自己。在她有问题时,也会第一时间想到自己,格外依赖自己。
“哎,姥爷,我这就回去。”答应着就要跟着走。
却被归有福叫住:“青芫,摆酒那天,周知青来接亲,娘家兄弟送嫁,礼成了你才能住新房,可不行瞎乱来……”他看到赵四海又要竖眉,赶紧硬笑着描补,“赵叔,俗礼不能免,都是为了青芫顺顺当当有个好意头。”
分家已不可免,家里空了,归有福心里火烧刀割一样。他就想能多捞点是点儿。
归青芫的婚礼他就想张罗请大客,他身为村会计,魏冬生又是他女婿,村里人想讨好他的多了。一般人家随份子都两块三块,到他这里,还不得掏五块六块,这一场婚酒下来,咋也能收个几百块。
听着归青芫要先搬出去,归有福坐不住了。
归青芫自己就是九曲十八弯的心思,归有福的想法,她一眼既明。
话里就带了点不怀好意:“大伯,魏干事都重申了多少次新事新办了,你也太不支持他工作了,英英姐得多为难呀。”
魏冬生早说死了,他和归英英结婚不摆酒的,这也是归有福更要家里给归青芫摆婚酒的原因。
现在归青芫当场点出来,归有福闹了个老大没脸。
想像以前那样喝斥,奈何人家强大的姥爷正捏着拳头站那儿呢。
赵四海也一样门清儿,归有福这样的,他话都不乐意跟他说。
只朝着归大锤放话:“别弄这些心思了,赶紧去喊人来做个见证,日头下山前弄不清,我还要再来的。”
他刚才那一脚,震慑力太强。要再来,归家怕是要成废虚了。
归大锤不敢再想,朝归满全说:“去喊老祥爷他们来。”
归满全答应着小跑着去了,村里分家都有例子,喊上村干部,再本家族里年高的长辈,不用细说,都知道该去找谁来。
赵四海满意,背着手踱了出去。
归青芫再跟上就没人啰嗦废话了。
咱魏家也不是小气的,这是一百二十块彩礼。冬来有自行车,房子现成的,簇新的三十六条腿儿的家具一样不少,后面俺再单给二十块让英英做两身好衣裳穿,亲家你们看行不?”最后虽是问话,可孙大巧抬高着下巴,脸上全是自得。
不过魏家这次诚意够大,一百二十块,再加上买衣裳的二十,周边村子还没听说谁家得过。农村里过彩礼,能拿出八十块就好排场了。
归大锤和归有福都满意点头,那边田凤花拉着一脸娇羞喜悦的归英英,喜不自禁地:“英英,魏家高看着你唻。”
就连县城里见过些世面的归有旺和于文芳都很惊诧,这样一份儿彩礼,县城里也不多见。”刚还嫌魏家空手上门不好看的归有旺,这回也挑不出理来了。
二房的归有贵和张秀娥很眼热,却知自家俩闺女是没这样的造化的。
迎上退下桌来的归有顺,赵水柳有些急了,小声问:“他爹,咋还不来?是不是周知青反悔了?”
人是真不经念,这边说着,人就到了。
大门开处,一身深灰中山装的周齐堃手里提着好几样礼,在周红兵梁晓敏夫妻的陪同下进了院子。
看到周齐堃三人进来,刚魏家高额彩礼掀起的欢声热潮戛然而止。
对上神情各异的归家人,梁晓敏笑说:“这么热闹,赶巧了,我们周知青过来和青芫提亲,正好来个喜上添喜。”
只一身半新的中山装,却掩不住周齐堃的俊美无俦,如玉生辉。
刚还如鹤立鸡群的魏冬生,马上成了陪衬组。
被归满同飞跑回后头喊来的归青芫进来,对此情此景,只能说魏冬生这个被美化了的鹅卵石,遇到周齐堃块美玉就现形了。
同样一身动手改过的灰面皂衫衣裤,自己剪了斜刘海儿,鬓边挑了几屡碎发,两条辫子也编得松些,今天的归青芫整个人的气质格外不一样起来。活脱脱城里姑娘的模样,甚至要比知青点里那几个最显眼的姑娘都要胜上几分。
归英英咬唇看向魏冬生,而魏冬生眼里闪过的惊艳不容错辨。
两人自打前两天那事,又变成了之前的模样,两人都像是憋着一股劲,周齐堃也不像前两天那么主动,他不主动,归青芫更不会。
“我明天去宿舍住。”
周齐堃眼神平视前方,“住多久?”
也不问为什么住,只是问住多久。
归青芫抿唇,开口说,“一个月吧。”停顿片刻,她又补充:“田琴悦来这边进修,我陪她住的。”
周齐堃依旧看着前方,只是“嗯”了声。
这反应仿佛归青芫做什么都可以,两个人好像真的成了假结婚模样。
归青芫不由心想,倘若没有什么喜不喜欢的,或许这才是两人原本的状态。
相敬如宾,互不干涉。
要是搁过去,归青芫会觉得格外自由,可当周齐堃真的开始变得格外尊重自己时,归青芫心中不由浮现一种落差。
归青芫用余光睨了周齐堃一眼,他紧绷着一张脸,尽是冷然。
所以周齐堃现在这状态……是不喜欢自己了吗?
归满同应了一声,撒腿就往外跑。
屋里乱糟糟的,谁都没在意他的去向。
归满成这个孙辈都敢上前朝他动手了,这还了得,归大锤只觉着自己的威严被严重挑衅了。
跳下炕,扑过去朝着挡在前头的归满成,连后头的归满顺一起,披头盖脸地就招呼过去了。
归大锤自己动手,归有顺和归满成只能挡着躲,根本不敢也不能反抗。
“满成,别犟了,你劝着三叔些。”归有全劝着,他和满盛不像归有福那样理直气壮,知道自己这房不占理。
虽这么想,这会儿归大锤打人,他们却不敢拦。
而归有福连劝都不劝,只袖手冷眼旁观。
真是欺人太甚,归青芫眼一扫,看到柜上收着的一套茶壶茶杯,记忆里这是待上客时才会拿出来用一回的。
归青芫伸手过去,连带托盘往外一拽,叮叮咣咣一阵响,整套茶壶茶杯滚落地上,化成一地碎瓷。
趁乱,归青芫瞅准了,上去把归有顺父子拖离了战场。
屋里人都跳脚躲着,怕被碎瓷刺到。
待看到她竟把那套轻易不舍得用的茶具给故意打碎了,短暂地都懵了一下。
现在供销社里再买不到这样好茶壶茶杯了,柜子上能摆这样一套,都是村里顶有门路的人家了。
刘金妹和田凤花婆媳俩个,一起心疼得捂起了胸口。
归大锤气得浑身都抖了,指着归青芫:“你……你个孽障,干了那样没脸皮的事儿,我就不该心软容着你。你个搅家精,我今天必得打死你,省得你去外头给归家丢人。”
归青芫一点没怕的意思:“爷,归家家风不正,不都是你传下来的根儿吗?你做了初一,我才学着做的十五,跟你比,我这还差着多呢。”
归大锤表情狰狞可怕,凶狠地盯住赵四海不放。
赵四海行走江湖多年,什么穷凶极恶的人没见过,归大锤这样的,他眼皮都不带撩一下的。
半晌儿,归大锤败下阵来,嘶声问:“你想怎么办?”
“要么我的钱一分不少还给我,要么给水柳一家分出去,再他们这些年挣的都给他们带走。你选一样。”赵四海给划出道来。
小儿子在县城,大儿子这一支,二孙子去当兵,前阵子来信儿说提干当副排长了,这可是大出息呀。现在大孙女又马上要嫁给魏冬生了,归家在沅溪大队已是响当当的人家。
若换个村里谁到他面前威胁他,归大锤都不会忍。在沅溪大队,他自觉谁都不怕,除了赵四海。
赵四海在山脚独个住着,又一向不和村里人家来往。
可归大锤却不敢不顾忌,这么些年,悄悄来找赵四海整骨的人就没断过,不止是四里八乡,还有更远地方慕名来的。
这里可是什么人都有,有钱有身份的也不少。
那些人,归家这样的庄户人家连凑上去说话都没机会,可赵四海一句话,那些人帮他办事说话外,还带客客气气的。
当年就是,若不是见赵四海窝在小山村里总能结交到富贵人,他也不会生出把小儿子给他做上门女婿,他这边好借力的心思。
回顾当年,归大锤这会儿是后悔的,如果没有跟赵四海翻脸,虽看着少了三房出力挣钱,可赵四海结交下的那些人,出来几个拉他一把,归家可能远不止如今的光景了。
归大锤也知道,自己当年眼皮子浅了。
“亲家,实话跟你说,那些钱我也没花着,都叫人给骗了去。”归大锤低声说道。
赵四海却不信:“你就一分没花?”
田琴悦的宿舍是四人间,归青芫刚好申请过去住。屋里除了她俩还有一个话剧团的小姑娘。
田琴悦的每日训练格外忙碌,两人也就中午和晚上结束训练能见到。
一开始两人还一起吃,后来陈冉冉也加入了,三人关系倒还算融洽。
田琴悦也有问过归青芫两人怎么结婚的,归青芫抿唇回答,“就觉得挺合适的。”
“他先问的?”
归青芫舔舔嘴唇,不由想起两人当初画面,点头“嗯”了声。
田琴悦提议:“你要不回家住吧,这么久不回去,大队长外甥不点想你?”
归青芫要是没结婚还好,一想到她已经结婚,和自己住宿舍,田琴悦心里便格外过意不去。
归青芫想起他那冷淡模样,他怎么可能想自己。
归青芫摇摇头,回:“没事。”她杏眼直视田琴悦:“你好不容易来一次,我肯定要陪你。”
田琴悦听见这话乐了,心里美滋滋的,她抱住归青芫,“嘿嘿,你真好。”
和田琴悦相处的这段日子,归青芫心间愁绪散开不少,她逐渐理开被环绕的线。
也开始重新正视搁置在角落里的愁绪。
第 42 章 晋江文学城独发
三月中旬,民乐文工团又下发通知出去表演,这次是在本市的一个会议厅,春桦文工团被派去表演《东方红》,虽然环境对比上次江龙公社简直是天壤之别。可这次表演的主要观众是领导,继而表演前夕,整个民乐团都笼罩在高压氛围下。
整整排练了半个月,直到表演结束,大家回到春桦文工团,紧绷的神经才逐渐松懈。
表演回来时已经到了下午四点多,副团长说大家今天可以直接结束训练。
归青芫简单收拾了一下,随即便打算回宿舍休息一会儿,身后蓦然传来邢上睿的事情。
邢上睿叫住她:“归青芫同志。”
归青芫停住脚步,扭头看他,一副公事公办模样。
自打归青芫扭脚那次和邢上睿说明白后,两人便没太多交流,归青芫心想,大抵是邢上睿也意识到他的行动逾矩。
“组长,您有事?”
邢上睿朝她点点头,而后说明来意:“我刚才听见团长和领导谈话,领导有夸你。”
刚才那个会议活动是为了庆祝一个先进会议,表演结束后,领导会和团长,副团长,以及各个组的组长进行交流。
所以邢上睿听见也不足为奇。
邢上睿揶揄道:“以你这速度说不定哪天就升职。”
这话题太敏感,归青芫不知道邢上睿为什么和她说这个,她浅浅开口,回答的很中规中矩。
归青芫说:“我就想把柳琴弹好,其他的都点 听组织安排。”
对梁晓敏的说辞,周齐堃只听进去一条,就是归家急着给归青芫找人家的事儿。
换了芯子的归青芫会听从安排吗?显然是不可能的。
可归青芫不嫁,有爬床的事在前,归家肯定还要牵扯到他。
隔着几十年,他还是低估了这个时代对于男女关系的严苛,是不以当事人意见为转移的。
所以怎么排兵布阵才能利益最大化呢?
看着连话都不肯接的周齐堃,梁晓敏只是暗暗叹气,却并没生他的气。要气要怨也是对归青芫那个村姑,这次真是害人不浅。
本来昨天村里都在议论归青芫被堂姐归英英抢了对象时,梁晓敏还挺怜悯的,没想到转头归青芫就来了这一出,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周齐堃多心高气傲的人,跟村姑拉扯一晚,心里不定多糟心呢。又要担心归家和归青芫反口,他到现在还能保持冷静自持,已让人刮目相看了。
梁小晓敏这会儿也不再劝,让周齐堃别忘了起来吃早饭,哄着游魂似的顾湘走了。
给顾湘送回她屋子,跟她同屋的几个女知青交代,要她们多关心下顾湘,梁晓敏也回了家。
她肯陪着顾湘来,主要是丈夫去公社办事,她是替他来关心周齐堃的。
再者虽然早上时,归青芫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主动给周齐堃开脱了。
夫妻俩却觉太不合常理,也想问问周齐堃是不是有啥内情。
现在看周齐堃的态度,她更信是周齐堃不知想了什么法子先稳住了归青芫。
那后面要怎么办呢?
并不是梁晓敏想揽事上身,而是知青点对外就是一体,有事谁都不能置身事外。
更何况,她丈夫周红兵还担着责任呢。
梁晓敏是最早的一批知青,在女知青里年龄最长,今年已经二十八了。
回城无望,她和同一批来的周红兵是七二年结的婚。
更早之前,有女知青挨不住苦和饿,有几个嫁到给了本生产队的社员青年。
知青内部结婚,梁晓敏和周红兵是第一对。
也因为他们夫妻俩算是知青院里的最老资历了,人也真诚热心肠,又会和村里交涉,所以沅溪大队二十几个知青全票通过,周红兵当选了知青点组长。
梁晓敏则是女知青们信任的知心大姐。
知青点不够住,结婚后,梁晓敏和周红兵就搬了出去,所以早上两人不在现场。
还是出早工时,被几个知青拉住悄悄说了,两人才知道有这回事。
之后,顾湘就过来找梁晓敏,想让她帮着跟周齐堃要个准话。
不同于只来了两年的顾湘和周齐堃,梁晓敏在沅溪大队生活十年了,对当地民情民风再熟知不过了。
就今天归青芫和周齐堃一个屋里独处一晚这事儿,但有一丁点传出来,只要归家咬死了流氓罪,周齐堃不想坐牢,就只能乖乖娶人。
这么些年,知青们和大队社员们都是互相看不惯,一点小事就会是争端的导火索。周红兵也是怕了。
“唉!”梁晓敏叹气,现在出了这码事儿,一个处理不好,知青们和大队社员只怕又要大闹一场了。
对上赵四海看穿的眼神,归大锤狼狈承认:“骗走了大多半儿,给老大老二成家,又给老四上学,老太婆又病了一场,你回来时钱早没了。”
“一家子都花着我的钱,独我闺女女婿没花着不说,还要出力给你们挣钱,真是一对儿傻子凑一起了。”赵四海瞅着归有顺说着。
归有顺只把头埋得更低,他如今知道了,也是没脸面对赵四海了。
“没功夫跟你说那些陈年破事儿,赶紧把家先给分了。”赵四海催起来。
形势不如人,家是一定要分了。
可要按赵四海说的办,老三家的钱给过去了,家里也基本不剩啥了。
归大锤一咬牙:“家可以分,只是钱没有那些,盖房子,家里孙子孙女们都给上学,家里花销不少……”在赵四海的眼神盯视下,后面的话再说不出来。
赵四海站起来,脚边就是茶壶茶杯的碎片,他伸脚就是一碾,刚还很大块的碎瓷片,瞬间在他的脚下化成瓷沙。
再抬头,“行,我闺女女婿傻,我认了。前头的不要了,就当给你个老东西养老的。
后面从我大外孙子长成能挣钱算,他们一家子挣的钱,一分不少都要给带走。要还不成……”赵四海停下来环顾一周,悍然说:“那归家大院里,只要我估摸着是花的他们的辛苦钱,我一个不留都给砸成粉!”
归青芫差点给来个热烈鼓掌,便宜姥爷整个一个霸气侧漏,谁与争锋?
答案是没有,归大锤和归有福已兵败如山倒,再不敢有二话。
归有顺父子都长松了口气,这比他们想的结果可好多了。
归有顺虽老实,心里也有本账,归家之前确实没钱了,真是从归满成上工开始,存余才多起来的。
事成了,赵四海一刻都不想在归家多待,在这里,他连喘气都嫌烦闷。
招呼归青芫:“你还不回去收拾,家也分了,你明儿一早就搬过去,回头周小子该准备上班呢,老师们不得提前准备课?住新房里正合适。”
他一提,归青芫才想起,周大佬还是村小学老师一枚,貌似再两天就开学了。
这时都不重视教育,乡下农村更是,城里三月一号开学,这边还借着忙春耕,又拖十几天,三月十三号才开学。今天都十一号了,可不没两天了。
归青芫现在比较好奇的是,周大佬知不知道他要上班了呢?周大佬和村小学教师?
这也太违和不搭了,归青芫实在忍不住笑,好想现场围观下周大佬给小学鸡们上课呀。
只要谈妥了分家,剩下的,归青芫自觉不干她事儿了。
明天肯定要搬石屋去的,可一想到要和周大佬同住一屋,同睡一个炕,她就想抠手抠脚。
吃点肉咋这么难呢!
这在归大锤眼里已是大逆不道了,厉声对归有福几个:“老大,你还等什么,是要气死我你好当家么,给我打死她,”最后那句,他几乎是用吼的。
“我看谁敢动我外孙女!”以绝对压倒气势,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盖过来。随后,院子里铿锵有力的脚步声传来,转眼赵四海厚壮的身影堵在了门口。
真血脉的力量,前面有归青芫砸茶壶,后面紧跟着赵四海嫌半开的门碍事儿,他披手一掌,门被他震裂散架了。
姥爷闪亮震撼登场,威武!
归青芫就那么看着,除了她和归满同兄弟,屋里的男男女女,包括归有顺都是一哆嗦。
这姥爷也来得太快了,是早在附近等着了吗?
她没猜错,归满同出没几步就遇到了人。
看到多年无交集的赵四海打上门来,归大锤刚还高猛的气焰一下瘪了。
嘴角翕动几下,半天才问出来:“赵……亲……家怎么来了?”
“去,给我搬把椅子来坐。”赵四海先对归满同吩咐道。归满同应着去了。
他才肯给归大锤一个眼神:“咱俩还有旧账没了,我不提,你不会当就没了吧?”
归大锤心里一凛,面上还是装傻:“亲家说笑,我知道你还生气我没把老三给你做上门女婿。这事儿亲家你不占理,满顺当年去学木匠活,我都是给他师傅把了钱的……”
赵四海才不耐听他那些狡辩:“甭再提啥上门女婿的事儿了,我早不稀罕了。我只问你,我的钱你该还我了吧?养水柳的钱我记得是单给你的,咱就不算了。只我让你帮我保管的积蓄,这么多年,我不问,你不好当没有吧。”
这事儿,除了田凤花和她两个儿子归满全兄弟不知道外,屋里人都知道。
可归大锤就有脸不承认:“亲家,你这说的哪里话,当年你就给我留的水柳的吃饭钱,那么些年也早花到身上了,她出嫁的时候,虽说是嫁给有顺,我怕她面上不好看,还另陪了一副嫁妆呢。你这可冤枉死我了。”
赵四海却不怕他赖,刚好归满同已在他身后放好了椅子,他向后大马金刀地坐下。
这时归有顺才找到机会,拉着归满成,两人分别喊了“爹”和“姥爷”,
赵四海只“嗯”着应了。看归大锤拿出烟袋锅装起烟丝儿,刘金妹也只是带着愁容叹气,连句话都没有。
归有福和田秀花两夫妻神情都带了些不自在,田秀花对自家男人使着眼色。
这次他们大房确实有失厚道,归有福罕有地没端大伯的态度,“青芫懂事呢,老三,三弟妹,就别说孩子了。”
换到归青芫这里,他语气更和缓下来,“青芫,你要是喜欢周知青,咱家就找人去说,给你们热热闹闹地办婚事,有大伯给你做主,不怕。”
“我哥不说了,我就是找周知青说话来着,大伯你这话从哪儿说起呢。”归青芫忖度着原归莱的作派,不冷不热地回了话。
她现在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理顺一下。而且归大锤夫妻和长子归有福一家能纵容和接受这件事的发生,归青芫实在理解不能。
之前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在事关自身利益时,一下就原形毕露了。
归青芫看了眼这边的便宜爹妈归有顺夫妻,对女儿带着不敬的语气,也没同以往似的制止斥责,就知道两人也并不如表面那样想得开。
原来还算兄弟齐心的归家,裂痕已经产生了。借着上早工,周齐堃暂时躲过了顾湘的欲言又止。
可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下早工后,顾湘又拉着梁晓敏来到了他屋里。
周齐堃什么人事看不透,只一看,就是她是找梁晓敏来帮着捅开最后一道窗户纸的。
他不会让自己陷于如此被动局面。再不想沾手,现就也要快刀斩乱麻了。
没容两位女知青坐定,他先有了说辞,“早上的事都看到了,往后大家还是避嫌吧。归青芫不嫁人,我脱不开干系,再多的我不会考虑。”
有了底儿,归青芫又更进了一步,“爷奶,大伯大伯娘,二伯二伯娘,爸妈,我头疼着,想回去躺会儿。”
“回吧,睡一早晌儿,这几天不用你上工,有我和你兄弟,还有你妈,你多歇阵子都使得。”归有顺先应了自家闺女。
一句“家里不养躲懒的闲人”被堵在嘴里,归大锤被烟气呛到,连咳了数声,刘金妹边上给他拍着背。
少言少语,只知埋头干活的老三出来护着闺女,归有福夫妻连带长子归满全脸上都开始挂不大住。
二房归有贵夫妻这时也都做起了鹌鹑,不肯多说一句。
这边归满成和归满同赶紧推着归青芫出去,一直给她送到后院自家屋门口。
又叮嘱她好好留家里再别乱跑,兄弟俩才跟着长辈兄弟们出去上早工。
这会儿农村都是上先上一个小时早工,才回来吃早饭。
进了原归青芫的房间,终于可以独处了。
炕还温热着,被褥还放着,是昨晚原归青芫离去时的原样。
不过一晚上,壳子回来了,芯却换掉了,可见人生无常。
心有戚戚着,归青芫踢掉鞋子钻到被窝里。
暖意袭来,冷屋冷炕躺了一晚,又经历了人生重置,脱力感这会儿漫延开来。
归青芫本来只是想小憩一会儿,却抵不住卷意,阖眼沉沉睡去。
还是对归满同说:“满同,跟这儿说说,你知不知道当年你爷拿姥爷钱的事儿。”
“知道呀,不单我们一房都知道,就是为大伯我奶也都知道,家里这些事且瞒不过我呢。”归满同一句话,把知情者全抖落出来了。
看着归大锤脸上涨出了猪肝色,赵四海眼里全是不屑。
“这笔钱当年是没有凭证,知道的除了水柳,都是你的子孙,你是不是就当我没法子了?那你说我出去跟人说,会有人来给我做主不?
再不行,我去跟人说你归家一门子黑心鬼,全家合起伙来贪我的钱,这十里八乡的人,是信你还是信我?
要是归家名声臭大街了,那个姓魏的小子会不会嫌你大孙女丢脸?再跟人说没同你大孙女处过对象,都干过一次,熟门熟路了,他动个嘴皮子就完了,你大孙女儿可就嫁不出去了。
她可没我家青芫的福气。”
他这一番满含内容的话说完,屋里静默到针落可闻。
归青芫就知道,这事儿妥了。 归青芫回家的消息并没和周齐堃说,这天结束训练收拾好一切,她径直朝大门走去,计划着坐公交车回家。
刚刚明明已经豁然开朗想通,可一想到要回家这步伐还是不由沉重起来,归青芫只是觉得有些尴尬,不知如何面对周齐堃。
甚至还在想,要是有消除记忆的橡皮擦该有多好,这样就能把提出中止协议那天的所有事情删除,这样就变成,她不知道奶奶的事情,也没提中止协议。
倘若真是这样,说不定两人现在都在一起了。
她走到周齐堃面前,语气不自觉展露欣喜,问:“你怎么来了?”
毕竟她也没提前和周齐堃说。
磁性嗓音在耳边响起,周齐堃说:“静姐找你。”
原来是昨天晚上辛淑静去了家里,发现她没在,就说今晚上下班能不能叫归青芫去一趟。
归青芫“奥”了声。
归青芫还以为周齐堃是特意来接自己,这会儿听见不是倒还有点失落。
归青芫和辛淑静的事情迟早是要面对,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周齐堃说:“那走吧。”
在没见到辛淑静之前,更确切点,一个月之前,归青芫设想过这个画面。
她会如何和辛淑静进行这场谈话,她大抵会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和善?你是真的把我当朋友了吗?又或者问你觉得什么是关心一个人,爱一个人?
可当归青芫看见辛淑静这一刻,脑海的设想戛然而止。
辛淑静看见她那一刻,就那么紧紧握着她的手,和过去一样。
她面露关心地问:“你怎么瘦了?”
第 43 章 晋江文学城独发
即便是归青芫紧绷着一张脸,可听见这关心的话语还是没忍住鼻头一酸,她飞快别开脸,怕被辛淑静发现她的异常。
归青芫尽量控制语气:“最近文工团太忙。”
辛淑静点点头,拉开一旁的凳子,让归青芫坐下,而后扭头和站到一边的周齐堃说:“我想和她聊聊,你晚点来接她可以吗?”
周齐堃没回答辛淑静的话,而是先把目光移向了归青芫,在等她回答。
直到听到归青芫说“你先回去”的话,周齐堃才“嗯”了声。
归青芫心中堵着的那层蒙蒙的雾被风吹散,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此刻拨云见日。
周齐堃不知何时已经抬脚朝前边走了,见归青芫没跟上。
他扭头:“不回家了?”
归青芫嘴角轻轻翘起来,她“奥”了一声。
她语气变得轻快:“你走慢点。”
路灯断断续续立在路旁,归青芫看着忽明忽暗的道路,心间却格外安稳。
前方路固然忽明忽暗,但周齐堃从未离开,这不禁让归青芫想到两人当初在医院的画面,周齐堃手里拿着手电筒站在前方,细心察觉她情绪,默默无闻为她开路。
因为他在,所以她无所畏惧。
归青芫闻言抬眼看向周齐堃。
正巧周齐堃也朝她望来。
归青芫疑惑地挑挑眉。
结果周齐堃没来得及说话,反倒是大宝先说了,“奶奶,你为什么要跟我们换位置,不能跟哥哥要一个吗?”
大宝说的哥哥是指乘务员。
老太太表情又是一僵,虽然很讨厌此时说话的大宝,不过还是耐着性子解释:“奶奶来迟了,只能买到坐着的位置,买不到可以躺的,你刘婶婶又大着肚子,累不得。”
年轻女人叫做贾金花,她男人姓刘。
刘老太说得一片可怜凄惨,大宝却不买账,“我们把床铺跟你换了,那我们睡哪里?”
归青芫闻言诧异地瞥了一眼这只三岁的小屁孩,心想,还挺聪明的。
刘老太皱起眉,满脸理所应当,“年轻人没病没灾的,坐两天怎么了?”
归青芫把最后两口馒头塞进嘴巴,嚼吧嚼吧咽下,又擦了擦手,望向刘老太,“我们没办法跟你换,但你需要的话,我可以让周齐堃帮你去问问,嫂子身体不适,我相信乘务员同志不会不近人情。”
那怎么行?刘老太眼珠子转动,面上霎时露出愁云,“不瞒你们说,不是我不愿意,实在是没有办法了,金花这胎像一直不稳,从怀上到现在去了好几趟卫生站。”
贾金花听完自己婆婆的话,眸光有些黯淡,默默低下头。而站在她腿边的小姑娘咬了咬唇,同样没敢吭声。
周齐堃把手里白底红边的搪瓷盆放回床铺底下,站起来望向刘老太,语气真诚,“没事,我们可以先借给你,你给我们打个欠条。”
此话一出,不仅是老老太愣住了,就连归青芫都觉得惊讶。
归青芫之所以感到惊讶,源于她的第六感,虽然周齐堃跟贾金花从没说过话,不过她总有一种感觉,周齐堃好像特别关注贾金花。
原本她以为周齐堃肯定会同意刘老太的要求,没想到他竟然会说出这番话。
旁边有关注他们的一位大叔,这时走过来谨慎小声地说道:“如果你们找不到空的床铺,我可以跟你们换。”
说完他悄悄伸出两根手指。
刘老太立即倒抽一口凉气,语气硬邦邦,“多谢了,我们不需要!”
大叔也不生气,只是再强调有需要可以找他便转身回自己的床铺了。
归青芫耸耸肩,朝刘老太说道:“你看,办法多得是,就看你舍不舍得。”
刘老太的表面和善再也维持不住,她黑着脸道:“我只是想换个位置,你就推三阻四的。就算小周是我儿子的战友,我也得好好跟他这个副团长好好说道说道手下的兵。”
归青芫无语凝噎,深深觉得对方脑袋有坑,“老太太,我劝你慎言。”
刘老太也是说完立即就后悔了,此时听到归青芫的话,也不敢再多说,生怕自己再乱说影响到儿子。
最终,刘老太阴沉着脸带贾金花母女离开了。
归青芫看向周齐堃,小声问道:“他儿子是?”
周齐堃瞥她一眼,沉声说道:“放心。”
归青芫闻言果真放下心来,她相信周齐堃不是那种空有一腔热血脑袋缺根筋的人。
“刘根荣是我的副团长。”周齐堃道,“能力不错,跟弟兄们相处也总说起家里老娘媳妇儿怎么样,我还真以为跟他说的一样呢。”
归青芫想起那天在车上听到的话,没忍住嗤笑一声。
她不相信有人会不清楚自己亲妈是什么德行,说到底不过是不在意。
周齐堃自然也想到这层,“等到了南音岛,我找他谈谈。”
归青芫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左右这事儿跟她没有关系。
吃过东西,归青芫把四个孩子扔给周齐堃,按昨晚的约定来到那位大哥的车厢。
车厢里见过归青芫的人纷纷打招呼,还有更热情的往她手里塞吃的东西。
这年代食物是精贵的东西,她自然是不能要的,昨晚她和那位大哥都没想到大家会这么热情,所以两人现在根本没有办法谈话。
归青芫想了想,决定将他往自己车厢带。
有周齐堃在,也不担心对方心思不纯,毕竟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任何计谋都是纸老虎。
大哥开始自我介绍,“归同志,我叫陈安。其实我是潞城西塘生产队的知青,懂些医学皮毛,平时就负责给队里的队员看看病之类的。”
说到这,他露出有些遗憾的神情,“两个青前,天气比较炎热,生产队有个男娃下水,没想到脚被水草缠上,当时的情况跟昨天那位老爷子很相似。不过他最终还是没救回来。”
他的话音落下,大宝原本是单独一个坐在床铺上,他抿了抿嘴唇,飞快下地跑到对面,与满意满怀并排坐到一起。
小丫头不懂事,扶着哥哥和两个舅舅“咿咿呀呀”地叫,周齐堃眼睛不错地看着她。
归青芫没管他们,用猜测的语气询问:“你是想跟我学心脏复苏?”
“对对对。”陈安不停地点着头,脸上的表情尴尬而忐忑。
“可以啊。”归青芫想都没想便点头了。
陈安顿时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真、真的?归同志,你真的愿意教我?”
“真的。”
“真是太感谢你了!”陈安激动得在原地原地转圈,手脚不知道如何摆放。
其实他还没开口前,就已经做好会被拒绝的准备,不过想到大队的队员,他还是愿意试试走出第一步,没想到归青芫真的同意了。
“那、那我们怎么开始?”陈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毕竟时间不多,能多学点便多学点。
“就从心脏复苏开始。”归青芫道。
她曾经在急诊待过两年。
归青芫招手把满意叫来当人体模特,从最常见的心脏复苏到更深入的急救知识。
满意就安静地躺在床铺上任她摆弄,双眼亮晶晶地听她说。
车厢内的其他人也偶尔过来围观,看着看着感觉没意思又回去躺着了。
归青芫一直从上午讲到晚上八九点,期间还是周齐堃去买饭回来的,陈安走时整个本子都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与歪七扭八的图。
确认人真的走了,归青芫猛地往后瘫,整个人落在床铺上。
大宝被吓一跳,大叫:“你怎么吓人啊?”
归青芫完全没反应,双眼无光望着床顶。
大宝忙不迭望向周齐堃。
周齐堃还未有动作,那边满怀就开始喊了,“哥,姐姐累了。”
“等我吃完这两口。”满意说着快速把饭塞嘴里,随即动作快速来到归青芫身旁,与满意一人一边开始为归青芫捏手捏脚捏肩。
动作熟练又麻利。
大宝看得目瞪口呆,周齐堃看得眼睛直抽抽。
时间很快过去,火车终于到达潞城。
归青芫出站没遇见陈安,倒是又遇见刘老太婆媳孙三人了。
不过也没说上话,周齐堃的勤务兵石青早早在出站口等着,所以归青芫等人与她们很快就分开,直到上了南音岛也没再遇见过。
南音岛说是个小海岛,但其实挺大的,上岛后又坐了半个多小时吉普车才到军属区。
因为海岛四面环海,湿度比较大,岛上的房子一楼都是不住人的。
周齐堃被分到的房子是独栋二层小楼,边上都是同一个款式的房子。
打开院子的门,归青芫看清院子的情况,不由惊讶地挑眉。
周齐堃看她表情就知道误会了,他指了指两边绿油油的菜,“这是隔壁郭大娘种的,我平时没时间侍弄这些,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归青芫闻言立马把意外眼神收回去。
小楼看着不大,二楼却是有四个房间,客厅的左右各两间房,两个大房间和两个小房间,不过只有两个大房间有床,小房间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洗澡间卫生间和厨房都在一楼。
看得出屋子不经常住人,归青芫走到哪都可以闻到一股霉味。
她把在怀里睡着的二宝放到床上后,开始和周齐堃收拾整理东西。
“满意满怀暂时和大宝一起睡,二宝跟我们一起睡吧。”归青芫说道。
周齐堃头痛,“那得先做好大宝的思想工作。”
归青芫只简单收拾了一下,而后周齐堃到厨房烧水,又把放在厨房门口的水缸洗刷干净装满水。
“小周,你回来了?”一道声音突然传来。
归青芫扭头望去,右边的土坯围墙冒出一个脑袋,说话之人留着干净利落的齐耳短发,年纪大约五十岁左右。
见到归青芫,那人又爽朗热情地笑着问:“这就是小归吧?长得可真俊呐!”
归青芫朝她笑了笑,“对,我叫归青芫,叫我青芫或小归都可以,周齐堃的爱人。”
“你叫我郭大娘就行,我就住在你们旁边。”郭大娘说道。
说完她又指了指院子里的菜,“先前借用了你们家菜地,现在你来了,我就还给你啦。菜都好好的,你看看要留原样还是拔了重新种。”
归青芫惊讶地挑眉:“这些你不要了?”
郭大娘摆摆手,很是随意地说道:“那要看你们,你们要是看得上,我就不折腾处理了。要是你们都不爱吃这玩意儿,我就去收拾收拾。”
“哇,那真是太感谢你了!我们很需要的!”归青芫高兴地说道:“你可真是个大好人。”
“客气什么呀,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我这也算是提前跟你打好关系。”郭大娘终于露出发自内心的笑,有礼貌的年轻姑娘谁不喜欢呢。
待郭大娘离开后,归青芫立马小跑着过去查看菜地,有豆角、茄子、生菜、还有葱蒜、节瓜苗、芥菜,长得都很好,可见平时郭大娘是费了心思种的。
“咱们要不要回点什么?”归青芫看向周齐堃。
周齐堃正在往桶里的热水兑冷水,头也不抬,“你拿主意就好。”
归青芫闻言径直翻了个白眼,“合着这菜只有我一个人吃?这家是我一个人的呗?”
“我怎么就是这个意思了呢?”周齐堃反驳。
归青芫双手抱胸冷哼一声,“那你说是什么意思?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周齐堃:……
他深呼吸一口气,作出双手投降状,“归青芫同志,对不起,我错了。”
“那你说说错在哪里?”归青芫斜瞥他。
周齐堃又是呼吸一窒,下意识望向四周,孩子们都在楼上睡觉,院子里只有他们二人。
他试探性地道:“我不应该什么都任由归青芫同志做主,不管什么事情都应当共同拿主意。”
归青芫闻言眯了眯眼睛,似笑非笑,“你反悔了?”
“我、我又反悔什么了?”周齐堃丈二摸不着头脑,小心翼翼地询问。
“工资啊。”归青芫理直气壮地说道:“你说过工资都交给我保管,由我来分配。你现在又说要共同拿主意是什么意思?”
周齐堃简直冤死,“归青芫同志,你够了啊。我什么时候说不给你保管了,咱们就是论事行不行。”
“我什么时候不就事论事了?”归青芫不服气了。
周齐堃一脸无语,“我懒得跟你说。”
说完他把装满温水的桶提进洗澡间。
归青芫跟在他身后,“你说不说就不说啊?不行,你给我说清楚。”
周齐堃被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吵得耳朵疼,他皱了皱眉头,猛地转身看向归青芫:“你不是嚷嚷着身上丑?水都调好了,赶紧洗吧。”
用最凶的表情说着最怂的话。
归青芫努力抚平往上玩的唇,淡淡“哦”了一声。
趁她洗澡的时间,周齐堃又去厨房把饭煮上。
归青芫出来时,他正蹲在院子里洗豆角和茄子,身旁还围着四个小萝卜头。
“都过来吧,给你们一人冲一碗麦乳精垫垫肚子。”归青芫边说边把盘起的两根辫子放下来。
“我不喝,我要吃米饭。”大宝撇撇嘴。
满意见状犹豫了下,小声说:“我也不喝。”
满怀:……
他满脸不舍,“我也不喝。”
归青芫抽了抽嘴角,也不强求,“行吧,你们都不喝,那我跟二宝喝。”
满怀闻言倏地抬头,飞快举起小手,“那我也喝!”
说完他扭头看满意一眼,又说道:“哥哥也喝的,姐姐,给哥哥也泡一碗吧。”
满意顿时摇头,“我不喝。”
满怀一愣,看看他又看看大宝,不自觉拧起小眉毛。
大宝见他看向自己,不客气地冲他道:“你看我做什么,又不是我不给他喝,是他自己不喝的。”
满意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归青芫不懂他们小小年纪怎么就那么多心思,“行了,我一人冲一碗,不喝的就倒掉。”
大宝闻言有些生气了,“你怎么这样?我就不想喝。”
归青芫不甚在意,“那就倒掉你的。”
“你个坏女人!”大宝气急败坏。
话音落下,一直没出声的周齐堃警告地望向他,“我看你是皮痒了,谁教你这样说话的?”
大宝气得瞪他,“你们就会合起伙来欺负我!”
“谁有那闲工夫欺负你,我警告你啊,以后再让我听见你喊归青芫同志坏女人,我可就动手了,说到做到。”周齐堃沉声道。
大宝叉着腰满脸不服气,不敢再反驳什么,朝周齐堃大声地哼了一下。
归青芫没管他们父子的恩怨,冲完五碗麦乳精后,端起自己那碗坐在檐廊的小板凳上,一边乘凉一边喝。
二宝刚学会走路,像只小鸭子似的踉踉跄跄跟在众人身后,用小手指着自己的嘴巴,着急地“啊啊啊”。
满意搬来一个小板凳,让她坐在归青芫边上,再用勺子一勺一勺喂给她。
大宝一口气灌完,放下碗,用手一抹嘴巴,看见是满意在喂二宝,他皱了皱眉站到归青芫跟前,“你怎么让他喂我妹妹?”
归青芫挑眉看向他,“你想喂?满意,大宝要自己喂妹妹,你把碗给他。”
“谁说的,我不要!”大宝忙不迭跑开。
归青芫故意道:“你自己的妹妹不照周,还指望别人照周啊?”
大宝皱着小脸,“她现在是你女儿了,你得照周她。”
归青芫眨眨眼,坏笑着说道:“你现在认我是你妈妈了?”
“才不是呢!”大宝哼了一声,小脸上尽是傲娇。
“那你的妹妹自己照周。”
大宝眼转身就往厨房跑,“爸爸!你看她!”
而正在这时,院门突然被敲响。
一道男人的声音传来:“周团长。”
辛淑静说的那段话显然把一直沉浸在自己思维里的归青芫给点醒。
过去归青芫之所以一直抗拒周齐堃的最重要的原因便是,归青芫怕自己爱上周齐堃之后,周齐堃离自己而去,那时候她自己要怎么办。
归青芫总是去设想最不好的结果,却忽略了两人经历的过程。
这样想来,归青芫意识到,自己好像把爱情看成了一件“商品”,好似归青芫必须确认这个“商品”是她足够喜欢的,能负担得起的,与自己合适并且永远不会离开时,归青芫才会彻底确定自己的心。
可显然,这样的预设在现实中能实现的着实太少了。
不是说没有这样的“商品”,而是这样的找寻会错失太多。
应该放平心态,假若后面这件“商品”坏了,也要记得并非是自己的问题,不是你不值得拥有,才会坏掉。而是说到了期限,已经发生的事情就坦然接受结果。
至于后面,你是想要接受新的“商品”,还是继续保留原件,这都将是自己的选择。
只要不是因为计较得失才优柔寡断停在原地就好。
这次交流让归青芫脑海浮现过去的种种。
过去她老是会下意识埋怨自己,沉浸在自己情绪,不经意间让周齐堃妥协了不少。
回想起过去两人的每一次争吵,误会,最终先服软的好像都是周齐堃。
归青芫抬眼,杏眼倒映出周齐堃在前方等待她的身影,在这静谧安宁的春夜,给予她无尽踏实与安稳感。
归青芫浅浅一笑,心间豁然明亮。
“好……吧……”归青芫回得有点磕绊结巴。都穿越了,还要被资本家周大佬继续剥削,想想很不甘心了。
还是旁边于文芳伸手推了他一下,他才应着好,又跟魏父魏母打了招呼。
一行人重新坐下,上了糖块儿和花生瓜子。
糖水蛋只有魏家三人,归大锤夫妻和四个儿子有,其他人是没份儿的。
归有旺把自己的给了于文娟,于文娟笑睨了丈夫一眼,转手将手里的那碗糖鸡蛋给了俩儿子。一碗里两颗蛋,刚好一人一个。
归有顺见了,也把自己那碗递给小儿子归满同:“端去给你姐,你俩一人一个。”
“爹,都给我姐,我不要。”归满同笑着接过,端着碗出了门。
魏家三口人脸上都不自然起来,魏冬生还特意看了归英英一眼,她不是说今天三房会避开吗?怎么除了归青芫都在呢?这不是故意叫他们家难看吗?
归英英见了,也只能冲他笑着讨情。
回头她就找田凤花抱怨,“,妈,三叔家咋都过来了?”
田凤花也不明白,“这几天他们一直不跟咱家说话,我还当今天也得躲了的。估摸着是舍不得不和冬生做亲戚,总也是你三叔家,你都是干部家属了,咱不和他们计较。”
归英英自己也猜是这样,没再多说。
乡下人没那么多客套话,两家很快就进入主题。
孙大巧从棉衣兜里掏出一沓钱气势十足地拍到桌上,“英英是个好姑娘,满沅溪大队就她和我家冬来最般配。
归青芫想。
第 44 章 晋江文学城独发
归青芫倒也变化不少,她不会再像过去那样钻牛角尖,闹别扭。整个人逐渐打开了。
在周齐堃做好一切后,归青芫会心安理得接受,之后归青芫会戳一戳周齐堃的胳膊,笑盈盈夸他两句,让周齐堃知道,自己接收到了他的好。
对于周齐堃过去的种种照顾,归青芫不再习以为常,而是意识到,这是仅她专属的独一份偏爱。
纵使表面依旧和过去平静,可私底下的暗流涌动却是无法忽略。
在这样的相处下,两人渐入佳境,关系逐渐像真正的情侣靠拢。
时间转瞬即逝,很快来到周六,这天晚上周齐堃照常做好饭,两人坐在餐桌前缓缓吃着。
归青芫手里握着碗,时不时抬眼看周齐堃,周齐堃正平静吃着饭。
她舔了舔唇,轻声开口像是提醒:“明天周日,我们可以休息了。”
周齐堃闻声侧头看她一眼,朝她点头:“嗯。”
之后便继续默默吃饭。
听归青芫还想让三房从归家分家出来,赵四海是没想到的。
更觉着她对自己脾气,这丫头活脱脱是他们赵家人。
没想到老实窝囊的女儿女婿还能养出这样脑筋清楚的孩子来。
不过他对女儿两口子失望已久,并不看好:“你爹妈的主我可不想做,要是听我的,早多少年就该从归家出来了。”
归青芫知道,赵水柳的窝囊不作为才是伤他至深的。
可这也不能怪赵水柳,相反赵四海也错了很多。
“姥爷,也不能全赖我妈,你也错很多。”看到赵四海又要瞪眼,归青芫摆手制止,“姥爷,你听我说完。你当年把我妈留到别人家就不对,她那会儿才十岁,我爷又不是宽和的,我妈能有好日子过才怪。十岁的小姑娘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你能指望她多有出息?
她能嫁给我爹,我爹非她不娶是一个,再一个黑了你那么多钱,我爷心里也知道亏心才最后成全的。但凡出点偏差,我妈在归家这样的日子也不一定有。
姥爷你扔她一走十七年,你亏欠她在先,她因为跟你缺了多年父女情,不顾你在后。要我说,你俩都差不多。”归青芫把她做为旁观者清的想法都说了。
这样的说法,赵四海头回听说。他一直以为自己给女儿留足了钱,她就该有底气把日子过好。
这会儿听归青芫说完,他却反驳不了了。细究起来,确是他先没做好。
他敢做敢当,梗着脖子问:“我的错我认,你说后头咋办?”
归青芫最喜欢跟这样耿直挂的人打交道,从来是有什么说什么,最省心不累了。
习惯性地像在公司和兄弟们相处一样,她伸出大拇指:“姥爷给你点个赞,果然够磊落。”
引来赵四海再一次瞪眼:“哪儿学来的怪样,没大没小没个姑娘样子。”只是总往上撇的嘴角,泄露了他的喜欢。
旁观的周齐堃见了也是会心而笑,他从不会看走眼,比起游戏剧情,她显然更适合助理这项工作。
他这里只要起个头,后面归青芫马上就能跟进,只这份儿眼色和机敏,假以时日,她绝对能成为塔尖上的金牌助理。
毕竟是归青芫自己的事,既然她接过去了,他就准备置身事外了。
归青芫不知周大佬给了她那么高的评价,她还在继续说服赵四海呢。
“姥爷你先晚不了,之前我和我爹讲好了,他今天去管我爷要我的嫁妆钱,归家要给我的比归英英少,他就同意分家。我猜这会儿已经见分晓了,你先等我准信儿,到时咱商量好了你老人家再出马。”
“咱不稀得要归大锤的破嫁妆,姥爷给你出,保证是沅溪大队头一份儿。”赵四海关注点跑偏了。
归青芫无奈:“姥爷,说帮我爹妈分家的事儿呢。”
“哦,哦,你说,我听着呢。”只这一会儿,赵四海已不复之前的黑脸强硬。
之后,归青芫又跟他如此这般说了,老头都点头应了。
说完已经十二点半多了,再不赶回去,又要上下午工了,事情又要拖到晚上。
归青芫和周齐堃告别了赵四海,俩人先去周红家把自行车还了。归大山连忙摇头,他之前也不是没挨过,自个老娘打的,也没法还手,只能受着,见闺女一脸心疼,他心中暖呼呼的,“爹不疼,是爹没用,还得闺女护着。”
归青芫怕他怀疑,笑了笑,“保护爹娘是孩子的使命。爹,娘,女儿之前差点没了,一想到我死后,你和娘还要受委屈,我就难受,凭啥咱们过的这么苦,爹娘,你们放心,以后女儿都护着你们,谁也不能欺负你们!”
归大山原本还觉得闺女变化太大了,他都要不认识了,一想到是为了他们,才变得强大起来,心中又一阵自责。
都怪他不中用,一个大男人,还得靠闺女。
通过今天的事,他算是明白了,会闹才不会太吃亏,他们之前就是太老实了,难怪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怪就怪他太软弱。他哽咽道:“爹以后也会改,绝不会让你一个人承担。”
这场戏着实热闹,周齐堃自然也听见了,他漆黑的眸子微动,生了疑窦,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前后变化不可能那么快,不过喝一次农药,原身这个童养媳,变化也太大了。
归青芫并不知道,他已经起了疑心。
夫妻俩都挺在意他,归大山便去了卫生室,将归大夫喊了过来,又给周齐堃做了检查。
他在床上躺了下来,尽量靠外,一张床,两个人就这么睡了多年,真够窘迫的,本以为陌生的床,陌生的环境,会睡不着。
实际上,身体很诚实,许是受了原身的影响,并不觉得很排斥,躺床上没多久就睡着了。
归青芫没管他,她搓了搓眼睛,将眼睛揉红后,才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天还不亮,家里人都起得早,这会儿除了俩娃,都已经起来了,王月勤正在做早饭,归大山正在他们门口蹲着,一听见动静,赶忙搓搓手,站了起来,“小北怎么样?”
归青芫摇摇头,“还没醒。”
归大山心中一堃,进屋去看了一眼,归青芫则去了厨房,怕她受欺负,问了一句,“娘,咋还是你做?”
怕她又闹,刘蓉连忙露了头,“干脆一替一天吧,明天我做。”
归青芫便也没再吭声,怕她们又提前分饭,田桂凤早早就跑了出来,黑着一张脸,盯着她们,等王月勤一做好饭,她就一屁股将她撞开了,拿起勺子,开始分饭,前面两碗满当当的,和以往一样,不用想也知道,等轮到归青芫他们时又只剩稀汤寡水。
归青芫冷声开了口,“不想看到我掀碗,就公正一点。”
田桂凤简直想撂勺子,一个小兔崽子还妄想当家做主,她咋不上天。
见她不满,归青芫一脸平静地开口,“不公平,我就去举报,当妈的偏心小队长儿子一家,逼的另一家做牛做马,饭都不给吃。”
田桂凤气结,又怕她真去闹,她也不希望小儿子受影响,全家最有出息的就是他,她还指着小儿子成大队长,以后跟着享福呢。
这会儿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这年头,能借你自行车都是不小的人情,周齐堃走时留了包蛋糕给他们。
昨天去帮着去归家提亲,回来后,周齐堃就给他们夫妻塞了十块钱,说是谢媒钱。
今天又是这样,夫妻俩都觉着周齐堃变了,以前他可不会这些人□□故,满身的书生意气,很不会变通。
比起来,还是现在的周齐堃让人更想交往,也更觉不可小觑。
归青芫和周齐堃约好有事还找上次的小鼻涕孩儿传话,无事就明天往石屋搬家,就各自分开了。
开了归家大门,脚一迈进去,归青芫就感受到扑面而来风雨欲来的气息。
正是午休的时间,农家也没有午睡的习惯,平日这会儿前院最热闹,几房的儿子媳妇都会过来,陪着归大锤和刘金妹,讲古做活好不热闹。
可今天却只有模糊不清的絮絮说话声传来,这就足够说明问题了。
大概是听到动静,大堂嫂魏冬梅探出头来,看到是她,倏地又退了回去。很快又觉出不妥,重又走出来解释着:“眼花了,是青芫呀,不是去扯结婚证去了,咋现在才回来,家里没饭了,这可怎么好。”
也是好笑了,还真是魏冬生一个族谱上的,一样的眼皮子浅。
“大嫂,我吃过了,就不陪你说话了。”归青芫脚下不停,往后头二房三房的后院去了。
果然,三房堂屋里,四口人脸色没一个好看,尤其是归满成兄弟俩,都是一脸气愤的样子。
看到她回来了,归满同第一时间告状:“姐,真的不一样,爷给你五十块嫁妆钱,给归英英了一百,昨晚就给了,我今天从田二蛋那里问出来的。是大伯娘跟他妈显摆时,他就在边上听着,再假不了。”
归青芫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转头问归有顺:“爹,你去找爷问了?他是不是发火不承认了?想也是,你没当场看到,他不带认的。他不一贯那样么,爹你心里该有数的。别生闷气了,咱们赶紧商量咋分家呀。”
赵水柳面现愁云:“咋分呀,你爷刚把我和你爹喊过去臭骂了一顿,说我们不知道好歹,他一心为归家子孙后计打算,我们却只有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唉,这还没提分家呢,他都这样,要提了,他还不得要打杀我们。我怕这家够呛能分成唻。”
按她之前想的,肯定要费点周折的,可现在她不是找到了赵四海这个姥爷了吗。
赵四海不但自己有爆表的战斗力,还有他这么些年结交下的各方来求治的病患,里面必不乏有能量的人,他要较真儿想和归大锤整点事儿,归家是接不住的。
不是归青芫瞧不起,魏冬生这个所谓的贵婿,到真有能量的人面前,他啥也不是。
归青芫就说了:“我姥爷说给咱们做主,所以爹你放心去提分家,我爷不同意,我姥爷就出马,必成的。”
“啥?他理你了?”赵水柳抹着眼角,激动地站了起来。
“你姥爷肯管?他不怨咱家了。”归有顺也涨红着脸直搓手。
“哇,爹,还等啥,赶紧去吧,我知道我爷顶顶怕见我姥爷了。”归满同恨不能马上拉着归有顺就往前头去。
被归满成一巴掌拍开,他最有算计:“青芫,你细说说咋回事,姥爷咋愿意认咱们了?”
归青芫就说了领结婚证回来,在村口被赵四海堵住,说让她和周齐堃去住石头屋,以及后续的事儿都拣重点说了。
听她说完,赵水柳再止不住泪:“爹他一直都惦着,是我不孝……”
等半个小时就要出下午工了,再耽搁就要晚上了。
分家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说得清的,这么多年三房也不能白干了,不说全拿回来,总得大差不差吧?只这些掰扯明白,也要花一下午时间。
归青芫打定主意,下午都别上工了,先把家分了才成。
“妈,解开了结,回头你自己跟姥爷说开就好了。现在咱还有正事儿,你别影响军心呀。”归青芫先对赵水柳说。
赵水柳心里偷偷盼了多少年分家了,赶紧抽噎着收了泪。
“哥,满同,咱们赶紧陪爹去前头说吧。”归青芫先站来。
那还等什么,归满成兄弟一边一个,上前扶起归有顺。
告诉赵水柳在屋里等着就好,兄妹三个簇拥着归有顺往前院儿去了。
看到他们又过来,归有福还当是他们觉着哩亏了,过来喊着一起出工好找个台阶下的。
刚他也气狠了,觉着老三不体谅他,也不念他这些年为归家的辛苦。
若不是他这个大队会计,归家在村里哪会有这么好的光景。
现在英英嫁的又是魏冬生这个公社干事,她还是长房的孙女,凭哪一条,青芫都不该跟英英比。
而且周知青给的二百八十块彩礼,家里都由着三房自己拿了,公中又给了五十的嫁妆,还想咋着?
这会见了归有顺就有些不咸不淡:“去爹屋里多说几句好话,他气还没消哩。”
归有福站院子里说话,也没压着嗓门,屋里炕上坐着的归大锤又怎么会听不到。
转头吩咐刘金妹:“递我个枕头,我要倒一倒。”
刘金妹还能不知他是想给三儿子一家脸色看,对这阵子老头子和大儿子的做法,她是看不惯的。
可家里啥时候也不由女人做主,归大锤霸道了一辈子,根本听不进去话。
她从炕柜上扯出个枕头给他,还是说了一嘴:“见好就收吧,别真寒了老三一家的心,到时家里再没眼前光景了。你前头还说要我多给青芫些嫁妆钱,咋又变卦了?不给多,和英英一样不也成么。这么些年,老三给家里挣这么多钱,他就这点子女上的想头,还有那年赵四……”
“你懂什么?”归大锤喝止道。他现在最听不得谁提赵四海,刚刘金妹又有提当年那笔钱的意思,他哪能容。
“家里的钱将来都是要用到刀刃上的,青芫也比不得英英,五十已是厚着给了。周知青有钱,也短不了她的花用,给娘家兄弟们多留些,也是她体贴兄弟了。她嫁周知青后头日子还不定咋样,往后需要娘家兄弟撑腰的地方多着,她现在让着些,以后亏不了她。”
听到堂屋里三儿子一家进来了,归大锤再不肯说,背朝外躺下假寐起来。
进来看到躺着的归大锤,刘金妹也低头连个眼神也不给递。
归有顺失望至极,嘴边的话冲口而出:“爹,我要分家单过!”
腾地一下爬起来,归大锤怒瞪着眼,要吃人一样:“老三你再说一遍,你想好了说,错一回爹可以容你。”
刘金妹已慌得六神无主,这会儿也知道使眼色了:“有顺,你咋说胡话呢?赶紧跟你爹说说,你是嘴瓢了。”
在院子里听到了归大锤的喊声不对,归有福和田凤花跟着过来看,归满全和归满盛后脚也进了屋。
真说出了口,反倒定下心来了。
归有顺挺直了腰板儿,看着归大锤又说了一遍:“爹,我要分家。”
“个混账东西,不知哪个猪油蒙心的撺掇的,分家?发梦呢你。你死了心,我在一天,谁也别想分家。”归大锤暴跳如雷,在炕上转着,就要找趁手的家伙什儿打归有顺。
归青芫并不知道头上的触感是何时消失,也并不知道周齐堃是何时离开。
她呆呆站在门口,被耳畔轰隆不止的心跳裹挟。
又稍微缓解一会儿。
归青芫这才长舒一口气,她看着空荡荡的门,不知何时已被关上。
脑海播放着刚刚发生的每一帧画面,都在清晰地向她透露,从今天起,两人将正式在一起,无关协议,无关任何目的,只因为两人相互喜欢。
归青芫站在原地小口小口浅浅呼吸着,身侧空着的左手缓缓摸摸自己柔软的发顶。
指尖暖暖的触感不停滑落,涌入她的身体,她的心间。
她又看了眼手上的微微皱起的电影票。
怦然不止的心跳逐渐回温,逐渐被安稳踏实裹挟。
而后又抬手贴着绯红发烫的小脸,嘴角止不住向上翘。
第 45 章 晋江文学城独发
归青芫不得不承认,她失眠了。躺在床上已经快一个小时,可就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纵使归青芫是一个睡眠不太好的人,来这也几度失眠过。
可像今天这样辗转反侧,毫无倦意的时刻却不多。
归青芫眯起眼仔细回想,大抵只有两次。
一次是周齐堃和她提结婚,一次便是两人今天确认关系。
可两次失眠的根源截然不同。
那次的她心中满是虚无的缥缈感,而这次却是安宁的踏实感。
归青芫抱着被子滚来滚去,唇角挂着弯软弧度,想到今晚的画面忍不住把脸埋在被子里。
心里不禁暗暗揣测,周齐堃现在在干嘛?他睡着了吗?
这话问的,凭什么呀!
一起进门的那些知青们短暂的愣怔后,不乐意了。
哪怕现场很暧昧,他们也根本不信周齐堃会看上归青芫这个村姑。
虽然归青芫是长得挺美,可也盖不住浓郁的泥腿子乡土气。
城里青年们是打心底里嫌弃的。
更何况是知青里的高岭之花,家里条件还优越的周齐堃?
先是一位秀丽的女青年,“归满全同志,你这就是倒打一耙,明明是你家归青芫趁周齐堃病倒了偷跑进来的,怎么还要他给你们交代?”
几个男女青年七嘴八舌地帮腔着,“是啊,周齐堃高烧躺屋里两天了,他两天没出工,队里有请假条证明,我们也都能给他证明。”
“是啊,我们这些知青都能给他作证,你们不能颠倒黑白。”
“人都烧迷糊了,昨晚上我们来看他还起都起不来呢,别想冤枉人。”
“他俩衣裳都好好在身上呢,什么事都没有。别以为我们是知青就好欺负。”
知青们和村里人互相看不惯已久,这事儿就跟导火锁一样,紧张对峙的气氛一触即发。
周齐堃终于忘了恶心的蟑螂。
他不能接受别人对他指手画脚,从长计议也要先打发掉眼前的这些人。
眼神逡巡过耿犟着面红耳赤的归家三兄弟,还有群情激动的知青们。
周齐堃对归青芫说:“归青芫同志只是遇到困惑想找个不熟的人尽情倾诉一下,你们都误会了。归青芫同志你解释一下吧?”
两人还搭着同一条棉被呢,刚进门的时候,有眼睛的都看到了,两人挨着很近的。对归家兄弟来说,这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顺着归家三兄弟怀疑的眼神,归青芫先推开被子毁灭证据。
大佬果然是大佬,这么快就编好了说辞。虽然有些牵强,不过他们两个当事人承认就好啦。
归青芫赶忙接住:“哥,满同,你们别冤枉周知青,是我拉着他非听我说的,他是个……乐于助人的好同志,带病还听我乱七八糟瞎说,可不好那样说人家的。”归青芫说起瞎话来眼都不眨。
虽然周大佬只是极细微地眯了下眼,可归青芫还是领会到了,自己打的这波配合是可以的。
果然,“都是革命同志,有困难互相帮助是应该的。既然误会说清了,那就散了准备上早工吧。”周齐堃总结性发言道。
福至心灵的,归青芫马上明白,周副总这是指示自己赶紧带着归家兄弟撤离现场。
正合她意,好员工归青芫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利落地下炕穿好鞋,对归氏三兄弟说,“咱回家吧。”明天该穿什么呢?这算他俩第一次约会吧!
想着想着,归青芫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呆愣坐了会儿,而后穿上拖鞋下床。
她点看看明天穿什么。
归青芫衣服并不多,都被整整齐齐挂在柜子里。
她翻箱倒柜老半天,衣服裤子一件件对着镜子比划。
这镜子被镶到了柜门里,归青芫有问过周齐堃,周齐堃说镜子是柜子自带的。
这会儿的衣柜要么找木匠师傅来家里打,要么就是去百货大楼买成品,但无论哪种,常规的柜子里并没有镜子。像这种里面自带镜子的要加钱。
倘若周齐堃不特意观察,又怎么会买到有镜子。
周齐堃总是这样不动声色最好一切,周到缜密,细致入微。
全部搭配一遍,归青芫总算在里面选了一套满意的。
她特意轻柔搭在一旁椅子上。确认一切准备完毕,归青芫这才安心上床。
她缓缓闭上眼,心中洋溢满满充实感,不知何时睡着了。
即便原世界这就翻篇了,可眼下两人好歹也算共患难的穿友,这姑娘有点凉薄现实啊,走得那叫一个六亲不认的。
人都是宽于待己,他倒是一点不觉着,是自己先端出一副怕被沾身赖婚的样子的。
人家不过是有样学样。
知青们虽气不过,也只能看着归家兄妹走远了。
门刚刚合上,对着第一个跑过来,对自己哭得梨花带雨的美姑娘,周齐堃笑不出来了。
刚来就遇到需紧急公关的事件。这具身体又刚大病一场,还虚弱着,匆匆之下他只整合了现用的记忆信息,结果竟把这一茬忘了。
这里的周齐堃竟有暧昧对象,虽然两人连手都没牵过,周齐堃不知这怎么就算暧昧了。
可事实是,知青点里的人已默认两人是一对,认为他们很快就会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谈对象是水到渠成的事儿。
周齐堃完全以攻城略地为主项的人生中,别说恋情,就连暧昧对象都没个影子。
他的人生计划里,年龄到了可以结婚。
但什么旖旎恋情,他觉着很可笑。
所以,现在,对着还等他主动说些什么的,好像叫顾湘的女知青,周齐堃很想挥手赶人。
可记忆不容他无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若没他来替换,两人很大概率就成了。
如今不比从前了,不想理的人事自有大把人帮他隔绝。
请走暧昧对象这些乱七八糟的,周大佬很不想自己沾手,没有助理团队也太不方便了。
归青芫一点没说大话,她车技没得说,又有干过农活的力气加持,吭哧吭哧卖力蹬着,二八大杠骑得飞起。
算是维持住了人设不倒。
乡间的土路,也没见多少颠簸,周齐堃暗暗给出好评,确实比坐马车好多了。
受路面所限,归青芫还是被限制了发挥,也是用时四十分钟才到达了红旗公社。
其实已是比别人牛叉了,她这可是带着位身高一米八的大个青年呢。
不过说不累是假的。
婚姻登记处就在公社大院儿,一楼朝外开的门,门上挂着牌子,进了大院儿,一眼就能瞧到。
早上没有人,进去给人看了介绍信无误后,花了没有半个小时,两人就领到了结婚证。
看着周大佬掏出把奶糖递给登记人员表示感谢,归青芫只觉太玄幻了。周大佬越来越接地气儿了,连这个都学会了。
在公社登记人员和公社大院里的人的注目礼中,两人捧着结婚证出了公社大院儿。
魏冬生就在这里工作,想也知道是为了啥。
虽说是假结婚,归青芫还是很别扭。
穿来将将五天,她就预订了离异妇女这一头衔,穿越大军里,她也算头一份了吧?
周齐堃又何尝不感概,人生无常,如今沦落到靠着假结婚破局,他也是滋味儿难明就是了。
几乎是不约而同,两人把结婚证随手揣到兜里。只看动作,就知道都有眼不见心不烦的意思在里。
“去供销社看看吧?搬出来需要添不少东西吧?”周齐堃征询着。
归青芫为难地开口:“嗯,锅碗瓢盆都要买。周副总,我得说一下,归家的东西我不想要,所以我帮不上什么忙。”
“不说好了开销都我来吗?你负责决定要买什么就好,这些事我真的一窍不通。”周齐堃哪会在意这个。
想了下,归莱来说:“那好,不过也不能一气儿都买了,自行车一次带不了多少。”带人都够累了,她可不想逞能连东西都要拉着。
周齐堃却笑了:“你带我都够辛苦了,哪好再给你加码。买了东西咱们就去停车点儿,让马车帮拉回去,咱们付车费就好。”
对哦,还可以这样操作的。
归青芫这会儿意识到她和大佬的差距有多大了,遇到问题,大佬分分钟就能想出解决之道。
回去的路上,黑白交织的天空是一副半黑不黑的状态。
两人刚才还在一楼买了点桃酥,小吃。这会儿都在周齐堃手里拎着。
归青芫站在他半臂距离缓缓走着,余光看见前方有个圆形井盖,下意识想避开,但由于惯性太急,身子一歪差点扭到脚。
“小心。”好在被周齐堃及时拉住。
归青芫缓缓站直,松了口气。
周齐堃把手里的东西换到左手。
他睨了眼身旁的归青芫,淡然说:“拉着我点。”
归青芫听这话,愣了一下,眨眨杏眼还有点茫然。
记忆虽还混乱无序着,可不耽误她想明白,归家是自己唯一的容身之处。穿越剧看多了,记忆都接收了,归青芫基本可以确认,不用幻想着能回去了。
所以,现在不走更待何时?至于完全陌生的归家,别无它路下,她很可以苟住。
她答应了爸妈,要好好活着,欢享人生,换了地图也要做到。
至于要不要和周副总团结互助?
想想就知道周大佬不需要啊。归青芫最不喜欢和上司多相处了,更何况眼前这位高出N级的。
大佬就罢了,还长着祸水级别的男颜,只记忆里那些,归青芫就觉着能远则远才是良道。
先有知青们的群起抗议,后有自家妹子也不承认被占了便宜。
两人又确实是衣着整齐完整地在说话,除开刚进门那一刻,之后两人没有丁点暧昧有私情的样子。
归满全是大房的堂哥,归青芫这样又跟他们大房有关,他为难地看向归满成。
还是亲哥归满成有点成算,确定妹妹没吃亏,不管将来怎么个说法,眼前这事儿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先回家商量长辈最要紧。
反正知青大院就在这里,这么多眼睛看着,知青们再帮着开脱,周知青也赖不掉。
他和妹妹两人虽是清白的,可这年月,男女一起待了一晚,传出去总要有闲话,对妹妹这里更不利了。
若真耽误妹妹找人家,周知青乐不乐意,他根本就不考虑。
到时扣上个“流氓罪”,周知青不想娶也得娶。
到这个地步,做恶人他也认了。
归满成心里前后琢磨过,好的坏的都寻思到了,这边归莱说要走,他也不拦着。
知青大院这边没别的人家,只要在场的人不说,今天的事儿还是有瞒住的可能的。
只看这些人都替周知青出头,归满成也不担心了。
归满成说完,招呼堂兄归满全和弟弟归满同,三人护着归莱往外走。
虽说是听自己指示行事的,可看着小员工归青芫就这么毫不留情地撇下自己就走,连个回顾都无的,周齐堃眼又微眯起来,似笑非笑的模样。拉哪?
思索一番,伸手捏住了周齐堃的衣角。
周齐堃感受到衣角被扯了一下。
他轻扯嘴角,无奈叹了口气。
而后主动握住她的手。
周齐堃目光直视前方,缓缓开口:“走吧,回家。”
归青芫杏眼圆睁,看着两个人相握的手,嘴巴张得大大的,一时间相顾无言。
她故作镇定和周齐堃往前走。
可心间怦然不止的心跳却无法停息,她努力平复,生怕被周齐堃察觉。
夜色逐渐加深。
在这朦胧夜色中,一切鲜明颜色被暗暗淹没。
第 46 章 晋江文学城独发
如果说两人刚在一起时,周齐堃表现的还算正常。
那在与日俱增的相处中,归青芫便逐渐察觉出周齐堃简直判若两人。
周齐堃似乎更适应从“假结婚”到“真情侣”的转变,并适应的格外自然。
回想起过去归青芫印象中所认为的那个淡定从容,泰然自若的周齐堃,此刻全部成为假象。
周齐堃身上围裙还没摘,刚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端着盛好的一碗饭。
周齐堃把碗递给归青芫,眼神定定看着她。
“芫宝,这周日我们去参加婚礼。”
饶是过去周齐堃也曾这样叫过她,可那时归青芫只觉周齐堃在演戏。
可现在并不同,两人成为了真正的情侣。
尽管周齐堃叫她这个并没什么问题,尽管她自认对这称呼已经免疫,可冷不丁听见还是会低头,不好意思看他。
归青芫接过饭,轻声问:“邵淳的吗?”
归青芫记得过年时,邵淳有说过他和对象春天结婚。继而此时听到这个消息,归青芫便理所当然认为是邵淳的婚礼。
周齐堃把菜往她那边推推,摇头说:“不是。”
听见周齐堃否认的回答,归青芫秀眉微蹙,他关系好的就是邵淳和赵觉。
她小嘴微张,试探问:“那是……赵觉?”
归青芫问出这话时,话语还挺不确认。
周齐堃摊了摊手,也是一副意料之外的表情。
她看过去的眼神里不由带了点点闪亮。
过去,佩服他的人海了去了,周齐堃从来是无感的。
可这会儿,小员工这样,他竟有些受用。
眼神不由温软下来。一阵风卷起地上的照片,归青芫赶忙伸手抓住。
凭她怎么搜寻原主记忆,都不记得有个那么帅的男人。
好在信封里除了照片,还有一页信纸。看完信纸上的内容,归青芫的心“扑通,扑通”地往家跑。
今天归春回门,不少邻居过来道喜,她买了瓜子花生回来,这会正在院子里给邻居们抓瓜子吃。
归青芫心里想着事,顾不上院子里这些人,大喊一声“奶奶”,听到屋里传来回话,径直跑进屋里,“奶奶,您快跟我进屋,我有要紧事和您说。”
此时屋里好几个街坊都在,归青芫的大伯归大钟也在,他们看归青芫着急忙慌,都好奇什么事。
“芫芫,还有人呢。”王秀芳给孙女使眼色。
归大钟以为是侄女不高兴,但家里来了那么多客人,他也招呼道,“是啊芫芫,有什么事待会说。小春买了你爱吃的鸡蛋糕,你快来尝一块。”
归青芫心里着急,看情况又说不了,只好拿着鸡蛋糕大口吃起来。
其他人打量着归青芫,街坊们都知道归家情况,现在归春出嫁,归建设有工作,归丰收还在读书,归家只剩归青芫没定下来。
“归青芫,知青办的人是不是又来催你去报名下乡?”
“我可是听说,现在不愿意也没用,待业青年必须下乡。归青芫,你看看你,长得那么白嫩,在家没做啥事,到了乡下,能干农活吗?”
“我看归青芫不行的,小春不是有本事么,让她给你介绍个工作啊?”
两人去了公社供销社。
礼拜一,里面人不多。
归青芫因为魏冬生,在公社里可说无人不识。
最近换了卫生站的归英英和魏冬生出双入对,两人又是堂姐妹,公社不少人等着蹲后续瓜呢。
昨天下午又传出来,魏干事和归英英已经订亲了,婚期也定了,就在“五一”劳动节。
魏家是真舍得啊,彩礼和置衣裳,给了足有一百四十块。
很多人在羡慕归英英的同时,更想知道,原来一副魏干事未过门媳妇自居的归青芫现在是啥光景了。
肯定很不好过,很可怜吧?
没想到真不经念,刚还说着呢,人就来了。
却不是可怜样子,相反人家精精神神的,虽只是半旧的土红皂衫配黑色裤子,看着比城里来的女知青们还打眼。
再看她旁边跟着的,也不陌生。
出了名的俊美青年周知青,两年前初见时,多少姑娘对他芳心暗许的。
后来是看他和顾湘走得近,顾湘又确实不是乡下姑娘能比的,自惭形秽下,才都歇了心思的。
现在,这样不搭边儿的两人怎么走一起了?
等见到两人竟有商有量地买起了锅碗瓢盆,毛巾香皂这些过日子的家伙什儿,倒底是咋回事啊?抓心挠肝地太想知道了。
终于有一位之前跟归莱来还说得上话的大姐问了:“归青芫同志,你和周同志这是帮谁买东西?还以为你俩说不上话呢。”
这会儿其实回一句“我们结婚了”是最管用有效的,还能让魏冬生和归英英在公社这边别那么得意。
可谁说效果好呢?
揣着结婚证,假结婚也是结婚不是吗?。
假丈夫也得让他发挥能效。
归青芫做出尴尬抠手,我不会的样子,妙目汪汪地看向周大佬。
“我们结婚了,来买家里东西。”周大佬果然无缝衔接接住了。
随后就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声,问话的大姐嘴张得都合不拢了。
半天来了一句:“那感情好,大喜呀!”之后再不会说了。
姐姐和妹妹对象好上了,妹妹转头就嫁了有对象的周知青,这样的事儿,编故事的也不敢写吧?
再展开联想发散一下,这里可琢磨的就太多了。
间接打了渣男女的脸,耳根也终于清净了,归青芫一样样指着,很快就把需要的东西点齐。
算好账,一共是一百零三块钱,周齐堃眼都不眨地从包里拿出钱付了。
两人大包小裹地提着出了供销社,去了村里马车的停车点儿。
“周知青这么有钱,咋娶归青芫了?知青咋会看上乡下村姑?”
“那个顾知青呢,谁有认识沅溪大队的,去打听下咯。”
“妈唻,听不到全乎儿的,晚上睡不着咯。”
供销社里已经炸了锅一样了。
推着自行车到了等车点儿,马车已经停在了那里。
还有两个等坐车回去的大嫂。
跟车把式老王头说了给六分钱,他很痛快地就接了货,约好了回去在等车点接货。
归青芫再骑上车,周齐堃已经可以很顺溜轻巧地跳上车。
两人先一步回程。
归青芫上了火车后,找到自己座位,把包袱放在座椅下,钱和粮票等重要物品,她都放在贴身衣服里。
好在现在是九月下旬,天已经不热了,不然火车人多,坐着一趟车下来,得流一身汗。
她有些熬不住,靠着座椅,不太安稳地睡睡醒醒。
等天快亮时,火车里便有人开始说话走路,归青芫睡不着,也去洗了把脸,顺便洗下刘海,认认真真地给自己扎两个麻花辫。
她头发多,两条辫子又黑又粗。想到周家会派人来接,她一定要给对方留个好印象。
回到座位上,归青芫看着窗外的草啊树啊,都觉得更加有趣。
与此同时的周家,周满福刚把大儿子骂一顿,现在又来敲小儿子的门,“我告诉你周齐堃,现在立刻给我起来!”
“哎呀,你和儿子凶什么!”何红英过来推开老伴,“他心里本来就不高兴,你逼着人娶没见过的姑娘,还不让人耍点小脾气?”
对于和归家的亲事,何红英也不太满意,小儿子是她上了年纪才有的,本就如珠如宝,加上小儿子特别优秀,年纪轻轻屡次立功,是大院里最年轻有为的青年。
“慈母多败儿,你再这样宠他,要被你宠坏了!谁家小子那么大,还不结婚?”周满福愤愤说完,到底和爱人硬气不起来,哼哼道,“最后给他半个小时,让他给我去火车站把人接回来!”
他没想到,归家动作那么快,这是刚收到信,就出发了?
何红英瞪了老伴一眼,再去敲门,看到开门的儿子,她松了口气,“别和你爸置气,这门婚事还不一定能成呢。”
“妈,您也要帮我逃跑?”周齐堃揶揄道。
“你个混小子,你妈我是那么没责任心的人?”何红英瞥了眼儿子,进屋关上门,“你爸那个人你也知道,他是态度强硬一点,但他是可怜归家姑娘,年纪轻轻没了爸妈,要是我们再悔了婚事,他怕小姑娘吃苦受罪,对不起归二钟的在天之灵。”
说着,她叹了口气,“说句心里话,我也不同意你顶替志远。”
“那您这是……”
“我是劝你别和你爸硬着来。”何红英是当妈的,这两天她也愁,儿子不愿意,总不能逼着结婚,到时候成了怨偶,以后家庭不幸福,她会自责一辈子,“现在是新社会,讲究婚姻自由,娃娃亲那套早就不时兴了。”
“但你爸是个古板的人,归二钟救了你爸一命,咱家确实欠归家恩情。现在归二钟夫妇都死了,人家小姑娘无依无靠,我们理应帮她安身立命,你说是不是?”
这点,周齐堃不反对,他没说话。
“我的意思是,咱家都还不知道归家姑娘是什么样的人,就算像她爸,样貌不出众,说不定人品很好,性格很有趣呢?”
何红英没见过归青芫姐弟,只见过归二钟一人,九年前归二钟过世,她生病住院,没能去吊唁,家里只有老伴亲自去了。
周齐堃抬起一边眉头,说来说去,老太太还是要劝他妥协?
“你不妨和人先处处,不合适,我再出面和你爸说。强扭的瓜不甜,报恩并不是非要绑定姻缘,我们还可以替归家姑娘找工作,让她有自食其力的能力,你说是不是?”何红英知道儿子有主意,要是硬碰硬,绝对不行。
看儿子还是沉默,何红英再道,“况且,人家是客,咱们理应去接,你说是吗?”
这点,周齐堃无法反驳。
当年的事他记不住,但他爸妈说过,如果不是归二钟相救,他爸一定活不了。这是逃不掉的救命之恩,再怎么样,周家就是欠了归家人情,还是还不完的那种。
“行,我去接。”周齐堃起身道。
“好好好,妈就知道你懂事,不愧是我的好儿子。你等等!”何红英仔仔细细地替儿子拉平衣角,“第一次见面,得给人留个好印象。”
她笑盈盈地看着儿子,真俊呐,保管见到的小姑娘都喜欢。有句话老伴说得对,儿子都二十六了,再不结婚要成大院里的笑话。只要归家姑娘品行端正,至于模样……她不挑了。
周齐堃看他妈笑容满面,有种被卖了的感觉,但他答应了接人,便不会反悔。
反正这门亲事,他绝对不会同意。
盲婚哑嫁,还是顶替侄儿的婚事?
也就他爸那个老古板能想得出来。
周齐堃是看在归家的恩情上才去接人,正好提前和人姑娘说清楚,他们这门婚事不作数,但周家愿意照顾她。
日子缓缓而过,转眼来到了五月中旬。
这天,归青芫正在柳琴室指导新来的组员。新来的女组员《春到沂河》有一段一直弹不好,过来请教归青芫。
归青芫便仔细给她讲解如何连贯。
就在此时,陈冉冉风风火火跑进来,眉头紧锁,夹杂些许怒气。
见屋里还有别人,她尽力收敛,可还是一脸不爽:“青芫,你出来一下,我找你有事。”
归青芫告诉女组员:“你先练一下我说的,我一会继续教你。”
楼梯间,归青芫看着压着怒火的陈冉冉,一时还有些不明所以。
她拍了拍陈冉冉的肩膀试图安抚,轻声问:“冉冉,怎么了?”
“啊啊啊啊,气死我了!青芫,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损人把你举报了!”
陈冉冉气得直跳脚。
举报?这话硬是给归青芫听愣了。
归青芫拧眉,让陈冉冉继续说:“什么意思?”
陈冉冉还喘着粗气,朝归青芫凑近了点。
这会儿才把事情给她讲出来:“最近晋升不是要开始了吗?”
她握住归青芫的手,面上格外气愤。
“有人把你给举报了,说你和邢上睿有作风问题!”
第 47 章 晋江文学城独发
陈冉冉的话说完,归青芫眉心不由拧成一个深深的结。
归青芫听见这事第一反应是一头雾水,她每天认认真真训练,认识的人并不多。不知为何有人要找自己茬。
至于她和邢上睿,两人是一组的,邢上睿还是组长,两人怎么可能不会有接触,更何况归青芫已经和邢上睿很保持距离。
这年头举报都是匿名的,在晋升前夕搞出这茬,其实目的并不难猜。可冷不丁听到有人举报自己,还是以这样的举报原因,她这心里着实有点憋屈。
不过这还不是最令归青芫烦忧的。
归青芫偷偷看了周齐堃一眼,而后故意停顿,“他还和我说……”
周齐堃扭头,拧眉问:“什么?”
归青芫抿唇笑:“你很想知道?”
周齐堃身旁多了三个人,两个大人一个小孩。
更巧的是,归青芫也见过这三个人。
“哎呀,小周你这地儿可真好,不像我们那,两个硬邦邦的座位得坐三人,又挤又热。”其中的老太太进门后便眼睛发亮地打量。
归青芫当没听见她话里的深意,露出招牌矜持的笑看向周齐堃,“这几位是?”
周齐堃把手里的饭盒和杯子都放到小桌上,“她们就是我向你提起过的战友的家人,没想到她们也是今天去南音岛。”
“对啊,可不就凑巧了嘛。”老太太立马接过话,紧接着又叹了一口气,“只是你嫂子大着肚子行动不便,到车站晚了,没买到卧铺票就算了,坐票也就只有一张了。”
归满故作惊讶地挑眉,目光扫过年轻妇人至少七个青的肚子,又划过跟满怀一样年纪的小姑娘,最后定在老太太脸上,语气饱含同情:“那你们真是太惨了。”
话音落下,正在喝水的周齐堃差点被呛到,年轻妇人面色有些难堪,老太太的表情直接僵住。
归青芫仿佛没看到似的,又庆幸地拍胸口,“还好我们早到一点,否则也要买不到票。"
老太太的面色更难看了,不过还是勉强笑着,“你年纪轻轻没病没灾的,站两天能累到哪里去?”
“怎么就没关系了?”归青芫羞涩地看周齐堃一眼,矜持地笑笑,“我身子骨不好,又刚与我男人结婚,不好好养身子,往后怎么生养?”
“噗——”周齐堃一口水喷出来,他对面的大宝直接成为受害人。
小家伙气得哇哇大叫,看着亲爹的表情又是嫌弃又是气愤,双手不停地摩擦脸上的水,“爸爸,你真的太恶心了!”
大宝气得不轻,身子都都发颤。
满意抿了抿嘴,从一旁的小布包抓出一个布巾递给他,“给。”
大宝一愣,随即瞪他一眼,气冲冲地说道:“我才不要你的假好心!”
满怀见状顿时也露生气的表情。
归青芫摸了摸满意脑袋,又瞥大宝一眼,“别管他。”
满意收回递布巾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大宝闻言重重地“哼”了一声,鼻孔朝天地仰着头,不管就不管,谁稀罕!
周齐堃喷他一身,原本还有些尴尬愧疚,此时见他这副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冷声呵斥:“周山河,我看你真是皮痒了,怎么说话的?”
大宝绷着脸满脸倔强,撇撇嘴没说话。
周齐堃眉头皱得更紧,“赶紧跟你妈和舅舅道歉!”
大宝倏地抬头,望向周齐堃的眼睛瞬间发红,“她才不是我妈!我也没有舅舅。”
说完他猛地推开满意,跳上床用被单盖住自己,背对着大家,很快一阵抽噎声从被单中是泄露出来。
归青芫连忙伸手拦住还想继续教训孩子的周齐堃,“行了,赶这么久的路你不累?先吃饭。”
她让满意满怀坐到小桌上,又从布包里掏出一个铝饭盒放到他们面前,“你们倆分着吃这个。”
周齐堃买回来的饭里有青菜,她夹一半出来给两个孩子,又夹一半黄澄澄又焦香的炒鸡蛋到周齐堃的饭盒。
因为油剩得不多,带走又比较麻烦,所以归青芫炒的时候下足了油,炒鸡蛋看起来油汪汪的,很是可口。
老太太眼泪都瞪圆了,就没见过这么败家的!
归青芫听到咽口水的声音,她抬起头,装作满脸惊讶的样子:“咦?你们还没走吗?”
老太太眼睛一转,正要说话,又被归青芫故意打断,“我们要吃饭了,就不留你们了,慢走啊。”
她笑得真诚且热情。
老太太被噎得说不出话,但她依然巴巴地看着铝饭盒不想走,最后还是年轻妇人把她拉走了,一路走一路骂骂咧咧的,看似是骂年轻妇人,实际是指桑骂槐,骂归青芫小气不懂人情来往。
归青芫没什么情绪地瞥了周齐堃一眼,周齐堃轻咳一声,没敢说话。
“你打算怎么处理?”归青芫掏出另一个铝饭盒。
她问得没头没尾,偏偏周齐堃就听懂了,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默契,他想了想,“看情况吧,别人家的事,我不好说太多。”
归青芫“嗯”了一声。
一时间车厢安静下来,没人再说话,只有满意满怀吧唧吧唧咀嚼的声音以及被子里大宝的一抽一抽的抽泣。
不过大宝的声音也渐渐变无,看样子是哭着哭着睡着了。
归青芫也吃饱了是,把特意留出来的米饭和炒鸡蛋装好,朝周齐堃努努下巴,“去看看你儿子,帮他擦一擦脸上的眼泪和鼻涕。”
周齐堃:“他睡得好好的,不用管。”
归青芫:“……你儿子说得没错。”
周齐堃:……
他在归青芫嫌弃的眼神下,帮大宝掀开被单,露出满是眼泪汗珠鼻涕交织的小脸。
归青芫没去看他,带着满意满怀去厕所,顺道再打点热水回来。
回来经过一节车厢,她扭头看向窗外,太阳已经西斜,归青芫再收回视线,突然,一位老人引起了她的注意。
归青芫的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了几秒,随即又收回,领着两个孩子从人群中挤回床铺。
四个床铺,满意满怀大一点在上铺,归青芫带着二宝睡一个下铺,周齐堃带着大宝睡另一个下铺。
归青芫叮嘱没有定性的满怀,“不要大动作翻来翻去,小心掉下来。”
满怀严肃地点头。
兄弟俩早上起太多,又一路紧赶慢赶的,躺下不到一分钟便打起小呼噜了。
趁二宝还没醒,归青芫也小憩了下,再次醒来,她是被拍醒的。
归青芫睁开眼睛,小丫头完全不怕生,咧着嘴露出两个门牙,兴奋地拍她的脸。
周齐堃弯腰站在过道,双手伸向二宝,看样子是想制止她,没想到还是没来得及。
“她应该饿了,你去给她泡点麦乳精。”归青芫说话声音还有些沙哑,边说边扶着二宝坐起来。
她搂着孩子醒了会儿神,周齐堃很快将麦乳精冲好,归青芫把小丫头还给她亲爸。
没一会儿大宝也醒过来了,他睁开眼睛第一件事便四处扫视,见到周齐堃的身影,表情才顿时放松下来。
“爸爸,我饿了。”大宝朝周齐堃嘟囔道。
周齐堃看向归青芫。
归青芫用下巴朝小桌子上的铝饭盒点点。
周齐堃只好先放下装着麦乳精水的搪瓷杯,边开铝饭盒边说道:“过来吧。”
大宝连地都没下,直接从床上走过来,眼睛顿时一亮,“炒鸡蛋!”
周齐堃把勺子给他,“对,要谢谢你妈妈,这是她特意留给你的。”
大宝闻言惊喜的表情一收,一勺子饭塞进嘴巴,发出“嗯嗯”的声音,示意他没办法说话。
周齐堃拿他没辙。
归青芫则是不在意,她既然选择跟周齐堃结婚,早就有心理准备。
好在二宝很乖,不吵不闹,吃饱就乖乖坐在床上玩一个木头做的玩具。
时间转眼来到晚上。
四个孩子吃过鸡蛋后又睡下了,归青芫去上了个厕所回来,目光又不自主落在那位老人身上。
她心里有事,睡得并不熟,所以半夜一有动静就醒了。
车厢外传来阵阵吵闹声,归青芫刚睁开眼睛就看到周齐堃神色紧绷从外边走进来。
她倏地坐起来,身体下意识行动,等她反应过来已经站在车厢口了,归青芫来不及犹豫,朝着记忆中的位置走去。
果然“医生”“救命”等字眼传来的声音越发清晰。
归青芫的猜想得到证明,她立马举起一只手,大声喊:“医生来了!请让让。”
话音落下,人群中一阵骚动。
有人大喊:“有医生有医生。”
过道上的人纷纷开始挪动,尽量让出一条道让归青芫过去。
也有人看到归青芫过分年轻的脸而产生质疑,不过脚下的动作却一点儿也不慢。
归青芫终于挤到那个老人的座位。
老人捂着胸口面色痛苦躺在地上,列车乘务员急得满头大汗,不停大喊:“有没有医生?有没有医生?”
而围观的人满脸不忍,发出各种唏嘘遗憾的声音。
“我是医生。”归青芫径直走向老人,把蹲在老人身旁毫无章法的青年推开,“你让开。”
归青芫不周那人什么反应,开始沉着冷静有条不紊地查看老人的状况。
跟她的猜测一样,老人心脏有问题,归青芫立马扭头看向乘务员,“突发性心肌梗死,马上通知车长就近停车,送到最近的卫生站。”
“可是……”乘务员满脸为难。
然而她话未说完,只见老人突然呼吸急促,紧接着仿佛骤然没了气息。
青年大惊,“老爷子!”
乘务员也被吓得不行,“我、我马上去通知车长。”
围观的人也是一阵慌乱,只归青芫依然沉着冷静,双膝跪在地上为老人坐急救。
渐渐地,大家被她身上的力量感染到,周围的人皆安静下来,甚至有人默默握紧拳头为她加油。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老人的心跳恢复,归青芫提起的劲儿一下松泄下来,她满头大汗地瘫坐到地上,双手用力过度止不住地颤抖。
而更巧的是,火车正好在这时到站停靠。
在车外等候多时的医护同志在乘务员的带领下,动作快速地来到。
临走前青年红着眼睛不停朝归青芫道谢,并且询问了她的名字以及要下的站点。
归青芫看着青年和医护同志走远,她才收回眼神,气喘吁吁地坐在老人先前的位置。
有热心的人见她满头大汗,十分贴心地用扇子为她扇堃。
火车上的工作人员也对她感激到不行,平时趾高气昂的乘务员很热情地为她端来温度适宜的开水:“归同志,你辛苦了吧,快喝口水歇息歇息。”
归青芫抬起酸软的双手接过,一口气喝完杯子里的水,又缓了缓,她站起身,“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我送你。”乘务员立即说道。
而一旁为她摇扇子的大哥犹豫了下,“同志,我看你刚才的手法很熟练,我有个事想向你讨教一下,不知道可不可以?”
归青芫记得这位大哥,刚才做急救,他一直默默站在她身后,护着她不让别人撞到碰到,老人被接走后,又是他第一个拿扇子过来。
“可以。不过我现在有点累,明天行不行?”归青芫说道。
“行行行。”大哥显得有点激动,他指了指车厢中一个座位,“我就在那,或者你告诉我在哪个车厢,我去找你。”
“没事,反正我总要经过这里,我过来一趟不碍事。”
大哥闻言没再多说什么,出门在外警惕一些是正常的,他“诶诶”地应了两声,“同志,那我就等你了啊。”
归青芫在乘务员的陪同下回到车厢。
周齐堃眉头紧皱站在车厢门口,见她终于回来,大大松一口气,“怎么样?没事吧?”
他原本放心不下想跟过去的,但车上鱼龙混杂,这节车厢一共有十二个床铺,其余八个床铺都有人。
四个孩子都在睡觉,行李也全都在车厢内,周齐堃没有办法走开,不过他时刻关注着火车行进的情况,看到靠站后有医护同志,心里就有了些底。
果然没等多久,归青芫就回来了。
“后续治疗没问题的话,很快就能恢复。”归青芫满脸疲惫。
周齐堃“啧”了一声,伸手拉过她往自己胳膊靠,“我是问你有没有事。”
归青芫一怔,顺势靠在他胳膊上,“当然有事,累死人了。”
“那归同志你好好休息吧,我们不打扰你和你爱人了。”乘务员适时插话,紧接着不等夫妻俩回答便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周齐堃扫到乘务员通红的脸蛋,这才发现自己下意识搂过归青芫的动作过于亲昵。
难怪人家直接用爱人来称呼他了。
周齐堃轻咳一声,心里是有些不自在,身体却很诚实地没有动,“很晚了,先睡吧。”
归青芫没有注意到乘务员的脸色,也不觉得他们的姿势亲密,她只是挨周齐堃的胳膊靠着,除了手臂,没再有其他接触。
她“嗯”了一声,走进车厢就着睡前打回来的水洗脸洗手,把自己擦拭清爽后才躺下睡觉。
次日。
归青芫依然是被吵醒的,迷迷糊糊间以为还是昨晚,直到听见老太太独有的嗓音,才彻底清醒过来。
她睁开眼睛,老太太的脸确实在视线范围内。
“哎哟,小媳妇终于醒了。”见到归青芫醒来,老太太表情夸张地说道。
归青芫没理她,伸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脑袋,坐起身来。
满意适时端来晾好的开水,满怀翻找袋子,拿出她的牙刷牙膏,“姐姐,刷牙吃早饭了。”
牙膏牙刷是她花了一块钱跟大队长媳妇儿换的票,特地到供销社买的。
“对,刷牙刷牙,馒头就要凉了。”满意也催促。
大宝在对面的床铺上跟妹妹玩,闻言抬起头望向她“哼”了一声,“那是我爸爸买的。”
归青芫“哦”了一声,“那是我老公买的。”
周齐堃闻言皱着眉头看向她,“别胡说。”
仔细一看,小麦色的脸上隐隐有一层薄红。
归青芫无视年轻妇人震惊的神情与老太太鄙夷的眼神,面无表情瞥了周齐堃一眼,“嗯,我胡说,你不是我老公呗。”
周齐堃一哽,“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周齐堃张了张嘴,想到这里人那么多,临到喉咙的话又咽了下去,他实在没法说出那个肉麻的称呼。
“别闹了。”他没什么底气。
归青芫无语了,“我闹什么了?你后悔跟我结婚可以直说,反正你儿子也不待见我。”
大宝:???
他翻了个白眼,“你们吵架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齐堃连忙用求救的眼神看向满意。
满意赶紧把归青芫挤了牙膏的牙刷拿过来,“姐,先洗漱吃早饭,不然要凉了。”
归青芫一顿,嘴上说着“小叛徒”,身体却很诚实地接过。
毕竟馒头是真的快要凉了。
于是车厢老太太婆媳孙三人看着满意满怀两个小孩在归青芫跟前,又是递水又是递毛巾,完了以后,周齐堃又端着用过的水出去倒。
一大两小为她忙前忙后,而归青芫只翘着脚坐在床铺上,吃着喷香雪白的馒头。
老太太酸得眼睛泛红,“小归你这放在旧社会,那妥妥是资本主义小姐的作态!”
归青芫突然被扣上这么一顶帽子,那肯定是不能认的,“老太太,说话可要注意点,什么资本注意,我弟弟对我好,我男人心疼我,这有什么问题吗?”
老太太被她噎得没话说,正巧这时候周齐堃回来,她忙不迭转移话题,“小周啊,刚才跟你说的事,你看怎么样?”
周齐堃视线转向归青芫,而后故作镇定。
“也没有很迫切。”
归青芫眉眼弯弯,“奥”了一声:“行,那我不说了。”
落日余光不知何时消散,天空被夜色笼罩,开始变得灰暗。
微风在柳树中摇曳,发出“刷刷”声。有一片柳叶掉落在周齐堃柔软的发顶。
归青芫看见让他低头,要给他拿下来,“周齐堃,你头顶有片叶子,我给你拿下来。”
周齐堃很听话微微俯身。
归青芫刚要伸手摘,头顶上翠绿的柳叶已自然掉落,落在两人脚边。
第 48 章 晋江文学城独发
岁月如流,转眼春去秋来。
枯黄相间的柳叶随风飘散在地面上层层堆积,行人路过脚踩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咔嚓声。
今天是九月八日中秋节,林国舒提前打好招呼,叫两人过去,说是一起去吃个团圆饭。
秋天昼夜温差格外大,周齐堃围着归青芫给他织的深蓝色围巾,早早在门口等着。等着和归青芫汇合,一起前往汽车厂家属楼。
“你等久了吧。”归青芫加快脚步走近他,语气有点不好意思。
今年上半年五月份中旬,归青芫成功晋升为副组长。同年八月,组长邢上睿因表现突出调岗去安阳市,归青芫被提拔成为代理组长。
之前归青芫是组员,每天只需要负责练习好曲子,听从安排足矣。
当了组长才发现事情格外忙碌,组长必须要有独奏技能,要负责教组员训练,跟别组组长协调声部问题,加班更是家常便饭。继而本该休息的中秋节归青芫也被通知要来开会。
充分印证那句话,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凛冽空气泛着阵阵凉意。
周齐堃摇头,眼神定在她身上,“没有,我也刚到。”
随即自然牵过归青芫的手揣进大衣兜里。
两人进门的时候,饭已经做好。周齐堃微微摇头,他刚刚醒来,正在捋自己的记忆,穿来前他发现家里的燃气泄露了,当时虽然眩晕,尚能走动,路过归青芫房间时,他瞥见了睡得死堃的她。
首都六月份天气挺热,室内开着空调,她睡觉时又没锁门的习惯,室内燃气更多,一进去缺氧症状明显,他喊了她两声,她都毫无所觉,周齐堃刚走到窗户前,正要开窗,燃气就发生了爆炸。
一睁眼,就来到了这里。所以,他这是死了?又神奇地穿到了周北身上?
周齐堃简单整理了一下记忆,认出这是周北那个新婚的小媳妇。
小姑娘穿着一身碎花粗布衣,扎着两个辫子,瘦巴巴的,个头也不高,一瞧就是个未成年。
他不太习惯这么跟人说话,穿上鞋,正要下床,归青芫忙阻止了他,“哎,你刚醒,头上还有伤,先别乱动。”
这么一动,头确实一阵眩晕,应该是有些脑震荡。周齐堃没再逞强。他不动声色看了一眼小姑娘,按记忆,她也叫归青芫。
倒是巧合。“当然成,我还得提前去确认一下够不够四身,那明天就这个时间见,有的话,我直接带你去。”
约好后,两人都很高兴。中午吃饭时,两人压根没回来,趁大家中午在家时,又一家家的去求,一中午跑了二十三家,有一多半都借了钱,有些个心软的,同情周北的还主动多掏了两块,当然也不是每家都借到了,有两家一听借钱,直接将他们撵了出去,还有几家抹不开面子,给拿了一把菜,一碗粮食。
村里各家各户离得很近,消息传得也快,都知道了田桂凤不肯给周北治病的事,想着乡里乡亲的能帮就帮帮,不等两人上门,就拿着钱来到归家,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人,一中午,归青芫迎接了五拨人,有周北的朋友,斜对门的婶子,跟她奶奶吵过架的崔奶奶,就连卖豆腐的秦奶奶都拿来三块。
真真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乡下就是这样,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关系亲近的都会送钱,这主动送的,说起来都算是白给的,就算不还,也说的过去。
田桂凤只觉得不可思议,不明白咋有这么傻的人,这钱铁定打水漂,老大一家能还上才怪,他们竟还巴巴送上门来,一群脑袋被驴踢的蠢蛋。
归青芫心中却暖烘烘的,有那么一瞬,甚至有些后悔,让周北装晕,害得大家跟着担心。他们节俭抠门,说话嗓门大,一个窝窝头都恨不得吃两顿,可他们也吃苦耐劳,淳朴善良,是一群再可爱不过的人。
她亲自将他们送出了门,秦奶奶还握着她的手安慰道:“也别太担心,小北那孩子肯定会没事。”
归青芫点了点头,正想去找找爹娘,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一段时间不见,肚子竟然又鼓了起来。
是赵大妞,隔壁生产大队的,也是原身的同学,她去年八月份已经生了对双胎,今年年前竟然又怀上了,她也才不过十九岁,性格挺开朗的,嫁来三年已经跟邻居们都混熟了,不过归青芫是个内向姑娘,没啥朋友,所以两人不算多熟悉。
赵大妞个头高,眉眼如刀,比寻常女孩,多了丝英气,结婚后,显然没少干农活,被晒得有些黑,此时黝黑的脸上,有些难为情。
走近后,她才咳了一声,说:“我替我婆婆道声歉,她说话一向跟放屁一样,突突突只图自己痛快,啥都不管,你们别跟她一般见识。”
刚刚归大山和王月勤去她家借钱时,她婆婆二话不说,将人撵了出去,还说周北死了就死了,归大山有那个钱,还不如重新娶个会下蛋的,自个连儿子都没有,对一个外人倒是上心,要多难听多难听。
说完,赵大妞从兜里掏出一叠钱,一把塞给了归青芫,都是一毛的,五分的,足足四块六,是她全部的家当,“这是我自己攒的钱,虽然不多,有一毛算一毛,你先拿着用。”
塞完,不等归青芫反应,就扶着肚子离开了。
归青芫又继续逛了一下,手里有了票,倒是有了底气,因为大白兔奶糖实在贵,她没排队买,水果糖倒是便宜,一颗才一分钱,她一口气要了二十颗,偶尔甜甜嘴也不错,买完糖,她又花四分钱买了一根绿豆冰棍,天热吃个冰棍还挺开心。
随后又花七毛买了两块肥皂,如今没有沐浴露、洗手液,只能用肥皂凑合了,正好她一块,王月勤一块。
其他东西,归青芫没再买,一是钱不多,得省着花,二是还没分家,买的东西多了,容易被田桂凤发现,要是被她搜刮走,得不偿失。
归青芫回到医院时,手里的冰棍已经吃完啦,有些后悔没多买一根,她遗憾的舔舔唇,剥了一颗糖,甜滋滋的味道在嘴巴蔓延开来时,又满足地笑了笑。
果然,甜食就是能让人心情好。
回到病房时,老爷子还在睡,老太太则出去了,不知道是回家了,还是去哪儿了。
归青芫没敢发出动静,拎着东西走了进去,嘴里的糖,恰好吃完,想着不能吃独食,她往周齐堃手里,悄悄塞了一颗。
周齐堃一怔,虽然听出了是她的脚步声,仍旧没动。
等老爷子醒来,归青芫才拉开窗帘,这时老太太也回来了,她回家了一趟,拿了些换洗的衣服。
下午归青芫没再出去,一直在照顾周齐堃,看他嘴唇干燥,还拿棉签,给他擦了擦嘴唇。
躺在床上的周齐堃,只能被迫承受。
每次护士一来,归青芫都会紧张地站起来,眼巴巴围着护士,问周齐堃究竟什么时候能醒,护士也没法说,只让她多盯着点儿,有情况就喊她们。
她一脸失望。
见她一个小姑娘,满脸忧思,饭都没法好好吃,去打个水还顾着他们,老太太对她印象越来越好,还忍不住打抱不平,“你家其他人呢?就让你一个人看着吗?”
归青芫如实说:“奶奶,我家是农村的,离城里有五十里地呢,家里条件也一般,父母还得挣工分赚口粮,来不了。”
归青芫拉开凳子在他跟前坐了下来,又关切地问了一句,他头晕不,恶心不。
“还好。”他声音低堃沙哑,虽然是方芫,落入耳中,还挺好听。
归青芫装模作样地松口气,说:“你被拉回来时,头上全是血,奶还不肯掏钱给你看病,爹娘担心死了,幸亏你醒来了。”
突然穿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周齐堃不可能自爆身份,这会儿便也只能伪装周北,“我没事,你呢,怎么突然喝农药?”
原身正是听到消息,才大老远从县城跑回来的,结果,路上却遇见了打劫的,反抗时,挨了一顿,还被人揣倒了,一不小心磕到了石头上,直到死,他还惦记着这事。
归青芫正想将话题切到分家上,听到这话,心中一喜,面上却没显露,她刻意想了想悲伤的事,等眼眶逐渐红了,才小声说:“对不起,是我太懦弱,一时想不开,当了逃兵,我就是太累了,你也清楚咱爷咱奶啥脾气,尤其是咱奶,一个不高兴,就发脾气,你和爹在时还好点,你们不在时,我和娘的日子都没法过。”
周齐堃有原身的记忆,知道田桂凤多可恶,他都觉得不可思议,一家子被压迫成这样,竟还任劳任怨,包括周北工资竟然还全部上交。
简直离谱。
吃完饭后,四人坐在客厅沙发上。
茶几桌上放着几个小盘子,一大块月饼被切成了四块,每人分到一块,归青芫拿起品尝,是枣泥味的。
口感和现在比要稍微硬一点,入口并不是很柔软细腻。不过甜度倒是刚刚好,吃起来没那么甜,刚好符合归青芫口味。
归青芫眼睫轻颤,得到周齐堃这样的回答明显有些无所适从,“没谁。”
呼吸放轻,“可……”她踟蹰还是问出口,“可你不是相亲了吗?”
周齐堃打断了她,“相亲就是结婚了?”
他继续说,“你没答应,我上哪结婚去。”
周齐堃终于明白了她别扭的原因,紧绷肩膀松懈几分。
这的楼房和汽车厂家属楼的布局差不多,也是四层的红楼,一层两户,她亦步亦趋跟在周齐堃身后。
两人上到四楼顶楼,周齐堃拿出钥匙把门大开,让归青芫先进来。
屋内有一股淡淡的橘子清香,入目是深棕色木地板,黑色皮质沙发,茶几上摆着一盘砂糖桔。白色纱质窗帘。屋内装潢考究,仿佛装修过似的。
周齐堃从鞋柜拿出一双红色布拖鞋,有点大,一看就知道是男款。听见售货员的话,归青芫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毕竟没人不愿意听别人夸自己。
归青芫问,“那货损毛线多少钱一斤?”
售货员说,“纯羊毛毛线,八块一斤。”
有了羊绒衫价格对比,这价格的确不算贵。
她补充说,“你可以看看成色再决定。”
归青芫点点头,刚想答应,蓦然想起周齐堃的嘱咐。
周齐堃让自己在这附近等他,一会要是没看见自己就不好了。
归青芫轻咬嘴唇,“一定现在去吗?我现在在等人。”
售货员点头,“仓库离这不远,咱们快去快回,不然你不也是干等着?”
归青芫想想也是,刚才周齐堃好像是说要稍微等一会了。
这么想,归青芫便答应了售货员。
售货员笑笑,跟旁边柜台的售货员打招呼。
“韩姐,我表妹来找我,我带她去买点东西,帮我看着点,我马上回来啊。”
旁边那姐看了眼亲密的两人,也没多想,答应了。
现在不让明面上交易,这属于投机倒把,只能私下偷偷的。
归青芫跟在售货员身后去到二楼拐角处的仓库。
各种物品被摆放在上边,售货员拉着归青芫朝里走了走,果然有一堆浅蓝色羊毛线,虽比不上羊绒的,但也很划算了。
旁边还有其他颜色的,归青芫想到马上冬天,可以给周齐堃也买点,毕竟人家帮了她不少。一开门,就见本该站在厨房的归青芫出现在他眼前。
归青芫之前用的都是电磁炉,煤气她从来没用过,煤气她总是怕自己没关好或者爆炸之类的,相比之下,电磁炉更让她安心。
可前脚她才刚揽下做饭这事,后脚就败在了第一步。
归青芫挠挠头,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偷瞥他,“周齐堃,燃气罐怎么开啊?”
周齐堃挑眉,微微俯身,提议道,“要不还是我做吧。”
归青芫听出来周齐堃话里的不信任,赶忙摇头,解释。
“我只是不会开燃气罐,我会煮的,相信我。”
周齐堃没说话,只是越过归青芫抬脚朝厨房走,归青芫见状紧随他身后。
当然,前提是如果她学会了怎么织的话。
这么想着,归青芫问她,“别的颜色我可以也买一些吗?”
“可以呀,只要你不嫌弃是货损的话。”
这些货损一般都被她们藏起来,卖出去的钱就是自己的,继而听到归青芫要多买点她自是乐得自在。
归青芫凑近看,那堆毛线没什么太大问题,就有的地方有些串色,成色也都挺不错的。
她还以为会有发霉的状况。
最后两人成交价格二十五块钱,这些毛线足够她织一件毛衣和一些围巾帽子之类的。
纯羊毛毛线品质本身并不差,对比刚才那件七十五块的衣服,这些倒显得便宜的不得了。
见归青芫爽快,售货员还送了她一黑色网兜来装毛线。
他把拖鞋摆在归青芫脚边,“新的,没来得及买女式拖鞋,先凑合一下。”
归青芫点点头,换上拖鞋。沓拉拉走进来,周齐堃给她介绍了下屋子。
屋内有两个卧室,中间夹着个客厅,离得不近。洗手间在客厅正对面,右边是厨房在客厅,里面装的是煤气灶,水龙头。就连厕所也是抽水马桶和淋浴头。
屋内物品尽收眼底,归青芫难免有些惊讶。这屋里的东西和二十一世纪差距并不大,原来这么早就普及了吗?至少比她在春桦公社好得多,归青芫轻拍下额头,都有点后悔没早点答应周齐堃假结婚了。
不然是不是就能早点享受上这生活了。
万千变化被周齐堃尽收眼底,见归青芫站在那一副呆呆模样,“要不要去看看卧室?”
归青芫眼睑上扬,朝他点点头,“好。”
屋里像是被收拾过,仿佛被粉色笼罩,床单被子都是粉色的被罩,就连窗帘和桌子也都是粉色。
屋内设备齐全,衣柜,桌椅,台灯,镜子都配备了齐全。
周齐堃特意补充,“这些都是新的。”
而且是刚换的,他昨晚从医院回来收拾的,确切来说,他收拾了一晚上。
归青芫侧头周齐堃,眼里亮亮的,“谢谢。”
周齐堃摆摆手,而后扭头看她,询问道,“你休息会儿,我出去买饭,一会回来。”
周齐堃继续问:“想吃什么?”
归青芫舔了舔嘴唇,难得没和他没客气。
“溜肉段。“
周齐堃笑笑,一猜就知道要吃这个,他点头,“行。”
静谧空间缓缓流动,温馨又舒适。
归青芫看向窗外,似是幻觉般,零星雪花打着旋儿似的在空中飘荡,在这厚重黑夜显得格外清晰。
揉揉杏眼,再次睁开才发现并不是错觉。
“下雪了。”归青芫音调猛然拔高,手指着窗户边,夹杂激动。
周齐堃侧头看她专注模样,眼底满是笑意。
归青芫掀开被子,往窗边走去。窗外雪花交相碰撞,纷纷扬扬。
归青芫脑海突然浮现起来这之后的事,和周齐堃的每次相遇,与其说他从容淡定,沉稳可靠,不如说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她垂眸,只觉格外庆幸遇见周齐堃,蓦然想起那天他说的各取所需,她突然觉得好像也不是不行。
周齐堃条件不错,人好。
归青芫抿唇,还是作罢,“没什么。”
周齐堃鼻间发出一声轻笑,也没指望她回答,
周齐堃点头,侧身拿起刚打开的黄桃罐头,“吃吗?”
归青芫说,“行。”
绿网兜好像个百宝箱,周齐堃又从里面拿出碗和勺子。
他看着床上缩成一团的归青芫,“我去洗一下,一会儿回来。”
洗漱台那人没那么多了,他快速把刚买的餐具洗好,往回走。
这心里还想着刚才那事,往回走的时候就有点走神。
冒失撞上一人,好在他反应快抓住那碗,不然就碎碎平安了。
“抱歉。”周齐堃说。
“周齐堃?”那人语气有些惊讶。
周齐堃这才看清眼前的人,是上次相亲的女同志,他点点头,“挺巧。”
归青芫又躺了回去,心间甜丝丝的,又不想让周齐堃看见自己窃喜的表情。
归青芫故意转移话题,小声嘀咕问:“所以当初结婚那些都是你的借口?”
周齐堃搂着她,翘起唇角语气难得有些理直气壮的无赖。
“没办法,就是一见钟情爱上你了。”
归青芫别过头不看他,冷“哼”一声,“你个心机男。”
归青芫不知何时又睡着了,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还在下着。
周齐堃目光柔和缱绻,映在她红扑扑的脸上,鬼使神差伸出手轻轻捏了捏。
脑海记忆画面被无限放大,拉长。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
或许,比那时还要再早一点点。
初见那天,周齐堃有些私事去供销社找赵觉,办完刚好去对面的国营饭店吃饭。
有些闷热的天气,周齐堃起了开窗透透气的念头。
原本只是随意的扫视,哪成想隔着玻璃,身着白色碎花裙的身影就这样缓缓闯入他视线。涣散的瞳孔逐渐聚焦,视线顺着那抹身影缓缓飘移,再也移不开。
周遭环境被无限放大,一贯波澜不惊的心骤然悬空又倏地下沉,自此失重。
柔柔身影逐渐模糊淡去,周齐堃本能走出门外试图追寻。
始料未及,刚没走几步冷不丁怀里一沉,陡然栽进一头戴银质蝴蝶发卡的小姑娘。
这一眼,深情挚爱万年。
—【正文完】—
第 49 章 晋江文学城独发
舍不得短短副歌|心还热着|也该告一段落。
来自归青芫备忘录
/2024.6.15-18:21 -
二零一七年十月中旬,室外灼灼天气依旧闷热不已。转眼间,归青芫已经来曼国大学留学一周多。
教室内空调冷气开得十足,颇有种“冰火两重天”意味,身穿黑色长袍头戴同色系头巾的女老师放下手上的课件,而后抬头对着各位同学说:“好了,今天的课上到这儿,同学们再见。”
男生坐在一边,女生坐在一边,两边泾渭分明,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分界线。待女老师离开后,学生们开始收拾课本,而后三三两两走出教室。
曼国同学阿陶拉和归青芫热情告别,阿陶拉身上的香水味存在感很足,不光是阿陶拉,其他阿拉伯同学亦是如此,香气氤氲缭绕路过的每一处。
阿陶拉的名字翻译成阿拉伯语意为“香水”,归青芫心想阿陶拉一定是个极致喜欢香水的女孩。
阿陶拉说着并不太流利的中文,很是友好:“青芫,下周见。”
归青芫朝阿陶拉笑笑,用阿拉伯语回应:“māsāilàimāiyēā??tāol!”【再见,阿陶拉。】
两人在教室门口告别。
归青芫回到病房的时候,周齐堃已经把罐头分到碗里了。
她回到床上坐着,周齐堃把盛好的碗递给她。
低头看着碗里的黄桃,甜甜桃香飘散开来,之前去供销社还真没注意到有黄桃罐头,她咬了一口,是那种软的。
周齐堃问她,“好吃吗?”
归青芫点头,“好吃,甜的。”
周齐堃低沉嗓音“嗯”了声,笑了笑赞同,“我也觉得挺甜。” 很快到了归青芫住院第七天,这几天医生一直按时来检查,确认她脑部没什么问题,说明天就可以出院了。秋收已经结束,最近上工并不忙,加上今天周日大队公休,继而周谷香和林国勇这时候就都在家。
知道两人在一起的事,出乎意料的周婶并没太惊讶,像是早有预料般。
周谷香满脸慈爱的握住归青芫手,那手干燥,粗糙,可对归青芫来说却格外踏实,温暖。
院子蓦然生起一股刺骨凉风,吹的人脸生疼,周婶连忙拉她进屋,“来,进屋坐。”
周齐堃拎着归青芫的包裹行李默默跟她身后。
周谷香执意要给,硬往她手里塞,不知道还以为两人要打起来了。
归青芫侧头有些求助般看向周齐堃。周齐堃用空余手接过钱,给归青芫,“舅妈给的见面礼,拿着吧。”
归青芫抿唇,既然周齐堃都说了,她也便没再推辞,想着等回去把钱还给他,她和周婶这一阵撕撕巴巴也的确有点不好,好像不给周婶面子似的。
想了想,她还是接过钱,下意识开口感谢,“谢谢周婶。”
“还叫周婶?”周齐堃低沉磁性嗓音提醒她。车开出家属院,周齐堃偏头往副驾看了眼,“不高兴?”
“嗯?”
“因为寄人篱下,所以对云珠忍让?”周齐堃直接点出关键点。
归青芫没想到周齐堃是那么直接的人,她确实因为这个而没在饭桌上对周云珠说什么,既然周齐堃问,她便认了,“是。”
“你在火车站抓小偷时,我看到了。”周齐堃又道。
归青芫愣了下,这才想到,周齐堃从始至终都没问她去警务室干嘛,当时她还提了这个,原来是周齐堃看到了,所以不好奇。
那在周齐堃眼里,她便不是个温顺性格。
原来他都看在眼里……而且还在这会说出来。
“我爸感念你爸恩情,在他眼里,你比两个儿子都重要。我妈讲道理,只要你在理,你能在我家很硬气。”周齐堃转动方向盘,车子拐了一个弯,能看到不远处的百货大楼,“我们家欠你家恩情,不是你欠我们什么,下次想骂就骂,我爸不开口,谁都不敢动你。”
看归青芫没说话,周齐堃又道,“记下了吗?”
归青芫心想,她又不是周家人,今天来打秋风的是她,又不是她爸,她真无法无天,周家能忍?
不过周齐堃会说这些,让她比较意外,他到底什么意思?
两个人到百货大楼,周齐堃直奔护肤品柜台,拿出一张外汇卷,和柜姐努努嘴,“给她买擦脸油,你去给她推荐。”
柜姐看周齐堃穿着军装,立马换上笑脸,“好嘞同志,这是你对象吧,长得真漂亮。她这脸蛋吹弹可破,涂什么都好,来来来,小姑娘,你跟我来。”
归青芫刚想解释,柜姐已经拉着她到另一个柜台,“我们这里最好的两款擦脸油,我看你皮肤不油,用这款清爽的就行。小姑娘,你真有福气,你这个对象长得真俊。”
见柜姐已经认定他们是情侣,归青芫不再反驳,能让她挑选的实在有限,便听柜姐的拿了清爽的那一款。
这还是她第一次到百货大楼,看什么都新奇,想着自己逛一逛,找到周齐堃,“要不你先回去,或者你去干别的,我能自己找到家属院。”
“你知道如果让你自己回去,我爸会拿着棍子追着我打吗?”周齐堃轻轻扬眉,“老爷子六十几了,揍人力气可不小。”
听周齐堃这么说,归青芫只好和周齐堃一起逛。
和不熟的人逛街,实在是折磨,特别是周齐堃每次到门口不进去,摆明了对柜台里的货品不感兴趣。
她随便看了看,便没有兴趣,干脆说回去。
上车后,归青芫发现车没有原路返回,想着周齐堃可能要去哪里办事,结果车停在公园外。
周齐堃还是那个理由,“太早回去,我爸会觉得我没招待好你,要揍我。”
归青芫忍不住接了句,“那你把我放在家属院门口,不回去不就好了?”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周齐堃一本正经说完,走到售票口,买了两张成人票,随即递了一张给归青芫。
小姑娘好像有点热,脸颊红扑扑的,能看到细小的绒毛飘啊飘,原来小姑娘的脸那么不经晒,他问,“要不要喝汽水?”
归青芫下意识想说不要,转念想到干嘛不喝,周齐堃都看到她抓小偷样子,更不会想和她结婚了,干脆点头说要。
一瓶汽水五分钱,喝完还得把瓶子还回去,归青芫刚抿一口,看到周齐堃“咕咚咕咚”喝完一整瓶。
“再来一瓶。”周齐堃又喝完了,这玩意甜滋滋的,一瓶不解渴。
公园不大,一个湖,还有一个湖中小岛,和二十一世纪的比不了。
归青芫走走停停,想忽略周齐堃,却不能够,这人太大只了,总能在视线里露出边边角角。
归青芫走了会累,在一处树荫下坐着,她看看周齐堃,想了想,打算和周齐堃摊明白了说。
结果有人抢先一步,一个大姐看到周齐堃特别激动。
“小周同志,还真是你!”大姐说完,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归青芫,“这位是?”
“家里来的客人,我爸妈让我带她来逛逛。”周齐堃道。
“客人啊?”大姐尾音拉长,明显不信,“这姑娘长得真好,看着就讨人喜欢。对了小周同志,真是谢谢你啊,如果不是你替我安排工作,我现在又得回家种田。”
大姐叫林素,她男人是周齐堃战友,前年牺牲了。周齐堃去探望她时,发现她日子清苦,给她牵线搭桥,让她带着孩子来江城工作。
“您是烈士遗孀,组织上本就该对您多加照顾,并不是我的安排。”周齐堃正色说完,看到林素身边两个小孩,巴巴地望着喝汽水的人,主动提出去买汽水。
周齐堃一走,归青芫注意到林素看过来的目光,本来不觉得有什么,直到林素问她是不是周齐堃相亲对象。
没等归青芫回答,林素先热情笑道,“看看,你害羞了,还真是呢。我和你说,小周同志特别好,他看到我被婆家苛待,回城后就帮我找了份特别好的工作,我现在在供销社里卖菜。这个活轻松得很,干六天能休息一天,每天七点才上班。我在村里时,天不亮就要起来,农忙时更不用说,忙到天黑才能回去。我现在的好日子都是托了小周同志帮忙,他真是个特别好的人,姑娘你看着好看,和他般配呢。”
单休?
七点上班?
这叫好工作吗?
归青芫这才想到,这个时候没有双休,全都是单休,而且工厂还得轮班,轮到夜班不能睡觉,到手的工资却不够常常吃肉,因为供应有限,有肉票都得早起排队买。
归青芫舔了舔干涩嘴唇,“谢谢……”归青芫抬眼看着满脸笑容的周婶,“舅妈。”
周谷香笑得脸上褶子都出来,“哎!”买完后归青芫便沿着路线逛,百货大楼的布局相当于是个圈,转一圈差不多就都能逛完了。
归青芫也观察到只有像手表,自行车这种是放在玻璃柜台,其余的都是放在木质柜台上。
兜兜转转,归青芫走到服装区。她瞥见一浅蓝色羊绒衫,还带着娃娃领的边。
有时候喜欢一样东西就只需要那一眼,归青芫眼里完全被那件羊绒衫占据。
似乎有些挪不动步了。
归青芫抬脚走到柜台,用手指了下,随后对柜台售货员说。
“你好,那件蓝色毛衣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身着蓝色工装的售货员顺着声源瞥了她眼,而后移开目光,“好的,同志。”
把衣服给她拿过来,又看了她眼。
归青芫摸了下布料,很柔软,她挺满意的,“同志,这个多少钱?” 售货员答,“七十五。”
听到价格,归青芫眼睫轻颤,暗忖这价格着实不便宜,甚至有些贵。
虽然她能买得起,但买了这羊绒衫好像也没场合穿。
周齐堃那张存折她不打算用,归青芫自己的钱总点给自己留点后路,万一后面又有别的变故,她身上没钱怎么行。
思索片刻,她低头看着眼前的羊绒衫,抿唇道,“不好意思,我不要了。”
那售货员把衣服收回,态度出乎意料依旧不错。
百货大楼开的都是死工资,衣服卖出去也不会有提成,继而她们也就没有那么势利眼。
甚至这售货员还给归青芫建议,“你可以自己买毛线织的,成本会低一些。”
归青芫看着眼前的售货员,踟蹰几秒,开口问她,“那,毛线在哪买呀?”
那售货员凑近了点,把碎发朝耳后别了别。
归青芫又看了眼,觉得她发型和田琴悦很像。
“我这边有些货损的毛线,也是这个颜色的,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卖给你。”
归青芫有些心动,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人这么好心,眼里的审视被售货员捕捉。
“哎呀,我也是看你好看我才卖给你。”
话语带着傲娇,但声音很小,“别人我还不给这福利呢!”
“对了,青芫呐,这毛衣你拿着。过年穿。”
周谷香递给她一布袋,里面是件红毛衣。
归青芫觉得这红毛衣挺眼熟,眯眼思索会想起,是当时周谷香说给周齐堃媳妇儿织的那件。
周婶也感慨,又似是调侃,“我当时还纳闷齐堃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她捂嘴乐,“没想到当时他媳妇儿就在我眼前。”
周谷香也是归青芫住院这段时间,才发觉周齐堃不对劲的,这可是她头一回对一女孩那么关切,这不是喜欢还能是啥。
自家老伴还透露一关键信息,归青芫当广播员也是周齐堃不经意提起的。
周谷香握着归青芫的手,脸上笑呵呵的,看着眼前这对璧人。怎么看怎么合适。
周齐堃缓缓开口,“大舅,舅妈,那我就把青芫带走了,她那个户口需要调一下。”
林国勇说:“行,一会我把她的身份证明给你。”
周齐堃点头,“那谢谢大舅了。”
风没刚才那么大了。
中午照旧是邵淳来帮忙送的饭。归青芫接过饭朝他道谢。
就在邵淳要离开时,归青芫还是问出口,“晚上也是你帮我送饭吗?”
邵淳点点头,“应该是的。”
伴随着一声轻声的“哦。”归青芫缓缓垂眸。
“谢谢你。”
晚饭时周齐堃还是没来,或许是习惯了这阵子他时常出现,冷不丁突然不来难免有些无所适从。
今天是她住院最后一天,明天她就可以出院了,可以自由活动了,按理来说她应该开心。
可这也意味着她和周齐堃不会再有交集,她又要回到那个昏暗的屋子,独自一人生活。
蛋糕不算特别大,他把蛋糕切成两半,字也跟着分开。
归青芫看着自己的碗里,是——身体健康。
归青芫接过碗,抬眼朝周齐堃笑,“谢谢。”
归青芫拿勺子舀了一块品尝,像是饼干夹心那种口感,入口化不开,蛋糕胚也是有点粗糙的。
可她却觉得格外好吃。眼前的周二哥帮忙转学,还请客吃饭,归丰收觉得周二哥是个很好的人,要和他说实话。
周齐堃听到那句“他喜欢我姐姐”,再看不远处的两个人相谈甚欢,“去和你姐姐说,再不走,银行要关门了。”
归丰收乖乖听话,过去提醒姐姐该去银行。
梁北话还没说完,“归青芫,你真的打算定居江城,不回来吗?”
娃娃亲的事,归家没有声张,万一没有成,岂不是坏了归青芫的名声,对外只说让归青芫去江城走亲戚,故而除了知青办的李副主任,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归青芫其实是去相亲。
归青芫和梁北说,亲戚给她在江城安排工作,她知道梁北喜欢自己,但梁北没有主见,他家里看不上原主,故而梁北每次都是偷偷来找原主。
对于原主来说,这样的追求者有很多,但大部分不靠谱。有点能力的,又有家庭原因,所以归青芫这会也只是利用梁北,看看周齐堃在不在意。
“嗯,不回来了。”归青芫道。
“可是……”梁北看着归青芫张口欲言,心口快要爆炸,他是真心喜欢归青芫,“那……那你能不能给我个地址,等我爸妈同意你和我的事,我就去找你。”
归青芫没想到梁北还挺痴情,回头望了眼不远处的周齐堃,她先把弟弟打发走,再去看梁北,“不用了梁北,我和你之间一直都是普通同学。我没归诺过你什么,你不用执着于我。以后我们天南地北,你会有更适合你的姑娘。”
“但我只喜欢你!”梁北激动地抓住归青芫的手腕,他第一眼见到归青芫就喜欢,要不是爸妈不同意,他早就和归青芫在一起了,“归青芫,你能不能等等我,我会……啊……”
没等梁北说完,一张厚实的大手紧握住他的手臂,“你谁啊?”
“别对姑娘动手动脚,信不信我废了你?”周齐堃眉眼冷冽,明显生气了。
梁北没见过那么凶的人,对方比他高半个头,快把他胳膊捏断了,被迫松开归青芫,转而问,“归青芫,他是谁?”
归青芫挣脱开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需要解释吗?
不需要了,以后很难再见到。故而归青芫也没看到,梁北受伤的神情。就算看到了,她也不会在意。
不过归青芫有点怕周齐堃问起梁北的事,明明是她想要试探周齐堃的想法,反而有种偷腥的猫的感觉。
她时不时往周齐堃那瞥一眼,见周齐堃神情如常,心中不由反省,是她不够努力,还是她撩拨方式错了,这男人一点都不在意?
归青芫心里嘀咕了一路,到银行存完钱,再和周齐堃道,“我事情都办好了,今天回去整理一下,明天我们火车站见?”
周齐堃浓眉轻扬,时间还早,她急着去找谁?
和小梁哥还没说完?
周齐堃点点头,“行,不过有个事,我应该和你说一下。你那个堂姐,昨天来找我了。”
他特意顿住,定定地看着归青芫,瞧见她的眼中浮起一抹愠怒,很快又被她掩下去。
小姑娘的眼睛不自然地转了下,看样子是有了打算,周齐堃接着道,“她的意思,好像是说你往日在家中,与在我们跟前不一样。”
“我们”指的是周家。
到了这会,归青芫早已遮掩不住自己的本性,她不是学表演的,能在周家做出温柔体贴,一到归家忍不住破功。
吃过晚饭,周齐堃收拾碗筷顺便烧洗澡水,归青芫上楼把东西再整理一遍。
大宝性子耐不住,没一会儿就带着妹妹和两个小舅舅跑到外面跟岛上的孩子疯玩。
周家院子外面是一块空地,边上有几棵大树,树下有一张圆石桌,这年代没有什么娱乐节目,所以军属们得闲会过来一起唠嗑唠嗑。
而是此时,石桌边上围围坐满了人。
“你们有人见到周团长的媳妇儿了吗?”其中一个军属八卦地说道。
误会被解除,两人的关系从刚才的紧张又变得缓和,只是尴尬却并没完全消除。
“上次相亲是最后一次,家里安排的,当时是说明白的。”
“我既然问了你,就不会找别人。”
归青芫垂眸,没吭声。周齐堃也没想着她能说什么。
他低头把归青芫吃的碗从桌上拿起,“你坐着,我去刷一下。
不一会,周齐堃又进来,把另一罐黄桃罐头给她启开。
又往桌上摆了个铝制饭盒,打开。
里面是热腾腾的溜肉段。
他垂眸看着坐在病床上的归青芫,跟她说,“我出去一趟,晚点回来。”
归青芫杏眼圆睁,扭头看着桌上的饭菜。
“你哪来的?”归青芫擦了擦眼睛,一双乌眸瞬间更红了,她歉意地对大家笑了笑,一脸的感激,“今天谢谢大家,让你们看笑话了。”
李奶奶嗔她一眼,拉住了她瘦削的小手,“什么笑话不笑话的,你这丫头,以后可不能再犯傻。”
“对啊,青芫,好死不如赖活着,今儿个上工前,你娘还特意叮嘱我们几个老婆子多照顾你呢,你要是再做傻事,她得多难过。”
归青芫乖乖听训,一脸自责,“我晓得了,李奶奶,王奶奶,我都听你们的,以后好好活着,再也不犯傻了。”
“这才对嘛。”
李奶奶也满意点头,归青芫算是她看着长大的,这丫头一贯胆小,整日垂着脑袋,闷不吭声的,今儿难得说这么多,看来是真认识到错误了。
“行了,大家都散去吧,年轻人都干半天活了,咱们这些老家伙也不能落下太多。”
李奶奶一发话,其他人归续离开了。归家一下安静下来,李奶奶说:“还没吃饭吧?你娘应该给你留了窝窝头,先吃点东西。”
她是个热心的,也喜欢归青芫她娘,这会儿便亲自去灶房看了看,就怕田老太这个老虔婆又将吃食藏起来,进厨房一看,果真什么都没有。
她叹口气,说:“你奶惯会藏东西,我回去给你拿点吃的。”
说着,就往家里走,归青芫拦都拦不住,她家就住在归青芫家对门,硬是拿了两个窝窝头出来。
这年头,种地全靠老天爷赏饭,去年又干旱,地里收成一般,归青芫清楚,谁家存粮都不多。
他没别的意思,就顺口关心一句,这话落入归青芫耳中却有些刺耳,她没忍住,坐起来,掀起了王月勤的袖子,“躲着点?躲得开吗?再来几次,命都要没了。”
王月勤瘦弱苍白的手臂上赫然是两道青紫,有一处还破了皮,高高肿了起来,瞧着挺骇人。
归大山一惊,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臂,瞳孔缩了缩,“娘打的?”
他嘴唇颤抖,额前青筋直跳,眼眶一片猩红,“有啥话不能好好说,我去问她。”
王月勤忙拦住了他。她被婆婆数落了十几年,留下个根深蒂固的观念:一切都怪她没生儿子,她一直觉得亏欠丈夫,也不希望丈夫为难,平时受了委屈,也都是默默往肚子里咽。这会儿还在和稀泥,“是我不小心摔的,真没事,你一问,娘只会更生气。”
她一生气,他们全家都不会好过。底下这句话,她没说出口,归大山又哪里不知道,他干涩的嘴唇动了动,眼中出现一抹颓败,抬手就扇了自己一掌,捂着脸,痛苦地蹲在了一边。
挺高大一个汉子,竟可怜巴巴的。
瞧见这一幕,归青芫心中也有些不好受,总算能理解原身为何那么痛苦了,她也是个傻的,深受田桂凤的荼毒,抑郁了不说,还觉得是自己投错胎才连累了父母,害得一家人不得安宁。
她觉得死了就干净了。以至于活生生一条命,就这么没了。
如果她的父母得知她已经死了,得多难过。
归青芫心情堃重,也没法想象她走后,爸爸会是什么反应,眼眶不自觉红了。
她擦了擦眼睛,认真思索起了未来,如今看来,原身的爹倒也不是不能争取一下。田桂凤不可能改变,这情况唯有分家,才能带王月勤脱离苦海。原身死之前,最想摆脱的就是这个祖母。
她占了原身的身体,总得做点什么,归青芫瞥了一眼归大山,抽噎着开了口,“爹,您别难受,都怪我是个女娃,奶奶才生气,一切都怪我,我怎么就没有死掉。”
她说着,挣扎着想下床。
王月勤险些吓得魂飞魄散,“说什么傻话,哪里怨你。”
毕竟周齐堃没一会就回来,肯定不是他买的。
“让别人帮买的。”
周齐堃自然不是自己买的,他让邵淳从医院职工食堂带的。
“行。谢谢你。”
归青芫接过饭盒。
黑色宝马车缓缓驶离。
归青芫摸摸没褪去温度的红热脸颊,眼神定定锁着车子方向,尾灯一点点变小,直至彻底消失不见,她依旧保持着这个动作。
原本自然的呼吸微微顿住,归青芫唇角悄然露出浅笑,缓缓抬手放在心口,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波澜起伏的心跳,此刻连绵不绝。
归青芫感受着熟悉的心跳,杏眼睁得大大的圆圆的。恍然想起这并非她第头回有这种感受。
归青芫眯起眼,好似第一次在合照时,她便有了这种感觉,彼时震耳欲聋的心跳被她当作紧张。
第一次见面,归青芫把这种感觉当作紧张;第二次见面,归青芫把这种感觉称之为巧合。
直至这次,两人第三次见面,归青芫才恍然意识到,或许这就是一见钟情。
第 50 章 晋江文学城独发
自此之后,归青芫和周齐堃再也没在曼国见过,周齐堃虽然说什么人不人情的,但归青芫肯定不能去要,而且也没什么立场要。
微信就这么静静躺在列表。归青芫特意看了周齐堃朋友圈,一条直线,也不知道是给她屏蔽了,还是没发过。
归青芫其实更倾向后者。
在两人见不到的这段日子,归青芫时而也会想到周齐堃,每每想到他时,眼神都格外柔软。归青芫分外感谢周齐堃,倘若没有这次校企合作,自己又怎么有如此好的机会来出国留学。
她一个平时靠奖学金和助学金救济的穷光蛋,恐怕连个留学入场券的钱都凑不齐。更别提什么妄想出国留学了。
想到这儿,归青芫眼神逐渐晦暗。她打开电脑,继续完成关于阿语的翻译兼职。
归青芫开始把自己心间的希冀埋藏在心底,毕竟这喜欢似乎有些天方夜谭,归青芫能做的只有好好学习,等毕业找个差不多的工作,攒点钱,过上平淡饿不死的生活。
或许那时候,她才有资格想什么喜不喜欢。
归伯娘因为舍不得与不放心,想了想也决定跟着一起去。
拖拉机上还有别的村民,见到她们的阵仗,纷纷露出惊讶的神情。
其实大家心里都有计较,不过总是打开话题不是?
有人好奇地问:“青芫,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话音落下,立马有人接过,“听说你昨天去大队开结婚介绍信了,对象是谁呀?是不是公社那宋家?”
“住一个村子,谁不知道谁呀,青芫就只跟宋家相看过,除了宋家还能有谁?”有人自以为掌握真相,反驳了大家的话,又八卦地看向归青芫:“宋家允许你带着是满意满怀啊?”
满意抿了抿小嘴,满怀眼睛一瞪,“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吃你家粮食了?”
众人顿时哄笑出声。归大山原本还有些难受,听到这话,心里那点难受瞬间转为了心寒,他也是亲生的,为啥父母,就这么偏心?就因为他没生儿子,就是老归家的罪臣吗?
他转身就往外走,“我去找大队长租房子,青芫你和你娘收拾一下,一会儿我们就搬走。”
归青芫巴不得赶紧走,她拿出一张十块的大团结,递给了归大山,归大山没接,“留着给小北看病。”
说完,就走了出去。看见归青芫痛苦的眼眸,她又心疼几分,板起脸,看向田老太,“女娃怎么了?难道你自个不是女的?就算青芫是女娃,也是你老归家的血脉,是你的亲孙女,有啥话不能好好说,非这么闹?是不是非得闹出一条人命,你才甘心?动辄坐地上撒泼,像什么话,还不赶紧起来!”
李奶奶是大队长的娘,在村里一向有威信,田桂凤这个惯爱撒泼的,在她面前都会收敛一分,这会儿,见她为归青芫出头,神情讪讪的,仰着脖子说:“哪是我闹,是她要对我这个老婆子动手。”
大家撇撇嘴,压根不信。
村子本就没多大,谁家煮个肉,都闻得一清二楚,谁还不了解谁,这田老太一直不是东西,大家都瞧在眼里。
她一共两儿两女,就为了几个彩礼钱,就卖了闺女,两人嫁得都不好,对两个儿子,她一碗水也端不平,将大儿子当成老黄牛,往死里使唤,对小儿子则偏心到没眼看。
归青芫她爹便是那个倒霉的大儿子,整日埋头苦干,饭都吃不饱,因为媳妇没能给老归家生儿子,更是被骂得抬不起头,归青芫这个丫头片子,也没少被她磋磨。
街坊邻居都瞧不上眼,跟着说:“青芫这丫头,啥时候跟人红过脸。她一个小丫头敢对你动手?被你吓得发抖还差不多。”
“就是,建良家的,你快别闹腾了,都将孙女逼得喝农药了,还不依不饶,真想逼死她不成?就算是个闺女,也不能这般作践。”
归青芫一脸感动。
田老太梗着脖子,还想再嚷,李奶奶板起脸来,“猪草割完了?嫌活少,吱一声,明儿就让洪均给你安排地里的活。”
洪均是大队长,确实有这个权利。割猪草的活,是田老太好不容易得到的,最轻快,哪里舍得闹没。
田老太讪讪爬了起来,嘴里嘀嘀咕咕的,还不忘剜归青芫一眼,“倒是会钻营,这么多人护着。”
李奶奶瞪了她一眼,“还不赶紧上工去。”
田老太缩缩脑袋,拿着镰刀出了门,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架势。
归青芫没跟出去,村里的空房子,她心中有数,原本就有三个,都是绝户头留下的,有两个住着知青,现在就剩一个,他们只能租这个。
家里东西少得可怜,除了被子,原身就几身衣服,还都是别人穿旧后,给她的,几分钟,归青芫就收拾好了,归大山很快就回来了,还将大队的推车借了过来,说是和大队长商量好了,他们暂时住在村西头的空房子里,一年给一块钱租金意思意思就行,这价钱相当便宜了,也是考虑到周北的病情,才给的优惠。
三人往外搬东西时,田桂凤一直盯着,为了刁难他们,家里的凉席和被褥都没让他们拿,“想带走就拿钱买。”
归大山只觉得心灰意冷,抖着唇说不出话。
他一直都知道他娘偏心,小时候觉得弟弟年龄小,连他自己都疼,也没放心上,自打媳妇生不出儿子后,她就开始变本加厉。
他是长子,却没能给老归家留后,因着觉得亏欠,他从未抱怨过什么,可他的隐忍,换来的是什么?
他早就该带着媳妇闺女离开。
他是不可能再往外掏钱的,他拽住了满脸愁容的媳妇,对女儿说:“那就不要了,先凑合过吧,现在是夏天,不要褥子和凉席也没事,等小北好了,咱去供销社买新的。”
那句买新的,让田桂凤又想起被他们捞走二百多,简直杀人的心都有,一双眼睛更似淬了毒。
归青芫将自己屋里的床单和被子直接卷了起来,看到田老太吃人的目光,她说:“这一床可不是你们用完不要的,是小北哥找人做的,没花家里的钱,我必须带走。”
那人见状一阵羞恼,“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我也是提醒你姐姐,哪个做夫家愿意照周小舅子,小心你姐姐被人家宋家扫地出门。”
对方说得煞有其事,仿佛归青芫结婚对象是宋家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归青芫伸手拉了拉满脸怒意的归伯娘,脸上露出感动的神色,“没想到大娘这么关心我们姐弟,那我结婚这么大的事情,想必你也准备了份子钱吧?”
话音落下,那人面色骤变,而周围的人都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这年头有多余的粮食就不错了,哪还讲究什么份子钱。
那人顶着归青芫与众人的目光,面色难看地张了张嘴巴,正要是说话,没想却被不知何时来到的归桂兰抢了话。
“归青芫,你怎么那么不要脸?!”归桂兰怒气冲冲,显然是听到了刚才的话,“你这个出尔反尔、脚踏两只船的小人!”
她说完不等归青芫反应,又看向周围众人,声音激昂:“大家兴许不知道,归青芫不但与宋家宝相看,还与平福市里的人纠缠,原本已经说好会跟人家结婚,结果没想到她反悔,嫌弃人家是二婚还带着孩子,转头就跟宋家宝去□□!”
归桂兰对周齐堃的身份说得很含糊,就算她看不起周齐堃,也不敢随便抹黑他,毕竟她话里话外都在指责归青芫乱搞男女关系。
她的话一出,在场的人都露出震惊的神情,靠近归青芫的人都下意识往外挪动了下。
归青芫简直要被气笑了,“归桂兰,我不跟你计较是看在你给我介绍对象的份上,但你也不要一次又一次得寸进尺,我实话跟你说,就宋家宝那种没担当的妈宝男,倒贴给我都不要,也就你把他当成块宝!”
“再说,你刚才说的话,属于故意捏造散布虚构事实,损害我的名誉,已经构成诽谤罪。我要求你给我道歉并澄清事件,否则我一定会去告你!“
归青芫说这番话的时候是坐在拖拉机上的,比归桂兰要低一个头。
即便她微微仰头看着对方,但那一瞬间迸发出来的气势,依然让归桂兰心头一阵突突地跳,也让她没听出妈宝男是现代才有的词汇。
归桂兰下意识脱口而出,“对不起,是我胡说的。”
她说完才反应过来,再看其他人复杂的眼神以及归青芫嗤笑的表情,归桂兰面色顿时爆红,变得异常难看。
她咬了咬牙,眼睛里满是不甘心,眸光扫过满意满怀露出恶意,“装得好像很伟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正想着什么时候扔掉满意满怀。”
归青芫心念微动,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宋家宝好像也很笃定她将来会抛弃满意满怀?
她目光探究地落在归桂兰脸上。
村民们的注意力倒不在这里,她们都关注到了归青芫话里的含义。
既然归青芫结婚对象不是宋家宝,那岂不就是那个带着孩子的二婚男人?
村民们面面相觑。
“怪不得说话这么硬气呢,原来是当了别人的后娘。”先前被归青芫堵得没话说的人直接嗤笑出声,阴阳怪气地说道:“那青芫你可好了,不用生养就白得那么大的孩子。不像我们家大妹,想要个孩子还得去鬼门关走一遭。”
她说完还装模作样地叹起气来。
归青芫没受这番话影响。
倒是归伯娘被气得直翻白眼,“后娘又怎么样?我侄女婿收入高、工作稳定、品性好、家庭关系简单,不比你那揍媳妇儿的女婿强?”
归青芫听着这似曾相识的一番话,没忍住抽了抽嘴角。
“吹牛谁不会啊?”那人满脸不屑,“真像你说的那么好,人家还能看上你青芫?”
此话一出,围观的人纷纷点头赞同。
归伯娘被气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她叉着腰狠狠喘了两个气,“我家青芫是大学生!”
“也就只有大学生这个名头了。”说完那人想到什么,打量归青芫一眼,用充满恶意的语气说道:“结婚都不敢带到村里来,青芫这对象是多见不得人啊?”
她的话音落下,众人恍然,看向归青芫的眼神有不屑的有可惜的。
面对一系列质疑,归青芫表情都不带变一下,敷衍地点头:“对对,你说的都对。”
众人:……
看着大家被噎到的表情,归伯娘顿觉一阵神清气爽,心想终于有人也体会到归青芫这噎人的本领了。
归桂兰站在一旁,听着大家对归青芫各种充满恶意的猜测,感到无比舒畅,完全没有要为她解释的意思。
而就在这时,一阵汽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响起,众人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在飞扬的尘土中驶来。
“县里来人了?”有人激动地说道。
“不会是为陈大娘被选为劳模的事吧?”有人猜测。
话音落下,众人脸上都现出惊喜而激动的神情。
“我见过隔壁大队的劳模,县里来人对他又是拍照又是采访,陈大娘,你快整理整理头发衣服!”
“嗨呀!咱不整那套,真真实实才是真的自己。”陈大娘嘴巴说着不在意,双手却很诚实地抓抓头发,又扯了扯衣摆。
陈大娘就是方才对归青芫刻薄的妇人,说起来她看归青芫不顺眼,正是因为她得了个劳模的称号。
在这劳动最是光荣的年代,她干活干得在地里晕倒才勉强得了劳模的称号。
但谁知道归青芫才是晕倒之王,所以村里许多人质疑她累得晕倒的事,觉得她的劳模称号名不副实。
因此,陈大娘就将归青芫记恨上了。因懦弱惯了,第一反应还是求饶,“娘,您饶了青芫吧。”
归青芫伸手推她,奈何没多大力气。
王月勤死死护着她不撒手,手上的锅底灰,都蹭到了归青芫脸上,惶恐的双眼满是恳求。
田老太才不会心软,铁铲子“啪”得一声,直接甩到了王月勤身上,“我让你护着!滚开!”
王月勤疼得倒抽一口凉气,瘦弱的身子哆嗦了一下,却咬着牙没离开。
平日归青芫惹恼老太太时,她只会抱着归青芫掉眼泪,连求饶都不敢,一想起闺女灌毒药的事,她浑身哆嗦,这会儿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讷讷开了口,“娘,算我求求您,您要打就打我,别打青芫了t,她是您的亲孙女啊。”
田老太心中不痛快,又狠狠抽了她一下,“孙女?我老归家才不稀罕赔钱货。”
王月勤疼得直哆嗦,仍用单薄的身体,紧紧搂着她,她单薄的怀抱一下变得好宽大。
大到可以给她撑起一片天。
归青芫一出生就没了妈妈,小时候老师布置作文,让她写我的妈妈时,她甚至想象不出妈妈是什么样子,她曾在作文本上写:如果我有妈妈,她应该像奶奶一样揉着我的小脑袋,喊我起来吃早饭,将我乱糟糟的头发梳顺,给我扎上两个小辫子,送我去上学。
可她没有妈妈,哪怕奶奶将她照顾得很好很好,她也会艳羡地看着旁的小朋友,放学时一头扎进妈妈怀里。
被妈妈抱着原来是这种感受。
感受到她瘦弱的身体在瑟瑟发抖,归青芫心尖不自觉一颤,头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母爱,也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在歌颂母爱,原来,她真的很伟大,伟大到可以让懦弱的人都坚强起来。
她鼻子莫名发酸。见田老太还要打,归青芫扬起了头,“你再打一下,我就去妇联举报你,殴打孩子,虐待儿媳,还险些害死孙女,信不信我让你坐牢。”
母爱固然伟大,可有的人甚至不配当母亲,也不配当奶奶,原身的死跟田老太的所作所为绝对脱不了关系。
她生了一双杏眸,平日怯生生的,只觉得丧气,这会儿眼神一冷,无端瘆人。
归桂兰看着激动的众人,没忍住露出疑惑的神情,她记得小说中并没有这个剧情。
不过归桂兰转念一想,小说的主角是宋家宝,书里没有她们的剧情也正常。
这般想着,她也下意识整理了下头发和衣服,挤到人群前面,与陈大娘昂首挺胸并排站着,神色抑制不住激动地看着吉普车。
归桂兰也是突然想起书中一个剧情,男主宋家宝的贵人在平福市有个很好的兄弟,后来也是助力了宋家宝的事业,按时间线来算的话,对方现在应该正好在县城。
说不定就跟吉普车里的人有关系。
在众人后面,归青芫看一眼日头,又舒展了下身子,随即从拖拉机上跳下来。
“你们也下来吧,我们走着去。”
满意满怀听话地从车上爬下去。
归伯娘原本还想去凑热闹的,闻言立马收回伸长的脖子,动作麻利地下车,拎起最大的那两包行李。
至于县里来的人?
跟她们有什么关系?天塌下来都有大队长顶着。
于是归青芫一行四人拎着大包小包走上大路,就在众人的正前方,不过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她们身上,而是在那辆即将到达的吉普车上。
眼见吉普车越来越近,车速也慢慢放缓,陈大娘与归桂兰等人脸上挂着大大的笑,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
很快,吉普车停下了,就停在了归青芫身边。
众人一愣,她们还未反应过来,又见到归伯娘用十分惊喜声音说:“小周!?”
众人:???
再到刚刚送她回家这事,一切的一切让归青芫心里挺暖,明明周齐堃已经如此难受,还是为了保证自己安全,把自己送到家楼下。
归根结底,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那便是归青芫意识到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被深埋心底的好感土壤一点点被铁锹挖松,直至翻涌到地面。
归青芫吐出一口浊气,突然轻松几分。
归青芫想,既然自己很明确对周齐堃有好感那就有,她不想藏着掖着了。
假若周齐堃发现了,那就发现吧。【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