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思量了一会儿,有心和他杀价,开始挑捡毛病:“你这獐子皮虽然毛色不错,但这条后腿少了一小截,不会是伤过吧?”


    何云闲眼睛一弯,笑道:“这位爷好眼光,我看您是个懂行的,肯定看得出这是头成年獐子的皮。您摸摸这毛色、这厚度,保暖是顶好的。”


    “还是难得的一张整皮,少说能做两双靴子,还能再裁个毛边儿缝到领子上。眼看着天气越来越冷,您夫人若是能得一条獐皮毛领儿,肯定能高兴。”


    那管事一听这话,瞬间动了心思。


    这张皮买回去自然是由府里报销的,这样的整皮能做两双好靴,老爷只要一双鞋子,那剩下那双不就是他的了?


    余下的料子他也能私吞,做个毛领给自家夫人。


    这种獐子皮做的软靴是只能达官贵人才配穿的,他虽然这辈子都做不成贵人,可若是能穿上贵人才配穿的靴子,私下出门见好友时也能给自己长长脸。


    何云闲见他意动,趁热打铁:“您若是嫌贵,只管去别家看看,我们这张好皮有的是人要。”


    他说着,旁边便有个中年妇人走过来,要看他手里的皮子。


    管事心里更是着急,只是还是想压压价,五百文确实贵了些。


    “四百五十文,你若是答应我现在就给你。”


    何云闲摇摇头,“五百文,低于这个价我宁愿卖给别人。”


    管事的见他真要把皮子给那妇人,只能一咬牙,利落地给了钱,沉甸甸的一吊钱交到他手上,只觉得心都在滴血。


    何云闲掂量着手里的钱,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转手就把沉沉的一吊钱放到谢冬鹤手上。


    谢冬鹤看着他脸上的笑,胸口憋的那一口气儿忽然就散了,渐渐平静下来。


    “我家夫郎好厉害。”他笑道。


    何云闲略有些得意地挺起胸,矜持地点了点头。


    这边刚成交,那边的栗子糕也开了张。一个带着小孙子的老妇人被那香甜的气味吸引过来。


    “小郎君,这糕怎么卖?”


    “五文钱一包,一包四块。”


    老妇人拿起一包看了看:“能尝一小块不?”


    何云闲看了眼林莲花,见她点头,便掰了一小块递给那眼巴巴的孩子。


    孩子塞进嘴里,眼睛立刻亮了,扯着祖母的衣角不放手。


    “好好好,买两包!”老妇人是个疼孙子的,立刻笑着付了十文钱。


    新鲜的菜蔬和栗子也陆续有人问价,何云闲负责称重收钱,谢冬鹤则学着林莲花的样子,慢慢开始招呼客人,虽然磕磕巴巴的,但胜在声音洪亮嗓门大。


    因着那色泽诱人且香气隐隐的栗子糕,渐渐吸引了不少人驻足。


    起初多是给家里孩子买上一包尝鲜,那栗子糕软糯香甜,又不腻口,很得老人和孩子的喜欢。


    一位大婶买了糕,看着旁边颗粒饱满的生栗子,顺口问道:“你家这栗子瞧着真不错,这糕就是用它做的?”


    “是呀。”何云闲笑着应答。


    又见对方有兴趣,他便多说了两句,“做起来不难,就是费些功夫。选两把饱满的栗子,剥壳去衣,蒸熟碾成蓉,和了糯米粉和糖蒸的,还掺了猪油,吃起来可香。”


    那大婶一听,立刻动了心思:“哟,听着是麻烦点,但自家做用料实在。那给我也称两斤栗子,我回去也试试!”


    这仿佛开了个头。


    另一位刚给孙儿买了糕,自己也忍不住尝了半块的老爷子,咂摸着嘴里的余香。


    “这糕是不错,栗子味足,吃完嘴里甜滋滋的。给我也来三斤栗子,让家里老婆子也学着做做。”


    更有一位穿着体面的妇人,发髻精致,显然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媳妇,原本只是想买些野味,对那些栗子和糕点并无兴趣。


    林莲花见状,热情地掰了一小块栗子糕递过去:“夫人尝尝,自家做的,又干净又好吃。”


    那妇人本欲推辞,但奈何那糕点闻着确实香甜,她便浅尝一口,顿时面露惊喜:“咦?这糕倒是不俗。”


    她当即买了两包糕,又指着那堆栗子。


    “这栗子也给我装五斤,瞧着品相是好,回去我让厨娘也仿着做点。”


    栗子糕很快就卖完了,这会儿林莲花倒有些后悔之前没多做些,做糕是一笔不小的花销,她本来还怕栗子糕卖不完砸在手里,没成想根本不够卖的。


    连带着栗子也卖得格外好,买了栗子糕的,一听说糕点卖完了,多半会再买些生栗子回去尝试做这栗子糕。


    即便是不爱吃糕的,看见摊位前那么多人,又见那栗子确实个大饱满,价格也实惠,也愿意买上些栗子回去炖肉或煮粥。


    原本预计要卖上一整天的几大袋栗子,竟然就已经见了底儿,根本不怕卖不完。


    林莲花一边手脚利落地称重收钱,一边笑得合不拢嘴,而何云闲看着络绎不绝的客人,也不由得产生了一点小小的骄傲。


    他这会儿很庆幸,自己前天鼓起勇气提出要做栗子糕的打算,现在不仅多得了一笔卖栗子糕的钱,连本来卖不完的几袋栗子也全卖完了。


    日头渐渐升高,摊位上的货物也见了底。


    不仅栗子糕早早售罄,连带着几大袋生栗子也卖得精光,干野菜和新鲜菜蔬也所剩无几。


    既然货都早早卖完了,还得了这么多钱,下午他们也打算逛逛街,好好过一个中秋。


    张婶一家也卖得差不多了,谢家收拾好空了的箩筐和板车,便与张婶一家一块去街上了。


    集市上依旧热闹,吹糖人的、卖各式零嘴儿、头花绢帕的摊子前围满了人。


    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些临时支起的月饼摊子,各式各样的月饼摆在显眼处,甜香的滋味在空气中飘散。


    谢温温到底是小孩子心性,看着那圆溜溜又印着漂亮花纹的月饼,脚步就挪不动了,眼巴巴地瞧着。


    过中秋哪能不吃月饼的,林莲花本来也打算买,便牵着温温走到一处摊子前。


    小贩立刻热情地吆喝。


    “客人您看看要哪种口味的?五仁的、枣泥儿的、豆沙的咱都有!”


    “温温想吃什么口味的月饼?”


    何云闲落在她们后面,正要也跟上去,便看见这似曾相识的一幕,便愣住了。


    脚步踌躇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每年他都是这样,远远地站在何玉杰和张霜花身后,看着张霜花温和地问何玉杰要吃什么口味的月饼。


    他有几次主动走上前,问娘能不能买一块枣泥月饼,娘只说要让何玉杰先挑。


    可等何玉杰挑完,她就不提这茬了。


    分月饼也通常都是紧着何玉杰先挑,他能分到一小块边角料已是难得。


    只是因为头一回分月饼时,何玉杰吃剩给他的碎末里掺了沙子,他再也没吃过剩给他的月饼了。


    何云闲正犹豫着,就见已经走到林莲花身边的谢冬鹤回头来找他,拉着他的手一块过去。


    谢温温委屈地皱着眉,拉着他的袖子撒娇。


    “云哥哥,娘不让我买五仁的,你快帮我说说话!”


    林莲花气得扯住她的耳朵,“娘有不让你买?谁让你不听话,都说了一人只能挑一个味的,你云哥哥也得挑。”


    旁边谢冬鹤虽然没说话,但看脸上的表情,也是赞同林莲花的话的。


    如今不一样了。


    忽然的,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何云闲脑海里。


    几双眼睛一齐看向他,他嘴唇嗫嚅着,终于忍不住,说道:“我想……要个枣泥的。”


    等那块刚出锅的月饼放到他手里,隔着一层油纸都能摸着热烘烘的,他居然觉得有些陌生,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现在也有人会问他喜欢什么口味的月饼,中秋他也能吃上一块不掺沙子的新鲜月饼。


    只是他闻着手里那包香甜的月饼,想到了什么,终究还是没吃,而是小心收起。


    何云闲想要枣泥月饼,并不是他喜欢,其实他更爱吃五仁的。


    真正爱吃枣泥月饼的人,是他的爹爹。


    逛完街,顺道看了中秋放的花灯,他们也该回去了。


    路上何云闲经过红溪村时,摸了摸怀里还温热的月饼,说道:“娘,我想回一趟红溪村,去祭拜我爹。”


    林莲花似乎吃了一惊,看他面有哀色,就猜到今日是他爹的祭日了。


    她叹息一声:“那你和冬鹤一块去,马上天要黑了,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于是他们二人便转道去了红溪村,何云闲熟门熟路地领着谢冬鹤走到一处偏僻的地方,又特意避开人走,因此他们一路上并没有遇见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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