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来的莫苍风看到被刨开的坟茔,心中怒不可遏,见段无洛竟又爬起身不管不顾地继续刨坟土,气恨交加的他直接一脚踢了过去。


    “呯!”段无洛跌落得更远,湿透的红衣上尽是脏污的泥巴,整个人仿佛在泥地里滚了一圈似的。


    他嘴里涌出的鲜血,亦染红了泥泞的地面。


    莫苍风厉声怒吼:“你疯了吗?!你害死阿衍还不知足,还想刨他的坟,要他连死了都不得安宁?!”


    瓢泼大雨冲刷而下,也将他淋得湿透,但却浇不熄他眼中的怒火。


    “他没死…”


    段无洛喃喃着,空洞的眼眸直直望着茫茫雨雾中的坟堆,语气茫然而缥缈。


    “我师父没死…你让他睡在那里,他该多黑多冷?他那么喜欢干净,他不能睡在那里…”


    他挣扎着想从污泥里爬起身,可重伤未愈,才站起来又摔了回去。


    冰冷的雨润湿了莫苍风的眼睛,雨滴犹如泪水一般自眼角滚滚落下。


    他心中恨怒又抽痛,看着匍匐爬过来的段无洛,手中的剑唰地指向他。


    “段无洛,你若还在发疯,不肯接受阿衍已经死了的事实,硬要刨他的坟的话,即便你是他用命护着的徒弟,我今日也要斩了你!”


    “他没死…他不会死的…”段无洛慌忙摇头,无措地仰头看着他,“他怎么会死呢?我用金蚕蛊救他了,他只是睡着了而已,他、他肯定会醒过来的…”


    满是污泥的雪发凌乱粘在他脸上,他混乱地恳求道:


    “求你…让我把师父接出来,求求你…”


    段无洛实际上骄傲又冷漠,他所有温暖无邪的形象只留给慕风衍,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弯下他的背脊。


    但如今他骄傲不在,满身狼狈,卑微而焦急地恳求着莫苍风。


    莫苍风眸色猩红,他的冷笑藏着嘲讽和痛苦。


    “金蚕蛊?他心脉尽碎,大罗神仙都救不了!段无洛,你扰得阿衍不得安宁,只会令他更加恨你!”


    段无洛浑身僵硬,面庞苍白恐慌,仿佛一个茫然无助的孩子。


    萋萋山谷中,仿佛又回荡起了之前师父决绝的话语。


    “段无洛,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慕风衍的徒弟,我最痛恨欺骗,所以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你我情意,犹如此箫!从此一刀两断,死生再不复相见!”


    师父…会恨他。


    莫苍风恨声道:“你给我记着,是因为你阿衍才死的!若不是因为你,他怎么会与那些江湖门派为敌,死在他们手中?你但凡顾念着几分阿衍的牺牲,就该去为他报仇,而不是在此刨他坟毁他墓!”


    “你若依旧疯疯癫癫,不肯接受现实,倒不如我现在一剑杀了你!”


    …


    “师父!师父…”段无洛心痛如绞,浑身冰冷,猛地睁开了眼睛。


    潇潇的雨声传来,他一度以为自己还处在那个冰冷绝望的世界里,感觉到怀里温暖的躯体和熟悉的气息,段无洛用力地抱紧,手脚都在轻轻颤抖着。


    “小洛儿,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慕风衍担忧温柔的询问在黑暗中响起,他伸出手抱住他,手掌安抚地轻轻拍着他紧绷颤栗的后背。


    “那只是梦而已,没事了,醒过来了就好。”


    “师父…”段无洛嗓音沙哑颤抖,听到那熟悉的称呼和温柔的声音,他身躯却颤抖得更加厉害。


    他就好像即将要溺死在绝望之海里的人被救了上来,却悬在半空中,随时都可能会再掉下去。


    “嗯,我在。”


    慕风衍主动凑上去,亲吻着他脸颊。


    但却触到了一片冰凉的湿润,他愣了愣,心间一阵抽紧。


    又一串泪水滚落而下,亦润湿了与段无洛面颊相贴的慕风衍。


    “师父…”段无洛语气惶惶不安。


    “小洛儿,我在。”慕风衍轻轻吻去他脸上的泪水,手掌轻柔而有节奏地拍着他颤抖的身体。


    屋外也下了雨,潇潇雨声好似和梦境中一般无二。


    唯一不同的,是怀里的师父温暖而真实。


    风雨交加的夜里,段无洛一遍遍地喃喃唤着他,彷徨而不安地想确认他是否存在。


    慕风衍也不厌其烦地每次都回应。


    直到他的身体不再颤抖。


    “师父…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好,不离开。”


    慕风衍另一只手握着他手腕,拨到他腕上戴着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是不是心疾发作了?我去取药来。”他说着,便欲要起身下床。


    他的心疾纠缠痼结多年,已难以根治,慕风衍配制了药丸,专在他心疾发作的时候服用。


    段无洛身子一颤,惊慌地抱紧了他:“别走…”


    慕风衍微愣,这段日子日日相伴,段无洛已经甚少再流露出这样脆弱无助的情绪了。


    也不知他做了什么样的噩梦,令他痛苦难受至此。


    慕风衍轻轻扶着他的脸庞,哄劝道:“我去取药来给你服下,我不会走的。”


    段无洛抱紧了他不松手,他将脸庞埋在慕风衍的颈窝里,犹如濒死的寄生藤蔓拼命汲取他的温暖。


    “师父给我唱首歌吧…这样我就不疼了。”


    慕风衍疑惑道:“嗯?唱什么歌?”


    段无洛轻声恳求道:“《车遥遥篇》那首…凌千锋之前跟我说,你为这首诗谱了曲,可我从来没有听到你唱过。现在唱给我听…好不好?”


    第109章 你若不要我,就把我杀了


    他谱过曲的《车遥遥篇》,只有那首。


    慕风衍抱着段无洛,手掌有节奏地轻拍着他,好似在安抚孩童一般。


    “君游东山东复东,安得奋飞逐西风。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慕风衍音调舒缓婉转,仿佛情人间温柔的呢喃。


    不同于多年前,少年时的段无洛吟唱时那般撩拨活泼,更不像段无洛当初在玄冥教里唱得那样鬼魅森然,死气沉沉。


    是清冷又柔和的,就像他以前用箫声演绎出来那样的深邃温柔。


    “月暂晦,星常明。待留明月复,三五共盈盈。”


    慕风衍缓缓唱着,感觉脖颈边逐渐湿润。


    他顿住,低声问道:“小洛儿,你做了什么噩梦?现在还害怕?”


    “有师父在我身边,我就不怕了…我只是觉得,这场噩梦好漫长…梦里没有师父,独留我孤零零一个人,我快要坚持不住了…”段无洛声音轻如云烟,仿佛生怕大声了点,就惊散了这来之不易的幸福,“幸好、幸好师父你回来了…”


    慕风衍默了默,泛起心疼。


    他轻轻抚着段无洛的脑袋,安抚道:“梦里都是假的,我如今不是好端端地在你身边吗?”


    “那你答应我,永远不要离开我…”段无洛握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脏跳动的地方,金铃脆弱地低低响着,“如果哪天你要离开我,就先把我杀了…没有你的痛苦,我再也承受不住了。”


    他这番话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反而是卑微的恳求。


    只是黑暗遮掩了很多东西,慕风衍没看到他眼中的悲苦和疯狂。


    感受着掌下心跳的律动,慕风衍指尖微微蜷起。


    “又说什么傻话?”


    段无洛低声道:“如果师父不想要我了,那我亦是虽生犹死,不如让你来给我一个痛快。”


    慕风衍感觉到他如今内心不安,心知口头再多的保证都没有用。


    他捧起段无洛的脸庞,吻上他的唇。


    温柔的亲吻犹如柔和的细雨洒入他干涸的心田。


    段无洛只想渴求更多,很快便夺去了主导地位,比之前任何一次亲吻时都要渴求和疯狂。


    粗重的呼吸声在黑暗里响起。


    知道段无洛如今心中不安,慕风衍也不再如之前那般拦住他。


    黑暗里触碰到的身体温暖而美好,不再如梦境中那般冰冷死寂。


    他的师父,已经回来了,如今就在他的身边。


    梦里那段痛苦绝望的画面,再也不会上演了…


    段无洛眸中含泪,虔诚而眷恋地轻吻着。


    慕风衍轻轻颤抖,手指攥紧了床单。


    段无洛冰凉的手轻轻覆上来,与他十指相扣。


    屋外的雨还在下着,床榻上气氛却越加火热。


    段无洛的手和唇好像拥有魔力一般,他觉得自己快要被烧化了。


    或许是被他疯狂而不安的情绪感染,慕风衍便也比之前更纵容了他些。


    “小洛儿…”他无意识呢喃着,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这声婉转的轻唤令段无洛心头猛烈悸动,名为理智的弦直接崩断。


    滴滴答答的雨声,掩盖了屋里暧昧的声音。


    慕风衍缓解后,段无洛强迫自己停住,声音沙哑无比。


    “师父…”


    慕风衍体内欢愉的余韵未消,听见耳边段无洛低哑的声音,心中又是一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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