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十恶不赦的厉鬼, 竟然大言不惭地要与上神共生死,天道将这当成了对祂的挑衅, 那道足以夷平黄泉的天谴又多几分威压。


    扶澜伤口处长出的兰花逐渐变多, 空气中散发着幽幽冷香。


    扶澜的身体好似成了这兰花的养分,那双黑得发紫的眼神渐渐失去光泽,变得黯淡无光。


    偏偏他看向秦琉的眼神是那样眷恋不舍,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扶澜俯身环抱住秦琉,挡在他身前,独自面对那可怕的天谴。


    镜泽听到了他极小声的一句:“谢谢。”


    他知道,这句谢谢是对他与释尘说的。


    扶澜不再挣扎, 坦然地准备赴死,下一句却是:“你好好的。”


    他执意倔强,非要将这恶鬼的灵魂留在人间。


    这便是扶澜的遗言。


    天谴略过释尘的身躯,但扶澜的速度还是更胜一筹。


    他抬起神血与鲜血混杂的手,却不是去抵挡天谴,而是松开了对秦琉的拥抱。


    然后在他们的面前,将手指插进胸膛,捏向了自己那颗已经布满裂纹,岌岌可危的透明心脏!


    “扶澜——!”


    秦琉扑上去时,已经晚了。


    时间不再流动,停在这一刻,停在镜泽错愕的脸上,停在秦琉呆滞的眼中。


    “咔……咔……”


    原本细微的声响在这一刻尤为刺耳,随机而来的是金玉碎裂的脆响。


    玲珑心,碎了。


    扶澜为护那恶鬼,竟然选择自毁神格,自我湮灭。


    玲珑心破碎的刹那,扶澜周身的神力如同洪水决堤般倾泻而出,冲刷着这座大殿。


    他的神力当中没有压迫,只有拂面春风的温和柔韧,将殿中的所有人包裹在内。


    天谴随着他的神力一并消散,天道法则已经无法锁定扶澜的身躯。


    扶澜维持着跪坐在地上的姿态,手掌还埋在半透明的胸膛之中。


    唇角似乎还留着一抹浅淡的弧度。


    秦琉发出绝望的悲鸣,鬼气剧烈汹涌,伸手去扑,却碰不到扶澜的身体。


    扶澜的身躯从指尖开始消散,他伤口上开出的紫兰一寸寸枯萎,消弭。


    最终,他在秦琉的怀中彻底化作飘散的光尘,神格破碎,无可转圜。


    化作秦琉手心的一株干枯紫兰。


    泪水打在花瓣上,却无法成为养分,滋养它重新绽放,秦琉无助地哭着,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扶澜在眼前消散。


    鬼气四溢,秦琉捧着那株生于黄泉的惑心兰痛哭。


    镜泽站在原地,他的手垂在身侧,半晌,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勾了一下他的手指。


    镜泽睁大眼睛。


    下一刻,秦琉放下紫兰,抬手刺向自己胸腔。


    他要殉情。


    “等等!”


    -


    天道最终还是放过了秦琉。


    祂将秦琉点为鬼王,赐其生死轮回之神权,将其封印于黄泉,非天地倾覆不得出。


    秦琉本欲自爆,被镜泽阻止。


    这场大怒消耗了天道的太多力量,祂随即便陷入了沉睡。


    祂走后,镜泽悄悄从袖中掏出一团微弱光点,摇醒地上因抵挡天谴晕厥的司命。


    那是混乱中勉强保住的一丝扶澜神格,随时有可能消散。


    几人没有丝毫犹豫,在没有轮回簿牵引的情况下,将这缕神格投入轮回井中。


    司命灰头土脸,还没从巨大被震惊与悲痛中缓过神,短短一天,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司命整个人看起来很颓废,他似乎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镜泽好奇秦琉,但没多问,只拍拍司命的肩,安慰道:“从此的轮回簿你都要认真写了,扶澜不知会分到哪一页。”


    司命却摇摇头,疲惫道:“不论怎样的人生,我只希望他坚守自身,别再被轻易蛊惑。”


    “这不像是司命能说出来的话。”


    毕竟曾经的司命仙君饱读三界话本,本应对人性最为了解。


    司命没再说话,半晌,他还是没办法忽略自己心中的在意。


    “……或许,我是说或许,小殿下他还有可能神格归位,重回黄泉吗?”


    神格入轮回,本就凶险万分,更何况这只是这么小的一个碎片。


    稍不注意,便是彻底湮灭的结局。


    镜泽很希望有那个或许,但也只能说出一句:“看他造化。”


    扶澜的诞生是因为他们,不得自由,生玲珑心修无情道,也是因为他们。


    他们还是来得太晚了些。


    镜泽看着轮回井波澜不惊的水面,闭上了眼。


    临走前,他们本想去看一眼秦琉,却被拒之门外。


    鬼王宫中种满了惑心兰,香味飘散,整个地府几乎都能闻到。


    这年轻的恶鬼在司命哪里的印象不算好,司命告诉他们诸多,却将自己都说得落泪。


    说到最后,也不过一句“苦情人”。


    若是没有玲珑心,不修无情道,他们的结局是否会有所不同?


    镜泽心念一动,他的身上早已沾染凡尘,看过人生百态,但却是第一次如此无力,无法改变一件事的既定结局。


    释尘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走吧。”


    穿过奈何桥,走出黄泉道,再回头,原本的地府鬼垣成了一片平平无奇的荒野,下一刻,他们回到了松绒巷中,小院门前。


    人间仍旧是静谧的夜晚,月光温柔地洒落在肩。


    若不是衣袖间还能嗅到惑心兰独特的花香,仿佛地府一夜,生离死别,都不过只是一场幻梦。


    镜泽还在恍惚,释尘握着他的手推开院门。


    没有闲情在打水盥洗沐浴,一道法决扫过二人的身躯。


    和衣躺下后,身后传来释尘平稳的呼吸,镜泽方才回过神。


    他睁开眼,仿佛看到了扶澜捏碎玲珑心时那双布上白翳的眼。


    他闭上眼,凋零兰香在鼻端萦绕不绝。


    ……


    镜泽开始做梦了。


    白日他为了避免幻象,封闭神识,独留听感,让释尘给他念时兴话本消遣。


    一开始,入梦时的镜泽是十分惊奇的。


    诞生千年,他是第一回入梦。


    他在梦中看见枯萎的惑心兰在黄泉中重新扎根,旁边倚着一株小小树苗,没有多余枝干,光秃秃的,相伴滋长。


    后来,惑心兰迎风消散,那早已长成滔天大树的孤木,自斩根源,成了枯木。


    再后来,那木头顺着黄泉飘散,流落人间,被贪婪的修士争夺,引起诸多灾祸。


    最终,这木头落入了一个年轻的邪修手中。


    靠着这木头,邪修向正派宣战,血洗江山。


    邪修最后被人害死,这木头被传给他的接班人,又是一轮血海滔天的祸乱。


    镜泽看见这些邪修利用枯木操控人心,掀起无边杀孽,生灵涂炭,哀鸿遍野。


    他甚至看见了扶澜的残存神格。


    那神格在凡间被众人争夺哄抢,最终沦落成与枯木一样的下场。


    梦境一次比一次清晰,仿佛他亲历。


    每到最后,尸山血海散去,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变成了幽幽兰香。


    镜泽会看见扶澜流泪的那双,黑到发紫的双眼。


    仿佛在说,救救我,救救他们。


    他生不由己,死得轰轰烈烈,却没想到自己的一缕残念,竟然成了遗祸千年的孽果。


    ……


    镜泽在释尘怀中醒来,对上了身边人沉沉的眼。


    对视片刻,释尘收紧双臂,将脸颊埋进他的肩窝。


    “我担心你,镜泽。”


    担心我什么?


    镜泽拍拍他的后腰,声音滞涩:“我没事。”


    释尘不傻,他知道镜泽最近的状态不对,非常不对。


    “……你还在为扶澜伤心吗?”


    释尘顿了顿,逼迫自己说出违心话语:“只要你愿意,我们就去凡间寻找他的转生,看护他长大。”


    他以为镜泽还在愧疚,还在难过。


    半晌,镜泽叹了口气:“算了吧,别想太多,抱歉。”


    二人静静地相拥,谁也没有再说话。


    第二日,一切仿佛都恢复了正常,镜泽不再封闭神识。


    释尘推开房门,看见一身白衣,靠坐在窗前看书的镜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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