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释尘在镜泽的床上坐了一整天。


    他并非枯坐,他在心里将和镜泽的所有结局一一谋划,想要找到走得通的那条路。


    结果无一例外,他们中间隔着天道和神权对抗,如同镜泽所说,天道不会允许他和镜泽一样放下权柄,世间没有代掌天道权利的真神存在,会乱得不成样子。


    算来算去,释尘发现,一切从他自不动山诞生,分走镜泽权柄的那一刻起,就是死局。


    或者说,他没有像镜泽那样的反抗精神,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真的做好割舍神权长留凡间的准备。


    如果他做好了,他就可以坚定地对镜泽说:“我不要别的,我只要你。”


    但理由呢?他到底是爱镜泽,还是爱凡间的自由。


    亦或是其实他都不爱,只是贪恋这秩序之外的一响贪欢。


    释尘缓缓将脸埋在了镜泽的枕头里。


    不一会,肩膀耸动,房间里泄出压抑哭声。


    ……


    镜泽一走就是半年,这些时日在他心中,足够释尘想清楚并离开了。


    于是冬日前夕,镜泽回到了他生活的小镇。


    踏进松绒巷的第一刻,一道敏捷的黑影对着他冲过来,镜泽一时不查,腿上传来了柔软的触感。


    “喵——”


    已经长大的松子小猫昂着圆滚滚的脑袋瓜,用额头在他腿间蹭来蹭去。


    镜泽挑眉蹲下身,松子又来蹭他的膝盖,咕噜咕噜地打呼噜,镜泽伸手去摸他时,更是直接躺在地上翻起了肚皮。


    “好乖。”镜泽莞尔,干脆直接将他抱在了怀里。


    但随即,镜泽就因松子毛发间散发的一道熟悉气息,愣在了原地。


    是那条龙。


    气味很新,释尘没有离开,他还在巷中,还在他们的家里。


    意识到这一点的镜泽先是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他心口忽然蔓延上一中复杂的感情,说不清那究竟是恼羞成怒,还是庆幸。


    好吧。镜泽呼出那口气,他倒要看看,释尘究竟想干什么。


    于是他施法隐藏了神息,抱着乖巧的松子,往巷子深处走。


    他家的院门外挂了一把干枯艾草,镜泽知道这是为了驱邪纳吉,不免有些疑惑,释尘一个真神,居然会信驱邪之说。


    方圆百里哪只邪祟不是看到他们便跑。


    镜泽盯着门扉看了一会,往前一步,穿过木门,踏进了阔别半年的院子。


    院子里一切陈设都没有大的变动,只是他常躺的那张摇椅被撤去了,走时散落在地上的未开酒坛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墙角用砖头垒了一小块地,里面没有种菜,而是支了架子,栽了一片紫藤花,爬满整个院墙。


    紫藤花旁边是一个七拐八弯的木架,怀中的松子喵喵两声,像是在说:“那是我的!”


    主卧房门紧闭,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镜泽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蔓延浓郁的龙息。


    他抿唇,哪怕已经隐匿了行踪,却还是下意识地放轻脚步。


    松子很通人性,或许知道他将要做些什么,在他怀里停止打呼噜,聚精会神地盯着面前的房门。


    ……


    房内,释尘靠坐在镜泽的床榻上,手中拿着一本书,看得面红耳赤。


    这半年他将镜泽的书都看得差不多了,在其中找到了几本镜泽还没来得及翻看的艳书,放在书堆最下面,许是掌柜见他买得太多悄悄塞的赠书。


    他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思,将那几本书抽出来。


    并欲盖弥彰地将房间关得严严实实,哪怕知道不会有人来访。


    就这样,当镜泽穿过房门慢慢走到床边时,对上的就是释尘埋在龙阳春宫里骇然的脸。


    “……”


    “……你在看什么?”


    第78章 浮玉春


    释尘在转头看到镜泽的一刹那, 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镜泽的床榻靠着房门的那一面墙,以镜泽的角度,能将他手上书中的所有内容尽收眼底。


    若是文字也就罢了, 镜泽短短时间也不能看真切, 偏偏那本书不止文字,最中间还放着应景的图画。


    其中姿势详尽,秽乱不堪。


    镜泽怔怔地和他对视,怀中松子惊叫一声, 挣脱下地,转眼跑得无影无踪。


    一时相顾无言,释尘指尖燃起龙焰,将那本书烧成了灰烬,又手忙脚乱地把灰烬扫下床榻,不敢抬头看镜泽。


    镜泽不敢置信,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你从哪里学来这些?”


    他教释尘念书识字时也没有想过, 释尘会用他的学问来研读此等污秽书籍。


    释尘坐在床上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想要解释这不过是他看的第一本, 尚且食不知味,便被镜泽发觉。


    又想欢喜地问镜泽怎么回来了, 还怪不怪他。


    最后却只讷讷挤出一句:“……没有人教我。”


    镜泽闭了闭眼, 在心里安慰自己莫生气,毕竟这是人之常情……


    释尘一条没成年的龙,学这些做什么?!


    还非要在他的床上看!


    他这样想着,便把话说出来了。


    谁料释尘抓错了重点,反驳道:“我成年了镜泽。”


    镜泽只觉得太阳穴久违地隐隐作痛。


    他站在原地,不忍直视床头柜上摆得乱七八糟的一堆书,又给释尘找了个借口。


    “……我听闻龙族有发.情期, 你是不是到发.情期了?”


    但释尘诞生百年就没见过第二条龙,丝毫不知不动山的龙族将他当成信仰,也从没有人和他说过什么发.情期,愣愣摇头。


    镜泽循循善诱:“就是发.情期了吧?你可知道怎么解决?”


    释尘有些委屈,他挪膝跪到镜泽面前,低声说:“我没有发.情,镜泽。”


    他想说我只是想你,但凭借惊人的意志力,把话咽了回去。


    但无论他如何否认,旁边的书堆就像是他的污点罪证,在镜泽心里烙下不可磨灭的印痕。


    释尘终于开始解释:“……这些都是我在你书堆底下翻到的,以为是什么没见过的杂书,就想抽出来看看,没想到……是这个。”


    他脸上除了苍白,还带着初通人事的羞赧。


    但事实是,那些书并不是老板送的,是镜泽刻意去买的。


    看多了情爱话本,他对男女之事不免好奇,但买来后看了两页又觉得有欲无情,不如寻常话本,便搁置了。


    若要论破戒,也是他先破的,实在没立场教训释尘。


    房内寂静,两个人都沉默下来,镜泽不知该说些什么,释尘则是尴尬地愣在原地。


    半晌,门外传来了小猫挠门的声音,释尘才终于反应过来。


    他抬头看向镜泽,眼中闪烁:“……镜泽,你去了哪里?”


    “为什么要走?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镜泽没有说话,释尘无法通过他的表情判断他到底在想什么,毕竟他看不到镜泽心灵的窗户。


    镜泽的心没有窗户,他沉默着扭过头,摆明了不想回答。


    释尘从床上爬下来,走到他面前,强迫镜泽的脸正对着自己,委屈道:“……你不要我了吗?”


    镜泽盯着他含水的眼睛看,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在释尘的眼泪将要掉出来的前一刻,声音沙哑着说:“……我带你,回仙域吧。”


    释尘先是愣了愣,生生将眼眶中将落未落的泪水憋了回去。


    他下意识地将镜泽的话拆分成几个释义,一是镜泽赶他回仙域,二是镜泽要和他一起回仙域。


    他没有问镜泽,会不会和他一起留在仙域。


    答案显而易见。


    释尘没有再多嘴,只最后说了一句:“再待一些时日吧。”


    镜泽默许地转过身,说:“……把我的床收拾干净。”


    -


    “要走了?!”


    镜泽怀中抱着兴致不高的松子,对面前神色讶异的大娘点头。


    “……嗯,家中出了点事,需要回去一趟。”


    大娘在围裙上擦了擦还沾着水的手,将松子抱过来。


    “那小尘呢?还回来吗?”


    镜泽说:“他和我一起回去。”


    顿了顿,又道:“不一定回来了。”


    在凡间荒废了百年的光阴,释尘的出现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多么可笑又可怜。


    若是仙域真如释尘所说,四季如春。


    那他……便留在那里吧,重新执掌上神权柄,将自己奉献给苍生万千。


    镜泽有些自嘲,这么多年的挣扎烦恼都成了笑话,他生来就是真神,哪里会有别的身份?


    但想通一切后,他没有感到豁达,反而有一股气堵在心口,无法纾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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