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孟珏见其余医者各个吹嘘自己的本领, 却都被赶了回去,方知沈芃芃说的对极了。
他直接推开一众医者的肩,朗声说道:“在下可以医治。”
眼看皇太孙的侍从纷纷朝他投来讶异的目光, 那辆马车微微晃动, 似乎有朝他而来的架势,孟珏脑中闪过沈芃芃提醒他的话。
不可表现得太过讨好。
他应当矜持些。
孟珏挺了挺脖子,语气淡然得仿若只是偶然路过, “在下有一计,可以医治陛下。”
孟珏等了一会儿, 很快便有一名眉目清秀的男子上前来, 笑眯眯地在他面前拱了拱手。
“可否报上姓名?”
孟珏不紧不慢地说道:“在下孟珏。”
侍从静静盯着他半晌都没听到他的后话, 略有些惊讶地将目光挪向马车。据他对殿下的了解,殿下应当会传孟珏上前问话。
可谁知等了许久也不见动静。
侍从不禁拧紧眉头,陷入沉思。
殿下离京这段时日到底遭遇到了什么事,连性子都改了? 。
孟珏报完姓名之后环顾四周, 见那辆马车朝他移来, 还以为是皇太孙要亲自同他说话了。
哪知轿辇只在他面前晃了一晃,施施然就…走了!
孟珏错愕之时, 一道尖锐的嗓音响起。
“将他们带回东宫。”
孟珏眼前一亮。
这就意味着皇太孙已经看中他了!
他正要跟上前去, 却被两名随侍手中长刀挡了下来。
“公公,这是何意?”
“殿下没看中你。”
孟珏当即睁大眼睛,指着队伍里另一人道:“难不成殿下看中了他?”
那人便是一直吹嘘自己有几斤几两的人。若是这样的人都能被皇太孙看中,那他岂不是恰好会错了意?
孟珏被马车甩在身后,落得一身寂寥。
另一头。
“那人不卑不亢,瞧着有两把刷子,更是比旁人多了几分沉静,殿下为何不选他?”
马车稳稳地驶在城中, 内里却丝毫没有颠簸。
李知聿轻轻翻开一页书卷,头也不抬,轻描淡写地说:“装神弄鬼,连自己擅长医治什么病都不敢说出口,恐怕也没什么本事。”
侍从愣了一瞬,不敢反驳他,心底却不解道:殿下不是才说了旁人信口雌黄,凡吹嘘者都不可录用吗…
这才多久就又变了。
“如此说来,殿下莫非是要让张生进宫为殿下治病?”
李知聿瞪他一眼,微微勾唇道:“我有那么蠢?”
车内静了一瞬。
李知聿忽而哼道:“在前面找个地方,将他扔下。你们这几日须得留意其他州府递来的医者。”
这等货色的医者他自然是瞧不上的。
沈芃芃的眼光果然有问题。
之前是林秋生,如今是孟珏。
虽说孟珏长得不错,也并无不矩地行为,可他到底也是个来历不明之人。
医术?
他早派人将他查了个底朝天。孟珏从未学过医术,甚至没有行过医,除非他是哪个隐世医家的弟子,否则他是不会信他的。
马车驶进东宫门前的巷子里,小六子办完事回来了,对马车行了个礼。
李知聿听到他的声音,忽然掀开帘子,对外头的小六子道:“你进来。”
车夫连忙拉停,好让小六子踩上去。
马车内的随侍胆战心惊地躬着身子翻出去。小六子见他神色不佳,还以为哪里惹怒了殿下,进去后便将脑袋放低了些。
本想等李知聿主动开口,孰料李知聿迟迟未有动静,车内一时间安静到诡异。小六子实在忍不住问道:
“不知殿下唤属下所为何事…”
李知聿立刻道:“叫你们打探沈芃芃近来的情况,如何了?”
小六子并不知道刚刚发生的事,自顾自地说着:“沈姑娘一切都好。”
“与孟珏处得如何?”
“二人颇为守矩。”
李知聿听了,神色未有变化,身子却微微往后仰倒,一派轻松地靠在车壁上。
“要我说啊,沈姑娘心里还是装着殿下的。”
小六子一边琢磨着李知聿的神色一边道。
“哦?”
“就比如说今日,沈姑娘还记得殿下的喜好,知道殿下性子高傲,也同样喜欢傲气的人。”
李知聿眨了眨眼,神色微微舒展开来。
她还记得自己喜欢什么…
等等。
李知聿忽然将眉头拧起,目光一点点移向小六子,直令小六子脸上的笑意全无。
喜好。
“她和谁说起我的喜好了?”
李知聿语气里带了十足的咬牙切齿,整张脸都暗了三分,眼神比冬日的冰凌还要冷,冻得小六子顿感呼吸困难,半天不敢说话。
李知聿冷不丁地说:“和孟珏是吧。”
小六子将脑袋压得更低了。
李知聿见此情景,哪里还猜不出来,兀自冷笑道:
“怪不得孟珏今日装模作样的。”
“原来是受到指点了。”
第72章
“殿下, 需不需要属下将沈姑娘接到…”
李知聿沉声打断:“不必了,她既然愿意住在那小破院子里,就让她住。”
小六子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 可你倒是别让我等提前清扫好京中那处庄子啊…
这话小六子只敢憋在心里, 不敢与他说。 。
时值上元佳节。
沈芃芃头一次知道京城里的女郎们都会在上元节出游踏青。
她在家闲不住,刚搬进巷子里就和街坊们打得火热。几个小姐妹约好一道去郊游。
“去妃山吧,有不少千金小姐们也爱去那儿玩呢!要我说啊, 那地儿风景真是不错,山花遍野灿烂, 溪水清澈见底, 更是有不少青年才俊会去赋诗作画。”
“又要赋诗作画?”沈芃芃瞬间回想起了王府那次宴会。
“哎呀, 你还不明白呀…不少年轻人就靠着这一次游会觅得佳人呢,自然是要一显身手的。”
觅佳人?
沈芃芃好奇道:“如何觅?”
“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谁也不想将自己的终生之事随意交给一个陌生人。
先皇后体恤民情,特意在妃山设曲水流觞花朝宴, 邀适龄男女前来参加。先皇后一连主持多届花朝宴, 她宾天后,这事又交给了太子妃…”
高个女郎说完, 矮个女郎很快接话道:
“只是如今京中都在传太子妃身子不适, 今年怕是无人主持了。”
“要我说,太子妃不主持也有不主持的好处。”
沈芃芃一路听着女郎们叽叽喳喳的八卦,忽然又听到一道插进来的话。
放眼望去,那人穿着打扮甚是不凡,几名女郎对视一眼,问道:“有何好处?”
这花宴若是连个掌事的人都没有,岂不是会乱成一锅粥?
那神秘女郎摇摇头,笑着说道:“你们有所不知, 去年太子妃身子不适,不便露面,便是由皇太孙主持的宴会。
皇太孙殿下虽未现身,他的手下却是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蚊子都给不进去。东宫侍从那些男郎各个英姿飒爽,若是能再瞧上几眼该多好…”
女郎说着说着便捂住了自己的脸。
一旁的女郎们羞得红了脸,唯有沈芃芃瞪大眼睛,点了下头:“是呢,高高壮壮的,看了的确令人赏心悦目。”
女郎仿佛找到了知己似的,一把握住沈芃芃的手,“姑娘懂我!”
沈芃芃被晃了又晃,连忙喊停,那女郎报了姓名,原是余编修家的女儿,余佳。怪不得对此宴颇为了解。
“真想知道皇太孙殿下是否也生得如此俊俏?”
沈芃芃闻言,脑中渐渐浮现出一张迤逦的面容。
不成不成。
怎么想到他了!
不过…
他生得自然是好看的。
沈芃芃甩了甩头,试图将那张脸摇出脑海。
“皇太孙岂是我们能看的,他定然不会来。”
…
众人互相推搡着往前走。
石凳上铺着细软的流苏垫子,桌上备好了精致的小菜,金黄酒曲摆在芳草地上。女郎们五颜六色的裙摆时不时拂过酒盏,散去漫山清香。
“今日的布置与往日不太一样,桌上的饭食也别具野趣。这酥饼食盒香飘四里,就是酥饼…未免有些上不得台面了些。”
沈芃芃耳朵微微动了动,立刻打起了精神。
这宴会好啊!
还有她最爱的酥饼。
那她可得好好享受一番。沈芃芃直接从自己座位上抓起一块酥饼,往嘴里塞了一口。
全然不觉得这酥饼有什么不好。
余佳见此情景颇觉意外,又朝旁人哼了一声:
“你们倒是睁开眼瞧瞧呢,那酥饼盒上刻了四方斋的记号。四方斋的点心娘都是出宫的御厨,向来只给王孙贵族做点心…”
几名女郎没认出来那记号,各个脸色发绿。
“余姑娘说的是!”就在余佳话说到一半之时,几名戴有东宫腰牌的侍女施施然走了过来。
在她们身后还跟着一名女郎,众人仔细打量着她的脸,人群中忽然蹦出一道惊讶的声音。
“娟小姐!你怎么也在这儿?”
沈芃芃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王娟。
在她的猜想中,王娟应当会急着第一时间前去寻找杀父仇人才对。
“沈姑娘。”
王娟迎着众人好奇的神色,小步朝她走过来。
周遭许多女郎都好奇她与东宫的关系。
早就有传言说皇太孙此次回京带回一名女子,想必就是眼前这女郎了。
她们上下打量王娟,眼中透着满满的戒备之色。
这女郎被东宫侍女引到这儿,怕是目的不简单。
沈芃芃没想那么多,用干净的那只手握住她的手,随口道:“娟小姐既然来了,不如吃一口酥饼,味道甚是不错。”
王娟怔了怔,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的笑。
沈姑娘还是这般没心没肺、不拘小节的模样呀。只是,王娟趁那两名侍女与其他人说话之时,倾身上前,贴在她耳边道:“大人他…也要来。”
沈芃芃当即瞪圆了眼。
李知聿要来?
那她是不是…应该将孟珏叫上?
第73章
“什么!皇太孙今日要来!”
沈芃芃一扭头, 其余女郎们也从东宫侍女们的口中得知了这一消息。
她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布满了欣悦和激动。
“还能有假?我方才都瞧见陈世子和那几个纨绔聚在一起,往正门的方向走去了,一开始还不明白, 现在想来, 他们原是去接人了。”
沈芃芃听到这儿,不禁有些心虚。她身子刚刚转过去,便被王娟扯住。
“沈姑娘, 和我一道坐吧?”
沈芃芃挣扎了几下,目光落在她身旁的婢女身上, 不由得换了个法子。
“娟小姐, 可否让你的婢女去替我传个消息?”
“什么消息?”王娟凑上前听完后, 神色复杂地注视着她,半晌后才道好。 。
王娟重新看向沈芃芃。因着东宫的缘故,在场女子多对她产生了敌意,又不敢发泄在她身上, 便将矛头对准了沈芃芃。
这些女郎很快摸清了沈芃芃的来历。
一介孤女, 在京中无依无靠,是最好打趣的对象。
沈芃芃乖巧地坐在那里, 欣然让那群女子肆意打量着, 全然没有和李知聿在一起的咄咄逼人。
离了他,那张嘴是哑巴了?
还是说,她生来就是气他的?
李知聿一步步走进园中,才慢慢将目光从她的身上收了回来。
众女郎本就是为了皇长孙而来,眼下皇长孙出现,她们又怎能放过这么个好机会。
据说皇长孙待人礼貌,行事端方有利,就是对方不是自己喜爱的女子, 也绝不会冷漠对待,举手投足皆是皇家风范。
这些闺阁女子哪里有机会见到李知聿,只有在这花宴才敢与他搭话。
“太孙殿下,听闻你最擅长作诗,不如和我们玩曲水流觞吧?”
陈世子恨不得凑到李知聿面前,眼巴巴地说。
李知聿看一眼跃跃欲试的陈世子。
就是陈世子方才频频往沈芃芃的方向看去。
李知聿淡哼一声,直接坐下。
好巧不巧,这杯流到了沈芃芃的面前。
抬头一看,所有女眷都掩面瞧她,“沈姑娘莫非一句也想不起来?”
这些人实在可恶,都存了看她笑话的心思,好在她从李知聿那里学到不少诗句。
她自信满满提笔写下:“偶沾沧浪水,便作小龙蟠…”
“沈姑娘一句话里竟有几个错字,将龙蟠写成了隆盘,实在不应该呀!”
沈芃芃微微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她没记错呀,李知聿就是这样教她的。
莫非他以前在捉弄她,教的是错的?
有人笑她,却被陈世子喝道:“快快住嘴!太孙殿下小时曾写过这句话,错处与之一样,都将龙蟠写成了隆盘。
因隆盘干旱缺水,殿下作此诗后天公作美,降下大雨,这错字至今仍被陛下称赞呢。”
一时间,场面寂静了几分。
众人不约而同疑惑:这乡野村姑又是怎么知道太孙的诗的?
将众人惊讶和怀疑的眼神尽收眼底,沈芃芃心中也有小小的讶异。
原来他教给她的诗还有这样的来历!
沈芃芃悄悄瞥了眼李知聿,只见他忽然抬起眼皮,朝她看过来。
那一眼里的意味太过浓烈,她还未想明白他的意思,赶紧低下头。
李知聿收回视线,默默凝着自己面前的酒壶。孟珏早就想起了李知聿,
一旁的陈世子虽不明白为何太孙今日浑身都泛着低气压,但见他终于肯赏脸了,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好巧不巧,这杯盏又到了沈芃芃面前。
她想也不想,准备喝酒。
陈世子坐不住了。
他向来风流。
又怎能让美人受累呢!
“沈姑娘这酒我替她喝。”
所有人又是一怔,看向陈世子的眼神就诡异起来。
“陈世子和沈姑娘倒是郎情妾意”
咚的一声。
一道异响打断了那宾客的话,众人都被引得往异响之处看去。
陈世子不知自己又怎么惹到李知聿这位爷了,自己献上的美酒竟然连壶被他拂在了地上。
“殿下,可是这酒不合您的胃口?”
“难喝。”李知聿冷冷吐出一句。
“这游戏也无趣。”
陈世子一听他这语气,浑身直冒冷汗。他从未听过太孙殿下如此阴冷的语气,明明是暮春时节,总觉得一下子坠入了冰窖。
陈世子打着哈哈,竟将沈芃芃忘在一旁,只想着如何讨好这位爷了,又催着旁人换法子哄李知聿开心。
“不如我与殿下来玩行酒令吧。”
陈世子肚子里没货,却知道李知聿是个君子,通常都是点到为止。
可今日李知聿就像是盯上他似的,二人你来我往,他实在想不出句子了,最后只得扬杯求饶道:“殿下文采斐然,我实在想不出来了!”
李知聿哼道:“少去逛花楼就能记起了。”
第74章
往日只觉得陈世子憨傻, 是个绣花枕头,却也只道他身世凄惨,被皇爷爷困于京中做个无权的质子, 成日寻花问柳便罢了, 你情我愿之事,他无权桎梏。
可今日却忽觉他的肤浅。
李知聿皱了下眉。
“日后话不能乱说,酒也不能乱喝。”
他沉声说道, 四周瞬时鸦雀无声,远处鸟雀弃枝的簇簇声在这一刻势如惊雷, 在众人耳边绽起。
陈世子脸色发绿, 仿佛吞了一口地上的泥草。李知聿说他乱说话, 无人敢反驳。
万籁俱寂之间,一道声音乍然响起。
“陈世子乱喝什么酒了?”
女郎的声音不大不小,似乎只是一声呢喃,却压过旁边湍急的溪流, 直直地落入所有人耳中。
令他们纷纷震住。
哪里来的女郎…简直是胡闹!
大庭广众之下竟敢驳了太孙的面子。
身处花红柳绿中的金袍太孙眉梢翘起, 本就压抑不满的脸上明显露出几分嘲意,似笑非笑地冷睨过去。
瞧着一副被顶撞后隐忍怒意的模样。
陈世子是这里面与皇太孙接触最多的人, 往日皇太孙被顶撞了, 顶多是冷冷地下令将人拖走,莫碍了他的眼。很少正眼看过那些人。
在陈世子看来,对李知聿这样的天潢贵胄来说,那些人甚至不值得他真正生气。
可今日他的情绪与之相比,就仿佛春日宴对秋日景,浓了些许。
看来这女郎着实将他气到了。
正这般想着,陈世子只听李知聿对着半空意味不明地说了句:“春光正好,诸位继续赏景吧。只是莫要被徒有其表的繁花遮住了眼。” ?
这是何意?
陈世子脑子缓缓愣了几拍, 才反应过来,接着便将狐疑的目光投向沈芃芃。
女郎自然是貌美的的。
殿下转身之前,似乎往她身上瞧了一眼。
莫非…殿下在敲打他,让他不要沉溺于这些貌美女郎的诱惑?
陈世子忍了忍,终究是歇了找她搭话的念头。 。
“这沈姑娘弃了主子后又几次三番维护旁人,未免有些不识好歹!”
马车驶在路上,小五随行在轿外忍不住与小六子说道沈芃芃方才的行径。
小六一听这话就顿感不妙,连忙捂住他的嘴,只可惜仍是晚了。
李知聿冷冽的声音自轿内传出来。
“停轿。”
“小六子,掌嘴。”
李知聿不下轿子,甚至没有掀开帘子,可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浓浓的压迫感。
小六子叹了口气。
该!
谁让他嘴碎,不长眼的,偏生要说沈姑娘的坏话。
他作势狠狠掌了小五的嘴,又玩他脑袋上点了点。
“你啊你,下次把嘴闭上。”
话落,一滴水珠坠在了小六子的脸上。
天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细细密密的雨中,一道倩影正朝他们的方向跑来。
小六子眯了眯眼,连忙呼道:
“殿下,是沈小姐!”
在“沈”字出现的那一秒,李知聿掀起了车帘。
马车外,雨势骤然变大。女郎的步子有些凌乱,鬓发上泛起了深深的濡湿。
李知聿皱起眉。
“沈芃芃。”
沈芃芃倏然听到这道熟悉的傲慢嗓音,下意识顿住脚步,往马车投来一瞥,紧接着加快速度往前走去。
仿若不识。
唰的一下,一道人影闪至沈芃芃的面前。
“沈姑娘,请吧。”小六子笑眯眯地冲她拱了拱手,态度满是不容拒绝。
沈芃芃心一横,转过身去,面对着李知聿。
“太孙殿下此举是何意?”
她还淋着雨呢!
“上来说话。”
沈芃芃下意识就要抬腿,可耳边响起两道惊雷。
小五小七齐刷刷道:“不可啊殿下!若是让人看见了可就不好了!”
沈芃芃后知后觉地瞪他一眼。
是了。
这人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他是天潢贵胄、金贵的皇太孙殿下,是天子最疼爱的继承人。
经过这几日与京中女郎的相处,她心中渐渐升起了一道模糊的界限。
她如今不能再上他的马车。
雨越发大了。
沈芃芃不免有些气愤。
都怪他,若不是他,她早就跑回家去了。
看着她微垂的湿发,李知聿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伞呢?”
“回殿下的话,没带伞。”
“进来。”
李昭知聿的声音有些急切。
“我不。”沈芃芃想也不想,直接拒绝了。
凭什么要听他的。
沈芃芃话音刚落,一件衣服被扔了出来。劈头盖脸地将她从头到脚牢牢裹住。
头顶的雨全都没了。
温热的触感包裹全身,带着一丝青竹的香味。
料子也滑滑的,摸起来好舒服…
等等,她在在想什么!
沈芃芃看了眼衣服上的纹路,这分明是李知聿今日穿的外衣。
他把衣服给她了,那他岂不是…
“小五,派人去取伞。”
小五迟疑道:“殿下,如今天气转凉,又值雨水天气,您不可不穿外衣啊…让人看了更不好了。”
李知聿只发出了一句轻轻的哼声。
他不下令,没人敢拿走他的衣服,沈芃芃更不可能将衣服扔给谁。
谁都不敢接。
沈芃芃喷出一口气,不耐烦地说:
“还不如上车呢!”
说罢,也不等李知聿下令,直接跃上了马车。
她掀开帘子,在李知聿脸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笑意。
眨眼就没了。
错觉吧。
听那语气,他刚刚分明还在生气呢。
第75章
“看什么呢?”沈芃芃被他盯得略有些不自然, 整个人抖了一下,拔高音量道。
女郎被他宽大的衣袍笼着,整个人像是瑟缩的鸟儿, 仔细瞧了才能看到那鸟嘴上尖锐的棱角。
李知聿轻哼一声。
鸟儿的爪子, 不可以随意折剪,若想关住它,只需让她心甘情愿钻进金笼子。
他拨弄了一下身侧的汤婆子, 那雪白的汤婆子轻轻一滚,落到了沈芃芃怀中。
望着女郎疑惑的眸子, 李知聿默默抿了抿唇。
他的马车里自然是暖和的。
下人们每每都会备上取暖的御品, 只是他身子硬朗, 在这极冬之日也手脚暖和,不必用这些东西。
赏给她罢了。
“你今日为何出现在这里?”沈芃芃身子终于暖和了,才想起来问他。
李知聿眼波一转,抿唇道:“王娟没和你说么, 太子妃身体抱恙, 今日这宴乃是我替太子妃主持的。”
沈芃芃愣了一下,缓缓地发出一声“哦”。
太子妃, 他娘?
那个小六子口中待他冷漠的女子?
这倒是她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他娘亲的事情。
沈芃芃压下心中那点儿复杂的思绪, 又问:“你们要寻的人,寻到了吗?”
李知聿摇头,“尚未。”
他说完便睨了她一眼。
李韦回京后,自以为他与王家的交易随王洛的死亡沉入湖底,却不料王娟手中掌有他们那日的话柄。
李知聿刚一回京就面见了皇爷爷,将李韦所行之事悉数道出。
可笑的是…
李知聿眼眸微闪。
皇爷爷并未表露出丝毫的惊讶,仿佛早就知晓了此事一般。
“你以为我为何不让你去云州查案,还不是怕你得知真相后, 受不住这个打击?”
皇爷爷的叹息犹在耳畔。
李知聿莫名就悟出了那一瞬的怜惜。
皇爷爷是何等人物,亲儿子、未来的接班人如此草率就死了,他岂会不管不顾?
唯一一个能让他不去追究的原因便是,死者不想让他追究。
李知聿微微攥紧了拳头,手在膝间的娟衣上轻轻一划拉,发出嘶嘶的响声。
沈芃芃好奇地往他这儿一瞥,整个人也靠了过来。
“你冷么?”
一阵淡淡的花香裹着雨泥的气味,毫无章法地闯进他的鼻尖,和她这个人一样。
李知聿默默掀着眼帘,凝视着她的脸。
女郎脸上的细小绒毛清晰可见,衬得她的眼亮得惊人。
整个马车里都蔓延着她身上的气味。
这一念头破土而出,令李知聿的呼吸停了一拍。
许是他的眼神太过刻意,沈芃芃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不知怎的竟然朝着底下看去。
李知聿清咳了一声,激得那只毛茸茸的脑袋重新抬起。
女郎的膝盖好巧不巧撞到了他的腿。
趁她不注意,李知聿伸手压在**的衣袍上,变换了个姿势。
“你突然坐那么远做什么?”
沈芃芃狐疑地看了眼他,正要往下看去,手腕忽然被李知聿一把握住。
少年目光灼灼,手心滚烫,活像要把她整个手臂烧热。
现在知道他是不冷了。
“你…”
“你何时从东巷搬出去?”
二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开的口。
沈芃芃好奇道:“我为何要搬?”
李知聿:“不搬,你要与那孟珏同住?”
像什么话。
沈芃芃点了点头。
李知聿脸色一顿,扯着嘴角道:“你们倒是熟络。”
说罢,他一把掀开帘子,对外头道:
“去东巷,先将沈小姐送回去。”
外头的小六子微微一怔,心道殿下这语气着实有些古怪。
听着像是和沈姑娘没谈拢,生气了似的。
紧接着帘子落下,小六子只来得及看清那一闪而过的白玉下颌。
车内,李知聿早就收好了情绪。
“三日后,我来接你。”
他一言不发,沈芃芃偏偏就要凑上来。
“接我做什么?”
李知聿盯着她道:“京城沈家有一场春日宴,你在应邀之列。”
沈芃芃当即张大嘴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我在京城无朋无友,也不认识沈家的人,请我做甚?”
李知聿淡淡瞥她一眼,见她肩上宽大的衣袍有滑落之势,姿态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替她拢了拢衣裳,语气透着一股亲昵:
“沈家乃是先皇后的母家,门庭雅望。自先皇后崩,沈家老太君会在先后诞辰那一日举办春日宴,宴请京中大臣及家中女眷。
其座上宾客,多为清流同僚、饱学之士,你去与人结交一二也是好的。不若就和王娟一道去吧。”
沈芃芃不解道:“王姑娘也被邀请了?可是…我去做什么呢?”
她的语气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拒意。
“再者说来…”李知聿盯着她的脸道:“宴席上有你爱吃的。”
好吃的?
那她岂有不去之理?
沈芃芃点了点头。
“那我去。”
马车渐渐停稳,李知聿脸色渐渐舒展开来。
“那日需要用到的衣物饰品,我会差人送到你手上。”
沈芃芃胡乱点了几下头,模样略显敷衍。
“殿下,沈姑娘的宅子到了。”
沈芃芃一听,扯下身上的衣裳往椅子上一搁,迅速掀开车帘。
李知聿还未来得及出言提醒,女郎已经风风火火跳了下去。
“孟珏!”
好巧不巧,孟珏就站在府门前,手中还提着一个鸟笼子。
沈芃芃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大庭广众之下竟道:“呀,这鸟儿真好看呀…”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到。
李知聿脸色一沉。
小六子自然也听到了这一句,一颗心也跌入谷底。
完了。
这下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又该遭罪了!
可下一瞬,只听“啪”地一声,李知聿拉上帘子,冷不丁道:
“还看什么?”
“走了。” 。
马车并未直接驶回东宫,而是去了咸安坊的一间宅院。
此宅位于乃是京中最好的地段,又不失幽静,乃是小六早就挑选好的宅子。可惜那女郎不识货,偏生要挤在小院里。
李知聿翻身下马,径直往里走去。沈老先生被他接到京城,在宅子里住下。
“殿下,沈老先生不在。”沈老先生此前问了沈芃芃的下落,应当是去寻她了。
李知聿遣人去寻,又屏退旁人,孤身一人走向主卧。
那是他给沈芃芃准备的房间。
屋内物件一应俱全,在他看来都还不够多,不够精致。若是可以,就是让她住进东宫也是理所应当的。
她毕竟帮了他…
李知聿看向那被搁在主卧的箱笼。
精致的鸟笼里立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小鸟儿。他走上前去,打开笼子将它捏在手心。
良久,他发出一声轻叹。
“可惜了。”
“有了那只新的丑鸟,某人似乎把你给忘了。”
第76章
“殿下, 沈家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小六子叩了叩门。
李知聿放下鸟笼,朗声道:“进。”
众人鱼贯而入,替他更衣。
李知聿轻轻抬了抬手腕, 声音一丝不苟:“这系带太工整了。”
贴身的侍从立刻将其取下, 又得了他一句:“衣裳过于素净了,换。”
侍从重新取来一件青色圆领袍,“殿下, 这件乃是上次您夸赞过的。”
李知聿的脸上无甚表情,任由侍从替他拢上衣裳, 对镜照了照, 又觉得颜色太冷肃了, 不衬这一片春景。
“不好。”
侍从接连替他拿了好几件衣裳,都是皇帝御赐的,李知聿都不满意。
最后还是小六子进来救了场,“殿下, 东宫里的衣裳都快被您试完了, 您到底心仪哪一件?眼瞧着这宴会就要开始了…”
李知聿终于有了点动静。
“就那件吧。”
小六子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移去,视线陡然顿住。
那件鹅黄色圆领袍曾因“风流”而被压进了殿下箱底, 如今竟也被翻了出来。
只是殿下以往直言不喜这等奢华艳丽的图案, 也不喜黄色衣裳。
小六子将疑惑抑在心中,面上丝毫不显,动作利索地替他更衣。
那本该倜傥亮丽的鹅黄衣袍硬生生被他穿出了几分冷冽的意味,不招展,更矜贵。
若让他来评,自然是青衣更适合殿下。可为何他选了黄衣?
“小六子。”
仿佛察觉到小六子的分心似的,李知聿淡淡念了声他的名字,小六子立刻回过神。
“殿下, 马车已经备好了。” 。
今日沈家宴,乃是李知聿为沈芃芃铺路地的第一步。
挑来拣去,沈家乃是先皇后母家,四世三公,只有此等人家才最适合做她的依仗。
“和沈老先生都说好了?”
李知聿理了理衣襟,踏上马车。整个人瞧着又重归于镇静。
“殿下,沈老先生已经接受了殿下的提议,只是他老人家并不觉得沈姑娘会同意。”
李知聿轻轻扯了扯唇角,“只要沈老先生支持我,我便成功了一半。沈芃芃知道了也不会拒绝,此事本就有利于她。”
小六子见他心意已决,只好道:“殿下一片好心,她自然是不该辜负的。您许给沈家诸多好处,沈家定然不敢苛待沈姑娘。”
李知聿听了之后,欣然点头。沈家自然掀不起什么风浪。只是他担心那丫头认死理,不肯寄籍名门,入沈氏族谱。
他敲了几下椅垫,小六子顿时没再言语。
沈家。
“都利索些!”
沈老夫人年事已高,早就将中馈交给大房执掌。沈芃芃将要过继给大房,李知聿有意让她们提前熟络,也存着一丝私心。
春日宴,他作为皇太孙也将莅临。
到了沈府,迟迟未见的小五忽然出现,“殿下,您让我盯着孟珏,一有情况就报给您,属下发现他…”
李知聿:“他如何了?”
小五:“他从沈姑娘那里得知了沈家宴的消息,似乎想让沈姑娘带他前来赴宴。”
李知聿冷笑一声,“他这算盘打的倒是响。”
“沈芃芃人呢?”
“沈姑娘早早便出门了,想来是拒了那孟珏的请求。”
李知聿颔首。
“殿下,您怎么来的这般早!”沈家大房夫人带着几名婢女翩翩而来。
她朝李知聿身后望去,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的光芒。
“您说的那位姑娘…没和您一起来吗?”
她正想见见自己未来的“女儿”呢。
李知聿冲她摇了摇头,又转身吩咐道:
“小六子,派人去瞧瞧,他为何还没来?”
话音刚落,一道声音传来。
“殿下,沈姑娘来寻你了。”
李知聿的侍从微微侧过身子,露出那道亮眼的鹅黄色身影。
李知聿的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目光微微一闪,勾起的唇角才刚刚翘起弧度,就被沈芃芃打断:“太孙殿下,我、民女有个小小的请求,不知太孙殿下可否让民女带上友人一道前来吃席呢?”
李知聿闻言瞬间黑了脸。
友人。
想也不想便知,这所谓的友人指的就是那孟珏。
她应了孟珏的胡话?
她竟敢真的为那孟珏求他!
“沈府岂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沈芃芃也知道沈家不是一般人进的地方,可她与李知聿往日一同经历了那么多事,她们是何等的关系!
为了任务,她请他帮忙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吧。
沈芃芃上前一步,掰着指头道:“我之前不也带你去吃了秋生哥的席,我还屡次帮你的忙,如今我就这么一个小小的请求,你都不愿应下吗?”
李知聿听了,脸色霎时沉下去,腹内顿时浪海翻滚,喉间隐隐泛起了血腥味。
好!
她竟然为了那男人,搬出这种话来!
好得很。
第77章
“小六子。”
李知聿淬了冰的声音骤然响起, 小六子头皮一紧,“殿下…”
紧接着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沈芃芃的眼中闪过一丝期待。以她对李知聿的了解,这种小事他应当会答应。
“若是孟珏来了…”
李知聿睨了眼沈芃芃, 冷声道:“无论如何也要将他拦在门外。”
沈芃芃:?
少年沉着脸, 与她擦肩而过。
沈芃芃气得冲他的背影挥了两拳。
什么人啊! 。
“殿下,太子妃遣人命王小姐搬进东宫,您看这…”
李知聿微微皱起了眉。
“太子妃在宫中寂寞, 寻王小姐陪伴是件好事,只是王小姐一介未出阁的女郎, 万不可住在东宫。告诉太子妃, 若她想见王小姐, 可于旬日请王小姐进宫陪伴一日。”
小六子委婉道:“太子妃怕是有意撮合殿下与王小姐。”
李知聿摇头,“母妃身子不好,这种事情莫让她操心了。”
小六子听得明白,李知聿这话的意思是, 是要他暗示太子妃, 他与王娟之间没有可能。
只是他委实想不明白,“殿下, 为何不直接告诉太子妃, 您对王小姐没那个心思?”
从不与女郎接触的皇太孙竟带了个女子回京,还为她安排了住处,任谁看了都会多想,何况是敏感多疑的太子妃。
太子妃早就想要插手殿下的终身大事,只是碍于陛下,没有行动罢了。
李知聿摁了摁高耸的眉角,推开角楼的窗子。自三楼向外望去,能将沈府的会客前院和整个南坊收进眼底。
自然也包括那一抹亮黄春色。
他乃是天之骄子, 却也不是什么都能做的。
“在沈家之事落实之前,不可让母妃知道沈芃芃与我的关系。”
小六子看着他冷玉般默然的背影 ,兀自叹了口气。
正因为太子妃是殿下的母亲,他才为殿下抱不平。
太子妃的脾气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不好评价,可他实在是心疼殿下。那些情绪积在心底,不吐不快。
幼时太子曾给殿下请了一位老师,殿下十分喜欢那位学士,可只因学士的政见与陛下不合,便被太子妃以教学不当为由辞了。
太子给殿下寻的伴读,也被太子妃嫌弃家世不如皇长孙的伴读,太子妃也为此和太子大吵一架。
此后多年,陛下和太子都给殿下请过老师,殿下全都拒了。
至于伴读…
旁的王子皇孙身边围绕着众多伴读,唯有殿下身边只有他们这几个龙骧卫。
有了这些前车之鉴,殿下在对待沈姑娘之事上自然就更多了几分谨慎。他抬眸看向李知聿。
李知聿的整个身子没入窗台花瓶的阴翳中,碎金洒落在衣袂上,混着灰色的尘埃星子,将他整个人的颜色都压暗了不少。
小六子仔细打量一番才发觉李知聿的目光落在了瓶口。
一截花枝悄然越过瓶口,歪出了边界。
李知聿盯着它看了许久,伸手将其折下。
“殿下!”
枝上有刺!
鲜红的血珠猛地从李知聿的指尖渗出,一颗颗串成线似的滚在桌上。
他任由小六子替他包扎着,目光幽幽落到窗外的园子里。
肆意生长的花枝,终会坏了一瓶花的养分。
只得摘下。
忽地,李知聿身影一动。
小六子顺着他的目光往下一看,神情也为之一变,瞠目结舌道:
“太子妃怎么也来了!” 。
“就是那人!”
“主子,那日奴婢瞧得清清楚楚,就是她上了太孙的马车,也不知在里面做了些什么。”太子妃崔鹤身边的婢女指着沈芃芃道。
崔鹤的打扮与沈家夫人全然不同,通身金质气,头戴赤金点翠步摇,身披一件雪色貂裘,更衬得额间横纹深邃,眉眼冷肃、寒眸如刃。
崔鹤跨步上前,目光灼灼,打量着人群中的女郎。
真是奇了。
那日车夫交代了那女郎的住处。不过是个民巷陋室。
她身份低微却能在这宴会上如鱼得水,得了沈夫人的喜爱,可见其手段十分高明。
崔鹤有心试她一试,挺着胸膛便往前走去。
沈夫人刚和沈芃芃搭上话,忽然得知太子妃驾临,心头猛地一跳。
太子妃高傲、不喜交朋结友,“威名”远扬。
她与太子妃素来没有交集,真不知今日太子妃为何来了!
“太子妃殿下,您怎么来了?”
沈惜霜笑脸迎了上去。
“本宫想来便来了。”崔鹤只瞥她一眼,“来了才知道沈夫人这宴会竟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沈夫人怔了怔,见她来势汹汹,顿时有了一股不好的预感,只好强颜欢笑:
“太子妃殿下这说的是哪里的话,在座各位都是我大启的百姓,如何不能进我沈家的宴会呢?”
崔鹤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指向她的身后,“名位不同,礼亦异数,不得僭越。沈夫人身后这位姑娘又是哪家的掌上明珠呢?”
话落,众人纷纷朝沈芃芃投来异样的眼神。
第78章
沈夫人一个箭步上前, 拦在沈芃芃身前。“太子妃殿下,来者是客,就算您贵为太子妃殿下, 也没有质疑我沈家客人身份的权力。”
崔鹤的目光越过沈夫人, 落在沈芃芃的身上。“小门小户自然是不可出现在此的。”
沈芃芃被冷飕飕的眼风一扫,只感到一丝奇怪,并无害怕之意。她不自觉地挠了挠头, 瞥了眼崔鹤的身形,又好奇道:“虽说这院子门窄了些, 夫人走过来不太方便, 可也不能算小吧。”
“你这话是何意?”崔鹤瞬间皱起眉头。
沈芃芃不解道:“夫人刚才说的‘小门小户’, 不是嫌沈府的院门小了么?”
崔鹤寒冰似的脸颊上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一双凤眸缓缓睁圆了,死死地盯着她。
“沈夫人请的这位客人似乎并不守规矩。”
崔鹤道完后,身旁的婢女也附和道:“是呀, 平民不可也不知沈夫人为何要宴请如此不知长尊卑, 目无王法的女子。”
沈夫人气都不顺了,忍不住就要开口, 忽然被人往旁边轻轻一拨, 只见沈芃芃站了出去,施施然道:“这宴会是皇太孙非要请我来的,你们若看不惯,只管去找他好了,在这里说什么。”
崔鹤神色一变,似乎没想到她这般直接,竟然主动提到了自家儿子的名字。
“太子妃殿下”
崔鹤只觉得这女子搬出李知聿的名号是在挑衅她。
当即沉声道:“将这个人拖下去。”
周遭婢女们立即动身,纷纷倾身上前, 一个伸手够住沈芃芃的肩膀,一个捉了她的手腕,宛若押送犯人似的将她往前拽。
沈夫人见她被人擒着就要出院子,心里记挂着李知聿交给她们的事儿,顿时急火上心,嚷嚷了一句:
“慢着!”
人未至,声先到。
沉冷的、与天子一模一样的音调骤然扬起,令众人为之一振。
两名身披黑甲的龙骧卫朝两边散开,宛若星星拱着月亮一般,为李知聿让出一条道来。身穿金盏黄圆领袍的李知聿缓缓步入众人眼帘,那张平静的脸上满写着从容。
太子妃崔鹤见到儿子的那一刻,神情陡然一变。
沈夫人更是昂起了头,眼眸中闪过一丝迟疑与惊讶。
是皇太孙殿下!
殿下说好自己只做那只隐在暗处的、顺水推舟的推手。
他如此出现在太子妃眼中,岂不是当众向太子妃表明了他的态度?
果不其然,李知聿先是对太子妃行了个礼,而后走到沈芃芃面前,只轻轻盯了她一眼,沈芃芃便自己卸了身边人的桎梏,兀自活动着手腕。
“力气这么小,能抓住谁啊”女郎嘟囔着。
沈夫人听了只觉得微讶,余光瞥到李知聿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快得惊人。
从她这个角度才能瞧见的
只是,这种情景下,皇太孙又是怎么笑的出来的?
李知聿不顾崔鹤的黑脸,悠悠抬起头环顾四周,朗声道:
“她是沈家的千金,谁敢带走她?”
沈家千金四个字一出,四周瞬间涌起细细密密的议论声。
“沈家千金?可是我记得沈夫人的女儿出生不久就”
“嘘,小声点,莫惹得夫人不快!” 。
眼看旁人议论起沈芃芃,甚至还有人以为沈芃芃乃是沈夫人的亲女儿,李知聿蹙眉道:
“螟蛉有子,蜾蠃负之。沈芃芃与沈家订立了‘继嗣文书’,是由大房沈崇海收养的‘螟蛉女’,同亲生女儿无异,过了官府的明路。”
说罢,他又对崔鹤道:“母亲,现在她可有资格站在这里?”
崔鹤脸色铁青。
她终于正眼看向少年身后的女郎。
沈芃芃。
就是这样一名乡野女子,竟然有手段让李知聿替她筹划至此。
崔鹤了解自己的儿子,他一向守礼,从不会顶撞她。就算她做的不合他的意,他也不会当众驳了她的脸面。
眼下这句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却令她勃然大怒。
这不再是一句简单的话,而是她的儿子背弃她的预兆。
一瞬间,崔鹤浑身发冷,血液都流得慢了下来。她的儿子,怎能做出与他父亲一般的举止!
她不能容忍这份背叛。
“聿儿,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私自将这女子记入沈家,她岂会不知他存的什么心思。
李知聿面不改色道:“儿臣一贯知晓我自己在做什么。倒是母亲若还尊重我这个做儿子的,就也请您尊重沈姑娘。她如今是沈家的女儿,是大房的孩子。”
崔鹤怒极反笑道:“好得很。”
“我真是养了个好儿子,也是个情种。”
话落,崔鹤浑身抽搐了一下,引得她身旁的婢女立刻上前将她围住。李知聿见状抿紧唇,挥手令人将她扶住。
“太子妃身子不适,送她回宫。”
李知聿对沈夫人行了个简礼:
“扰了沈夫人的宴会是我母亲的不对,我在此向沈夫人赔罪了。”沈夫人松了一口气,只要能把太子妃那祖宗给送回去,她就谢天谢地了。
“殿下,还是先与沈姑娘解释解释吧。”沈夫人道。
李知聿怔了一下,而后转过身看向女郎。
女郎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他。
“瞧我做什么?不是你常常念叨,要我回报于你么?”
沈芃芃愣住。
他的回报是指这个?
她属实未曾想过,他暗地里竟会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一时间,千言万语梗在心口,她脱口而出:“你的报答就是给我找了个家?”
“还是大户人家。”沈芃芃吞了吞口水补充道。
李知聿扫了眼四周,宾客们早就被引去了旁的地方。他微微扬起下巴,语气熟络了些:
“大房人少,沈夫人与沈大人都是明事理的人。你未来的兄长又与我是知交好友,往日在府中会照拂你的,你不必担忧受人欺负。”
“这些暂且不提,我只想问一句,你做这事儿之前怎么都不和我说一声?”沈芃芃难得皱起了眉。
一声招呼也不打,哪里有这样做事的!
李知聿顿了顿,“是我的错。”
“这不是想着今日让你与沈夫人见面聊聊么”
沈夫人笑着点头附和:“我生下小女儿后,身子受损无法生育,小女儿早夭,我和夫君都盼着想要个女孩儿,一直到如今才想着嗣女之事,恰好殿下向我提到了你,芃芃大可将沈家视为你的家,你的后盾。毕竟你和殿下”
“咳咳,沈夫人。”
李知聿忽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他微微勾起唇角道:“沈夫人可要去招待宾客?若是人手不够,我的龙骧卫借你一用。”
沈夫人眨了眨眼。
她主持宴会那么多年,何时忙不来过?
不过
她悄悄瞥了眼一脸茫然的沈芃芃,会心一笑。
既然皇太孙都这么说了,那她只好收用了。
“夫人等等!”
令沈夫人没想到的是女郎还会出声挽留。
她侧过身子,只听女郎道:“沈夫人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不能做沈家的孩子。”
“为何?”
“我早就答应了沈老头,等他老了我会给他养老送终,若我成了你的孩子,我就不能实现我的诺言了。”
沈芃芃攥紧了拳头,脸上写满了坚持。虽说她的确好奇拥有娘亲是什么感觉,更喜欢沈府的大宅子,但她还是不能就此改变自己定好的主意。
女郎身上有股执拗的憨直劲儿,她晃着脑袋,两条长长的柚黄发绳在早春的晴日里上下摆动,显得那样张扬。
教人又气又移不开眼。
第79章
“沈老先生那里你不必担忧, 我早已与他商议好了。”
李知聿的声音毫不拖泥带水,仿佛在说着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事情。沈芃芃却瞪大了眼睛。
他几时考虑得如此清楚了。
连沈老头都被他给说服了吗?
“不对,沈老头此刻在哪里?”
李知聿脸上面无表情, 声音里却透着一丝愉悦。“沈老先生被我安置在安全的地方, 若你想见他,我带你去。”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沈芃芃的表情,眼神深邃极了, “那宅子地段极好,本是我想安排你与沈老先生同住的。”
沈芃芃愣了一下。
他何时话这么多了?
他给的宅院那自然是极好的。
她当然想去住。
只是, 她身上还有任务。
话本子已经快走到了结尾, 只要再坚持坚持就可以完成任务了。沈芃芃不是那种会中途放弃的人。
只要能帮孟珏攀上李知聿, 事情就好办了。
可是李知聿对孟珏的态度实在太过奇怪了。
他对孟珏太不客气了。
这不像李知聿的性子。
他一贯是克制的,喜怒不形于色的。他的喜好应当是摸不着的,只有等人揭开那扇窗子才能窥到的。
沈芃芃的思绪蓦然止住,脸上顿时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
她什么时候对他这般了解了?
李知聿看着女郎脸上忽明忽暗的神色, 忽然发问:“可是有什么顾虑?”
沈芃芃抬眸道:“没什么, 只是我之前那间屋子的租金已经付过了。”
李知聿瞥她一眼,身子一转走向石桌前, 拎着衣袍往后一挥, 沈夫人自然而然地命人上前沏茶,只听李知聿哼道:“退了便是。”
“难不成沈老先生在你心中还比不上那男子?”
沈芃芃知道他说的是谁,稍稍顿了顿,大剌剌地说:“当然是沈老头更重要。全天下都没有比他更重要的人了。”
李知聿眸光一闪。
沈芃芃并未瞧见,自顾自地说着:“搬就搬!放着好宅子不住的是傻子!”
话一说完,李知聿脸上终于露出淡淡的笑意。
冷若冰山的少年舒展着他长长的黛眉,高挺的鼻梁下,饱满得恰到好处的唇瓣微微张开。
令她想到了那些女郎们对他的评价。
美如冠玉。
郎绝独艳。
沈芃芃感到一阵怪异感, 脸上、手心的温度都渐渐升了起来。
她尚无法分辨出这种感觉来自哪里,只觉得自己的脸热的有些不对劲——这种感觉真是恼人极了!
正想着尽早离开这股灼人的视线,就听到沈夫人道:“宴会还需要我去主持,二位”
沈芃芃一听,当即跳起身:“我也去!”
岂料沈夫人将她的肩膀重重地往下一按,笑得端庄又热络:“芃芃且在这儿等等,让娘身边的丫鬟替你梳个妆,一会儿娘带你去与诸位长辈们认识认识。”
女人的香气从她的脸上拂过,带着一丝麦芽糖的甜味,年轻的母亲从货郎手上买来糖葫芦,递给了腿边那一个兴高采烈的孩子。
灯火阑珊处,女郎低矮的影子在混沌中显得格外寂寥。
沈芃芃从记忆深处那张软绵的网中缓缓回神,眼前早就失了沈夫人踪影,只剩下端坐在石桌上的少年。
她就坐在他的面前,两张石凳不知怎的,离得十分近。她只要一抬头就能挨到他滚烫的气息。
淡淡的青竹香在春日恣意生长。
沈芃芃咽了咽口水,眼神飘忽了一下,紧接着将脸往旁边扭去。
无人发现她的脸颊上多了几分薄红。
定是热的。
沈芃芃对着自己的脸挥了挥手,等那片热气散去,才对他道:“我我还有一事想问你。”
李知聿盯着她红扑扑的脸蛋看了一眼,神色莫名地变得轻松许多,笑意隐在眼中。
“说。”
这一声着实与以往不同。
沈芃芃不知道他在笑什么,狠狠掀了掀眼皮,目光在触及他幽深的瞳孔后又缩了回来。
这人的眼睛好亮。
眼神直勾勾的,与往日的含蓄差别忒大了。
她有些不适应。
只因他如今有些像村里那些婆子们说的狐媚子。
沈芃芃摇摇头,试图将这些污秽东西从脑中清出去。正好此地只有她们两个人,她可以提那件事了。
“那个我当初救了你之后,你曾给我送过几次回礼”
“嗯?”
李知聿随手将衣袍撩开,微微倚在椅背上,整张脸没有多余的神情,只专注地望着她,令她心底的那股气一下子就泄了下去。
沈芃芃小声地说:“当时你给我的那些礼物”
李知聿微微低下头,目光在她垂着的脑袋上梭巡了几瞬。他还记得她当时的怪异举止。
在得知她将他认错了之后,他是愤怒的。
可现在仔细一想,李知聿又理清了其中的矛盾。
若她真的与孟珏相识,想与那孟珏结成秦晋之好,又怎会连他们二人都分不清。说到底,她对孟珏并不熟悉。
那她刻意接近孟珏的行径就有些令人深思了。
李知聿停顿几秒,盯着她的眼睛发问:“礼物如何?”
莫不是那孟珏送她的东西不合她的心意?
正思索着,面前的女郎挠了挠头,慢腾腾道:“那些礼物我都还给你,换成你的一个承诺如何?”
“?”李知聿蹙眉。
沈芃芃忙道:“不会很为难的,只是想请殿下给孟珏一个机会,能让他在你身边做事。”
李知聿的脸色瞬间沉入谷底。
黑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我送的礼物,岂有收回来的道理?”
沈芃芃莫名听出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她以为李知聿生气是怕麻烦,好心地补充了一句:
“殿下若是嫌麻烦,我把它们都折成银钱还给你。”——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呀大家!
第80章
一阵古怪的沉默过后, 李知聿扯了扯嘴角,古井无波的脸上露出一丝轻笑。
“你这话于我而言是侮辱。”
沈芃芃愣了愣。
怎么就扯到侮辱二字了!
“你是嫌那些钱太少?”她猜测道。
李知聿闭上了嘴,淡粉色的嘴巴抿成了一条直线, 沈芃芃往那边看了眼又收回视线, 又抬眼。
他的唇,一如既往地漂亮。
电光火石之间,那种柔软的触感顿时冲入脑海里。
沈芃芃不合时宜地想着:他的嘴唇看着好好亲啊。
馥郁的香气萦在鼻尖, 李知聿眨了眨眼睫,顿了顿才扭头转向香气的来源之处。
女郎直勾勾地盯着他, 脸上满写着迷茫之色。
李知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冷声道:
“真笨。”
笨?
沈芃芃瞪大眼睛道:“你说我笨?”
李知聿轻飘飘地递给她一个眼神, 目光触及朝她而来的几名丫鬟之后,淡淡道:“未曾。”
沈芃芃狐疑地抬眸,一脸不信地看着他。
她耳朵好着呢。
他定是不满意她还钱的这一举止了,所以才会骂她。
沈芃芃正要继续和他掰扯, 孰料李知聿却忽然朗声说:
“我允了。”
说罢, 他抖了抖长袖,转身踱出圆亭。
身后几名婢女凑上来, 一个温声细语将沈芃芃推坐在石椅上, 一个替她上妆,还有一个与她说着府中的规矩,沈芃芃听得晕晕乎乎的,趁着几人忙活的工夫特意看了眼李知聿走远的方向。
那一片衣角擦过低矮的石墙,融进了空无的园景里。分明是一团团花簇争奇斗艳的景色,无端让人感到一股暗暗的杀气。
婢女收回打探的视线,低头看向眼前的女郎。
女郎的举止虽略显豪迈之意,可脸蛋模子却是实打实地生得好, 命也好能成为夫人的女儿。
像她们这样的生来没个好命的人,合该对这一馈赠感激涕零才对。
沈芃芃却对此反应平平。
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更不觉得自己的高攀。
在她看来,她过去帮了李知聿,他就该对她好。毕竟沈老头就常说,她连公主都当得。要她说,李知聿就该认她做义妹,给她个公主的名头。
公主…
沈芃芃不知怎的,忽然又想到李知聿的身份。
他是皇孙。
若她真成了公主,岂不是和他成了真亲戚?
少年红润的脸颊紧紧贴在她的脸侧,潺潺的喘息声敲奏着着她的耳鼓,在峰顶到达之际唤着她的名字。
芃芃。
芃芃。
用他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用与方才相差无几的语调。
沈芃芃的脑中闪过那一画面,连忙对着地上呸了三声。
不成不成!
那可是犯了内乱之罪。
真成十恶不赦了!
沈芃芃拍了拍发烫的脸颊,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反正李知聿答应了她的请求,想必孟珏很快就能如话本子里那般得到李知聿的重用,一步步走向话本子的结局。
柔软的帕子被婢女送到了她的脸颊,
沈芃芃闭上了眼,仿佛看见了那高耸的金山。
金灿灿的。 。
孟珏终于能见到李知聿。
他被人引着进了东宫的门,穿过重重宫墙,很快就踱至那扇意义非凡的门。
孟珏心里又紧张又激动。
激动的是,皇太孙看重他。
他从那小太监口中得知皇太孙要替他谋一个差事。紧张的是,他不知道皇太孙为何突然看重他。
只能迈着步子,挺着头推门往里走去。
殿内灯火通明,灯烛燃烧出缕缕白泪,他依稀记得这种名为“龙烛”,烛泪宛若龙尾,故有此名。此乃柔然国贡献上来的稀品,却在皇太孙的殿内、他的眼前燃烧着。
孟珏心中一喜。
不止为看到龙烛而欣喜,心中更是掠过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殿下见他之时燃了龙烛,莫非是为了表达对他的重视?
他猛地抬眸,只见锦袍少年端坐在凳子上,睁着一双深邃黑眸。
那眼神,带着十足的审视。
“殿下——”他满腔欢喜地跪下行礼,却迟迟没有等到李知聿的回话。
“殿下?”
他迟疑地抬起头,压低声音唤了唤。
这一抬头,按照规矩他不能直视李知聿的眼睛,便只把视线放在他的下颌。
少年唇角微微勾起,声音低沉又:“孟珏,现今有个差事,你可愿做?”
孟珏忙道:“殿下要我去做什么?”
“剑南道近来有异动,你去替我查查盐铁走私之事。”
孟珏闻言大骇。
剑南道远在边陲,距京城有万里之遥啊!【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