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芃芃, 你穿这件真好看”


    铜镜中的红裙女郎站在沈芃芃的身后,姿态亲密地替她拢了拢领口。


    沈芃芃看着王婵脸上挂着的笑容,心里始终不得劲。


    她也不管其他人有没有听到, 直言道:“我给你的那些画像你看了没有呀!”


    王婵好奇地偏过脑袋:“什么画像?你何时给过我画像了?”


    沈芃芃立刻反应过来, 王娟应当没有把那些画像交给她。


    沈芃芃将王婵的手从衣领上拿开,挺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转过身去看着她, 神情凝重得仿佛丢了十贯钱。


    “关于你的婚事,我有件事情要和你说”


    王婵听了, 那张一贯傲气凌人的脸上却漾开了淡淡的羞意。


    “你也知道我后日就要成婚了?”


    “…后后后日?”


    沈芃芃闻言狠狠瞪大了眼睛, 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 莫不是不想来参加我的婚事?”


    沈芃芃艰涩地开口道:“不不不,只是觉得有点早后日就要成婚了?”


    王婵捧着自己的心口,满脸欣喜道:“是呀!”


    见她这般模样,沈芃芃原本一肚子的话全都吞了进去。


    王婵并未在意沈芃芃的异样。


    “你觉得这件如何?”她双臂一展, 身上的锦衣随之倾泻, 尽显风华。


    沈芃芃忍住心中的情绪,被眼前的明媚晃花了眼, 只好点头。


    王婵又换了一身, “这件呢?我觉得颜色有些老气了。”


    沈芃芃木着脸,依旧点头。


    “这件你该不会又要点头吧?平日里话最多的人,今日怎么哑巴了?”


    王婵对沈芃芃哼了一声。


    许是因为高兴的原因,她脸上还带着娇俏的笑。等着沈芃芃主动解释近来的异样。


    沈芃芃咬咬牙,什么都没说。


    紧接着,婢女走了进来。


    “外头在吵什么?”


    “都在议论未来姑爷呢!说姑爷”


    沈芃芃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怎么了芃芃?”


    沈芃芃虽然自己看不惯那老男人,可若是王婵真心喜欢…她也得维护王婵的眼光。


    万不能让旁人因此伤了王婵的心。


    沈芃芃立刻道:“未来姑爷怎么了?他他有钱,有很多钱, 还能亏待阿婵不成!反正阿婵喜欢他年纪大些也也也无妨的”


    说到最后,她竟有些结巴。


    王婵一下子就笑了起来。


    “你说什么呢?我嫁的是表兄陈远道,他与我同岁呢,哪里有你说的这般可怕呀。”


    话落。


    沈芃芃眸子微微抬起,澄澈的瞳仁里晃过一丝微诧。


    同岁?


    沈芃芃愣了半晌。


    眼看周围几位婢女也附和着王婵的话,沈芃芃心中渐渐生出一个猜想。


    该不会是她们都不知情吧?


    沈芃芃一贯习惯从旁人身上寻找原因。


    她听得明明白白,话本子也肯定了她的想法。


    她必然不会错。


    那便是旁人错了。


    还好还好,王婵的眼光没坏。


    可若是这样,事情便棘手了。


    沈芃芃的脸上凝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王婵从未见过这样的她,细细咀嚼沈芃芃的话,略一思索后,王婵的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古怪感。


    “芃芃,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沈芃芃只觉得喉咙发涩,胸口憋得仿若有百只虫子在爬。


    阿婵有理由知道这件事。


    沈芃芃忍不住就要将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孰料刚开口便被人打断了。


    “婵儿,娘唤你过去呢。”


    王娟不知从何处而来,脚步声静得吓人,愣是没让人发现她的存在。


    “姐姐是何时来的?怎么也不和芃芃打声招呼!”王婵嘀咕了几声,“娘有什么事儿啊…我在和芃芃说话呢!”


    她摆明了不想去。


    王娟温声细语地推了她一把。


    “我想孟夫人不会介意的。”


    王娟温吞地笑着,眼中却没有笑意。


    沈芃芃打量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既然是王夫人找你,你快去吧。”


    王婵跺了下脚,依依不舍地走了。


    一时间,只剩下沈芃芃和王娟二人。


    “孟夫人喝茶么?”王娟替沈芃芃倒了一盏茶。


    沈芃芃不接她的话,反问道:“上次我来王府,把画轴给你的时候你知道阿婵要嫁给谁吗?”


    茶香四溢。


    王娟侧过脸道:“阿婵自然是要嫁给表兄的,今日府上招待不周,下人们忙碌,阿婵也琐事缠身,等下怕是没时间与您玩乐了,不如我唤车夫送夫人回府。”


    说罢,她便命婢女去吩咐车夫了。


    沈芃芃还想问个清楚,却被王娟一句话强硬地挡了回去。


    “我会让婵儿嫁给她心仪之人的,这是我身为姐姐的责任。夫人听我的,快些回去吧。”


    沈芃芃盯着王娟看了几眼,只好跟着婢女出了门。  。


    厢房,烛火不安地摇曳着。


    女郎的声音从静谧的夜色里蔓延开来。


    “原来她们还被蒙在鼓里!你说我该何时告诉她们呢?”


    李知聿静静地翻开下一页书册,兀自道:“呵,你倒是问错了人。”


    “要不我先和王娟商量商量,再做打算?”


    李知聿:“你何时踌躇不前了?


    这不像你。”


    “那我该怎么样?”沈芃芃不解地问。


    李知聿淡淡瞥她一眼,手指不停。


    “你应该一股脑就把事情告诉了王婵。”


    “我本来是要说的,这不是突然被打断了么回来的路上我又想了想,若是直接抖出此事,怕是不妥。”


    李知聿看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像是没想过她会有这般觉悟。


    “阿婵那么喜欢他,喜欢到能让旁人忽略了对方的年龄。如今她得知真相后该多难过啊。”


    她向来胆大无畏的脸上多了几分小心翼翼,明明是板着小脸,神色却莫名的柔软,眸光融融,带着一丝愁绪。


    可下一瞬,沈芃芃又蹦了起来,刷的一下,踱至他的面前,两只手撑在他身侧的椅子上。


    “我还是要和她说!”


    大得只剩下盈眼樱唇的脸凑得太近,略显毛躁的发尾扰得他耳根发痒。


    李知聿转了个身子,意有所指地说:“我看不必了。”


    沈芃芃扭了下身子,看向他。


    “王娟知道此事。”


    沈芃芃脸上的怒意渐渐褪去,只剩下一丝淡淡的疑惑。


    李知聿见她这副模样,冷静道:


    “王大人瞒着王婵及院子里的人,要将她嫁给陈大人。这婚事如今也只有王、陈两位大人商议好了。若你贸然揭露此事,不妥。”


    “什么?”


    与此同时,沈芃芃头顶的文字骤然一变。


    【孟珏有意利用王婵的婚事,于幕后推波助澜】


    仅一句话,便让沈芃芃气得半死。


    她竟不知,他是如此黑心之人。


    旁的也就罢了,设计一个及笄的女郎嫁给那等糟老头子,实在有违人伦。


    沈芃芃心中越想越气。


    是了。


    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靠着攻略人心才走到高位。


    这样的人,根本是没有心的。


    沈芃芃竟生出一股厌烦。


    自己这些时日,果然是被蒙蔽了。


    第52章


    “阿娘, 你唤我来是做什么呀?”


    王夫人伸手点了下她的脑袋,“婵儿啊,这女子婚嫁是一辈子的事, 可你要记得, 就算日后过的不称心如意,你也随时都能回来能回来。”


    王婵听了,心里的欣喜顿然消失, 反倒生出一股不悦。


    娘亲还是像以前那样,一点也不看好她, 连带着也看不起她和表哥之间的感情。


    “娘又啰嗦!”


    王婵撅起嘴, 推开了王夫人的手, 一扭身别过脸去,兀自踩着绣鞋走到一旁,刻意离得远远的。


    王夫人脸上闪过一丝受伤之色。她起身朝王婵走了几步,又在距她一尺之外停了下来。


    “婵儿, 你”


    话到一半, 王夫人声音艰涩。


    恰好此时,守门的婢女伸手卷起珠帘, 天光泻入, 映照出王娟那张苍白的脸庞。


    王娟步履沉重,满腹心事地走进门内。王夫人见了她,一下子就宛如找到了主心骨似的,快步走到王娟身边道:


    “娟儿,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王娟自然是不会当着王婵的面提及那件事的,摇了摇头,只朝她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方才还吵吵嚷嚷的厅堂瞬间安静下来,二人的一举一动都被王婵看在眼中。


    她心中无端腾起一团火。


    她们二人眉来眼去, 是把她当成外人了么!


    为何娘从来只把姐姐当成大人,却只把她当作小孩子对待。她做什么都是幼稚的,是错的。


    在娘亲眼里,她始终做得不如姐姐么


    娘亲分明是从未看得上她!


    王婵霍然起身,椅脚在地上发出一道刺耳的声音,她不顾身后人的呼唤,一头扎出门外。


    王夫人追到了门口,还想追上去,被王娟挡了回去。


    “娘,让婵儿静一静吧。”


    王夫人神色复杂地扫了眼王娟,叹了口气,问起了另一件事:


    “送走孟夫人了?”


    王娟低着头,平静地说着:“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了。绝不会扰乱父亲的计划的。”


    王夫人拉着王娟的手,静默不语。王娟盯着两只手相接之处微微失神,眨眼间又清醒了许多。


    王娟微微抬眸,只觉得她的脸色瞧着比刚才又难看了几分。


    “我家阿婵明日必会是最美的新娘。”


    一贯以端庄的娘亲此刻眉头忽然紧锁,嘴里喃喃着,“只是明日过后,阿婵还不知该如何自处”


    王夫人似乎是知道自己言语里的矛盾,冷不丁又道:“娟儿,你也莫要怪你父亲。他也是为了大局考虑。”


    王娟将手从她温热的掌心里抽了出来,施施然起身,朝她行了个礼,淡声道:


    “从父亲瞒着所有人要把妹妹嫁给陈大人时,他便不配做妹妹的父亲。”


    说罢,她缓缓踏出房门,身影消失在王夫人的视线里。  。


    是夜。


    李知聿办完了公务,披星戴月回了宅子。他推门而入,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室内。


    静谧的夜色里,“哧啦”一声轻响,他在那刚刚点燃的新烛上停顿一刻,迈步走向孤零零的桌案。


    案上茶盏已凉。


    屋子里莫名空荡荡的。


    像是少了点了什么。


    他沉吟片刻,终是对门外唤了一声。


    小六子听到后立刻推门而入,“大人…”


    李知聿的鞋尖将进未进地,轻轻抵在门槛上,身子却克制地、全然藏进了屋内的阴翳中,只留下一道欲言又止的剪影。


    小六子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见他话到嘴边又止住,小六子心中闪过一道念头。


    这么晚了,殿下莫不是有极重要的事要交代


    小六子脑中刚刚升起的睡意立刻消散得无影无踪。


    正敛神准备洗耳恭听之时,只听李知聿道:


    “跟阿青说让夫人早些歇息,莫要贪玩。”


    一阵诡异的沉默过后。


    小六子摸了摸鼻子,缓缓抬眸望向他,语气十分古怪:


    “大人…夫人一早就搬出去了。”


    搬出去了。


    一早。


    等等沈芃芃搬出去了?


    李知聿沉默了一会儿,脚尖转了个弯,语气生硬:“为何?”


    小六子闭了闭眼,“夫人还说不会再与大人共处一室,以后就在侧房睡了,还说大人看了让人恶心。”


    他恶心?


    李知聿身子一僵,不可置信地摁住了狂跳的额角。


    他的脑中浮现出侧房的布置。


    那间侧厢房狭仄极了,朝向较之正房更是逊色不少。


    她眼光不好也就罢了,脑子也不好。


    自己找罪受。


    他额角直跳,倏地拧起眉,往外迈了一步。“带我去找她。”


    他倒要看看,她到底闹得什么脾气。


    如今正是计划的收网阶段,可不能让她捅出什么篓子。


    一进入侧房,迎面吹来一丝凉风。


    李知聿眉头更深。


    这地儿的风都比主卧冷,是人住的地方么。


    他推开房门,又被屋子里的沉闷呛了一下。


    这地方实在不适合住。


    屋内,婢女阿青守在门口,见他忽然进来,惊得浑身一颤,急急忙忙要站起身。


    李知聿挥挥手,免了她的礼,低声问道:


    “阿青,为何屋内没有设炭火。”


    “刚刚设了的,夫人要我撤了。说这屋子里太闷了。开了窗户又觉得冷,只好把炭火熄了。”阿青一边说一边往房里看。


    李知聿见状,目光不为所动,仍停在她的脸上,声音里带了一丝严肃:“既然知道,还住在这儿做什么。”


    阿青不解抬眸:“那还能去哪儿啊…”


    李知聿定定地瞥她一眼,忽而瞥向门外。


    阿青更加迷糊了。


    大人也不说话。


    这是何意啊?


    到底听没听到她的话。


    就在她思索之时,李知聿淡淡扫了她一眼,眼中蓄着一丝莫名的情绪。


    阿青挠挠头,刚想上前问清楚,就见他转身往里走去。


    这是…


    珠帘早已落下。


    李知聿走了过去,被帘子拦住,只好站在帘外,背影显得有几分萧疏。


    “速速搬回去。”


    阿青一听,身子也不动了,就这么站在一旁竖起耳朵听着。


    女郎闷闷的声音很快从帘子传出来:“不去。”


    也就夫人敢这般和大人说话了。


    阿青这般想着,目光再次转向李知聿的身影。


    他依旧站得直挺挺的,语气带了三分劝,声音压低了些:“你可曾想过,若我们此时分房,旁人会怎么想?”


    没人回话。


    阿青不自觉地笑了笑。


    大人这话说的,倒显得十分幽怨了。


    李知聿自是不知道自己被编排了。


    他克制地想着,就算是生气了,也不可这般任性。


    沈芃芃变得沉默了,他还觉得不适应。


    他也沉默了一晌,只觉得呼吸之间皆是沉闷。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开口之时,帘中忽然响起几道咳嗽声。


    她是冷着了么?


    这道念头一浮现在心头,他便伸手掀开了那扇紧闭的帘子。


    女郎裹着被子,缩在床榻上。被他这么一闹,目光不偏不倚的落在落在他的身上,眼尾都染上了怒意,“你来做什么?”


    李知聿手臂一顿。


    他还从未在她脸上见过这样嫌弃的神情。


    就好像他是什么腌臜物似的。


    李知聿脸色未变,嘴角却抿成了一条死板的线。


    他在她脸上扫了几眼。


    她的声音听着还不算糟糕,李知聿拧着的眉松了几分,“搬回去。”


    他的声音重归于冷静,全然没了方才急切的模样。


    沈芃芃看都不看他一眼。


    “有你没我,有我没你。”


    李知聿闻言,定定地看着她道:


    “你搬回去,我睡在这里。”


    第53章


    沈芃芃也不知这人怎么搞的, 忽然倔得像头牛一样。


    愣是要赶她回主房。最终她还是搬了回去,留他睡在侧房。


    果然还是原本的屋子舒坦。她抱着被子,怎么也睡不着。


    好在他没有非要与她同居一室。


    不然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沈芃芃心中莫名生出几分失落之感。


    没想到他是那样的人。


    她该了解的。


    她一早便知道他是个没有心的攻略者。


    可到底为什么, 心底还是隐隐有些气愤和失落呢。


    沈芃芃还未理清楚这一丝突如其来的情绪, 头顶文字骤然一变。


    【婚礼当日,大皇孙与王洛两方人马于陈轩手中抢夺金矿图,陈府上下血流成河, 新娘王婵被劫成人质…】


    沈芃芃心中一惊,心里的怒火怎么压都压不住。


    太过分了!


    她得去提醒王婵!


    沈芃芃当即欲去王府报信, 直奔马厩, 甫一靠近房门便听到门外动静颇异。


    “快些搬!明日陈府大婚, 这些都要送去陈府。阿郎吩咐了不能惊扰夫人,这些事情不让她插手。”


    沈芃芃看了眼,那些箱子应当是要送的礼。


    她并未在意。


    她又不是孟珏的真夫人,自然不会插手他的事情。


    她只想着要连夜赶去, 可刚一踏出门, 就听到守在门口的阿青说道:“夫人你这是去哪?”


    “我要去王府。”


    “已经宵禁了,夫人有什么事情不能明日再去么!”


    沈芃芃张口就道:“不成!我要去提醒王婵, 她口口”


    后面的话仿佛消失了一般, 听不到声音。


    沈芃芃心觉不对。


    她又试着张开嘴说了一遍,耳边只听得到阿青焦急的声音:“夫人你要说什么?”


    沈芃芃张了张嘴,“我…”


    这下又能听到声音了。


    莫非只有那件事不能说?


    如此反复几遍,沈芃芃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没办法说出和话本子有关的事情,自然也就没办法提醒王婵。


    若是胡乱扯个理由,王婵自然不会轻易相信,可若是让她就此放任不管。


    她也做不到。


    沈芃芃决定明日见机行事。


    第二日一早院子里静悄悄的,沈芃芃醒了之后, 连忙穿上了衣裳,急急忙忙就往外走。


    “阿青,几时了?为何不叫我?”


    沈芃芃唤了几声都没人回应,猜想阿青可能会在小厨房忙活,便拔腿朝小厨房走去。


    还未靠近,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大人吩咐了,今日要让夫人留在家中”


    “阿郎身为刺史的下属,自己去了陈府赴宴,为何不带上夫人?”


    沈芃芃听得不禁愣住。


    “孟珏”自己去了陈府,故意不带上她?


    沈芃芃恨不得冲上去质问,可她硬生生忍了下来。与少年相处那么久,她也学到了他的镇定。


    眼前这个情况,还不知道府中有多少人会出来阻挠她,若她出去质问,怕是会打草惊蛇。


    阿青的声音渐渐熄了,脚步声渐近。


    沈芃芃赶紧将身子缩到了角落里。望着阿青的背影,沈芃芃心中的疑惑再次浮了出来。


    她想到昨日话本子里提到过的,孟珏故意利用王婵的婚事,为自己谋得好处。


    沈芃芃眼前一亮。


    他定是害怕她把真相告诉王婵,坏了他的计划!


    她狠狠捏起拳头,环顾一周,匆匆忙忙地转身朝后角门溜去。


    后角门果然有两个颇为眼熟的小厮把守,沈芃芃转了转眼珠子,若是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溜走,孟珏得知后说不定会问他们的罪。


    倒不如她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二人敲晕。


    沈芃芃目光扫过周围,拎起一根木头往前走。


    哒哒。


    守门的两个小厮仿佛有所预感,齐齐扭过头,还未看清他们的脸,沈芃芃两棍子下去


    她绕过地上躺着的两具身体,灵活地从角门钻了出去。


    长街上贩夫走卒摩肩接踵,轿马络绎不绝。


    沈芃芃随意扫了眼其中一顶马车,便匆匆往另一侧走了。  。


    马车内,少年轻轻掀开车帘一角,目光在宅子门前停留了一瞬。快如蜻蜓点水,短暂,掠过无痕。


    小六子坐在他的身侧,朗声向他汇报。


    “殿下,探子来报称皇长孙的一半人马已经有了异动。


    看来李韦已经认为陈王二人和殿下达成了交易,意图提前抢走金矿图。


    只要殿下能抢先控制住王洛,利用金矿图从他口中套出真相我们来此的目的便也就达成了。”


    李知聿淡淡颌首,“陈府今日必有一场恶战。”


    “是了。我们在那些探子的房间找到了大量的迷药他们恐怕是要在酒宴上给宾客下药。”小六子附和道。


    “下药是为了方便他的人动手。”


    李知聿微微拧眉,“只是有一处我不明白,他明知道我在这里,为何行事还如此大胆?”


    话落,马车一个颠簸。


    小六子快步踏上前,伸手一把掀开车帘,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瞳仁倏地收缩。


    长街尽头,一骑快马正远远奔来。


    小六子定睛一看,竟是留守在家中的龙骧卫!


    呼哨一声,马上之人便停在了马车侧面,其人焦急的吼声破开车帘传入车内:


    “殿下!夫人她不见了!”


    李知聿闻言脸色倏地沉了下去。  。


    王婵觉得这一日应当是她人生中最快活的时刻。


    她就要嫁给心仪的表哥,她将来亦会诞育子息。


    她已经想好了,若生了两个女儿,她必然不会厚此薄彼,让她们快活地长大成人。


    喜乐声、鞭炮声交杂着,她心里的期待又重了几分,任由婢女替她梳妆。


    镜子里,清丽的女郎被妆点得愈来愈像王夫人了。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王婵扭头看了眼来人,又将头撤了回去,她一把从婢女手中抢过耳坠子,亲自戴上,嘴里还不服气地哼道:“你来做什么?”


    好半天没听到回答。


    她又用余光偷偷看向门口。


    王娟逆着光一步步朝她靠近,声音低哑,异常坚定。


    “今日你不能嫁。”


    王婵一颗心都放在了她身上,听了这话之后,王婵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她气得发抖,猛地将手拍在桌子上,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愤怒。


    “我在你前头嫁出去,你心里不舒坦,我知道。可是你不能阻拦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气得发抖。


    怎么也想不到亲姐姐会这般对她!


    王婵眼前发黑,脑子忽然昏昏沉沉的,瞥见婢女们还杵在身旁,王婵对她们喊道:“你们都给我出去!”


    周围的婢女如惊弓之鸟四散,只留下姐妹二人对望。


    王婵摁了摁自己起起伏伏的胸口,整个人都陷入了怒火中。


    王娟皱着眉道:“婵儿,你先冷静,我有事要和你说”


    “能有什么事!”王婵冷笑,“左不过是说些风凉话罢了。”


    她生气时可不管对方是不是姐姐,直接刺了便是。


    只是


    以往王娟都会斥责她的无礼,或是好声向她道歉。可今日王娟却是一动不动,半句话都没说出口。


    王婵的目光停在她晦暗的脸上,忽然顿住了。


    饶是王婵再不知事,如今也品出了点什么。


    她表情不自然地说:“为何不说话?其实只要你送上一声祝福,我便原谅——”


    “婵儿,父亲要将你嫁给陈轩。”


    王婵的话未说完,便被王娟抛来的这句话硬生生截断。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笑了。


    许是觉得此话太过诡异,王婵将她的话重复了遍:“嫁给谁,陈轩那个老东西?姐姐莫不是在开玩笑。”


    王娟神色未变,眼中闪过一丝怜惜之色。


    王婵的笑容渐渐褪去,板着脸道:“是真的?”


    她太了解王娟了。


    王娟从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逗弄她。


    第54章


    “父亲许诺要将你嫁给陈家表哥, 其实是骗我们的。他瞒着所有人,早就暗地里和陈轩做了交易。


    将你嫁去陈府,他则借机与陈轩拉近距离, 从陈轩手中拿到想要的东西。”


    王娟见她目光滞涩, 心知她一时接受不了此事,可她仍要说个清楚。


    王婵的确傻了。她愣愣地立在那儿,蹒跚了几步, 身子忽然僵住。


    王娟以为她被吓到了,上前想要安抚她, 孰料王婵猛地推开她的手, 义正严辞道:“不可能…。我不信。”


    王娟不会骗她。


    可父亲也不会骗她。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


    王婵摘了头上的首饰, 提着素色裙子就往外跑。


    她冲进侧房,不顾婢女的呼声,翻出了嫁妆。


    王婵神色微变。


    这份嫁妆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太多了。


    远远超出了刺史女儿出嫁应有的规制。王婵冷静下来,伸手在箱子里翻找, 手指在触碰到一个冰凉物件时顿住。


    似乎是一枚金质臂钏。


    她曾在聘礼中看到过。


    她拿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臂钏上刻着轩字。


    应当是谁放错了,将聘礼塞进了这箱子里。


    王婵愣了两秒, 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将它扔了出去。


    王娟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王婵双眼失神,喃喃道:“姐姐你还记得吗?小时候父亲每每外出都会给我们带糖人,漂亮的首饰,云州最好的墨宝


    春天爹爹会抽时间陪我们去踏青赏花,冬天会抱着我们,一家四口聚在一起吃酒,我还偷偷尝过那酒, 苦得我哇哇叫”


    王婵撅起了嘴,声音渐渐低了下来,脸上闪过一丝委屈之色。


    这些难道都是假的么。


    “婵儿,姐姐帮你…你现在就走吧,和表哥离开云州。”王娟见不得她露出这副表情,直言道。


    “可是姐姐你呢?我不能让你嫁给老头子!”


    “我我自有人相帮。替你出嫁之是权宜之计,你放心。”


    王婵望着眼前镇定自若的姐姐,不由得好奇她的心是怎么长的。


    她瞧着一点都不失望。


    王婵自嘲一笑。


    “你向来比我聪明,只是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会这样对我。既然姐姐知道了,那娘亲也早就知道了吧。”


    是了,娘亲以往总是反对她与表哥私下见面,想来是知道她们二人是不可能的。


    表哥家中式微,他也曾多次言语暗示配不上这门亲事。那时的她只当是表哥的自谦,毕竟爹娘都同意了这门亲事。


    谁曾想,爹爹是骗她的。


    “原来我于他而言,不过是颗待价而沽的宝玉。”


    王婵刚一低头,便被一双温热的手拖住了脸颊。


    她抬起泪汪汪的眼睛,模糊的视线里,王娟张开嘴说道:“现在就走吧。”


    她坚定地凝视着王婵,沉声说着:“接下来有我。”


    话落,她走向那件挂着嫁衣的木架。  。


    陈府,阖府喜气洋洋。


    陈轩见新娘果然和记忆中的一样倾国倾城,当即就跨上大马,带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回了陈府。


    拜了天地,又被人闹了一顿洞房,陈轩被人捧着围着去到了酒桌上。


    沈芃芃没有拜帖,只能翻进了陈府,好巧不巧遇到不少熟面孔,被劝着一起上了酒桌。


    酒过三巡,她都没有看到孟珏,也未曾见到王婵,一时有些心急,怎么也喝不下去桌上的酒水。


    倏然间从四面八方的院墙上跳下了十几个提着刀的彪形大汉。


    场面一时极度混乱。


    刀风嘶嘶,刀光亮如匹练。


    刺客们很快把持住了局势,众宾客吓得缩成一团,不敢乱动。沈芃芃只觉得有些头晕,她摇了摇头,上前一步挡在了几名女眷身前。


    离大汉最近的家丁见了,梗着脖子往前一站,喝道:“你们是何人!”


    “取你们老爷性命的人——噗嗤。”


    其中一位持刀大汉满面虬髯,锐利的目光朝院内扫了一眼,利索地手起刀落,直接用刀柄砍了几名家丁的手。


    他一双鹰眼扫视四周,“谁是陈大人?”


    众人纷纷望了过去。


    那穿了一身红的新郎官可不太明显了么。陈轩瑟瑟发抖,还未开口求饶,大汉直接飞身上前,拎着他的衣领道:“交出金矿图,饶你不死。”


    陈轩瞳孔一缩,紧接着急急忙忙道:“金矿图就在我的婚房,你们去搜便是!别杀我!!”


    大汉上下扫视他一眼,提刀伸手往前一捅。斩钉截铁地抽刀,迈步,径直朝后院走去。


    王婵还在后院呢!


    沈芃芃心头一跳。当即就要起身去拦,孰料走了几步竟像是踩在云里似的,软软的。


    定是喝了几口酒的缘故。


    她稳了稳身子,继续跟了上去。


    许是沈芃芃喝的酒不多,晃了几圈绕到了小路上。


    眼看那大汉已经踏入内院,就要走进正门。


    沈芃芃的呼吸紧了几分。


    “什么人!”


    细微的声响令大汉脚步一顿,转身朝她藏身之处走来。


    四目相对,大汉用拇指一遍遍地刮过刀锋。


    沈芃芃看得分明,他的手上长满了厚厚的茧。


    这是个惯常握刀的莽夫。


    可恨她浑身愈发僵硬,动弹不得。


    大汉轻笑了一下。


    “漏网之鱼。”


    说时迟那时快,大汉举起了涕血的刀锋。


    白光一闪。


    眼看这一刀尖将要刺进她的胸膛。


    就在这时,一记穿云箭急射而来。


    沈芃芃擦了把脸上溅射到的血珠,强压着狂跳不止的心脏,猛地抬眸,那持刀大汗的咽喉,竟已经被洞穿!


    她迅速朝四周扫过,寻找那暗中弯弓之人,目光缓缓落在树旁。


    一道修长的人影从树旁移过。身着黑色劲衣、手持弯弓的少年缓缓从树后走了出来。


    不是她的假夫君、话本子的攻略者,还能是谁?


    “你怎么来了?”


    沈芃芃扫了一眼他握着的弓,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大汉脖上插着的箭头。


    一道念头从脑中闪过,又被她从脑中擦去。


    这箭绝不可能是他射的。


    他不是个普通的文弱书生。


    定是旁人射的。


    少年走来时,手上的弓被捏得死死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冷冷的杀气。


    几乎断了沈芃芃的猜想。


    他走到那尸体前,从血窟窿上抽出了箭头,冷眼斜横她一眼。


    “还不躲着。”


    沈芃芃晕乎乎地想了想。


    这人竟然藏拙!


    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他方才又去哪里了?


    她不肯承认自己竟需要他来救,强忍着四肢的酥麻,皱着脸道:


    “谁要你救我!”


    她才不理这样的阴险小人。


    沈芃芃不理他,撑着胳膊爬了起来,忽然双脚腾空,被人将身一搂。


    她一侧眸,只看到少年放大的五官,这个角度瞧着他的鼻梁更高更挺了。


    冷不丁的,声音自少年胸膛发出,“可是在偷偷骂我?”


    沈芃芃吓了一跳,差点以为自己被抓包了。


    她悄悄打量着他的神色,只见他目光直视前方,全然没有分给她一丝眼神。


    少年的怀抱莫名让人感到几分安心。


    可沈芃芃一想到他私底下是个人面兽心的狡诈小人,顿时又觉得这怀抱十分棘手。


    “小人。”


    她就骂。


    一声冷哧从头顶传来。


    “既然唤我小人。”


    一只手伸到面前,强硬地打开她的唇,塞进一颗药丸。


    “那便不带你去见王娟了。”


    沈芃芃被迫吞了解药,裹在嘴里,含糊道:“我自己会去见等等,见王娟?”


    她茫然地看了眼紧闭的院门。鲜红的喜绸系在梁上,却没有大喜之日该有的热闹。院中唯有浓稠的血腥气。见王娟做什么。


    在这婚房里的不是王婵吗


    第55章


    少年恍若未闻, 坚定地往里走。


    “喂喂,好歹打声招呼啊”


    “你说的是何意?”


    她


    “门口连丫鬟都没了,你以为新娘子还会在房间?”


    话落, 沈芃芃才发现房内静悄悄的, 除了大红的喜被,床上并无他物。


    没人。


    盆里的炭火似乎是不久前灭的,还残存着余温。


    屋子里冷清极了。


    沈芃芃被他放在了椅子上, 缓了缓神。吞了那药丸后,身子逐渐恢复了力气, 进了这屋子里也没那么冷了。她一听, 急了:“新娘子不会被歹人劫走了吧!”


    这些刺客, 又是从何而来呢。


    好好的一场婚事,竟成了丧事。


    也不知王婵现在情况如何。


    “放心。”


    李知聿走到床榻上,一把掀开那大红喜被,目光落在桌板上留下的划痕。


    一道、两道。


    这是他与王娟定下的暗语。


    两道刻痕就意味着, 此时的王娟应当已经带着陈老爷的金矿图和十二汇合了。


    李知聿目光微转, 看向沈芃芃。


    后者依旧对他投来困惑的目光,李知聿抿了抿唇, 将他与王娟的计划全盘托出。


    只省略了太子案之事。


    “原来那王老爷竟然真的把金矿图藏在了婚房。”


    沈芃芃感慨道:


    “也没想到王氏姐妹的关系如此要好, 姐姐竟然有勇气,为了妹妹替嫁。”


    沈芃芃话里话外带着羡慕。


    李知聿淡淡瞥她一眼:“这样的只是少数。”


    “难道你家中兄长对你很不好?”


    李知聿:“他不敢。”


    沈芃芃双眸微诧地看他一眼。


    好大的口气!


    她想了想,还是想不明白,不禁好奇道:


    “为何王氏姐妹就是异数呢?”


    李知聿默默走到窗前,目光往窗外探了探。前院的动静不小,不过都是些难缠的虫蚁。他合上窗子,好整以暇地答着女郎的话,“亲情与利益捆绑在一起。其一是, 大启没有女子继承家产的先例。她们二人没有利益纠葛,其二,不患寡而患均,大多数和睦的兄弟都有一对公平的爹娘。”


    “这倒是没错。那你的爹娘...对你不好吗?”


    “他们。”


    李知聿话音一顿,慢慢敛起眼皮,眉尾微微压下,教人看不出他的喜怒。


    “很好。”


    明明嘴上说的好,语气却令人感到一股寒碴。


    沈芃芃本就是随口一问,闻言只怀疑了一瞬,心思很快便飞去了旁的地方。反正,瞧他傲气的这样子,定是过的极好的。


    外头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了,好在有他前来搭救,否则她还真不知该如何挡住那柄尖刀。


    “那个多谢你来救我。”


    李知聿轻轻颌首。


    “这么说来,王娟她是去了个安全的地方?”


    沈芃芃没想到剧情里所说的“设计”,竟是这般。


    替嫁。


    “王大人若是知道了此事,恐怕会怪罪她们。”


    “他不会。”李知聿道。  。


    前院。


    沈芃芃与李知聿并肩走到前厅,入眼满地狼藉,瓜果碗筷全都碎了一地,宾客们缩在角落里,谁都不敢上前靠近陈轩的尸体。


    陈轩仰躺着,那鼓胀如吞了一座山的肚子指着天,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教人看了就觉得晦气。


    许多宾客们只看了一眼就挪开了视线,更有甚者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恨不得今日没有出过门。


    一队从外而来的官兵姗姗来迟,先是安抚了陈府的女眷和宾客,又与主母商讨了一番,封锁整个陈府,紧锣密鼓地收拾着陈大人的尸首。


    李知聿见状,唤来身旁一名稍显镇定的小厮,轻轻说了几句。小厮立刻点了点头,不多时就跑了回来,手中捧着托盘,上面摆着几张干净的面纱。


    他对小厮略一颌首,从里面拣走一张面纱。


    沈芃芃不明所以地看向他。这人向来有洁癖,闻不得这尸臭味。


    见他展开了面纱,她目光骤然一亮。


    他的眉眼那般好看,不知他戴上面纱会是什么样的。


    沈芃芃又偷看他一眼,目光与他的相撞,她吓了一跳,赶紧移开视线。


    可下一瞬,她的脸就被一张温热的手掌掰了过去。


    熏着淡淡桂花香的面纱被戴在了她的脸上。


    沈芃芃身子一僵。


    这面纱原来是给她的么。


    是因为任务么?


    可是也没见话本子里有提到啊


    官兵们查探了所有人的身份后便将他们放了回去。陈府禁令一除,李知聿便与沈芃芃上了马车。


    马车驶向孟宅。还未走到门口,便听到一道喊声。


    “急报!”


    李知聿倾身上前掀开帘子,风尘仆仆的十二疾奔而至,堵在马车前。


    “大人,王洛没能撑住。他死了。”


    死了。


    李知聿神色微微一滞。


    他不过是来晚了一步,就让李韦的人得逞了。


    看来李韦铁了心要除去王洛。


    沈芃芃跟在他身后也下了马车。只见少年的背影依旧直挺挺的,可总给人的感觉不太对,没等她细看,少年已然转过身来,整个人又变成了往日的那副冷淡模样。“王家人如何了?”


    十二:“王府被我们封了。王夫人和府中一应下人此时都在府上。”


    李知聿微微蹙眉:“王娟呢?”


    “王娟小姐也在府上,她说请殿下放心,她会将那件事告诉你。”


    李知聿心中的那一缕猜想得到了证实。


    看来王娟对太子案所知颇多。


    怪不得她有几分底气。


    李知聿收起了思绪,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的玉佩,沉声道:“去看看。”


    沈芃芃离他有些远,悄悄朝他看了一眼。


    少年的下巴生得极好,棱角分明,微微上扬之时透着三分的矜贵,又有几分冷淡的意味。她似乎从他们二人的谈话中听到了什么死不死的话,还听到了王娟的名字。


    莫非王府出了什么事儿?


    她凑上前去,心里一紧张,语气就有些冲:“怎么了?”


    随着她的靠近,身上的酒香混杂着淡淡的桂花香膏的气味涌了上来,密密麻麻地侵扰着李知聿的口鼻,女郎面上的面纱被风吹得轻轻扬起,绳子蓦然一松,往他的方向飘去。


    李知聿后退半步,却伸手牢牢地握住了那张柔软的面纱。


    她的面纱!


    沈芃芃还未来得及开口让他将东西还回来,李知聿便已经凝声吩咐道:“来人,将夫人送回房休息。”


    沈芃芃:“你是要去王府吗?我也和你一起去。”


    李知聿侧过脸睨了她一眼,直截了当地拒绝:“不可。”


    说罢,他重新踏上马车,命车夫掉头就走。


    果真看都不再看余下之人一眼。


    眼看马车驶远,沈芃芃迟迟未挪开步子。


    阿青跟了上来:“夫人,您在瞧什么呢?”


    沈芃芃眼睛眨了眨,将阿青推回院子。


    “我有事要出去一趟,可不许告诉大人。”


    说罢,她从口袋中摸出一枚香囊,朝着马车驶离的方向走去。


    她自有办法搞清楚这事儿。


    第56章


    王府门口静悄悄的, 与之前熙熙攘攘的景象截然不同。


    门口挂着一缕长条白布,门口守卫的神色也古怪得很。沈芃芃见了,心中的猜想得以证实。


    王府出事了。


    她上前一步, 刚要开口让守卫进去通传, 便被守卫伸手一拦。


    “夫人,如今府上不便待客,还请回吧。”


    他态度强硬, 死死守在门前,沈芃芃端详他的面色, 又抬头扫了眼他身后紧闭的大门。


    里头似乎传来了几道哭声。


    她没有再坚持, 径直折返回去。等看不到那守卫了, 她又绕进另一个巷子里。


    见四下无人,沈芃芃直接攀上了墙头。


    循着记忆中的路,沈芃芃很快进了内院。王府阖府上下都挂起了白绸,隐约透着几分不详。


    她在园子里逛了几圈, 终于走到了熟悉的地方, 还未来得及继续往前,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孟夫人为何在这儿?”


    沈芃芃转身一看, 身着素衣白裳的王娟站在她的身后, 不只是从何时出现的。


    王娟仪态端庄,衣裳齐整,就连头上的发丝都被梳得服服帖帖的,一看便知她没有遭到陈府刺客的袭击。


    沈芃芃放下心来,便关心起自己来此的真实目的,“我是来找婵儿的,娟小姐可知她此时在何处?”


    王娟脸上闪过一丝忧色,“婵儿不在府上。”


    沈芃芃急忙道:“她可有事?”


    “有我母家表哥陪她, 她十分安全。如今应当在前往江南的路上呢夫人不必担忧。”


    江南。


    那么远。


    沈芃芃下意识低着头,把玩着手里的香囊。王娟见了,身子微微一僵,等反应过来时话已经脱口而出:“这香囊为何在你手上?”


    “这是我上次去法佛寺无意捡到的,我看上面的阵脚很像婵儿的手臂,图案花纹也是她喜欢的,就想着来还给婵儿。”


    王娟有些吃惊。


    她记得王婵只短暂地展示过她的绣活,却不曾想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女郎却能将此事记得如此之牢


    王娟脸上的笑容又真切了几分,“孟大人应当已经与你说过了吧,嫁去陈家的是我。”


    她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芃芃,沈芃芃当即瞪大眼睛。


    “这么危险的事情,他也不和我说!若是他派去的护卫没能及时救走你可怎么办!


    还有,若他早些告诉我,我就不会喝下那装有软骨散的酒。“沈芃芃闷闷地说。


    就不会那么丢人,还要他来救她了。


    王娟笑了,“许是大人从始至终就不想将你扯进这危险的事情里呢?”


    她的眼中闪着几分欣赏之色,语气带着淡淡的敬佩。


    沈芃芃好奇道:“你就不怕吗?”


    “不怕。”


    王娟:“他很可靠。”


    王娟回想起小六子坚实的臂膀,心想:


    皇太孙的手下,也和他一样值得信赖。


    闻言,沈芃芃愣了愣,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所以,是她误会了他。


    可话本子里明明不是这样的啊  。


    沈芃芃离开之后,王娟命人驱车赶往了一处茶庄。李知聿早已侯在亭中,石桌上静陈着数件茶器。


    “小姐,如今可否将太子案的原委告诉我?”


    李知聿抿了一口茶,淡淡抬眸。


    王娟拂衣落座,素手握着茶壶,垂眸道:“我记得那是一个春日”


    太子和皇长孙李韦一同来云州推行新政,自然是免不了与父亲接触。可太子一意孤行,执意推行新政,势必牵扯到父亲的利益。


    父亲意图用金矿图拉拢太子,却被太子拒绝。


    说到这里,王娟看了眼李知聿。


    “太子铁面无私,可是皇长孙却私下里找上了我父亲。他愿意与我父亲交好。


    这是当年他们签的手书。自那之后,新政之事暂时搁置了,没过多久就出了太子案。”


    “我偷偷看过那被抓走的女子,她生得十分面熟。”


    王娟回忆着:“后来我才想起来,那女子曾经与我父亲、皇长孙李韦一同在府中吃过酒。


    女子正是父亲请来的歌姬。我猜想这中间定是有什么牵扯,却并未多想。可后来的某天,我在父亲的书房看书”


    她说着说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陷入了回忆之中。


    那日。


    她觉察到动静,下意识一躲。


    王洛与李韦似乎并未发现她的存在,自顾自地说起话来。


    等她听清楚二人商议了什么之后,已经晚了。


    皇长孙李韦竟然与父亲联手灌醉了太子,让他签下了一份文牒,又企图用名声牵制住他,在酒中下了春。药,以保父亲的利益。


    作为回报,父亲承诺会将金矿与李韦共享之。


    可孰料那日,药下的太过。


    太子竟然直接晕死在歌妓的床榻之上。


    父亲急匆匆赶去太子安置的院落。灯火通明,医者如流水般涌进院内。可不过几个时辰之后,太子就薨了。


    皇长孙一手操办,将太子送回了京城。


    “我提心吊胆,生怕父亲因此而被问罪,毕竟此事发生在我们府上。


    太子弥留之际,见了我父亲与皇长孙一面,三人不知说了什么。


    金吾卫本要问罪王府上下,后来却放过了所有人,只带走那歌妓。”


    说到这里,王娟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身旁呼吸渐低的少年。


    “父亲偶有一次醉酒,说漏了嘴。他说太子临终前,不许旁人再查此事,特意留了一道遗札。”


    王娟忽然感到一阵冷意从少年身上散出。


    莫名的,不敢再说下去。


    小六子却不信:“太子向来独断专行,奉公受法,既然明知是你们害了他,为何反倒替你们遮掩?”


    王娟脸色微僵,像是看傻子似乎看了眼他。


    李知聿忽道:“遗札在哪里?”


    王娟唇角微微一颤。


    “自是被金吾卫带回了京城。”


    李知聿眸光一闪,看着她道:“若无证据,我自是要带你们回京对峙。”


    王娟:“我父亲害了太子,我无话可说。可我父亲被人杀死,我自是也要追查到底。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这京城,我自然是要去的。”


    倏然。


    李知聿冷笑了一声,语气冷若刀锋。


    “小六子,帮王小姐收拾一下,即刻启程。”


    李知聿上了马车,车夫冷不丁问道:“大人,回府吗?”


    他沉思许久,道:“回。”


    长夜,暮色四合。


    此间事了,他没了留在此地的理由。此后“孟府”再无人监守,他倒也不必回这院子了。他凝望着院落许久。


    桂花树上挂着一只风筝,令他的思绪渐回儿时的东宫。


    父亲仁孝庄敬、仪容粹穆,日表英奇。


    这是众人对他的评价,也是李知聿一直以来的标杆。在这般天人之资的光环下,李知聿不敢让自己闲下来。一旦闲下来,他连父亲的训斥怕是也听不到了。


    直到九岁那年,他下学回去,看到父亲牵着线,兄长抓着纸鸢,一大一小凑在一起,两张相似的脸上泛着鲜活。原来父子还能这样相处。


    很快便有下人来寻他,可他只是竖起手指放在嘴边,不让下人暴露他的身形。就在树后,冷冷地注视着那纸鸢。


    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


    他走下长阶,蓦然回望,纸鸢再也瞧不见了


    “原来,只是对我严苛罢了。”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若那王氏女说的没错,父王便是有意替李韦遮掩,故才放过了王洛。


    倒真是为了他的好儿子啊。


    转身之时,赫然听到女子的低语声。


    “你在这里等我,我爬上去取,莫要让他发现了。”


    熟悉的声音勾得李知聿脚步一顿。


    紧接着便听到阿青的声音,“夫人,不如等大人回来再说吧?”


    “别担心,我马上就能取下来。”


    女郎的声音掩在暮色里,聘婷的身姿随着树影摇曳,张牙舞爪的。李知聿眯起眼,瞥见她竟然越过低矮的枝条,去攀那高枝,心中忽有涟漪泛开,快步走上前去。


    胆大包天。


    什么都敢做。


    该教她得到一个教训。


    恰好此时风吹过,那枝条不知为何,竟然裂开了。


    “夫人小心!”


    李知聿下意识便要飞身上前,可原本就要坠下的女郎突然反手一搂,紧紧攀在树干上,笑得明媚,松快。


    “没事!”


    李知聿瞥见她憋红的脸,神情忽然发冷。


    “咦,你怎么回来了?”


    女郎将视线一移,正好撞进少年眼中的晦明。里面像是有个冷硬的钩子,将人拽了进去。


    他不笑的时候,极其骇人。


    沈芃芃连忙将纸鸢藏在背后。


    她前几日做纸鸢时,可是听小六子提起过,莫要在李知聿面前玩纸鸢,他不喜欢。


    他不说话时,周遭空气都好似凝滞了。开口了,倒显得轻松起来。


    “玩纸鸢了?”


    原来他已经看到纸鸢了。


    沈芃芃以为他又不高兴了,立马给自己找补道:“我不是故意要玩这纸鸢的,只是方才隔壁婶子的小孙子吵着闹着要玩纸鸢,我把就借给了他。


    谁知那小儿不慎将它落到了树上你放心,我们绝不会带着纸鸢出现在你身边的。”


    可少年的脸色却并未好看多少,沉默着转身走了。


    沈芃芃挠了挠头,看向身后不敢出声的阿青,用嘴型比道:


    他这是怎么了?


    阿青摇摇头。


    第57章


    没过多久, 小六子也赶了过来。


    他看到了那纸鸢,张大嘴巴,满脸忧色地将沈芃芃拉到一旁。


    “夫人啊, 之前你放纸鸢时我就和你说过…你可千万别让大人瞧见了!”


    沈芃芃点了下头。


    小六子的心刚刚落下, 便听到她说道:


    “他已经看到了。”


    小六子脸色微微一变,语气也变得焦急起来:“那他可有说些什么?”


    沈芃芃挠了挠头,将方才所发生之事都说了出来。


    “他只问我玩纸鸢了没有, 然后什么都不说就走了。”


    小六子的脸一下子皱成一团,苦得仿佛吃了黄连, 他如死灰, “既然事已至此, 便就算了吧。只是夫人日后没要再刺激大人了。 ”


    沈芃芃一脸好奇地看向他,她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她的一句话,将小六子引回那个秋日的夜晚。


    殿下不知从哪本书里学来了纸鸢的绘制法子,自己琢磨出了一个纸鸢, 捏着它寻去了太子的寝宫。


    年幼的小六子紧紧随在他身边, 眼看李知聿紧紧抿着唇,捏着拳头一步步爬上长阶。


    行至殿门前, 李知聿被守卫拦住。


    “太子不在殿内, 他带良娣和皇长孙殿下去跑马了。”


    他无声地却被赶了出来。


    小小的少年,轩轩韶举,赛雪欺霜,锦衣轻晃,在石阶上投下一道道阴翳。


    任谁见了这样的玉貌小仙童,都不舍得冷言半句的。


    “殿下,太子殿下定是在忙,不如我们回去吧。”


    小六子安慰的话尚未说完, 少年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往回走。


    可刚一回到寝宫,便遇到了太子妃娘娘。


    娘娘无视了殿下欣喜的神情,上前一把扯过风筝,直接当着殿下的面,给撕碎了。


    “你该着意功课,而不是做这些无用之事。”


    她的声音,比广寒宫的月亮还要冷。


    少年静静地看着那散落一地的风筝,转身就走了。


    自那以后,殿下再也没碰过这些玩意。


    小六子私下里早就把沈芃芃当成了自己人,更是明白,她已经在渐渐地影响着殿下。


    他知道沈芃芃是无意的,可心里终是不忍殿下触景生情,忍了又忍,添油加醋地编了个故事,最后补充道:“因为这事,大人他自小就不喜纸鸢。”


    沈芃芃听着,心中不知为何,莫名的酸涩。


    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人,父母双全,却不被喜爱。触手可得,却又得不到。


    与他相比,她倒是有过无数个快活与温情时光。


    “原来他是因为这个,才不喜旁人放纸鸢的么?”


    沈芃芃心思一转,捏着手里的风筝,渐渐生出一个主意。


    “他没回房间,那是去哪里了?”沈芃芃从房里出来,又叫住小六子。


    小六子没敢说,如今殿下事情已经了结,根本无需再同她假扮夫妻,自然是要分开睡了。


    更何况殿下早就用他说了,王府事毕后,他们就会离开云州,带上搜集到的金矿图和证据回京,到那是自然是不会带上眼前这女郎的。


    可女郎对此毫无察觉,猛地一拍脑袋道:“哦!他定是不想让人看到他的伤心”


    小六子闻言一怔。


    这说的是他家那个从未流过泪的冷面殿下?  。


    沈芃芃提着灯笼往侧房走去,途中经过小花园。


    “夫人,那里有人!”


    摇曳的树影下,一道清俊的背影晃过。悠扬的笛声传来,带着无边的清冷。


    沈芃芃跑了过去。


    “孟珏!”


    她的打断,直教这一曲断气回肠的声音戛然而止。


    李知聿沉着脸,扫了眼她手中的纸鸢,声音冷冰冰的:“说话不算数。”


    沈芃芃笑道:“我之前还以为你不喜欢这些东西,现在才知道你也想玩呢!”


    李知聿皱眉:“我不喜欢。”


    “好了好了,不管你怎么想的,快来陪我修一修这个纸鸢。方才挂在树上,散了架。”


    李知聿:“找匠人去修。”


    “那还要花钱呀!你我二人自己修一修,就省钱了。”


    李知聿:“”


    “拿过来我看看。”


    女郎将纸鸢扔给他,李知聿低头去看,一转眼,女郎便没了影。


    李知聿无奈摇摇头。


    谁知,没过多久,黑夜中突然多了一盏橙灯。


    跳动着,活泼的。


    一股暖意涌上手背,黑夜寒气散去。


    沈芃芃将灯笼摆在桌上,搓了搓手上霜气,蓦然抬首,少年专注的模样,是她从未见过的好看。


    沈芃芃忽地站起身,嘴里嘟囔着:“这里好热,我去那边走走。”


    “把灯笼带上。”


    “不用啦,我眼睛好得很。”


    李知聿不听,将桌上的纸灯笼塞过去。沈芃芃不要,推搡了一把。熟料那灯笼就掉了!


    砰的一声,歪着身子的纸灯笼自里而外烧了起来。


    “小六子!”


    李知聿迅速起身开口,将沈芃芃往外拉,沈芃芃反手一推,将他挡在身后,赶紧上脚,将火踩灭。


    “没事了,已经被我踩灭了。”


    李知聿恍惚了一下,看着手臂上紧紧扣着的纤手,沉沉地应了一声。


    “就是可惜了这灯笼,沈老头亲手给我做的呢。”


    李知聿:“我替你再买一个。”


    “不用啦,在我们这儿,快到新年的时候,小孩儿的灯笼就要烧掉,寓意着除旧迎新呢!”


    “你是稚童?”


    沈芃芃歪了歪脑袋,“我不是吗?”


    李知聿不理会她这无赖的言论。


    “纸鸢做好了。”


    沈芃芃推到他怀里。


    “我不玩。”


    “不是让你玩呀。”沈芃芃笑道:“一个人也玩不快活,我陪你一起呀!”


    第58章


    手里的纸鸢止不住地颤抖。


    他狠狠压住自己的手, 见女郎看过来,下意识揉乱了鸢翅,将纸鸢背在身后。


    “孩童玩物罢了。”


    李知聿冷声道完, 又见女郎低下头去, 脸色没入阴翳里,瞧不真切了,他心里忽然一慌, 改口道:


    “这纸鸢我今日先替你修好。过几日就到了年关,云州会举行灯会。待我忙完这一阵, 可以陪你去逛逛。”


    沈芃芃莫名看了他一眼。


    这人明明自己想去逛灯会, 却用施舍的语气。


    还说了一大堆借口。


    “想和我一起看灯会就直说, 我又不是不会答应。”


    一旁的小六子被她这般大胆的言论惊得浑身一震。殿下是何等人物,命一女子陪同,还需要旁人同意?


    只要他一声令下,多的是人自荐枕席。


    就在小六子腹诽之时, 只听李知聿道:“好。”


    小六子愣住。


    好?


    什么好


    等到女郎歇息后, 趁着夜深人静,小六子于棋局上落下一子, “殿下, 即日就将启程,届时要如何安置沈姑娘?可需命人护送她回雍州?”


    李知聿指尖掷下一枚黑子,吞了他的棋,淡声道:“将她一起带回京城。”


    小六子动作一顿,整个人都紧张起来,劝道:“她的身份委实太低了些。”


    做不得太孙的女人。


    这话他没说完。


    李知聿:“她是此次的功臣,我只是让皇祖父赏赐她。”


    小六子不说话了。


    赏赐,用得着把人也给待回去?


    罢了, 太孙如今自己都还没开悟呢。他贸然点破了反倒不好。  。


    临近除夕,行人都涌了出来,往日里较为冷清的巷子里都能听到吆喝的声音。


    云州事毕,李知聿已让小六子等人清点好行李,择日即可出发回京。临行前一日,也是云州庙会的第一日。李知聿特意选了这一日与沈芃芃同游庙会。


    王洛之死在云州短暂地掀起了一阵波澜,很快被压下,丝毫没有影响到除夕夜的喜庆。


    “你看那儿!”沈芃芃伸手一指,李知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前方。


    巨大的红鱼逆着逼仄的人群的人潮,一蹦一跳地游过高耸的拱桥。


    “你瞧,那些纸人和红鱼都好漂亮!”


    女郎激动的声音萦绕在耳畔,李知聿目光微微一转,落向那几名举着红鱼的女子。


    她们头上扎着的花饰倒是不错。


    他的目光又移到沈芃芃头上。


    那里空荡荡的。


    他瞧着,那些精致漂亮的花饰合该戴在沈芃芃脑袋上。


    小摊贩们卖的花饰不精致,比不上宫里娘娘们戴的,却也有几分野趣,李知聿挑挑拣拣,走到了一名老妪的摊位前。


    偌大的街道,这么多个花饰摊子,就数她的面前排起了长队。李知聿看了眼被挤到自己身前的沈芃芃,迅速将她往回一扯,“莫要乱走。”


    沈芃芃的眼神此刻全都黏在了桥上的鱼灯上,眼看桥边看灯的人愈来愈多,她忙不迭地推了推他的手,含糊道:“我先去前面看灯了!”


    等等——


    女郎的发丝倏然擦过他的鼻尖。


    快得仿佛家家户户门口燃着的簇簇庭燎。火光映天,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知聿蹙眉站在原地,见阿青等人朝她追了上去,便沉着脸挪了挪步子,排在了队伍末尾。


    “小六子,你去看着她,莫让她走散了。”


    小六子看了眼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李知聿,转身就走了。


    李知聿一人嘈杂声、鼓点声和鞭炮声齐齐响起,李知聿的心里生出一股淡淡的燥意。


    若非旁人眼光不佳,他又怎会亲自做挑选这等物件


    他挑挑拣拣,终是选了一个略微满意的。


    才将花饰拿起,只听“砰”的一声。


    不远处绽出了巨大的响声。


    所有人都抬眸望着桥那边燃着的爆竹。


    李知聿淡淡侧过脸,往另一个方向看去。


    女郎站在人群最外圈,提着裙摆呼唤着阿青、小六子,叽叽喳喳地叫嚷着:“快看!真好看呀!”


    声音从爆竹的间隙传来,一如既往的大,女郎像羽翼初成的小鸟儿,在阳光下肆意起舞,呼朋引伴,何其乐哉


    真是怪。


    为何只看得清她呢?


    无所不能的少年头一次生出了茫然之意。


    紧接着,沈芃芃的声音刺破人潮,清晰地落入他的耳中。


    “孟珏!”


    放眼望去,她举着一盏串长长的小鱼灯,穿过人群,脸上还挂着开怀的笑。


    夜放佳节花千树,繁花似锦映天光。


    听觉一瞬间消失了。


    那些本该震耳欲聋的声音仿佛离他隔着千山万水,静静的,淡淡的,成了陪衬。


    只剩下那如雷霆般的鼓点。


    随之而来的是女郎身上淡淡的香膏味。


    应该是晚冬的最后一截桂花香。


    就这样湮灭了他的口鼻。眼前的橙黄橘绿染红了天边,模模糊糊的,看不太真切了。聚焦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那道倩影上。


    庙会的娱神之歌夹杂着愈演愈烈的鼓声,再次唱了起来。


    “你偷偷躲这里做什么?”沈芃芃一下子就朝他扑了过来。


    李知聿紧紧捏着手里的花饰,视线在她鬓角停留一瞬。


    “一起来看焰火呀!”她又道。


    “何必去凑热闹。”


    他定定地站在那儿,指尖在花饰上微微摩挲着。


    “不行!你必须和我一起看!我们”女郎忽然一把扯过他的肩膀,踮脚凑到他耳边轻轻道:“可是‘夫妻’呀!”


    耳尖涌上又酥又麻的热意。


    鼓声猛地剧增。


    李知聿僵在原地。


    他这是怎么了。


    是被女郎不知羞的话给吓到了么?


    女郎笑出的呼吸声落在耳边,滚烫,吐气如兰,宛若夜晚的小女妖。


    手上的力道只加不减,任他如何抽动,她只肆意地蹦跳着,拖着木讷的他往前跑。


    李知聿脚步一松。


    他游离地想着。


    他方才挑的花饰倒与她相衬。


    这一刻,连风落后了一步。


    二人仿佛两只笨拙的鸟儿,你垫着我,我压着你,仓皇地飞向那万紫千红去。


    一曲作罢。


    鼓点戛然而止,只留下少年少女无措而热烈的喘息声。


    他想,许是太久没活动身子了。


    心口,跳的很厉害。


    第59章


    “这花饰是哪来的?”


    女郎好奇地探出脑袋, 目光落在他的袖口,那里沾了几瓣新鲜脱落的花蕊。


    她伸手摘下,手心之下, 少年的手臂轻轻与她擦过, 很快又垂了下去


    他手上的那团很快吸引住了沈芃芃的目光。


    李知聿将花饰往她手里一推,语气崩得紧紧的,“方才顺手买了一支。”


    “你怎么想着给我买这个?”


    李知聿:“路过。”


    说罢, 他又琢磨着说道:“见那些妇人头上都有…你明面上既然还是孟夫人,这些头面自是不能少的。”


    沈芃芃挠了挠头, 接过他手中的花饰, 戴在了自己头上。


    她环顾一周, 找不到铜镜摊,最后只得将脸凑到少年面前,目光凝视着他瞳中的身影。


    “好看吗…”


    少年并未说话,可他的目光比千树万树上的灯笼还要锃亮, 照得她无处遁形。


    她慌忙将脑袋别过去, 嘴里嘟囔着:“怎么看不到镜子。”


    孰料少年掰过她的脸,目光一寸一寸地在她脸上巡梭着。


    沈芃芃只觉得被他指尖触及过的地方, 分外地烫。


    “还不错。”


    沈芃芃听了, 还想说些什么,忽然被周遭人群推着往桥上走。走过长长的拱桥,她莫名低头望去。


    她鬓角上的那一支花饰映在湖面的涟漪上。


    奇了。


    明明这么好看,他竟然只说个“还不错”!


    这人,到底会不会讨她欢心!


    沈芃芃收回视线,狠狠瞪向他。


    孰料一股脑儿地撞进少年无声的眼瞳里。


    好亮。


    “为何这么亮?”庙会结束后,马车停在众人脚下。沈芃芃坐定后,只觉得车内模样大变, 车内挂着的几颗圆石头散发着莹白的光,将马车四角照得一清二楚。


    少年端坐于一旁,早已合上了眼。她悄悄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地开始摸索。


    指尖刚刚在马车内壁上划了几下,身侧倏然响起一道微凉的嗓音:


    “此乃夜明珠。”


    沈芃芃愣了一下,回头看向李知聿。


    “多少银钱?”


    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看着石头说道:“价值连城。”


    沈芃芃又问:“有云州城那么贵吗?”


    李知聿看她几眼,才缓缓开口道:“明日起,继续教你读书。”


    沈芃芃一听,忽然想起方才小六子等人提及的,他们不日就要离开云州之事。


    她记得话本子里,这段情节似乎是在她们大婚之后才发生的。


    怎么会提前呢?


    次日一早,孟府上下就忙碌了起来,遣散的遣散,收拾行李的收拾行李,沈芃芃半天没瞧见阿青,随手抓住一名小厮问道:“可看到了阿青?”


    “阿青姑娘似乎被大人叫去了。”


    沈芃芃思索片刻,转身就往主院走去。穿过,两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只一句,就让沈芃芃立刻停下了脚步。


    “那份金矿图被抢去了。”


    这声音分明是小六子的。


    紧接着,便听到另一人道:“李韦做的手脚?”


    “是属下以为,我们需要尽快将王娟姑娘带回京城”


    沈芃芃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一惊。


    为何他们要带走王娟?


    正思索着,便听到了小六子继续道:“那沈姑娘该如何处置呢?”


    “一起带上。”


    沈芃芃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儿。


    她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该是同他们一道去京城的。


    可下一瞬,她便听到——


    “可您之前不是说过她性子天真憨傻,带上她能更好地迷惑众人么?现在戏都演完了,她自然也就无用了,大人又为何还要带着她。”


    沈芃芃听得犹如当头一棒。


    脑子晕乎乎的,一直回想着这句话。


    天真憨傻。


    戏演完了,就无用了。


    她听得气上心头,身子不知碰到了什么,也不顾那边停下的交谈声,沈芃芃转身便走远了。她一边走一边骂,“可恶的攻略者!虚伪!他才一点用都没有呢!”


    骂着骂着,她的声音渐渐小了起来。


    她的思绪渐渐飘回那个时候。


    攻略者一脸郑重地跟她说,要她假扮他的夫人。


    明明和话本子里写的是一样的。


    为何这攻略者要对旁人说她的坏话。


    难道他打心底里就是那样想的?


    沈芃芃脸色渐渐白了三分。


    庭院里,她站在已经枯萎的桂树下,轻轻仰起头,只觉得今夜的星星都少了几十颗。孟府的院子不大,走着走着就去到了小花园里。


    今日府上的人忙出忙进的,皆漏了这里。


    地上烧完的灯笼纸尚无人打扫。沈芃芃的目光从地上挪到桌上,目光触及到桌上那静静躺着的纸鸢之时,蓦地顿住。


    这纸鸢


    她上前一步捏起纸鸢,不可置信地左右翻转了几遍,都瞧不出缺漏之处。


    可这只纸鸢分明是她昨日不小心损毁的那一只。


    怎的今日就变得完好无损了呢


    她记得这纸鸢是被那攻略者拿走了的。


    可他当真会替她修纸鸢?


    沈芃芃在石凳上坐下,盯着手里的纸鸢出神。


    月色浅浅地在她脚下拉长一道倩影。


    李知聿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女郎不复往日的活力,静静坐在那儿,一会儿单手托着脑袋,身子晃来晃去,一会儿又坐直了身子,窃窃私语。


    他不由得想起刚刚的动静。


    小六子与他的谈话定然是被女郎听到了。若放在往日,女郎定然会直接冲上去质问他。可今日却像只受伤的小鸟一样,缩在这冷清的小花园里独立舔舐伤口。


    “我有那么笨吗”


    一声呢喃传入耳中。


    李知聿听了,向来冷静自持的心,轻轻颤了颤。


    若她没有听到刚才他与小六子的话,会不会就不会如此低落?


    不知怎的,他不喜她失落的样子。


    良久,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迈步上前。


    “不笨。”


    空气中乍然出现一道声音,仿佛闪电划过头顶,


    沈芃芃仰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他的身上。


    什么不笨。


    她不笨?


    方才他说的那句“不笨”,是在回应她的话。


    沈芃芃早就醒悟过来。


    说什么迷惑旁人,都是他糊弄旁人的借口罢了!


    他怎么可能觉得她蠢笨又无用呢!


    被他这么一扰,沈芃芃迅速起身,神色稍稍恢复了几分,见他正好来了直接指着纸鸢问出了她心中所想的问题。


    “这纸鸢是你修好的?”


    李知聿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音量却是比往日大了三分,令人听得十分清楚。


    “自然。”


    沈芃芃又瞄了眼他。


    “你为何…”


    话未说出口,李知聿便开口道:“答应过你的事情,我自然会办到。”


    沈芃芃闻言又道:“那你会带我去京城的吧?”


    李知聿:“没错。”


    京城路远,一路上不知又会遇到多少危险。


    他道:“这次上路,你我最好是继续假扮夫妻。”


    沈芃芃拍了拍胸脯,果断点头:“没问题。”  。


    毕竟话本子里可是写过的,孟珏在带她去京城的路上,靠着她可是躲开了不少危险,也是这个时候在太子案中露了脸,得了皇太孙的赏识。


    沈芃芃觉得应当指的就是这次。  。


    从云州到京城,途中需经雍州、青州等城镇。沈芃芃与李知聿特意回了一趟雍州,沈老头瞧着还是之前那副悠闲的模样。


    几人吃了碗沈老头亲手下的面,停留一日后,一行人又赶至青州客栈,住了下来。


    青州向来富饶,乃是九省通衢之地,来往客商多如牛毛。


    正值年关,青州月梅开得正好。


    “来咱们青州,必须得看月梅花海。这位公子气宇轩昂,不去看看?”


    一踏入客栈,就听到小二缠着几名男子,劝他们去看花海。


    沈芃芃路过他们的时候,恰好听到小二的这句话。


    她扭过头对李知聿道:“这里不是客栈吗?怎么那小厮一直提什么花海…”


    话落,李知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小二滔滔不绝地向来往行人推荐,也不顾旁人的脸色。


    只是…


    人群中,有一道灼灼的视线正紧紧盯着他。


    准确来说,是在看他身后的沈芃芃。


    李知聿倏地缩了缩眼眸。


    他敛了敛眼,往沈芃芃身旁靠了靠,孰料那男子目光丝毫未见收敛,竟还看向了他。


    瞧他那目光,带着淡淡的打量,与陈秋生的有些像。


    可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观他身形气质,都不下于他。


    李知聿莫名有些不悦。


    他拦住阿青道:“你去看看夫人的发饰是否合适。”


    阿青不解地看向沈芃芃的脑袋。


    “不知阿郎所说的是何意?”


    “梳的是什么头?”


    “妇人鬓。”


    李知聿冷笑一声,吓得阿青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少年嗓音渐沉,用鄙夷的语气道:“既然是妇人鬓没错,那便是他生了眼疾。”


    阿青与小六子纷纷瞪大眼睛。顺着李知聿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名神色颇为奇怪的男子。


    那男子对他们微微一笑,紧接着竟然朝他们走了过来。


    恰好此时,沈芃芃忽然去了旁处,那男子还未来得及叫喊,便被小六子挡下。


    “你这人,眼睛往哪里看呢!”


    男子的目光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


    “不知诸位是那位黄衣姑娘的…?”


    李知聿淡淡扫他一眼,又盯向小六子。小六子立马会意,指着李知聿道:“那是我家阿郎的夫人。”


    男子一听,目光瞬间变得警惕起来,还夹杂着一丝怀疑和困惑。


    只一瞬,他便绽放出笑脸,朝李知聿拱了拱手道:“兄台,在下姓孟名珏,不知兄台是何名姓?”


    孟珏。


    小六子愣了一下,又问:“哪个孟,哪个珏?”


    孟珏挑了下眉,悠悠道来。


    和李知聿的假名别无二致。


    小六子将目光投向李知聿,只听李知聿道:“你这名字倒是常见。”


    孟珏笑道:“在下观兄台的夫人有些面熟,似乎是相识之人,方才令夫人似乎对月梅也有些兴趣。不知在下可否与诸位一道赏游?”


    李知聿掀起眼皮,凉凉道:


    “她对此没兴趣。”


    第60章


    “若你愿意出我夫妻二人的银钱, 她倒是有可能赏脸前去。”


    孟珏闻言一怔。


    这话…看来眼前的少年人真的对沈芃芃十分了解。沈芃芃的确是个贪财的性子。


    只是他不明白。


    按理说,沈芃芃此刻应当在雍州家中等着他的到来,可又为何会出现在青州?


    孟珏压下心中的不解, 抬眼看向眼前的少年。


    少年身形高大, 静静地立在那儿,其态昂昂,犹如琼枝玉树。


    周身气度衬得此间仿佛瑶池阆苑, 实在不像是个普通人。


    沈芃芃又是如何接触到他的?


    “不知兄台是何地人?”


    李知聿淡淡扫他一眼,沉声道:“雍州。”


    孟珏挑了挑眉, “巧了, 我要寻的人也是雍州人, 我正是要去雍州寻她。”


    李知聿:“既然是要寻人,又何来时间去看青州花宴?”


    孟珏脸色僵了一瞬。


    此事说来话长。


    那系统也不知出了何故障,一直没能联系上。他穿越到这里,身无分文, 幸好途中遇到一名善心的女郎搭救, 这才有了一身的行头。前几日他与系统联系上了,才发现那女郎正是自己的第二位攻略对象。她想看青州的花宴, 他自然要作陪。


    本想着那沈芃芃又不会跑, 待他先攻略了宋桐,再去雍州寻她。


    谁料就在这临门一脚的时候,沈芃芃出现了。


    好在宋桐的好感值已经达到了90,他也可以抽出空去攻略沈芃芃了。


    眼下,他还得摸清楚眼前少年与沈芃芃的关系。


    夫妻


    开什么玩笑。


    攻略对象又怎会喜欢上旁人。


    “银两自然是可以付的,只要二位愿意同在下交个朋友”


    许是他脸上的表情太过微妙,李知聿抿紧的唇微微一动,他直觉不妥。


    这与孟珏同名的男子口口声声要去雍州寻人, 又对沈芃芃如此上心,实在不难令人多想。


    什么交朋友。


    不过是项庄舞剑罢了。


    李知聿拧眉道:“此事”


    “孟珏!”


    还未等他说话,女郎的声音忽然闯入耳中,李知聿身子下意识僵住,接着便往一旁瞧了瞧。孟珏定是也听到了这声呼唤,朝沈芃芃看了过去,眸光里还带了点诧异。


    “这是你们在说什么呢?”


    沈芃芃从外头的酥饼摊买了吃食走进来,一边说着一边靠近,眼看她快要凑上前来,李知聿步子轻轻移开,顺势接过沈芃芃手上的提篮。


    “嗯?”


    沈芃芃手里的东西被他抽走,蓦地一空。


    她狐疑地抬眸。


    以往他做这些事可没这般熟练。


    轻微的细响从李知聿身后传来,沈芃芃微微侧了侧身子才发觉他后面还站着一个人,被李知聿严丝合缝地挡住了。


    沈芃芃只看了一眼,肩上忽然落了沉甸甸的重量。


    李知聿滚烫坚硬的手臂搭在她的背上。


    沈芃芃下意识地耸了耸肩,发觉自己被他轻轻的推着向前走。


    “等等沈”


    那陌生男子呼喊了一声,沈芃芃下意识要回头,又被一道不容拒绝的力道轻推脸颊。


    “我与夫人还需要赶路,花宴是看不了了。今日天色已晚,我与夫人要先回去歇息了,贤弟自便吧。”


    沈芃芃还没听明白那男子喊了个什么,李知聿冰冷短促的声音就覆了上来。


    他身形本就高大,此刻又将她圈在怀里,说话时吐息温凉,淡淡的茶香擦过她的耳畔。


    痒痒的。


    就在这时,迟迟未有动静的话本子任务忽然出现。


    【孟珏主动邀请沈芃芃在岁除这一日同游月梅花海,沈芃芃欣然应下】


    孟珏要同她一起去月梅宴?


    沈芃芃当即将身后那不知名男子抛之脑后。


    细细思索,她的脑中蹦出一个猜想。


    等她们二人走远后,李知聿的手收了回去。


    沈芃芃扭了扭修长的脖子,偷偷瞥了眼李知聿。


    少年站在一旁,板着脸一言不发,活像是被哪个小贼偷了钱袋子似的。


    沈芃芃不由得看向一旁的阿青和小六子。


    他们几人纷纷冲她摇头,脸色都奇怪得很,只一股脑地领着她们往二楼厢房走去。


    一路上,李知聿都未理人。


    直到随他步入房间,沈芃芃顺手关上房门,才听到门外的二人喊道:“夫人,隔壁的房间是你的”


    沈芃芃愣了下。


    是了。


    她们如今不需要伪装成夫妻,自然不用住在同一间房。


    只是


    “我与阿郎有事情要商议,阿青你先去房里等我吧。”


    听着阿青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沈芃芃这才面向李知聿,还未开口便听到李知聿冷声道:“夜深了,早些回房去。”


    沈芃芃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为何不提月梅宴之事。


    现下四周明明都无人了。


    沈芃芃好奇道:“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李知聿抿了下唇,还以为她说的是那名为孟珏的男子。


    “你瞧见那人了?”


    沈芃芃闻言,差点没反应过来。


    “谁?”


    “就刚刚那名男子。”


    “没瞧见呀。”沈芃芃瞪大眼睛道:“不都被你挡住了吗?”


    李知聿并未反驳,只道:“没瞧见就好。”


    沈芃芃心里的猜测又笃定了几分。她眼中染上一抹了然的笑,言语里带着揶揄:“方才你撒谎了吧。”


    李知聿皱眉:“何出此言?”


    “你和那男子说不去月梅花宴,实则是婉言谢绝他,只想同我一道去吧。”沈芃芃笃定道。


    “自然不是。”


    李知聿皱眉道:“月梅虽美,可你我着急赶路,恐怕会误了时辰。何况京城的花宴之盛,远非此地可比,何必急于一时。”


    他这话说的,倒像是不想让她去看花宴似的。


    这可和话本子里的不太一样。


    沈芃芃忍不住道:“难道你方才拒绝他的意思,不是要单独约我去看月梅花?”


    李知聿闻言,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你想看?”


    到底是谁约她。


    她可听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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