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小六子试图从女郎手中抽了抽自己的手臂。
没抽出来。
他神色尴尬地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汗。
女郎的力气一如既往地大。
可眼下更要紧的是, 女郎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她甚至还记得他的长相!
他可不能惹急了这祖宗。若是让她想明白这其中的关键之后,恐会坏了殿下的计划。
眼下只有两个办法,一个是假扮山匪劫持殿下, 一个是解决她这个大麻烦。
就在小六子内心天人交战之时, 眼前的女郎拔步上前,哗啦一下从小六子衣裳上撕下一块长布,将他双手牢牢绑在亭柱上, 恶狠狠地瞪着他说道:
“我知道了!定是你不想让孟三死在别人的手里,要把他带回去邀功, 才绑了这些镖师。”
“我才不会让你得逞。”
女郎说完, 又拢了拢绑着的死结, 在他手腕上勾出一道红痕。
小六子手痛得厉害,龇牙咧嘴地抬起眼皮,悄悄打量一眼李知聿的脸色。殿下并未第一时间对他下令,应当是有他的打算。小六子不敢妄断, 便一动不动地任她绑着。
女郎并未觉察到他们的眼神官司, 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李知聿的身前,目光上下打量着他的身子, “可有哪里受伤?”
李知聿摇摇头, 目光移向女郎的脸颊。
那里泛着两团不正常的红云。
“你是如何到这里来的?”李知聿皱眉道。
“连夜赶路赶来的。”
女郎的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眼下挂着明晃晃的青黑。
李知聿见了,目光倏然沉了几分。
“你这一路可曾歇息过?”
声音泛着冷意,语速却比往常要快。
沈芃芃古怪地看了一眼他。
“没有。”
眼看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她解释道:
“若是歇息了就赶不上你了。”
说着,她继续加重手劲儿,指节发青。一阵风吹来,无端带来几分寒意。
李知聿沉声道:“不用绑了。”
沈芃芃停下手, 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满不在乎地说:
“你要放他们一马?他们可是要杀你的人”
女郎瞪了他一眼道:“我不同意。”
她转身就要走,发尾上的水珠被甩落过来,溅到了李知聿的眼睫上。
视野一片模糊。
他眨了一下。
“不必。”
他伸手牢牢抓住她的手臂。
沈芃芃回头,好奇地看着他。
蓦地,一件温暖的披风落在了脑袋上,裹住了她的全身。
“他们是我的人。”
沈芃芃眨了眨眼,蓦地,瞪大了。
一旁的小六子愣住。
殿下难道是要将计划和盘托出了?
不是将计就计诓骗一番再果断地离?
这实在不像殿下会做的事情。
小六子顿时觉得不妙。
莫非殿下这段时间陪在沈姑娘身边,也跟着变糊涂了?
小六子又看了眼沈芃芃。
女郎被披风裹住了一身湿衣,只露出了满是泥污的鞋子。
小六子回想起方才那惊鸿一瞥,女郎身上满是陈旧的泥印。
殿下如此喜洁之人,竟主动伸手去扶她的肩。
更别提殿下的衣裳,沐浴焚香都嫌不够洁净,就这样披上了沈姑娘的身。
莫非殿下是另有计谋,故意示好?
小六子思索之时,便感到身子蓦地一松。
原是沈姑娘松开了钳住他的手。
小六子还以为她是被殿下抛出的话给吓住了。
熟料下一瞬,女郎一个晃身,直直地朝地上倒去。
小六子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一道黑影闪过。
是殿下接住了她。 。
李知聿及时将女郎拦腰截过。
这才没让她磕倒在地。
“原来你没事可你怎么都不和我说一声”沈芃芃晕乎乎地眯着眼,脑袋沉沉的,嘴巴却不闲着。
“闭嘴。”
李知聿蹙眉喝道,声音低沉沉的。
他只是虚虚地将手横在沈芃芃腰间,仿佛是不愿碰她。
强压在心头的石头一下子无影无踪。
他没事。
挺好的。
沈芃芃松了口气。这才发觉自己身上烫得厉害,头晕目眩连站着的力气都没了。
她一下子又有点生气,掐他的手。
“我就要说!我可是费了很大的劲才找到你的,怎么就连话也不让我说了”
女郎的语气带了几分质问。
李知聿抿唇,伸手轻轻触了触她的额头,极烫。
真笨。
为了救人,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他垂眸,低声道:“我都知道,你骑马来救我。”
沈芃芃靠在他的手臂上,努力撑起眼皮,低声道:
“对,我差点跑死了一匹马,所以你”
她如今都要晕过去了,还想表明对他的心意?
李知聿一手扶着她到亭中坐下,一手无意识地转动着扳指,静静听着女郎絮叨。
“所以…就算他们是你的同伴,不是要害你的坏蛋,你也要承认,在救你的这件事上,我的功劳很大很大!”
“…”没想到她竟想的是这个。
李知聿愣了一下,表情复杂地按了按阳关穴,正要让人将她送去马车上,便听到她说:
“雨打在身上好疼,身上好冷,喉咙也痛,腿也磨红了”
声音越来越小。
她闭着眼睛,扯着李知聿的手往腿上放。
李知聿被烫了一下,甩开她的手。
再一看,女郎已经瑟缩在桌上,晕了过去。
“速去叫个大夫来。”李知聿声音冷静,迅速吩咐道。
小六子迟疑片刻:“如此大的雨,恐不会有大夫愿意来。”
“那便绑他来。”
小六子点头正要离去,一脚踩在泥水里。
李知聿又道:“等等。”
“我们亲自去一趟城里医馆。”
小六子当即错愕抬头。
“不是才说,走城外黄山这条路线,隐人耳目么!”
李知聿瞥了他一样,没说话。
他一把抱住沈芃芃,走到亭边,一众龙骧卫鱼贯现身。
十二把黄伞霎时连成一条直线,直通马车。
李知聿从伞下走到马车旁,身边人立刻替他掀开车帘。
亭外连绵不绝的雨声骤歇,湖上的涟漪也消失不见了,只静静躺着几片桂花瓣。四周瞬间只响着车轮碾地的声音。 。
柔软洁白的貂皮将马车内部裹得严严实实,银质香薰炉散发着冷香,透着几分沉敛气度,尽显天家威仪。
殿下与十二卫失散多日,负责打扫马车的十二卫却不敢懈怠,足以见殿下对出行器物的要求严苛。
就连郡主殿下都没敢坐他的座驾,生怕弄脏了他的马车,被他训斥。
可如今他竟然让浑身滴着泥水的人,躺在了洁白的榻上!
甚至直接占了全部的榻!
小六子看了眼毛毯上的泥印子,又看了眼背对着他的殿下,正静静望着榻上女郎的睡眼,不敢再细想。
他正老老实实地驾着马车,过了会儿忽然感到身后帘风一扫。
扭头一看,竟是殿下坐到了他身边。
“您怎么出来了!雨大,会溅到您,您还是进车里去吧!”
“不必。”
少年端坐着,下颌微微扬起,不同于往日隔帘窥见的慵慢姿态,他挺直了脊背,宛若沉默的山。
其实马车檐顶设计得十分阔大,根本不会让殿下被雨淋湿。只是马儿疾驰难免会带起雨水。而殿下又极厌雨,往日身上被污雨溅到,衣裳当即便不要了,澡也要洗上三次。
偏偏今日因沈姑娘之故,竟然舍了香车,“陪”他当起了马夫。
小六子忍不住开口道:“殿下之前不是觉得沈姑娘行事古怪,恐是暗探么。为何今日主动向她坦白,这样岂不是容易暴露?”
“一个谎需要用上百个谎言去圆。
麻烦。”
小六子驾车的手紧了紧。
那殿下之前就不怕麻烦了么?
这话他不敢说,只问起另一件事:“那等沈姑娘醒了,我们该如何解释?”
李知聿的声音自马车内传出来:“你们都是我的侍从,功夫不错,一路寻我的踪迹而来,将我从恶人手上救下。她此前误会你是刺客之事只是个误会,解开便好了。”
小六子懂了。
这是避重就轻,只解释他们的“身份”。
“那沈姑娘之后该如何安排?”
“先将她送去医馆诊治。届时遣十二去看着她,等她病好了就让十二送她回去。”
十二是龙骧十二卫中最沉闷的一名暗卫,行事却十分周到,让他安全将沈姑娘送回家,他必定说到做到。
小六子应了声好。
这几日总觉得殿下情绪变幻莫测,时雨时晴。
方才他的脸色比天色还要阴沉,过了会儿又突然放晴,现下又比臭得像石头,还时不时回头看那帘子。
莫非是嫌木头坐的不如软毯舒服? 。
医馆。
门内,大夫絮叨着:
“这位公子,姑娘之前本就寒气入体,尚未完全痊愈,如今又淋了几日雨,故而发了热。”
李知聿沉着脸道:“如何才能使她不留病根?”
“我这不过是家小医馆,药材不齐全,若是公子能寻到上佳的人参,好生照料之后定能不留病根。”
李知聿:“一百年的,药效是否会更好?”
“这是自然。不过一百年的人参颇为珍稀,有市无价,据说早些年刺史大人花重金求药都未曾求来。
公子只需尽力找寻,若是实在未能寻到,我便为女郎施几日针灸,想来也能让她恢复得快些“说罢,大夫便提着药箱往外走。
等他的身影看不见了,李知聿才缓缓转过身子。
“去把我们此行携带的那盒拿去给大夫。”
一旁的小六子僵在原地,压低声音急道:
“殿下,那可是陛下赠给您的贡品,咱们出行不便,只带了这么一盒。若是给了她,日后若您遇到什么急事”
李知聿睨他一眼,淡声道:
“能出什么事?”
第28章
次日清早, 大夫给昏迷的女郎灌了药,叮嘱李知聿几句便走了。
女郎喝了药,睡的不太安稳, 像是缺了什么似的。
嘴巴喃喃道:“荷包、荷包给”
说的十分含糊。
李知聿只听清了“荷包”二字。
一股力道压得他垂下眼眸, 只见自己的袖子倏地被她轻轻扯住,已生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贪财精。”
他冷嗤一声,慢慢将她的手移开。
病了都不忘自己的钱袋子。
还是一如既往的爱财。
至于她念叨着的荷包 。
“果然在这。”
李知聿微微俯身, 捡起那粗布做的荷包。
和他之前见到的那个小荷包不同,这个明显要要鼓囊囊的。
很沉。
里面装着的应当是银钱。
她身上带这么多银钱做什么?
这道念头只在他脑中短暂闪过。
他捏着荷包欲下马车, 便看到了雪白榻上烙着的一粒灰点。
应当是染上去的泥水。
不知为何, 李知聿的脑中不可控地闪过方才窥见的一道画面。
女郎被他放在榻上, 手臂垂在榻边。原本裹得严实的披风散落在地,露出一截圆润的手腕。
白皙一片上,突兀地出现了一粒泥点。
应当是策马之时溅到女郎手上的。
那深浅颜色都与榻上的痕迹十分相像。
李知聿迅速低眸看向自己的衣袖,果然在胸口发现一道浅浅的灰痕。
他身子顿时一僵。
好一会儿, 他才恢复了淡定的神色。
下了马车后, 小六子不知从何处找来,跟在他身后道:
“属下适才见毛毯上落了一块泥点, 待沈姑娘之事安排好了, 就去换一张毯子。”
李知聿脚步一顿,拧眉看向小六子。
他是那等吹毛求疵之人?
“不必麻烦了。等入了云州,万不可再有这做派,以免误了事。”
“是”
“你去寻一个女医或婢女,给她清洗一番。”
“是!”
小六子站在原地还想说什么。
李知聿扫他一眼:“还有事?”
“此前您还未与我等商议完赴任之事十二卫如今已经赶到附近,可要召他们议事?”
李知聿捏了捏手里的荷包,淡淡道:“不急,你先去把我交代的事情办了。” 。
屋内。
女郎的双手枕在脸颊下面, 眉头仍紧紧皱着,像是睡不安稳似的。
李知聿让小六子去办事,自己则是进了屋子。
他静静站在榻边,将荷包仍在她身边,轻声道:
“荷包给你了。”
女郎像是被这个词惊到了似的,手腕胡乱朝半空中挥动着,嘴巴还张张合合的,像是要说些什么。
李知聿皱了下眉,微微靠上前去听。
只听到她断断续续道:
“荷包、荷包给你,放了孟三!”
李知聿动作一顿,僵在了半空中。
她竟想着用这些钱为他赎身么?是听说山匪掳走了他吧。
李知聿手指一点点缩紧,看向手里的荷包。
他几乎可以想象出女郎一点点往里面存钱的模样。
这么一大袋,应是她全部的家当。
烛火袅袅,照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忽明忽暗跳动的火光在玄色瞳孔中闪过。
因着女郎的动作,她身上的被子微微往下滑了滑,李知聿替她捻了捻被角,忽然听到一声呢喃。
极轻。
仿佛不是质问,只是将疑惑道了出来。
“为什么不带上我呢?难道我做的不好吗”
声音宛若幼兽的呜咽。
令人不能忽视。
李知聿的心,蓦地软了下来。
原来她还不算太笨。
只凭他的一句“他们都是我的人”,就推测出了他是将计就计离开的。
一腔热血前来救他,却发现是自己自作多情,也察觉到了他根本不需要她相助的事实。
他知道这样的滋味不好受。
李知聿替她拢紧被子,盖住她的耳朵,压低声音随口驳道:
“谁说你做得不好?”
该罚。 。
小六子动作很快,不出半日的功夫就找到了一个干活麻利的婢女。
婢女很快替沈芃芃换好了衣裳,双手托着两件衣裳朝二人走来,一件是他的披风,一件是从沈芃芃身上换下来的。
“大人,这两件衣裳可要奴婢拿去清洗一番?”
“披风留下,她的衣服都扔了。”
一旁的小六子瞪大眼道:“殿下莫不是说反了?”
殿下以往脏掉的衣裳都是直接扔了的。
李知聿不理他的惊讶,只淡淡对婢女道:“给她重新置些衣裳,这些料子都太粗糙了。”
小六子半天没回过神。直到李知聿召他们议事,才回过神。
殿下拿药救人,又买仆从伺候沈姑娘,皆是因为殿下本身就是个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之人。对他好的人,他也会回以温情对待。
可是一个人的本性与习惯是如何也不会轻易改变的。殿下这般爱洁的人,竟未曾扔掉那被穿过的披风!
实在不对劲。
他恨不得与人好好说道说道殿下的反常之态,偏偏哥哥不在身边,十二个龙骧卫又都是正经性子,是万万不可能和他探讨此事的。
眼下正事要紧,他收起心中那点怀疑与惋惜,动作迅速地拆开了徐先生送来的密信。
读完密信,他的脸色瞬间裂了一条缝,随即将密信交到李知聿手中。
小六子语气急促道:“出事了!”
“我们为殿下寻的女暗卫在做前一个任务时不慎落水,现下发起了高烧,人还是迷糊的。恐怕会对我们的计划造成影响。”
“好在徐先生已经派人重新寻了几名机灵的女郎,只对他们称,您需要一名假妻子堵人口舌。”
小六子将信中所附画像递过去。
李知聿把玩了一下手中玉扳指,眸光在一堆画卷中转了转,“没别的了?”
“殿下,此地偏僻,实在没时间想要调动其他州的女暗卫。只能在路上寻找了…只可惜此地偏僻,若想找到合适的人选,需要费些功夫。”
“这些都不行。”李知聿斩钉截铁道。
“可殿下此行若不带着孟珏的夫人,恐怕会遭人怀疑。”
李知聿:“不必麻烦,我已经找好了人选。”
小六子愣了愣,结结巴巴地问:“是谁?”
“沈芃芃。”
李知聿缓缓地说着,语气里透着十一分的不容置疑。
小六子差点就要撅过去。
“她?”
“殿下要让沈姑娘去假扮官夫人?难道殿下忘了么!您之前说过她的举止都与寻常女郎不同”
李知聿脸色不变,只淡声道:
“如今看来…”
“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小六子不懂。
到底哪里合适了?
难道殿下觉得自己与沈姑娘相熟,他二人配合的默契会更高?
第29章
深巷小院内。
“近来镇上可有什么异常?”
负责搜寻皇太孙的探子头领始终没能完成任务, 耐心已然尽失。
伏跪在地的两个黑衣人见状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大人,属下有事要报。”
探子头领大手一挥, 身上裹着羊羔皮, 手上摇着羽扇,“说。”
“属下在医馆潜伏之时,偶然听一名医师抱怨过, 他的青梅多了一位来历不明的未婚夫。”
此话一出,座上之人立刻来了兴趣。
“来历不明?”
“是, 前不久他与他未婚妻前来买药, 在下发现他举止不凡, 不像是个普通凡夫俗子。”
提到这里,男子便想到了沈芃芃那日的言行,本就不白皙的脸瞬间黑成了锅灰。
“那人与村女感情极好,致使那村女的竹马耍了手段将他拐去匪山了。
您猜后面怎么着!
那村女找上门来不说, 还拿着银两绑了镖局的一匹快马, 独自奔往匪山去贼人手里救人了。
属下后来又觉得此处有些古怪,她与她未婚夫君偏偏就在这个关头离开了雍州属下担心是皇太孙的计谋啊!”
座上男子厉声打断:“你刚才说, 他们二人关系好?哪种程度?”
想到沈芃芃在医馆内说的话, 黑衣人老脸一红,“您不知道那女人多么放肆,就连‘闺房’之事都说得出口!”
他将沈芃芃说的话全盘托出,引得座上之人哈哈大笑。
“妙哉妙哉,这女郎倒是大胆。如此一来,那未婚夫绝不可能是皇太孙。”
男子困惑地抬起头,只听头领勾起一侧嘴角,鄙夷地说:
“只有力气, 没有脑子,贤良淑德一个字都不占。皇太孙最是受礼,绝不会有这等尚未成亲便放荡的做派,又哪会瞧得上她?”
他一锤定音道:“不必再关注他们了,进了匪山还有能出来的么?
这二人怕是早就死在山匪手下了。” 。
沈芃芃好像做了个梦。
梦里有娘亲抚摸着她的脸,还有爹爹低声哄着她。声音是那般温柔。
可很快,没有面孔的二人将她扔到了空荡荡的街上。午后圆日的阳光照着街巷,独独漏了沈芃芃头顶的枯树,在她脚边切开一道灰色的阴影。
她孤零零地踩着地上的影子。
在她面前鲜活的,只有自己的影子。
没有脸的爹娘在梦里依旧抛弃了她。
两道离去的背影很快便被沈老头的笑脸取而代之。
沈芃芃梦到了几日前。
自己在前来救人之前,曾对沈老头说:
“爷爷,我这次可能会离开几个月,你可莫要想我,等我回来的时候,咱们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你这丫头,只在离别的时候肯叫我一声爷爷么?”
沈老头那日的话历历在目。
幼时饿得啃树根,她也比一般小孩要壮实。沈老头捡走她这么多年,最头疼的莫过于她的婚事。
她是个女郎,空有一身力气,却因为性子烈,被嫁不出去。沈芃芃索性不择亲,就留在沈老头身边。
可她依旧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
又不知除了打猎,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如今好不容易能做些实事,却屡屡在任务上碰壁。攻略者将什么都瞒着她,自己跑来赴任,根本就是把她给忘了!
她好歹也帮他推进了那么多剧情,可是顶顶有用的同伴!
正这般想着,那罪魁祸首竟还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眼前,一把抓住她的荷包,嘴里还念叨着“荷包里怎么就这么点银钱”、“该罚”云云。
他甚至捏着她的荷包直接走了!
眼看那道身影愈发模糊,沈芃芃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一把掀开身上沉甸甸的被子,红着脸啐道:
“谁给我压这么严实,压得我喘不过气!”
她猛地坐起身,双脚往地上一蹬。
待她意识到自己踩进了何物之中后,蓦然低下头,只见那裹着自己脚趾的靴子里头竟像是塞了团团棉花,暖烘烘的。
“奇怪,这是谁的鞋?还有我这衣裳怎么被换了!”沈芃芃下意识扯了扯袖子,细腻的料子摸起来十分顺滑,穿在身上十分暖和。
太舒服了。
她忍不住多摸了几下,当即瞪大眼睛自言自语道:“这料子一摸就贵!”
是谁给她换了衣裳?
还有,她的钱袋子呢!
沈芃芃急了,赶紧在床上翻找,最后从枕头旁找到了。
打开一瞧,银钱一个字都没少。
沈芃芃放心了。
吱呀——
沈芃芃偷偷溜出了门。
此地瞧着像是医馆。
沈芃芃看到了许多和林秋生穿着打扮一样的人。
“沈姑娘你醒了!”一个面生女郎对着她喊了一声。
听她解释完来历后,沈芃芃才知道她是孟三新买的女婢阿青。
“阿郎给姑娘买的这身新衣裳,衬得姑娘颜色更好了。”
阿青柔柔一笑,眼中满是真诚。
沈芃芃听她这么说,低头捏住自己身上亮色裙子,回想起刚刚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脸上不禁露出一抹灿烂的笑意。
她也没想到自己穿这个衣裳,好看的很。
不过她口中的阿郎是?
未等她细想,眸光随意一扫,便看到了一前一后的两道身影。
那日被她踹下山坡的“黑衣人”,如今只做小厮打扮,走到她跟前也笑道:“姑娘瞧着精气神不错,这是病好了。”
沈芃芃瞅了眼他身后不紧不慢的少年,他看着脸色不太好,阴沉沉的,一直盯着她看,像是她惹到他似的。
沈芃芃一想到自己闹了个大乌龙,便觉得脸颊发烫,手一用力,直接将衣裳扯了个大口子。
糟了。
所谓的“阿郎”说的该不会是孟三吧!
“进去。”少年看都没看她衣裳上的裂口,冷声道。
沈芃芃有些心虚地垂下头。
这衣裳可贵了。
他生气也是应该的。
他当时弄碎了她的碗,她也恨不得上手打他呢。
这样一对比,他还是太稳重了。
沈芃芃赶紧开口解释:“我也不知它竟然这么不中用,一下子就破了。”
明明是句赔罪话,可听到旁人耳中,倒像是句阴阳怪气的嘲讽。
少年强忍着前关穴处突突直跳的青筋,将她狠狠往门内拽去。
“你你你,你别生气!可不能打人啊!”
沈芃芃没想到他的第一次主动,竟是要教训她!
李知聿忍了又忍,终是咬牙沉声道:
“穿上披风。”
沈芃芃打量一眼摆在桌上的、叠的整整齐齐的披风,又下意识地朝他投去一瞥。
这披风好眼熟。
昏迷之前似乎看到过。
沈芃芃刚刚望过去,就见少年目光游移,与往常十分不同。
顺着他的视线,她看向自己的手腕。
心头忽地冒出一个念头。
难道就因为她撕了他的衣裳,他就恨上了她的手?
否则为何他看她手腕的眼神如此吓人呢。
她赶紧将手缩回去。
只听少年已经收回视线,正色问道:“你此次出来可有得到沈老先生的同意?”
沈芃芃:“沈老头知道。”
“你可知道我为何要将计就计离开?”
沈芃芃点了下头,又摇摇头。剧情只说他要去赴任,要做大事,她尚不清楚余下之事。
少年又道:“有人不想让我赴任,是以才有了追杀和搜查,等我去了任地只会遇到更大的危险。”
这话倒是没错。
沈芃芃知道,正是因为知道,她才会来。
她赶紧道:“我不怕。”
沈芃芃明白了,他此前抛下她是因为担忧她会因此害怕。
是了。
他毕竟不知道她也是任务者。
也不知道她根本不怕这些事儿。
可少年没被安慰到,反而又皱着眉头说:“若你不想跟我,我可以派人将你送回去。”
沈芃芃瞪大眼睛,“我才不走。”
她才不放走这么好的机会。
难度越大越能体现她的价值。
“罢了即使如此,你可愿意帮我?”
她啄米似的点了点头。
“如何帮你?”
“扮我的假夫人。”
沈芃芃一个激灵,整个脑子都清醒了许多。
来了!话本子剧情直接暴露了他所有的小心思。
【孟珏意欲求娶口口口】
沈芃芃看一眼文字,又看一眼他毫无表情的脸,实在无法将他和文字里的“孟珏”联系在一起。
这人莫不是开不了口,故意诓她扮假夫人。
扮着扮着就成真?
沈芃芃自然要应下。
“届时你会和许多官夫人打交道,须得谨言慎行,不可暴露你我是假夫妻这件事记住,日后我的名字是孟珏。”
果然,连真名也愿意告诉她了。
沈芃芃心中一喜,可随后见他不再说话,好奇地问:
“没了吗?”
沈芃芃看着他道。
这人难道是与她日久生情?
可少年站在那儿,抿紧了嘴唇,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
倏地,阿青端着托盘缓缓走进来,打断了满室尴尬的氛围。
李知聿瞥了眼阿青,这才对沈芃芃继续道:
“平日里,你要多加注意,不可随意越界。”
既是假夫妻,便不能做真夫妻的事情。
若是沈芃芃仔细分辨,便能听出李知聿语气里的刻意。
可她此时全然被阿青手里的汤药所吸引,只敷衍地“哦”了一声,眼神直勾勾地黏在了那汤药碗上。
她猛地吸了吸鼻子。
空气里都是苦味。
沈芃芃下意识扯住腰间的荷包,掂了掂,又放下。
可惜她没时间去买蜜饯了。
这间医馆定然也没有沈老头那般贴心地为她准备蜜饯。
沈芃芃端过药碗,皱着鼻子就要喝下,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挡住。
“含着。”
白纸包裹着完好的两颗蜜饯,静静地躺在少年如玉的手心。
第30章
“你真好!”沈芃芃鼓着腮帮子道。
李知聿:“只是怕你闹腾。”
沈芃芃哼了一声, 心道自己哪里闹腾了?沈老头总说她乖巧呢。她正要开口反驳,却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
“咳咳咳。”
不知是蜜饯太大,还是沈芃芃吃的不仔细, 喉咙被堵住了一般, 小脸因喘不上气而涨成紫红色。
阿青在一旁看得心惊胆颤,生怕自己这位新主子因这碗汤药出了什么事。她赶紧扯了身上的手帕,迅速扑上前。
不料却被一道黑影猛地一撞。
待她撑着床榻边缘, 将将站稳之时,抬头一看, 才发现挤开她的正是自己的主子, 榻上夫人的郎君。
少年满脸冷肃, 声音冷冽,又急又快地对女郎道:
“张嘴,吐。”
女郎的后背被他狠狠一拍,呕出几口药。
恰好对准了他的手心。
阿青看得两眼一黑。她早就被小六哥耳提面命, 已然知晓自己这位新主子乃是个极其爱洁之人, 还以为接下来会有一场血雨腥风等着榻上的女郎。
可他和别的主家实在不同。
他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手里的污秽物似的,一双眼睛只紧紧注视着女郎的脸色。
阿青放下心来, 看向榻上的女郎。
“呸呸!”
只见原本干呕的女郎忽地拍了一下少年的手, 苦着一张脸道:“你力气那么大,害得我胸口都要裂开了!”
少年的脸色更臭了。
阿青赶紧上前将手帕递给他。“方才阿郎明明是站在我身后的,动作却比我快多了,可见阿郎十分担忧夫人呢!”
沈芃芃:“我看他是想捶我罢了。”
阿青:“阿郎是担忧汤药有异,想要给夫人催吐呢。”
沈芃芃听了之后,神色古怪地看了眼李知聿,话却是对着阿青说的:
“你都不知道他之前都不肯给我喂药,药汁滴到他身上都要躲呢。今日竟然丝毫不嫌脏了,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话落,李知聿擦手的动作微微收紧,掀起眼皮看向她一张一合的唇。
“因为你太不小心了,竟还会被蜜饯噎到。”
语气冷冷的,还带着一丝不满。
又不是他噎着了。
他气个什么!
这一念头自沈芃芃心中一闪而过。
“不是蜜饯!”
沈芃芃的目光立刻转向他。
她一边皱着眉头,一边吐出舌头,露出舌尖上的蜜饯碎渣,既像解释又像证明着什么:“只是没吃干净不小心呛到了而已。”
女郎的唇本就盈润,连带着舌尖也十分泛着健康的红。
李知聿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松开的眉头又微不可察地皱在了一起。
“难怪沈老先生不许你先吃蜜饯。”
沈芃芃:“你的语气怎么也跟老头子似的。”
“”李知聿沉默片刻,不再看她。
“阿青,再去拿碗药来。”
他向阿青交代完后,又补充道:
“蜜饯最后再看着她吃下。”
他走之后,沈芃芃在阿青的注视下喝完了最后一滴药汁。
“阿青,我喝完啦。”
沈芃芃将手里的药碗递给她看。
阿青只看了一眼,尚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到屋外传来嘈杂的声响。
“这是小六哥在招呼人清点行李呢。”阿青解释道。
“小六哥?”
“就是跟随在阿郎身边的那位小厮。阿郎吩咐了,等您好了再启程。如今大夫说您已经无碍,自然是要开始张罗了。”
沈芃芃好奇地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院中上蹿下跳的男子,不是被她踹了一脚的黑衣人又是谁?
回想起那日在山中的情形,沈芃芃发觉自己似乎真的误会了小六子。
小六子那个时候应该是要去和孟珏汇合的,而不是去杀的。
可是,剧情里也没提到这些事情啊。
沈芃芃心中生出几分疑惑,忽地与那名为小六子的男子对上视线。
沈芃芃噔噔噔跑到他的面前。
小六迅速低下头行礼:“夫人。”
沈芃芃左看右看,见其余人都在忙碌,没人注意到她们这儿,略一思索后还是打算主动道歉:“之前是我误会了你,才将你踹走的。”
小六子神色微变,下意识环顾四周。
好在并没有人关注她们,再加上沈芃芃说的十分含糊,提起的心又落了下去。
身为李知聿的下属,他们的性子里也染上了七分谨慎。
小六子笑着说道:“夫人莫要多想,属下从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沈芃芃见他面色如常,没有任何委屈之意,很快放下心。
“夫人的身体刚痊愈,不宜在外吹风,不如先去往马车里休息?
大人方才出门去了,等大人回来之后,这些行李也都搬上了马车,届时我们就该启程了。“小六子笑着将沈芃芃引到马车附近。
沈芃芃一口答应:“好!”
虽说她一点儿也不冷,但也怕了再喝那苦药了。 。
小六领着沈芃芃来到马车边,好不容易搬来脚踏,一眨眼的功夫沈芃芃已经跳上了马车。
小六子哽了片刻,又赶快去扶她,生怕她掉下来。
熟料沈芃芃错开他的手,滑溜溜地钻进帘中。
还真是不拘小节啊!
马车内暖烘烘的,白茫茫一片,让人生出了不敢踩踏的紧张感。
软榻前摆放着精致的案桌和茶具,两侧都摆着整齐的书册,倒像是个简易的书屋。
“你们大人以往也这么讲究?”沈芃芃掀开窗帘道。
“是。”
沈芃芃不明白这攻略者到底哪里来的银钱。
话本子里不是说他只是个小官之子吗?
“说起来这是夫人第二次进这马车呢。”
话落,沈芃芃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高大的少年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忽然不见了。周围电闪雷鸣,黑沉沉的车厢内,除了她空无一人。
等她再有意识的时候,门帘忽然被风吹起,露出少年郎挺阔的脊背。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沈芃芃的心不知为何就定了下来,她不再强迫自己睁着眼,沉沉睡去。
原来那个时候,在外守候的人是孟珏…
沈芃芃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她掐着自己腿侧的裙摆,又问:“我晕倒时是孟珏抱我进来的?”
小六子点了点头,“大人在外坐了一个时辰呢。”
沈芃芃皱了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衣裳。
她不明白,为何少年不在马车里待着呢
他明明是那样讨厌雨水的一个人。
沈芃芃虽然粗枝大叶惯了,可和一个人相处久了,总能摸出对方不喜欢什么。譬如,孟珏的脸色在下雨天总会阴沉些。
沈芃芃将心里这点困惑提了出来,只听小六子道:
“大人不是那等轻浮之人,绝不会做毁人清誉之事。”
沈芃芃略有些错愕。
所以他是因为她才不肯坐在车内的?
沈芃芃赶紧摇摇头,松开被揉得皱巴巴的裙摆,原本的那一丝触动荡然无存。
话本里的攻略者根本就是没有真心的。
这一切都是他做戏博她好感罢了。
沈芃芃想明白后,很快便被裙上的皱痕吸引住视线。
糟了!
她只是轻轻一揉,裙子怎就皱成这样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