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一天晚上的花山院由梨,竟然做梦了——是那种久违的,鲜明生动的像伤口一样的噩梦。
她梦见了一个阴雨连绵、时而倾盆瓢泼、时而淅淅沥沥、仿佛一整个世界都在坏情绪的流眼泪那样一个夏日。
***
太过潮湿了,连呼吸进鼻腔里的空气似乎都浸泡着饱和的水汽,湿漉漉、沉甸甸。
仿佛被水泡发的墙皮上挂着一本日历,前面的月份都被撕掉了,停留在7月的日历上27号被圈了颗星, 28号被画了颗心。
“我们所有人都在猜,夏油明天会向你告白,由梨酱,期待很久了吧你这家伙。”硝子推门而入,叼着她的棒棒糖,看着正比划着小裙子站在镜子前举棋不定的花山院由梨,调侃着。
“告……白?”由梨一边反手拉着裙子背后的拉链,一边用着仿佛陌生的语言咀嚼着这个词。
“……你明天记得假装不知道。”硝子拍了拍由梨的肩:“那个人渣可是偷偷和我们一起策划了很久。花是七海和他一起挑的、戒指是五条和他一起买的、烟花棒和金鱼是我负责的,情书,是那家伙自己写的。”
“说起来,那家伙最近感觉……怪怪的。说不上来。”
硝子面无表情地说着,坐上了由梨的小椅子,托着腮,若有所思:“五条现在也不和他一起出任务了。觉醒了反转术式以后,两个人见面的时间还没有分别见你的时间多。啧。”
“夏油那家伙——”硝子看着由梨,若有所思道:“最近不知道在想什么。郁郁寡欢的。也只有看见你,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更快乐一点。”
“提前祝你们百年好合喽。好好在一起。早就该在一起了吧——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告白。”
她站起来,拍了拍由梨的肩,随手塞给由梨另一根青苹果味道的棒棒糖,悠悠然地离开,最后那句话飘散在空气里,和啪嗒落在窗户上又开始下起的雨滴声重叠——
“总觉得你现在是唯一能让那家伙开心起来的人了。连校长都在旁敲侧击地问我,你俩什么时候在一起。”
硝子伸了个懒腰,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明天你接受了他的告白之后,别忘了给校长发一颗你和夏油的‘喜糖’。”
“等一下——”
花山院由梨慢吞吞地叫住了都已经走到了门边的硝子,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竭尽全力地故作镇静着,却像是下一秒就忍不住红着眼眶落泪了一样。
“硝子你刚才说,大家都知道……也都期待着我和杰在一起……这里面的‘米娜桑’,也包括五条悟吗?”
硝子低头一边低头回着手机里不知道谁的短信,一边头也不回的回她:“嗯呐。那天两个人渣一起翘课,就是去给你挑戒指了。戒指这个主意——好像还是五条提议的。我以为夏油那家伙这么大张旗鼓地准备,你早就知道了?”
“你别看五条那家伙平时看起来讨厌你的不得了,在这件事情上,他倒是比夏油还用心。啧,可能是巴不得你和他的人渣挚友早点在一起,少来找他打架烦他。”
窗外忽然倾盆的大雨从没有来得及关严的窗户缝里被风吹进来。
打湿了窗帘,哗啦啦顺着窗沿边倾泻而下。
她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啪的关上窗户,湿冷的雨水从指腹温热的皮肤往里渗。
避无可避的夏季的雨,似乎不管躲进哪里,都会被淋得湿透。
“这样啊……”她听见自己用着颤抖的语气,笑着说。
**
手机铃声锲而不舍的响了三次。
每一次都是响到第五下铃声被转接到无人接听后的自动留言才被挂断。
她坐在床边,握着震动的手机,低头看着显示屏上那个当初被他自己抢过来修改的备注——‘宇宙第一帅的五条大人’,莫名其妙的眼泪和莫名其妙的让人难以忍受的悲伤情绪快要把她逼疯了。
这样一种太过复杂的感情和心情,是对于17岁的花山院由梨而言太过陌生的不知道该要如何去应对的情绪。
——终于要和多年的幼驯染在一起了。应该感到很开心才对。
——获得了全世界的祝福。就连校长都在翘首以盼地询问。
——这不是她一直等待的、早就该顺理成章的事情吗?可是为什么会想哭呢?
到底什么是喜欢一个人啊?
总是忍不住下意识的想要去牵一个人的手想要去感受他的体温是喜欢吗?
视线总是不自觉的落在那个人的身上,从第一次见面开始的每一次见面都记忆犹新深刻的好像镌刻在海马体里的电影画面,那是喜欢吗?
记得他懒洋洋转过身时递给她的那块橡皮,低下头时落入眼底的他的手,好看的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
当时触电般的扔掉那块橡皮大喊着被你这个混蛋家伙弄脏了。
其实是害羞了。
触碰到他指尖滚热温度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居然已经开始浮现如果被这只手牵着时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每天会给他打二十多个电话。虽然每一通电话不是在吵架,就是在耀武扬威的借着‘夏油杰未来女朋友’的身份来’使唤他’。
——其实好像只是成为了一种习惯。
无聊的时候会想听听他的声音。
心情好的时候会想听听他的声音。
心情不好的时候,更想听听他的声音。
听见他的声音,心情好像会变好那么一点点。
如果看见他本人出现在她面前,哪怕是超恶劣的肆无忌惮地嘲讽她,一点也不绅士的和她打架拌嘴,心情也会好上100%。
无论这一天是在下雨、下雪、还是雾霾天。
无论她那一刻是什么样的心情,是委屈,生气,还是因为每月一次的生理期而莫名烦躁的不行。
看见那个讨厌的白毛同学,她总是会发自肺腑的笑出来。
“你真的好讨厌啊,五条悟。”她总是这样说:“我最讨厌你了。”
——我最讨厌你了。
她慢慢咀嚼着‘讨厌’这个词。
如果把‘讨厌’,替换成另一个绝对相对立的反义词呢?
……可是,那杰呢?
电话铃声第五次响起的时候,她的眼前浮现出了另一张清隽的面孔。
7岁那年她崴了脚,他背着他的书包、她的书包、和她一起,送她回家。她举着蒲公英,把毛茸茸的蒲公英种子吹进他的后颈,沾满了他黑色的头发。
10岁那年,她以为自己把同学从‘怪物’的嘴里拯救了下来,应当是个英雄,却被他们说自己总是和看不见的东西打架,是个疯子。他第一次为了她打架,丢掉了’三好学生’的徽章和班长的头衔。
她发现原来能看见‘怪物’的不仅仅是她一个。
于是他们不仅仅是好朋友。最好的朋友。还是共享着同一个秘密,偷偷保护着世界的暗地里的‘英雄duo ,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13岁那年,她第一次来了生理期,以为一直流血的自己得了绝症是要死了,泪流满面的留下了遗言,他哭笑不得的去超市为她买了卫生巾,帮她叫来了超市前台收银的姐姐,姐姐手把手的教她怎么用卫生巾,他表面淡定面红耳赤的等候在厕所外面,背着他的书包和她的书包。
她的世界里曾经只有夏油杰一个人。
——等到18岁那年我们就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她这样甜甜笑着对夏油杰说。 14岁的生日,一起吹了蛋糕的蜡烛,许下的愿望是花山院由梨要和夏油杰永远在一起。
然后, 15岁那年,她遇见了此生最讨厌的白毛同学。
该怎么去形容第一次的遇见呢。
山崩地裂。排山倒海。拆了宿舍又拆了学校,在一片坍塌崩坏的建筑群和四散迸溅的尘埃里,他嚣张又肆意笑着把她压在身下,膝盖抵进她的腿间桎梏着她,修长温热的五指一点也不温柔地掐着她的脖颈,氧气被悉数剥离。
在模糊的视线里她用眼睛描摹着他的轮廓。
映入眼底的那双璀璨生辉的苍蓝色眼睛从此替代天空成为了她所有梦境的源头。
“我真的好讨厌你啊,五条悟!”
她总是这样说着。
笑着说。
嘴上说着讨厌,手指却又很紧很紧地攅着他校服的一角,然后光明正大的踩脏他的鞋子。
如果那不是讨厌呢?
如果那是讨厌的绝对反义词呢?
越想逃离,越想疏远,其实越想靠近,越想抱紧呢?
“我最喜欢杰了。”她总是这样说着,抱着幼驯染的手臂,然后用余光偷偷去瞄五条悟的表情。
她抱着那只他送给她的玩偶博美哭得昏天黑地,一塌糊涂。
想起了那天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的手真的覆上她的手,娃娃机前的控制着爪子的按钮,他握着她的手去一起操控。
记得那天他手的温度。
记得那天是个晴天。太炙热了,白茫茫的阳光蒸腾着所有水汽,连柏油马路都要被晒化了。
记得当时背抵着他的胸口,他的下巴正好也微微抵着她的发顶。
像极了一个从背后环住她的拥抱。
铺天盖地的心跳声和那天的阳光一起淹没了她的全世界。
然后眼泪流的越发汹涌。
——所以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原因,不需要时光的沉淀,只需要他就是他,她就是她,就像第二天是放晴还是下雨也不需要原因一样,是吗?
可是他把她推开了。
【原来五条悟巴不得她早点和夏油杰在一起】
这下所有隐秘的少女情怀、所有的面红耳赤、所有不该有的偷偷的越轨都成了她一个人水性杨花的罪愆。
她接起电话。
在五条悟开口说话以前,她先开口了。
流着眼泪,吸着鼻涕,心痛的快要没办法呼吸,讨厌着这样的字迹,讨厌着让她如此难过他本人,讨厌着这个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错综复杂的世界。
“我最讨厌你了,五条悟。”
她哭着说。
“以后不要再见面了。也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除了上课,不要再见面了。”
她把所有的眼泪都蹭进小狗软乎乎的毛里。
想着那天他的体温。他的手。
想着至此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和他牵手。
再也不可能和他拥抱。
其实从未和他牵手。也从未和他拥抱。
——想到从此以后,真的再也不可能拥有这个人,从各种意义上,维度上,定理上,她就忽然开始嚎啕大哭。
她恶狠狠的挂断电话。关掉手机。抱着那天娃娃机一起抓的小狗,哭得昏天黑地,仿佛下一秒世界就要终结了。
世界不会终结,地球会继续运转。但是这一刻的心痛也是真切的。
完蛋了。她想。
她好像真的喜欢上了那个口口声声最讨厌的白毛同学。
**
梦醒了。
“你真的好讨人厌啊,五条悟。”她哭着说。
——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第62章
无法分清是记忆还是梦境的画面像尖锐的碎石,颅骨下的每一处脑神经都在鲜血淋漓的痛着。
和以往的那些噩梦相似的是,从梦境里哭着醒来以后,很多的画面都会变得模糊不清。
但是和以往又有些不一样的是——
【夏油杰好像真的是我的幼驯染】。
这个念头和分崩离析的梦境一起直直闯入她的脑海里,与之而来的还有【我好像真的和当年最讨厌的白毛同学在一起了。 】
她睁开眼睛,下意识去搜寻男朋友的身影,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流着眼泪,梦里哭的那么凶,醒来后现实里的自己竟然也哭的一塌糊涂,一抽一抽的连呼吸都不顺畅。
睁开眼睛后的花山院由梨却惊愕不安地发现,眼前的世界陷入了一片漆黑。
她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
还是一片漆黑。
她愕然的甚至忘记了哭。
她以一个堪称狼狈不堪的姿势滚落进男朋友的怀里,摸索着他的手臂去抓他的手,脸上的泪痕还湿漉漉的,因为太过惊惧不安,嘴唇哆嗦着忽然说不出一个字,不知道是梦境还是解锁的记忆残留的那些情绪,和似乎失去视力的恐惧一起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理智。
本来就是一个半清醒的状态,此刻更是像溺水之人,像抱紧浮木一样,紧紧地抱住梦境里曾经失去过、现在就在她身边的男朋友。
她用脑袋蹭着他的胸口,用力睁开眼睛,再闭上,再睁开,却还是一片连光斑都看不见的绝对黑暗。
男朋友似乎以为她只是在哭哭啼啼的撒娇,就像以往做了噩梦后那样。
“一大早就这么主动投怀送抱啊,由梨酱。”
五条悟低低笑了一声,手指扣住她的手腕,带上后就不曾摘下的戒指边缘不小心刮擦过她手腕的肌肤:“看来昨天晚上那点眼泪,根本就不够看嘛——早知道,就该再乱来一点才对。”
他这样揶揄着她,接住她的那个怀抱却稳稳当当,仿佛漫不经意地撩开她被冷汗濡湿的发,滚烫的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而后他即刻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张口语气俏皮地回怼,也没有亲昵地抬起头回以他一个吻。她依旧闭着眼睛,睫毛像受惊的蝴蝶翅膀剧烈地抖动,整个人手脚并用地抱紧他连呼吸都在发抖。
这是她鲜少有的极度羸弱到濒临破碎的姿态。
“由梨酱。”
她听见五条悟没有再插科打诨,所有的戏谑轻佻都褪去得彻底,他极其认真的低声唤着她的名字。
落入耳里男朋友熟悉的声音、他熟悉的滚热的体温会让她稍稍那么好受一些。
她睁开空茫茫的眼睛,循着他的声音去搜寻他的唇,踮起脚尖仰起头颤栗着索求一个吻。
“怎么办……我好像看不见了。”她用她颤抖的唇摩挲他温度炙热的唇,那不像一个吻,更像是流离失所的小兽惊惶失措的在一边撒娇着一边渴求伴侣的庇护。
花山院由梨此刻满脑子都是——怎么办,怎么会突然就这样看不见了,不会真的和昨天晚上的‘梦’有关吧?不会真的是什么记忆冲破了桎梏导致的后遗症吧?
她以后要是真的成了瞎子怎么办,她才不要当男朋友的累赘……
可是现在怎么办?眼前的世界陷入了一片彻底的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她只能抬起簌簌发抖的手指去轻轻触摸男朋友的脸,指尖抚过他线条漂亮的下颚线,再颤抖着落在他颈间那粒骨干分明的喉结,最后重新抚上他的面孔,一点点梭巡着,划过他高挺的鼻尖,最后触上他纤长浓密的睫羽。
和不仅仅是睫羽、呼吸、指尖、就连嘴唇都在惶遽颤唞着她不一样,他低低垂落的睫羽没有一丝颤抖,和他的呼吸一样平稳。
他的一只手臂依旧稳稳当当地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则慰悦般的抚过她颤抖不安的蝴蝶骨。
“看得见光斑吗。抬头,看着我。”
她似乎第一次听见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没有了揶揄、戏谑、轻佻、也不是偶尔几次令她头皮发麻的那种带着冷淡渗人的笑意,更不是空漠而冰冷。
——在这一刹那间,她竟然不合时宜的想起了那天漫展,在涉谷Sky上闪回的记忆碎片,和回荡在她耳边他低声说着‘九纲、偏光、乌と声明、表里の间’那道低沉的声音,此刻男朋友的声线完全彻底的重合在一起。
他的声音压的很低,声线收的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连尾音都利落地收得很紧。
她睁开眼睛,仰起头,没有焦点的视线不安地望进了一片看不见尽头的黑暗,似乎是他面孔所在的方向。
花山院由梨能感觉到男朋友在看她。
那是一种有如实质般的视线,仿佛失温的火焰,冰冷燃烧着的火舌一寸寸舔舐过她的每一寸肌肤、流动的每一滴血液、骨骼与骨骼间每一处微不可见的罅隙。
她越是害怕,越是更紧的抱住他,五感中被剥夺了最至关重要的视觉,于是剩下的只有第二重要的触觉代替了视觉成为她此刻感知世界的存在方式。
在男朋友沉默而认真的低头垂眼似乎在细致地审析她的时候,由梨紧紧地缠握住男朋友的手,指尖胡乱摸索着抓着他,从他分明的骨节,到他左手无名指带着那枚她送的戒指冰凉的戒身,再到他掌心纵横交错的纹路——
她一寸寸地摸过去,用她的指尖,亦如此刻她仿佛在被他的视线毫无保留、从内到外的侵略而过。
“呀,好像是有点麻烦了诶,由梨酱。”
在将近一分钟的沉默后,她听见男朋友换上了仿佛若无其事的口吻笑着对她说。
“我们要去医院吗?要去看医生吗?东大附属医院可以治好由梨酱的眼睛吗?”她抓着他的手,仰起头紧张地问,越是睁大眼睛想要看见他的脸,越是绝望地看进一片虚无而空茫的黑。
“是要去看医生啦。不过医院没什么用啦。”他轻快地说着,随手漫不经心将她拦腰抱起放在了床上,用着仿佛愉悦的语气说:“看起来今天男朋友只能带你去上班的地方找硝子了诶。”
“诶诶诶???硝子竟然是医生吗!!”
她一边有些笨拙地摸索着自己的龙猫抱枕,一边忍不住惊呼出声。
男朋友似乎去到了卧室外面,声音从有点距离的门外传来:“家入医生比外面那些庸医要靠谱多了呐。对了,由梨酱今天穿蓝色好了。” ? ? ?
花山院由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失去视觉这件事情,最大获利人非五条悟莫属。
他可以光明正大的玩他的‘芭比娃娃换装游戏’,恣肆无忌地梭巡她的衣橱像是他自己的领地,然后随心所欲的将她打扮成他喜欢的样子。
“喂喂喂!不许让我穿上奇奇怪怪的衣服出门,听见没有啦!”
她听见男朋友的声音远远的,从衣帽间的方位传了过来:“今天暂时没有由梨酱的穿衣自由哦。小学生品味的人,就别对你时尚博主级别的男朋友指手画脚了嘛——乖一点啦,抱着你的胖龙猫,坐好。”
瞠目结舌的花山院由梨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是好。
她怎么就小学生品味了嘛!
还有啊,他人都在衣帽间了,怎么就知道她抱起来了她的龙猫抱枕啊!
她的龙猫抱枕也一点不胖啊,哪里胖了,好讨厌啊五条悟,气死她了!
“太过分了五条悟!”她朝着他声音传来的方向不满地嘟嘟囔囔着:“你这样子真的超讨厌的诶!”
五条悟一点也不介意反而笑得更开怀了:“好啦好啦,总是这样突然就告白,男朋友真的会害羞的哦?”
……
他的母语真的是日语吗?
她说的是讨厌吧?是讨厌吧?就这么自动替换成喜欢了吗? ?不愧是你啊五条悟!她哪里在告白了啊明明是在吐槽他啊!
但是很神奇——就在这样和他一来一回的插科打诨间,起初因为失明而惊惧的连呼吸都在发抖的恐慌,竟然就这样消散了一些。
还是害怕的。
害怕万一硝子也没有办法让这般猝不及防失去视力的自己复明呢?
但是最开始那仿佛连心脏都被恐惧攒紧到快要无法呼吸的感觉,就这样淡去了。而从头到尾,五条悟甚至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无用的安慰的话。
她抱着龙猫抱枕,以一个近乎娴静的姿势跪坐在床上,下巴抵着抱枕软软的边缘,望着一望无际的黑暗,发呆。
小白悄无声息地跳上床,安静地窝在她手边,毛茸茸的尾巴搭在她的脚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扫而过。
——她刚想放下抱枕,抱起小白就吸猫的冲动骤然被男朋友忽然靠近的气息打断。
他漫漫然的将她从床上捞下来,像是随手捞起他的芭比娃娃。
“哇哦,很乖嘛,由梨酱。”他发出一声浮夸的惊叹,仿佛她是什么出现在几内亚赤道上方的极光那样不可思议的奇迹:“小白的眼睛都瞪圆了诶。”
她无语的朝他的方向翻了个白眼:“小白本来眼睛就是圆的啦。你女朋友只是暂时看不见,不是脑子也笨!”
他一边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指尖一边帮她将昨天已经被他弄脏的真丝睡裙褪到底。
东京的天气总是早晚温差大,中午下午热的要死,早上又是沁凉。她站在凉飕飕的空气里瑟瑟发抖,仰起头不得不乖巧的等着他为她穿上他选的不知道有多么糟心的衣服,偏偏他低头望着她,忽然一言不发的安静了起来。
——他又在看她。
那种专注的、认真的、炙热的、仿佛要将她烫伤般的视线。
“好冷的啦!!你到底选了什么衣服嘛,快点给我穿上啦。”她别别扭扭地蹭到他的怀里,一边用他的怀抱取暖,一边不满地嘀嘀咕咕着抱怨。
“昨天好像是有些过分了耶。”他带着意味不明的轻笑,这样说着,动作堪称温柔的抬起她的胳膊,将她套进了一条质感丝滑的小裙子里。
“膝盖都紫了诶,由梨酱,”他低下头拂过她头顶的呼吸像一个温热的吻:“下次还是不要在落地窗前了嘛。”
她面红耳赤的想到了昨天晚上。
“明明是你,是你好过分的对由梨酱,我才没有……”
“男朋友昨天真的有点生气了嘛。”他漫不经心地笑着说,把她抱在怀里随手帮她带上不知道是哪一款耳坠,而后低下头滚烫的吻落在了她的耳垂上。
“等下去到男朋友上班的地方,乖乖呆在硝子那里,不可以乱跑了。”
他的坏毛病又犯了——指尖懒洋洋勾着她这条裙子的细吊带,漫不经心地弹玩:“昨天那样的事,再发生一次的话,由梨酱,这一次——会很难收场的耶。”
第63章
花山院由梨觉得五条悟真的把她当成了什么限定款人偶,玩起了什么奇迹暖暖的游戏。临出门前,他心血来潮又抽了一条不知道她哪个颜色的蕾丝项圈蒙住了她的眼睛。
“我本来就看不见啊笨蛋!多此一举是要干嘛啦!”她无语至极的抬起手摸着覆着眼睛的蕾丝绑带,还没来得及摸到脑袋后面叮铃咣琅的坠饰,那只手就被他黏腻腻地缠握住了。
“都说了由梨酱是小学生审美嘛,小学生完·全没有资格质疑身为高中生班主任的男朋友哦。”他毫不客气的用着心慵意懒的语气调侃她,另一只没有握住她的手已经仿佛只是随意的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
像是既知道她看不见,更知道她讨厌成为累赘的自尊心,就这样不动声色的半抱住她往前走。甚至今天连步伐都比往常要放慢了许多。
就像五条悟了解花山院由梨一样,花山院由梨同样是了解自己男朋友的。
高个子、大长腿。一步顶她三、四步。有时候他打着工作电话单手揣兜按照他自己的速度走路的时候,她往往都是小跑着才能跟上他走路的速度。
今天他带着她往前走的速度却慢的却恰到好处,仿佛算好了看不见眼前路的她从每一步多少厘米到速度都算的精准到毫米。
电梯门关上缓缓降落的时候,由梨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口:“我突然看不见这件事情,和昨天晚上似乎真的梦见了高中时候的我和你……有没有关系?是不是那种太过激动的情绪、过去发生的一些事情和回忆会让我……”
“没有关系哦。”电梯门打开,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地下车库:“好啦,今天同样也剥夺小狗乱想乱问的权利哦。”
“为什么啊!!!”
“因为主人已经规定了哦。”
“都说了明明我才是悟的主人才对吧!”
“第一次见面打架的那天,明明说好的是谁输了就喊对方主人诶——耍赖的人要当一辈子的小狗哦?”
他笑吟吟地提醒着她,顺手拉开了车门。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句“耍赖的人要当一辈子的小狗”究竟是在调侃还是在宣判——
下一秒,腰侧忽然一紧。
花山院由梨整个人几乎是被拦腰抱了起来。
“喂——?!”
她短促地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去抓他,手指却只来得及勾住他衬衫的衣襟。
视线被蕾丝完全封死的黑暗里,所有感知被无限放大——
他的手臂稳稳地横在她腰间,力道不重,却完全不给她挣脱的余地;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贴上来,烫得人心跳一瞬间乱了拍。
像是早就预判好她会挣扎,他甚至连停顿都没有。
一步、两步。
几乎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
她整个人已经被他抱进了车里。
后背触到座椅的那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刚才那一下,根本不是“扶”。是毫无商量余地的、带着一点恶劣意味的“带走”。
车门在她耳边“砰”地一声关上。
他却还没有立刻退开。
那只刚刚扣住她腰的手依旧停在那里,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确实被放好了。
然后才慢悠悠的、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松开。
“好乖好乖。”
他低头凑近她,语气懒洋洋的,尾音却轻轻拖长。
“上车都不用自己走了,小狗是不是越来越离不开主人了啊?”
花山院由梨又羞又气,还来不及开口,只听见从前排驾驶位传来一个像极了伊地知声线的男人战战兢兢地开口了:“五条先生,请不要欺负花山院小姐。她已经为您付出足够多了。您应该——”
他这句话被五条悟冷淡笑着打断:“好了,伊地知。好好开车啦。”
“听见没有,连伊地知都看不下去了,不要以为你女朋友现在是个可怜的盲人你就可以胡作非为了,会受到正义制裁的我和你说五条悟!”花山院由梨伸手气呼呼的想要去戳男朋友,结果毫不意外戳到了空气,混蛋男友愉快地笑出了声。
“由梨酱——”他懒洋洋拖长了尾音,带着笑意叫她的名字。
心里有种不祥预感的由梨警觉地回答:“干嘛?”
“等下看起来由梨酱只能像小黑一样,乖乖被喂饭了耶。”他兴致勃勃地开口:“今天吃什么,全部由主人决定哦。诶——芥末玉子烧听起来就很不错嘛。”
太讨人厌了吧五条悟! !她当时到底是被下了什么降头才和这个人在一起的啊!
“不许给我喂奇奇怪怪的东西!我只是看不见,又不是手也残了!”她抓起他的手,凶巴巴地说着,胡乱啃咬着——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骨节QWQ
她就听着混蛋男友又开始笑,一边含混不清地笑,一边就这样不容分说的把她捞进怀里,无从置喙的力度,却又带着几分格外从容的温柔,仿佛在她曾经沉睡不醒不知道多久的时间里,他已经习惯性这样做了无数次,像他私人订制的BJD人偶,无法给予他任何话语和反应,只能成为寄托着所有深沉情感的载体。
花山院由梨还没来得及抗议,脚上的小皮鞋就被他轻描淡写地蹬掉了。一只,又一只。皮鞋落在地毯上,发出两声沉闷的轻响。她下意识蜷了蜷脚趾,冰凉的皮质座椅让她有一瞬间的不安。
他的掌心扣住她的膝窝,轻轻一带,她整个人就侧过身来,双腿蜷在座椅上,脚掌踩着他冰凉的皮座椅边缘。
她看不见,所以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只知道他的指尖从她的脚踝一路往上,慢悠悠地划过小腿、膝窝、大腿外侧,最后停在她腰侧。
不是试探性的、轻飘飘的搂抱,是掌心严丝合缝地贴着她的腰线,指尖几乎扣住了她另一侧的腰窝,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嵌进自己的怀里。他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料,体温烫得她下意识往前躲了一下——没躲掉。他的手纹丝不动,甚至又收紧了一点。
“躲什么。”低低的笑声从头顶落下来,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然后他吻了上来。
最先落在她发顶。很轻,像是不确定那里有没有被她蹭乱的发丝,嘴唇贴着发旋停了一秒,才缓缓往下。额头,眉心,鼻梁——每一处都停留得足够久,久到她能感受到他唇瓣的纹路。她看不见,所以触感被放大到近乎刺痛。他吻过她的眼睫时,她下意识闭紧了眼睛——其实闭不闭都没有区别,她已经看不见了。
他好像轻轻笑了一声,然后那吻就沿着她的颧骨滑下去,落在她耳垂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齿尖碾过那点软肉,她整个人一颤,手指攥紧了他腰侧的衬衫。
“昨天晚上不是已经……”她声音发虚,气音碎得不成样子。
眼睛看不见,于是所有触觉神经愈发敏感鲜明。
他的每一个吻,每一个触碰,都让她情不自禁的颤抖。
可是不可以,不可以在这里,昨天晚上他太过分了,她还很痛。
“嗯。”他应了一个字,嘴唇却没有离开她的皮肤,沿着下颌线一路吻下去,不紧不慢。
她的颈侧是最敏感的地方。他知道。所以他的吻停在那里,先是舌尖轻轻一触,感受到她脉搏在那一瞬间的加速,然后才把整个嘴唇贴上去,含住那块皮肤,慢慢地吮。
那处昨晚刚被他咬破的伤口还没完全结痂,舌尖碾过去的时候有一丝极淡的铁锈味。他没有加重,只是用唇一遍遍地蹭,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提醒她——这里是我的。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在用那种“什么都被看穿”的眼神望着她。
花山院由梨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攥着他衬衫的手越来越紧,指节泛白,整个人软在他怀里,只有脚趾无意识地蜷着,蹭着冰凉的皮座椅。他的吻还在往下。喉结,锁骨,肩窝。每一下都像在烧。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也重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游刃有余的轻慢。他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后背,掌心滚烫。他的嘴唇贴在她锁骨下方,停了一瞬,呼吸全洒在那片薄薄的皮肤上。
“悟……”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他没有应。只是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鼻尖抵着她跳动的脉搏,深深地、慢慢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确认她还活着,还在他怀里,还没有变成那个“沉睡不醒、无法给予任何话语和反应的人偶”。
然后他的嘴唇又贴了上来,这次没有克制。
齿尖碾过她颈侧最脆弱的那一小块皮肤,舌尖压着那个昨晚留下的伤口,把刚结的痂又舔开。疼痛和酥麻同时炸开,她咬住嘴唇,没能压住那声呜咽。
前排传来伊地知近乎窒息的咳嗽声。
“五、五条先生……花山院小姐的眼睛……”他声音发飘,像是在努力找一个能让自己不那么尴尬的话题。
五条悟终于停下来。
他没有退开,只是把下巴抵在她肩窝上,嘴唇贴着她耳廓,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餍足,又带着一点被打扰的不耐。
“知道了。”他说,语气轻得像在哄人,“不会在这里。”
花山院由梨的耳朵烧得快要滴血。她看不见,所以不知道前排的伊地知是不是已经把头转回去了,不知道窗外是不是有人在看。她只知道他的体温还贴着她的后背,他的呼吸还拂在她耳侧。
“那你倒是放开我啊!”她哑着嗓子吼,声音却软得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不要。”他理直气壮地说,手臂又收紧了一点,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小狗刚才咬自己咬得那么响,现在知道疼了?”
他指的是她刚才在车上胡乱咬他手时咬到自己骨节的事。花山院由梨气得想打他,手却被他的手臂压着动弹不得,只能恶狠狠地张嘴去咬他抵在她下巴上的手指——这次没咬错,咬到了他的食指。
他任由她咬着,甚至用拇指蹭了蹭她的唇角。
“好凶。”他说,语气里全是笑意。
窗外,车已经停了很久。而她看不见——看不见他低头看她的眼神,看不见他唇边那抹比往常收敛了许多的笑,看不见他指尖轻轻摩挲她后颈时那一瞬间的、几乎无人察觉的颤抖。
第64章
“所以我们现在是在哪里呀,为什么还要爬这么多台阶呀,学校是在富士山上吗还是在哪里呀。为什么要跑这么远的地方来教课呀。”
生怕自己摔到,花山院由梨紧紧抓着男朋友的手,一小步一小步踉踉跄跄跟在他身侧,忘记了数石阶,只是习惯性的一股脑将问题问出来,然后在心里默默给自己鼓气——再崎岖的山路爬着也要自己走完,绝对不可以向男朋友撒娇示弱,助长他嚣张的气焰。
其实本来下车后,五条悟倚在车门边,将她拉下车后有笑意盈盈地告诉她还有一段‘相当崎岖的山路要走’,要不要被他抱上去。
她自然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都和这个人说过多少次啦,她只是眼睛看不见,又不是手也废了腿也残了,真的是!而且,他们是一起去他上班的地方诶,就这样搂搂抱抱着,要是被他的同事们、学生们看见了,真的是成何体统嘛,她的形象还要不要啦。
……既然是自己选择的路,再艰难跪着也要走完!这是为了以后说服五条悟改姓‘花山院’至关重要的第一步。
“这点路就不行了嘛,好弱诶,由梨酱。这才到一半耶。”他拖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轻慢笑意,懒洋洋开口:“现在认输的话——还来得及哦?”
她听着他仿佛笃定了她一定会认输示弱撒娇着要他抱的语气就气不打一处来。
“我才没有要认输呢!我只是好奇问一下嘛。学校建在深山里本来就超级奇怪的好不好啦。”她一边努力跟上他的脚步,集中注意力小心避开脚下的碎石以及不要踩空,一边轻轻喘着气语气倔强地回应他。
“因为我们学校的教育理念比较先进嘛。”五条悟牵着她的手,脚步没停,语气却还是那副散漫到气人的样子,“第一课就是先筛掉体力不行的小鬼。连山路都爬不上来的人,遇到黑·帮要怎么办,哭着求”他们“等一下吗?”
“……哪有学校会这样筛学生啊!这是什么黑心宗教组织的选拔方式吗!”花山院由梨被他气得差点忘了自己还走在石阶上,脚下一绊,立刻又本能地把他的手抓得更紧了些。
五条悟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手指一收,稳稳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免得她真的踩空滚下去。
“答对了一半。”他低下头,笑吟吟地拖长了尾音,“位置确实很偏,山路也确实很多,不过不是富士山啦。由梨酱把东京的学校想得也太夸张了吧。”
“那到底在哪里呀?”
“东京郊外。”他轻描淡写地答,像在说什么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毕竟教的东西不太适合建在闹市区。万一上课上到一半把教学楼炸了,赔起来会很麻烦耶。”
花山院由梨:“……”
她沉默了两秒,越发觉得这个所谓的“上班地方”听起来可疑得不得了。
“你这个学校真的正规吗?”她狐疑地小声嘀咕,“怎么越听越像那种,招不到生所以只能把校区建在荒山野岭、靠骗小孩子签卖身契入学的奇怪地方……”
“好过分哦,由梨酱。”五条悟立刻慢悠悠地抱怨起来:“明明我可是那里最受欢迎的老师耶。每年不知道有多少人哭着喊着想上我的课诶。”
“那是因为你这张脸吧。”
“咦,已经这么了解男朋友了吗?”他心情很好似的笑出了声,掌心却仍旧稳稳牵着她,带着她一步一步往上走:“不过说真的,建得远一点也有好处。清净,宽敞,不容易被普通人发现。再加上——”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
花山院由梨最讨厌他这种吊人胃口的说话方式,偏偏还看不见,只能被他牵着往前走,鼓着脸追问:“再加上什么啦?”
“再加上,”他微微俯过身,声音贴得近了些,带着一点故意吓她的坏心思,“山里比较适合藏秘密嘛。”
她呼吸一顿,下意识偏过头,明明眼前一片漆黑,却还是像被他这句话弄得背后都凉了一下。
结果下一秒,就听见他懒洋洋地笑了。
“骗你的。”
“……五条悟!”
“诶——干嘛这么凶。明明是由梨酱自己先把学校想成黑心组织的吧?”他一点也不心虚,甚至还很无辜似的:“不过山路确实是真的。毕竟这里以前就是寺院旧址改建的,台阶多也很正常。”
这句解释落下来,倒一下子把那种“建在山里”的奇怪感合理化了。
就这样一路拌着嘴,竟然也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山路的尽头,学校的入口处。
她看不见学校的大门长什么样,也看不见这个男朋友这个奇奇怪怪的学校到底叫什么名字,只是紧紧拉着男朋友的手跟在他的身后走了一小段平地后听见了一些七嘴八舌的惊呼声。
——“五条先生,您旁边的这位难道就是……?!”
——“五条先生早上好,咦!!!您身边这位??”
——“五条大人日安。还有……好久不见的花山院小姐,您怎么被五条大人打扮成这幅样子了?看见您还安好我实在是……”
然后花山院由梨还来不及细想自己仿佛什么‘第一次走进了破釜酒吧的哈利波特’那样被米娜桑火热的注视着是怎么回事。男朋友已经从背后抱住她,用双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吵死了。”他仿佛冷淡敷衍地笑着说,声线却冷得没有温度:“我女朋友现在是病人诶——眼睛都看不见的那种哦?”
他指腹轻轻压在她的耳侧:“打完招呼就散了啦。这么闲的话,不如去替我把那些报告都写了?正好,我腾出空来多陪陪她。”
五条悟仿佛在笑的尾音已经不耐烦了起来,周围七嘴八舌的嘈杂声音几乎在一瞬间消失,尽管他用着一如既往的懒洋洋的语气,却没有人不敢不听。
她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诶,所以米娜桑竟然都认识我吗?”
她的男朋友似乎还来不及回答,另一道格外慵懒的女声从正前方传入了耳里:“没有人会不认识我们的睡美人小姐吧?”
和硝子的声音一起传入耳里还有她高跟鞋的鞋跟叩击着地板的声响,以及一阵飘入鼻腔里的香烟味。
“怎么终于想起来把由梨带过来了,五条,不会是想让全高专的人来围观你秀恩爱吧。”
“睡美人”这三个字落进耳里,花山院由梨下意识怔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称呼本身有多陌生,恰恰相反——是因为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像有什么被遗落在记忆深处太久的旧物,忽然被人轻轻拂去了灰尘,露出一点原本的轮廓。
她还没来得及追问,手已经被五条悟牵着往前带了两步。
他像是嫌周围那些或惊疑或探究的视线太碍眼,掌心轻轻一转,便将她整个人半护进了怀里,语气却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漫不经心得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所以说,围观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吧。真当高专最近闲得能改行做八卦周刊了吗?”
周围原本还欲言又止的人群果然又安静了几分。
花山院由梨看不见,只能听见空气里那种细微的、彼此交换眼神似的沉默,和有人退后半步时鞋底摩擦过地面的窸窣声响。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停在了离她很近的位置。
一股混杂着烟草、香水与消毒水气息的味道懒洋洋地飘了过来,下一秒,一只带着微凉戒指触感的手抬起,轻轻捏住了她下巴,迫使她把脸转向来人。
“睁眼。”
家入硝子的声音比刚才更近,也更平,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刀,干净利落地切开了周围所有不必要的情绪。
花山院由梨下意识照做,睁开眼睛,望向那片她根本看不见任何东西的黑暗。
“有光感吗?”
“……没有。”
“头痛?”
“很痛。像脑子里塞满了碎石头。”她老老实实回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刚醒来的时候……好像想起来了一点高中时候的事情。是梦,又不完全像梦。”
“恶心吗。想吐吗。”
“没有。”
“耳鸣。”
“有一点。”
“手脚发麻?”
“没有。”
硝子“嗯”了一声,终于松开了她的下巴。
“进去说吧。”她把烟咬回唇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杵在门口做什么,等着别人拍照发论坛吗?”
五条悟低低笑了一声,掌心重新落回由梨腰后,带着她往里走。
这一次他没再刻意逗她,连步子都放得更慢。
花山院由梨能感觉到脚下从室外微微粗粝的地面变成了更平整光滑的室内地板,周遭的温度也降下来了一点,像是进了某种采光很好却不算温暖的建筑物里。
她听见有门被推开的声音,闻到更明显一点的药水味,和纸张、皮革、咖啡因子以及淡淡烟草混合在一起的奇怪气味。
“坐这里。”硝子说。
“喂。”由梨摸索着去抓男朋友的手腕,语气有点急,“你不许走哦。”
“诶——”他拖长了尾音,像是很受用她这种明晃晃的依赖,指尖漫不经心地蹭了蹭她掌心:“这么离不开男朋友的吗,由梨酱。”
“少废话。”她抓得更紧了一点,咬着唇小声嘟囔:“反正不许走。”
硝子像是终于忍不住了一样,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嗤。
“你男朋友不走你更检查不了。”她淡淡开口:“他站在这里像个大型干扰源一样,你现在本来就不稳定。”
“去门外呆着,五条。”
花山院由梨下意识攥紧了男朋友的手。
五条悟沉默了半秒。
那半秒短得几乎像错觉,可由梨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了——他不想走。
不是不放心把她交给硝子那种普通意义上的“不想走”,更像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排斥。仿佛只要一松手,她就会像许久以前那样,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碎掉、消失、或是被别的什么东西带走。
可是下一秒,他还是笑了。
“好嘛。硝子医生都这么说了。”他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她的额头,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声音压得低低的:“那由梨酱乖一点哦。男朋友就在门口。”
“骗人。”她小声反驳:“你最会骗人了。”
“这次不骗你。”
他把她的手指从自己腕上慢慢剥下来,指尖却在她无名指的戒身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像是某种安抚,又像某种确认。
“数到一百,我就还在这里。”他说。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远去,门被带上,室内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没有了五条悟,空气都像空掉了一块。
花山院由梨不想承认自己竟然会因为男朋友走开几步就变得这么不安,但事实就是如此——看不见的黑暗里,他熟悉的体温成了她世界唯一可以依赖的锚点。
“好了。”硝子的声音把她从那一点说不出口的慌乱里拉回来,“先说说吧。你梦见了什么。”
第65章
“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
花山院由梨望进一片空茫虚无的黑暗里,数着自己的心跳声,也许是办公室也许是医务室空调的白噪音嗡嗡作响,盖过了记忆里那场噼里啪啦的倾盆大雨。
家入硝子没有接话。她只是靠在椅背上,指间夹着烟,慢悠悠地吐出一口雾气,像是在给她留时间,又像是懒得催——反正人总会自己说下去。
“其实很多画面,已经开始模糊啦。”由梨故作轻松的笑靥明媚地说着:“如果一定要从哪里开始的话——硝子,我好像梦见了你呢!”
家入硝子还是没有立刻接话。
看不见,由梨只能努力用听觉去感知——她似乎听见了‘啪嗒’一声,打火机滑盖被翻开的声响,然后飘入鼻腔一阵更浓郁的烟味。
似乎是刚才那支烟燃到了尽头,硝子沉默着点燃了第二支,动作不急不缓,像是默认她——继续。
由梨将这个第二支烟默默理解为了让自己继续说下去的信号。她叹气,双手放在膝盖上,挺直了背脊,不知道该看向哪里,只好目视着前方,慢吞吞的继续述说着那个被眼泪和雨水一同淹没的格外潮湿的梦境。
她说的断断续续,想到了哪里便说到了哪里,因为无法记得一切,只能挑拣说着现在还记得的片段。
她说起了那个全世界都在期待着的告白日,说起了自己似乎有一个幼驯染,自己曾经在14岁那年许下要和他永远在一起的愿望,说起了15岁那年遇见了此生最讨厌的白毛同学,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真的和当年最讨厌的男同学在一起了。
“但是我好像不是真的讨厌他。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她的声音轻了下来,生怕惊扰自己的梦境那样的轻。
“如果真的要形容的话……”她歪头沉思着,搜肠刮肚找寻着形容词:“假如我从一出生就是个瞎子,然后突然有一天,我能看见了——”
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见了燃烧着白昼的太阳。
明亮。刺眼。所有一切黑暗、污秽、阴影都在那焚烧一切的光亮下无处遁形。
“最开始以为是讨厌。讨厌被太阳照着的感觉。太热。太亮。盯着看多几秒,眼睛就会痛,会被刺伤。”
她有些想要情不自禁的微笑,又莫名其妙的想要落泪,于是索性一抬手把蒙住眼睛讨厌的蕾丝扯掉,眨了眨眼睛,又揉了揉眼睛,把所有不该涌现的情绪一同揉掉那样。
“可是硝子——如果,那不是梦,那是记忆的碎片……我想,我可能从第一次见面的那一秒开始,就没有道理、没有理由、没有原因的喜欢上他了。”
太浓烈的感情,对着一个太耀眼的人,会让人感到害怕。
更何况,那个时候,她和全世界一样,都觉得自己应该喜欢的是另一个人。
可是人类的感情就是这样蛮不讲理。
“然后我好伤心好难过的发现他其实根本就不喜欢我。他和全世界一样,期待着我和我的幼驯染在一起。”
她说着说着,眼眶又开始泛红了,能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开始打转——
“在我意识到,从此以后再也不可能和他在一起,不可能有机会牵他的手,不可能有机会抱住他,永远永远都只能站在一个礼貌又疏离的距离,然后甚至有一天,看着他和别人在一起——”
光是想一想就快要没办法呼吸了。
头更痛了。她几乎能感受到颅骨内细小神经尖锐的顿挫的痛在嘶叫。
心跳像伤口在鼓动。
“好了。”
她听见硝子终于开口,语气不高,甚至带着点懒散,像是已经见惯了这种情况。
“你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一个不至于太麻烦的说法,指间轻轻弹了弹烟灰。
“接下来我要说的——你大概率不太爱听。”
她的语气没有刻意放软,只是平静地往下说:“所以先问你一句。”
“你是打算自己选,还是让你男朋友替你选?”
花山院由梨呼吸一滞。
她意识到硝子即将说出口的,将是于她而言相当于平地惊雷的那种信息。
“不用听完,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要自己选择。”
她下意识的抓着自己膝盖上的裙面,不小心太用力揉皱了纱,甚至能感受到指尖再一次开始颤抖。
在漫长的沉默后,由梨听见硝子很轻地“啧”了一声,像是对这个答案一点也不意外。
“还真是你会说的话。”
硝子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由梨身后,手随意地落在她肩上,力道不重,却带着很明确的存在感。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她语气依旧平淡,却比刚才更低了一点:“这种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家入硝子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而后才继续道:“如果他选了和你相反的——到时候你别后悔。”
由梨一点也不犹豫地开口:“那又怎样呢?这是我的眼睛,是我的记忆。我爱他不假,可是……我也是独立的个体呀,有关于我自己的一切,都该有我自己来做选择。”
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我当年也没有阻止他去找黑·帮老大干架呀,但是如果让我来选择的话,我一定不会同意他去的。每个人都应该学会在关键事情上,有关个体命运的选择,尊重配偶的意见,对吧硝子?”
家入硝子短促地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温柔的笑,而是带着点无奈,又有点“果然如此”的意味。
“行吧。”她把烟按灭,语气随意地落下来:“恋爱脑也好,独立意识也好——”她微微拖了一点尾音,像是懒得分得那么清楚:“反正还是那个由梨。”
“所以——硝子到底要和我说什么啦。”
家入硝子这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判断她现在到底承受得住多少。
短暂的停顿之后,她才开口,语气干脆得几乎没有铺垫:“简单说。”
“你现在这个情况——不是做梦。”她停了一秒。
“是记忆在回流。”
硝子看了一眼时间:“长话短说,再过三分钟估计五条就要敲门了。”
“总而言之,因为你的身体和大脑受过毁灭性创伤,一部分是颅内受伤的缘故,一部分是心理自动保护机制,导致了你失去了所有记忆。而昨天晚上,你的这个梦——”
“大概率是刺激了海马体某一个神经传导因子,触发了记忆回流,引发了某种类似于创伤性后遗症躯体化的症状——失明。”
“所以,要‘治好’你的眼睛,很简单。”
硝子看了一眼倒计时还剩下最后五十秒的计时器,加快了语速:“我会‘诱发’你比昨天晚上的记忆碎片,更具有情感冲击力的记忆,引发你一次彻底的情绪暴动和创伤后遗症的爆发。”
“——然后强行把它进行‘封印’。”
由梨眨了眨眼睛,好像听懂了,又有很多问题。
“为什么一定要把我的记忆封印住?全部帮我记起来不好吗?而且为什么一定要是被诱发最创伤的记忆才可以再进行封印?”
在门外已经等的不耐烦的五条先生的敲门声和硝子的回答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响起。
“记忆本身就像沉睡在海底的泰坦尼克号。必须要将它打捞出来一部分,才能彻底镇压回海底。不然就是大海捞针,根本找不到要封印的载体。”
她淡淡地说:“全部让你记起来,更是绝对不可取。你的身体和大脑会彻底崩溃。”
然后她站起身,仿佛无事发生般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五条悟的声音先于他的人落进来。
“超时了哦,硝子。”
语气懒洋洋的,尾音拖得又轻又长,像只是随口抱怨一句。但花山院由梨听得出来,那层漫不经心底下压着的东西——他在意。很在意。
家入硝子没接话,只是侧身让他进来,顺手把门带上。由梨听见他的脚步声,不急不缓,皮鞋叩击着地砖,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她下意识攥紧了膝盖上的裙面,指尖掐进纱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紧张——明明早上才从他怀里醒过来,明明刚才还在车上被他吻得喘不过气。
他停在她面前。
她能感觉到他的影子覆下来,带着一点外面走廊的凉意,还有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的、像雪又像柑橘的气息。
“聊完了?”他问。
不是问她。是问硝子。
“聊完了。”硝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咸不淡:“剩下的你来说。”
由梨感觉到他的手落了下来,指尖穿过她的发,慢条斯理地拢到她后颈,轻轻扣住。和早上那个带着压迫感的“审讯”不同,这次只是搭着,拇指一下一下蹭着她耳后的皮肤,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动物。
“说了什么?”他低头,气息拂过她的发顶。
由梨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那些关于梦境、关于记忆、关于“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他”的话,在硝子面前可以说,在他面前反而说不出口。
“没什么。”她别过脸:“就是……我为什么会看不见。”
他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硝子可能都没注意到。但由梨感觉到了——他扣在她后颈的手指极轻地收了一下,又松开。
“硝子。”他开口,语气没变,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治疗方案呢?”
硝子靠在桌边,把刚才对由梨说的方案又简述了一遍——诱发一次更具情感冲击力的记忆,引发情绪暴动和创伤后遗症爆发,然后强行封印。她说得很快,像在念一份不想多谈的报告。
由梨感觉到他的手彻底僵住了。
不是松开,也不是收紧,就只是停在那里,像时间突然被摁了暂停。她甚至感觉不到他指尖的温度了——或者说,他的指尖正在一点一点变凉。
“这就是你的方案?”他问。
“是。”硝子的声音很平:“也是目前唯一的方案。”
“不行。”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惯常的“诶——”,没有拖长的尾音。就这么干干脆脆地砸下来,冷得像冰。
由梨愣了一秒,然后猛地转过头——虽然看不见,但那个方向是他的脸。
“为什么不行?”她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刚才硝子说了,这是唯一能让我恢复视力的办法!”
“恢复视力?”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和平时不一样,没有散漫,没有轻佻,冷淡而平铺直叙:“由梨酱,你以为我在乎的是你能不能看见?”
她噎住了。
“你——”她攥紧裙面,指甲陷进掌心里,“那你到底在在乎什么?你总不能让我一辈子都看不见吧!说好的,我的生日我们要一起去京都看樱花的,我还想去看奈良看小鹿、去神户港看海、去大阪城看大阪的夜樱!”
他没有立刻回答。
由梨听见硝子很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是打火机滑盖翻开的声响,第三支烟。
“由梨酱。”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只有她能听见:“你知道诱发‘更具情感冲击力的记忆’意味着什么吗?”
她不知道。
“意味着你要再经历一次。”他沉冷的声线落入她耳里:“比昨天晚上那个梦,更痛的一次。”
她倔强地抬起头,看向他声音传来的方位:“那又怎样?这是我的记忆,我的视力,我的过去,你不可以替我做决定。”
第66章
“有件事情,我需要提前告知一下二位。”
眼看着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愈发紧绷,甚至到了一触即发的边缘,家入硝子淡淡地开口了:“这个治疗方案,只能用一次。”
“下一次记忆再触发,很大概率会是无法再被任何手段‘封印’或’镇压’的全面回流。”
花山院由梨听懂了硝子的言外之意。
现在只是缓冲。是治标不治本的暂解之计。
未来,不知道是哪一天,但是也许会有那么一天,她会彻底的、完全的、从头到尾——想起所有。也许她会在崩溃后再次沉睡不醒,甚至也许她可能会在精神层面上‘再死一次’。
而那个时候,无论如何——
只能她自己吞下承担一切结果。
在硝子的这句话音落下后,由梨沉默着,她男朋友也没有说话。
一种扼吭拊背的窒息静谧在沉寂的空气蔓延,一时之间由梨能听见的,只有空调运作的白噪音、自己擂如鼓声的心跳、和深吸气后再吐出来的呼吸。
良久,他开口了。
“概率。”她听见男朋友用着不透露一丝情绪的沉冷嗓音开口,仿佛若无其事地攥紧了她的手。 “全面回流的概率。”
硝子沉默了几秒,像是斟酌着怎么措辞。
“无法计算。”她最终说,语气还是那种懒散的平铺直叙,“可能十年后,可能明天。可能永远不会发生,也可能——”她顿了一下,“下一场雨的时候。”
花山院由梨感觉到他的手骤然收紧了一瞬。不是握疼她的那种紧,是心脏被攥住时的条件反射。
然后他又松开了。回到那种不轻不重的力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知道了。”他不带感情地说,没有拖长的尾音,没有笑。尾音就这样干脆地落下来,像是把什么刺骨的情绪硬生生地斩断。
“看起来五条先生只能同意啦!”
由梨尽可能换上欢快的语气说着,试图调节着忽然冷寂下去的气氛,回握住男朋友的手像每天的日常一样晃啊晃:“好啦,不就是陪你去打了个山·口·组嘛,我都猜到了不是嘛,再惊心动魄能有多惊心动魄啦,没有什么是坚强的由梨酱承受不了的啦。”
男朋友没有立刻回答,倒是硝子那边似乎传来了一声说不上来是有多无可奈何的叹气。
“由梨酱。”他终于出声了,用着这种陌生的语气叫她的名字,声音还是那种不带情绪的沉冷,她却听出了一点别的什么被压得极深的情绪。
“嗯嗯?”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
“你知道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吗。”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因为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另一只手覆上了她的后颈,拇指沿着她颈侧的线条慢慢往上,停在那处还没完全结痂的伤口旁边。
没有按压,只是贴着,像是在感受她脉搏的跳动。
“抖得这么厉害。”他说,语气还是那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和他无关的事实:“还说什么‘承受得了’。”
由梨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想说“我没有抖”,想说“我真的没事”,想说“你不要用这种语气说话我好害怕”。可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不是害怕那些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生的“全面回流”。是害怕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好像他已经接受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悟……”她哑着嗓子叫他。
他没有应。只是把覆在她后颈的手滑到她肩头,轻轻一带,她整个人就被拉进了他怀里。
“硝子。”他开口,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漫不经心地:“你说的‘下一场雨’——”
他顿了一下,意味不明地说:“是指那种下一整天的雨,还是下几分钟就停的阵雨?”
花山院由梨愣了一秒,然后听见硝子很轻地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你是在跟我抠字眼吗,五条?”
“在认真地问家入医生哦。”他理直气壮地应着,语调总算了有了点平时的样子。
由梨忽然就有点想笑。眼眶还热着,鼻头还酸着,却莫名其妙地想笑。
她想起他之前说“由梨酱太弱啦,会被伤到的”,想起他说“小狗都是这样口是心非”,想起他说“一千四百万分之一”。他总是这样。把最重的话用最轻的语气说出来。
越是在意,越是漫不经心。
“一整天的。”硝子的声音传来,像是在回答一个再正经不过的问题:“那种从早下到晚,哪里都躲不掉的雨。满意了?”
“诶——这种啊。”他说,带着那种她熟悉的、懒洋洋的调子。好像刚才那个问“阵雨还是全天雨”的不是他,好像他只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由梨把脸埋进他胸口,手指攥紧他腰侧的衣料。
“我会没事的。”她闷闷地说。
“你也会没事的。”
“硝子也会没事的。”
“……由梨酱,你是在凑字数吗?”他笑着屈起手指弹了弹的她的后脑勺。
超用力。
由梨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把眼泪蹭在他衣领上,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叹息。然后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那就按花山院小姐的决定来吧。”
她听见他低声说。
***
硝子从椅子上站起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两声不轻不重的脆响。由梨听见她拉开抽屉,翻找什么东西,金属器具碰撞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
“躺下吧。”硝子的声音还是那种懒散的平铺直叙,“沙发还是床,你自己选。”
由梨还没来得及回答,五条悟的手已经从她肩头滑开。她下意识地去抓他的衣角,指尖却只勾到了一片空气。
“这里。”他的手从她手腕滑下去,十指相扣,牵着她往某个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掌心覆上她的肩,轻轻往下按。由梨顺着他的力度坐下来——是沙发。皮质,冰凉,和她早上在车里触到的温度一样。
硝子的脚步声近了。
“五条,你坐那边。”硝子的语气不像是在商量,“别挡光。”
“她看不见。”他说,声音又褪去了笑意,是那种不带情绪的平。
“挡我的光。”硝子说。
由梨听见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他松开了她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她指缝间抽离,慢得不像他。最后只剩小拇指还勾着,迟迟没有放开。
“悟。”她叫他。
他没有应。只是用小拇指勾着她的,轻轻晃了晃,像是在说“我还在”。然后也松开了。由梨听见他的脚步声往旁边移动了几步,停下来。她侧过脸,循着那个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
“由梨。”硝子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近了很多,“接下来的过程,我不会骗你——不会很舒服。”
由梨攥紧膝盖上的裙面,点了点头。
“可能会有头痛、恶心、耳鸣、心悸。也可能会有强烈的情绪反应,比如恐惧、悲伤、愤怒。你不需要压抑,也不需要‘坚强’。”硝子顿了一下,“让它出来就好。”
“好。”由梨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我会用一个小型的术式触发器。”硝子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像在解释一个常规检查,“贴在你这侧太阳xue 。”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由梨的左额角,“作用类似于……强行把你的记忆从海马体里‘拉’出来一小段。你不需要刻意去回忆,也不用抗拒。”
由梨又点了点头。她能感觉到硝子的手离开了她的额头,然后是塑料袋撕开的声响,冰凉的湿棉片擦过她的太阳xue ,酒精挥发时带走一点温度。然后是什么东西贴上去——薄薄的,软软的,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
“要开始了。”硝子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三、二、一——”
那一瞬间,由梨以为自己会感觉到疼痛。或者灼烧,或者电流穿过颅骨的酥麻。什么都没有。只是世界突然变得更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膜下流动的声音,像潮汐,一下一下地冲刷着某个很深很深的洞xue 。
所有关于这一刻的现实,都如退潮般的海水退去。
她的识海在一片黑暗中下坠……
下坠……
而后摸索着那一点点光斑,坠落到底后,用力睁开眼睛——
她终于彻底坠入进了那片最尖锐的记忆碎片的深处。
***
和服店的灯光柔和温暖,空气漂浮着樟脑丸独有的味道。
一整排款式各样的正绢振袖就这样整整齐齐地陈列在花山院由梨的眼前。
“你们御三家怎么这么麻烦啊!”
她听见自己对着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撑着下巴好整以暇看着自己挑衣服的男朋友抱怨:“直接办婚礼就好了嘛,干嘛还非要办什么御结纳之仪。”
随手拎出来一件绣线华美的鹤纹振袖,她一边嫌弃地看着长长的衣服袖摆,一边随口和他确认着日期:“那我们就把订婚仪式安排在25号好了嘛。”
她转过头,开心地扑进他的怀里:“你24号去打宿傩,晚上回来好好睡一觉,正好第二天的订婚宴也是庆功宴啦!”
第67章
也许是不安,也许是太过敏感,花山院由梨总觉得五条悟‘嗯呐’的敷衍极了。
他随意地看了一眼她选的那件绯红底的鹤纹正绢大振袖,伸手似乎亦如往常那般黏腻腻地抱住了她,他的确在笑,笑意却很轻,似有若无的勾着轻飘飘的笑,低下头沉默又认真地用那双璀璨生辉的苍蓝色眼眸望着她。
她总觉得从狱门疆出来以后的男朋友,心事藏得比以往更深更重了。
他沉默的时间比以往更长。
那抹她所熟悉的他面上漂亮散漫的笑意,似乎彻底成了他试图让她安心的面具。比起笑、比起开玩笑、比起说任何安慰的情话,他似乎更想就这样安静的、沉默的、一言不发的,看着她。
看着她笑。看着她闹。看着她浑不在意的将那件昂贵不菲的正绢振袖拂落在地,面上那么幸福那么满足地蹭进他的怀里,脸埋进他的颈窝蹭啊蹭,比最黏人的小狗还要黏人,是那么深的眷念那么重的依恋——
似乎从某一刻开始,他的存在本身,已经成为了她一部分的脊柱、肋骨、左心房的血管、连接着中枢神经的大动脉。
然后她听见他开口,似乎漫不经心的,只是随口一说的——
“由梨酱。”他带着散漫的笑意唤着她的名字:“可燃垃圾记得周一和周四早上八点之前丢掉哦。不可燃垃圾是每个月第二个和第四个星期三。”
“干嘛和我说这个啦。”她满不在乎的嘟嘟囔囔:“由梨酱已经负责做饭和刷碗还有扫地拖地了!垃圾分类和倒垃圾这种麻烦的事情不是一向都是悟在负责嘛。桥豆麻袋——”
她从他的颈窝抬起头,愤愤不满地瞪着他:“你不会想逃避责任,连倒垃圾这种活结婚以后都让我来吧???”
“达咩,绝对不可以,每个人都要承担起家里的一部分责任,就算你是五条悟也不可以!”
他歪了歪头,看着她,忽然低笑出声:“好霸道哦,由梨酱。”
“等等……”
她从他怀里跳下来,双手抱着胳膊狐疑地打量他:“你不会根本就没有把握打赢宿傩吧?这种交代遗言的语气怎么回事啊!如果没有办法确定你百分百会回来的话我是绝对不可能同意你——”
“会赢的啦。”他散散慢慢地笑着说,重新把她勾回怀里,缠握住她的手指:“等下带你去定戒指哦。”
“什、什么戒指啊。不是超大的鸽子蛋那么大的钻戒由梨酱才不——”
“是由梨酱一直叫唤着好久最喜欢的那个Harry Winston啦。” ! ! !
“你是说,由梨酱我,竟然也要成为HW女孩了吗!!”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所以等一下我们……”
“先去定戒指。然后,去挑白无垢好了。想看由梨酱穿白无垢给人家看。”他换上和他的吻和怀抱一样黏腻腻的语气对她说。
结婚穿的白无垢……
然后她就这样忽然羞红了脸,从耳尖红到了锁骨。
“可、可是我们还没有订婚。不是25号才要办御结纳之仪……”她嚅嗫着唇,红着脸喃喃道:“所以从时间上来讲,我们至少要等到明年这个时候才结婚呢!”
“诶——由梨酱什么时候是讲规矩的人了?”他笑得很轻,像是觉得她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反正都会嫁给我。早一点晚一点,有区别吗?”
——好像是有道理诶。
花山院由梨还是有些隐约的不安,她伸手毫不客气地戳了戳他的喉结:“那我们戒指今天定好,什么时候去拿呀!”
他头也不抬地把玩着她的手指,慢悠悠地说:“ 25号早上一开门就去。先去拿戒指,然后——”
“——然后就要去订婚宴啦啦啦!”她欢快地接话,开心的像个隔壁家的二傻子。
他看着她摇头晃脑笑得牙不见眼的样子,忍不住也笑出了声来:“这么开心啊,由梨酱。”
她一边面红耳赤着一边理直气壮着回答:“ 30岁之前和五条悟把婚姻大事定下来是由梨酱人生必做清单之一啦!”
***
“所以戒指我们可以早上七点来取吗?”
花山院由梨超级满意男朋友竟然真的挑了一款FL级、祖母绿切割款的6克拉大钻戒!因为是无暇级钻石切割高定,所以最早最早紧赶慢赶也才能正好在25号一大早来取。
能赶上御结纳之仪上的戒指交换仪式就好啦!但是那天行程超级赶的诶。
“我们早上六点就要起床了诶,”由梨掰着指头皱着眉头数着一整天的行程:“要先去香汤洁身,还要化妆、换上超级麻烦的白无垢和振袖、然后十点是我们的结纳品奉纳、拜见长老们……”
“十一点半,是我们的三三九度、十二点半到三点,是怀石祝宴,你要亲自为我布鲷鱼哦——”
她眼睛亮盈盈地说着,默背着她和他家里的长老们亲自筹划安排的每一步的御结纳之仪。
她期待了很久,等待了很久的订婚宴。
“三点半是我们的内仪,五点半结纳返礼礼成之后,我们晚上还有你和我的私礼哦~”
想想就头大了——
她假装哭唧唧的歪倒进男朋友的怀里:“天呐,光是订婚就这么麻烦了,家主夫人真的好难当啊啊啊啊。所以我们到底几点来取戒指嘛,你这个安排根本就不合理嘛!”
“我们可以亲自为您送到府邸上。”某位没有咒力在HW打工的御三家分家的旁支恭恭敬敬地说着:“几点都可以。”
“那就早上六点好了!由梨想要一觉起来就看到大钻戒!”
她开心地出声,然后半晌才意识到男朋友竟然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他只是像之前在和服店的时候一样,似乎自动屏蔽掉了周遭所有一切声音和画面,低头笑着眼睛一眨不眨地认真而专注地凝视着她。
“喂,有没有在听啦!又不是我一个人订婚,你——”
“有在听啦。”他笑着说,和往常一样超恶劣地弹了弹她的脑门:“家主夫人来决定好了嘛。”
……然后她腾的就脸红了。
全身的血液都仿佛被火轻轻点燃了那样,浑身都在发烫。
他们真的要订婚啦! !
她真的要嫁给他了! !
就在平安夜之后的圣诞节,是个好日子诶。
和此生挚爱订婚这件事情本身就是她这一辈子能收到最好的圣诞礼物了吧!
她甜滋滋地笑着羞红了脸去吻他的唇角。
已经开始在脑海里构思24号的晚餐要给他做什么。
——就蛋包饭好了。
三分熟的蛋包饭,蛋液像奶黄流心的那种。
会给他提前备好热汤的啦。
打完宿傩回家肯定超累的啦,她就勉为其难当免费按摩师好了。
也会给他热好一杯蜂蜜草莓牛奶,再亲手做一份小蛋糕当饭后甜点的啦。
——然后手机忽然被他轻描淡写地夺了过来。
“喂!”
她眼睁睁看着他打开她的手机通讯录,在里边输入了一个电话号码。
03-3474-6821
然后还贴心地备注上【维修师傅】四个字。
“诶——???”
“以后马桶堵了、电路出问题了、空调不工作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脏活累活都可以找这位师傅哦。”他笑意盈盈地毫无预兆的对她说。
“这种事情难道不应该是五条先生来做吗?”她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已经开始推卸家务活的他。
“这种程度的脏活累活,怎么想都不应该由家主様本人来做嘛。”他理直气壮地说着,漫不经心的把手机还给了她:“能花钱的事情花钱解决就好啦。”
唔,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果然男人结婚前和结婚后是两个样子啊!这还没有真的订婚呢就开始摆起架子来了,太过分了五条悟!
她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把手机放回了自己的小包包里。
但是这一天的由梨没有太过分的吐槽自己的男朋友。
她又害羞又赧然的眼睁睁看他眼也不眨的刷了卡,提前全款支付了25号会送上门的那枚定制钻戒。
四亿三千六百七十九万,零三十九円五毛八分。
她紧紧地牵着他的手还不够,抱住他的胳膊仰起头在这个月至少第九十八次问他同一个问题——
“所以,你真的会打赢宿傩的,对吧?”
“会赢的啦。”
“所以,你真的会回到我身边的,对吧?”
“没错哦。”
“那我们24号晚上吃蛋包饭,可以吗?”
“可以哦。”
“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吗!竟然没有提出来什么超级离谱过分的菜单吗?你不会在敷衍我吧五条悟?”
她抓着他的手臂晃啊晃。
阳光有些太刺眼。
——这一年的十二月竟然是个暖冬。
她期待了很久的初雪,一直都还没有等到。
平安夜那一天会下雪吗?
平安夜那一天,会平安吗?
“想好多耶你。”他一点也不温柔的揉乱了她为了试穿今天的和服簪了好久的头发:“人家超爱吃蛋包饭的诶。”
她放下了心,笑眯眯地踩上他的鞋子,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下巴:“三分熟的蛋包饭,会和超爱你的由梨酱一起在家里等你的哦。”
***
那天的蛋包饭,莫名做的不顺利极了。
先是打蛋壳的时候不小心连着摔碎了两颗蛋,想要剪一块牛排,切肉的时候还不小心划伤了手,一刀子下去伤口很深,疼痛尖锐刺骨。
她心不在焉的用创口贴包住伤口,一边想着什么时候自己也会反转术式就好了,一边忍不住眺望窗外,往新宿的方向。
——她听见了成群的大楼坍塌的声响。像是世界末日来临的预兆。
蛋包饭做好的时候,他还没有回来。
毕竟是诅咒之王嘛,她想,难打一点是很正常的啦。
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最后再确认了一眼明天早上新干线的时间,凌晨三点二十七分的车,去往京都站。看来今天晚上他们是没有时间睡觉啦。明天的御结纳之仪只能靠着咖啡硬撑了。
然后从蛋包饭第一次放凉的某一秒开始,那种坐如针毡的不安,像全世界的蚂蚁爬满了她的血管那样啃噬着她。
她风风火火的冲进他们的卧室,像什么多动症患者一样把他随手搭在椅背上的衬衣扔进了洗衣机里,然后把他衣柜里的制服又拿出来熨了一次。
不小心烫伤了手。
她怔愣地盯着手指被烫伤的水泡,像行尸走肉那样把蛋包饭放回锅里热了第二次。
软软的流淌的蛋液已经开始凝固了。
三分熟变成了五分熟。然后五分熟变成了七分熟。
她抱着膝盖坐在门边,耳朵贴在门上,生怕错过他的敲门声。
——天呐,五条悟不会被宿傩打出脑震荡忘记回家的路了吧?
——万一他记错楼层了呢?所以才一直没有回来?
她打开门,看着空空荡荡的门外,砰的把门关上。五分钟后再打开。然后才意识到其实才过了五分钟。可是那五分钟她却觉得已经有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又或者更久。
不等了。
她想。
她连外套都没有来得及穿,连鞋子都没有来得及换,就这样穿着她的小兔子睡衣,趿拉着她的小兔子拖鞋,朝着新宿的方向奔去。
然后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
她甚至连看都没看就这样接起期待着电话那头他的声音。
可是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那边伊地知的声音。
她第一次听见伊地知在哭。
一个大男人,哭的像个第一天上幼稚园的小孩。
“花、花山院小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实在很抱歉——我……五、五条先生他……”
然后大脑就是在这个时候变得一片空白。
已经有预感那头的伊地知要说什么了。但是她不愿意去想。不愿意去接受。
“你是说五条先生他赢了是吧?我就知道他肯定会赢的啦。好慢啊他,蛋包饭都热了三次啦,三分熟都变七分熟了哦,还有他的蜂蜜牛奶,已经被我全部——”
“对…对不起……”
伊地知哭着打断了她的话。
“说什么对不起啊伊地知。不是赢了吗?你让他接电话啦。是不是害羞了?是不是在忙着向学生他们嘚瑟呀,是不是——”
“他……输了。花山院小姐。”
尖锐的耳鸣声忽然盖过了心跳。
她抬起头,看向日落的天空,鲜红似血,火烧云在天际尽头铺落展延。
“我不信。”
她说。
“花山院小姐,您听我说,五条先生他——”
“你骗人。伊地知。你也学会骗人了。和他一起骗我是不是?”
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因为没电而自动关机。
她看着黑屏的手机,蹬掉脚上碍事的拖鞋,像演什么90年代的狗血偶像剧那样,一边朝着决战的方位跑去一边哭的那么大声抽泣着哽咽着狼狈不堪的一抽抽的简直像哭着笑出了声。
然后她一边跑一边在一片残垣废墟里呼唤他的名字。
之后所有的很多画面都变得像信号不好的老旧电视那样斑驳不清。
——然后她看到了他。
——一半的他。
——字面意义上的。
在这一刻连眼泪忽然都变得毫无意义。
所有颜色都从眼前褪去。
连心跳都虚假的像幻觉。
她踉跄着想要扑上去的时候,竟然被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拦住了。
“花山院小姐请止步。”
他们说。
“请不要影响我们回收战略资源。”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半天没有理解他们在说什么。明明每一个字都是自己的母语说出来的语言,连在一起却一个字都听不懂了。
“什、什么意思?”
眼泪顺着脸颊滚落至下巴连成串狼狈的往下掉。擦都来不及擦。
“‘六眼’是最高级别的战略资源。花山院小姐作为准特级咒术师,应该不需要我解释这种浅显易懂的概念才对。”
她愣了一下。
眼看着他们只是围在他的旁边,似乎没有上级明确的指示连动也不敢动,却也阻止着她和其他任何‘闲杂人等’的靠近。
可她不是什么闲杂人等啊。
他也不是什么战略资源啊。
“什么叫做战略资源啊!什么资源啊!!那是五条悟!!那是我男朋友,那是明天就要和我订婚的未婚夫你们懂不懂啊!!”
面前的人不为所动的笑。礼貌冷淡的笑。一言不发,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她的愚蠢,她的不自量力。
“我只是想再看他一眼,”她努力擦干眼泪,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狼狈,深呼吸,可是依旧连呼吸都在颤抖,怎么可能忍住不哭:“一眼,就一眼,我还没来得及和他说再见……”
“那件振袖可好看了。红底鹤纹的正绢振袖,他还没来得及看我穿上呢。”
“还有戒指。 HW的戒指。你知道吗, 6克拉的钻戒诶,定好了明天早上会送到五条本家的。”
“化妆师也定好了。早上八点,准时来到家里给我们化妆,然后十点我们还要……”
他打断了她哭着的絮絮念念。
“花山院小姐。他曾经是谁都没有用。现在只是我们需要被回收,回收方式待定,但是不容闲杂人等染指的最高级别的战略资源,仅此而已。”
怒火就是在这个时候瞬间爆发。
她没有领域,不会反转术式,只能一味的发动暴虐无常没有退路的顺转术式·残照,将术式发动对象无限困在这一秒的时间节点里。
也许会被判为叛徒。
无所谓了。什么都无所谓了。
她无差别的攻击着眼前所有试图拦在她和她男朋友之间的人,直到她终于再一次最后一次将他抱在怀里。
冰冷的指尖。
冰冷的面颊。
不再璀璨生辉的苍蓝色眼眸。
冰冷的嘴唇。
一切都是冰冷的。甚至比没有落雪的十二月的东京还要冰冷。
她不合时宜的想,为什么这个时候没有倾盆大雨?
这种时刻,不是应该来一场什么偶像剧一样的天气来映衬吗?
大雨也好,大雪也好,雾霾天也好,什么糟糕的天气都好,可是今天怎么可以是晴天呢?
怎么可以是火烧云的晴天呢?
怎么可以这样啊?
为什么会是这样啊?
她哭的无法喘息,然后在某一瞬间,开始痛恨自己的退让和软弱。
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答应他——
不,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放任他一个人来。
她应该跟着一起来的。
她应该陪他一起上战场的。
如果,一定要死——
为什么那个人不是她呢?
她又胆小,又怕孤独,下雨天怕打雷,天太黑怕鬼。
他怎么可以这么狠心的将她一个人留在这个没有他的世界里独活?
他凭什么以为她会在没有他的世界里独活?
沉寂已久的,从未被唤醒过的血脉深处的那股肆虐的力量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蠢蠢欲动。
她感受到了那股力量像穿越洪荒的第四维度本身,拉扯着她撕裂着她摧毁着她的同时,拼凑着她治愈着她重组着她。
——她终于领悟了自己的反转术式。
只要她愿意献祭一个平行宇宙的自己,再献祭一次未来轮回的机会,她就可以将时光逆流。
但是逆流的节点是随机的。
她也许可能会逆流回一秒前。也许可能会逆流回十年前。
但是什么时间点都好。
一次不行也无所谓。那就十次。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
有多少个平行宇宙的自己,她就可以重来多少次。
花山院由梨毫不犹豫的发动了反转术式——
【反转术式·溯流】
这是她第一次发动反转术式。
是她第一场新宿决战。
是她第一次从他人那里听闻他的死讯。
***
花山院由梨挣扎着哭着醒来,一片混沌的意识里她听见了硝子的声音:“你还可以继续吗,由梨。现在‘记忆’的’拉拽’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就是’重新封印’了。”
眼前还是一片漆黑。
"我让五条先出去了。 "硝子说着,递给由梨一杯加了冰块的水:“你一直在哭。他濒临失控了好几次。”
她深呼吸。怔愣了不知道多久,才勉强让自己的五感回归到现实。
“所以,在把你的记忆镇压回去之前,要先说说看吗。”硝子吐了口烟圈。似乎今天已经抽完了她平时一周的量。
由梨又是安静了将近一分钟的时间,才缓缓地开口。
“可燃垃圾是周一和周四早上八点之前丢掉。”
她抬起头,看向望不见尽头的黑:“ 03-3474-6821,维修师傅的电话。”
"四亿,三千六百七十九万,零三十九円,五毛八分。戒指的价格。 "
她笑着笑着又哭了:“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回到我的身边。”
“那不是决战。”
她说。
“那是五条悟献祭了他自己的刑场。”
毫无逻辑的话,硝子却听懂了每一句。
“原来如此。”她说:“你梦见了新宿决战?”
“我梦见了第一次的新宿决战。”由梨轻声说。
“我觉醒了反转术式,第一次逆流了时光。”
这一次换硝子安静了很久。
似乎这件事情,是连她都从未听闻的往事。是花山院由梨一个人的秘密——又或者五条悟也知道,但是他们两个人谁都没有告诉第三个人。
“代价是什么?”
花山院由梨很轻快地说:“只是要杀死一个平行宇宙的自己,再杀死一次未来轮回的自己而已。”
第68章
“ 都过去了。这一次的新宿决战,五条赢了。”在沉默了将近半支烟的时间后,硝子开口了。
“那宿傩呢?!死了吗?彻底的——”
“死了。彻底的。现在只剩下虎杖吞下去的那几根手指残留的诅咒。我们都以为”
硝子的话语骤然停顿在这里,咬着烟的一头,把剩下那截话,和尼古丁一起吞了下去。
花山院由梨潜意识地猜到了,硝子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和她有关:“都以为什么?是和我有关吗?”
她看不见,只能听见又一声清脆的‘啪嗒’声,和愈发浓郁的香烟的味道猜测硝子又点燃了一根新的烟。
硝子沉默了十三个心跳的节拍。
“你不会想知道自己有多么七零八落。”她说。
“宿傩死了以后,他把整个新宿决战区域都封锁了。一块、一块的,寻找你。谁都不知道最后他是怎么把你拼凑完全的。”
——“但是他做到了。”
她咬着烟,淡淡的声音含混不清,听不出来是在轻嗤还是在叹息。
“你是说,他也曾亲眼看着我,死在他的眼前吗?”花山院由梨用着近乎欣喜若狂的语气开口,堪称纯粹快乐的语气听得硝子彻底愣住了。
“怎么,你是什么受虐狂吗,死在你男朋友面前就让你这么开心?”
由梨听见自己忍不住笑出了声。
从肺叶里挤压出来的、由衷的欢喜。
最开始只是努力遏抑的轻笑,而后愈发无法停歇,笑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控制不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坐都坐不起来:“总该让他也体验一次我的感受吧。”
她笑着说:“听起来,我死的很难看啊?”
硝子也笑了:“是不怎么好看。头一次看见他那样的表情。早知道该拍一张留下来做纪念。”
“碎成了很多块吗?”
又是一阵沉默,似乎在很认真地回忆和思索。
“锁骨以上是完整的。再往下,就不怎么好说了。”
“那么——”硝子换上了更锋利一点的语气,开口问她:“你要在重新忘记以前,和你男朋友说些什么吗?”
要说些什么吗
带着还不完整的、却最为沉重的这一块记忆碎片,对五条悟说些什么吗?
“等下一场雨的时候吧。”她望着眼前看不见尽头的黑,笑着说:“如果,下一次,真的有这么一次,让我把曾经所有的一切都记起来了,那个时候,作为完整的花山院由梨,才知道真正该开口对五条悟说些什么吧。”
“现在的我,满脑子都是——”
【原来我的男朋友真的是五条悟。 】
【我真的去打宿傩了。 】
然后她又忍不住笑出了声。超大声。
她听见门口外面的男朋友显然听见了她的肆意大笑,已经开始挠门了。
“快点开门啦,硝子,我女朋友是醒了吧。”
硝子冷笑着回他:“已经帮你问过了,五条,你女朋友现在不想和你说话。”
门外传来他格外夸张的惊呼,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怎么可能诶——”他拖长了尾音:“我女朋友不可能不理我的耶。”
这下冷笑的换成花山院小姐了。
她轻声对硝子说:“硝子,你跟他说,24号那天,花山院小姐做好的蛋包饭,热了三次,也没等到她的混蛋男友回来。”
硝子原封不动的转述了这句听起来有些莫名其妙的话以后,门那边的五条悟竟然真的罕见的安静了下来。
“好了。”硝子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刻意的冷淡,像是要把刚才那瞬间的凝滞揭过去,“时间差不多了。躺好。”
由梨摸索着躺回沙发上,皮质冰凉的触感贴上后背。她听见硝子走近,听见金属器具碰撞的细微声响,听见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是烟蒂被按灭在玻璃烟灰缸里的“呲”的一声。
“会有点凉。”硝子说。冰凉的湿棉片擦过她的太阳xue,酒精挥发带走皮肤表面的温度。然后那枚薄薄的、像叶子一样的术式触发器再次贴上她的额角。
“要开始了。”硝子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像从水底传上来,“三、二、一——”
这一次没有下坠,没有雨声,没有画面。
只有一阵温柔的、缓慢的、像潮水退潮一样的倦意,从她的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漫。手 腕、小臂、手肘、肩膀。她的手指松开了攥着的裙面,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长,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像一块冰,正在慢慢地、没有痛苦地融化。
“睡吧。”硝子说,“睡醒了就都忘了。”
由梨想说“我没那么容易忘”,想说“我会记得的”,想说“你帮我告诉他,蛋包饭下次我会做三分熟的”。
可是嘴唇已经动不了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那种让人恐惧的、空茫的黑暗,是温暖的、柔软的、像被子和怀抱一样的黑暗。
她一点点的、缓缓的、像陷入温暖的浴池梨一样,慢慢地沉了进去,直到整个人从头到脚都被彻底地淹没。
***
花山院由梨睁开了眼睛。
最先看见的是光。不是诊室里那种冰冷的白炽灯,是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带着微尘的、暖洋洋的夕照。
她眨了眨眼睛。视线有些模糊,像隔了一层薄雾,但她在看得到。她看得见天花板上的吊灯,看得见床头柜上那杯冒着热气的水,转过头,窗外的东京铁塔已经亮起了灯,和赤红色的夕阳辉映相照。
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昨天晚上似乎做了什么梦……她应该要哭醒的,然后呢?
——她下意识的摸上了无名指。
冰凉凉的戒身像某种现实的锚点,让她混沌飘忽的思绪被拉拽着回来。
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总觉得心底好像空落了一块——一大块——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被封存到了无法触摸的最底下。
她慢吞吞地坐起身,抱着自己的龙猫抱枕,望着窗外血红色的夕阳和橙色的东京铁塔,发着呆,努力试图从纷乱的思绪里空白的记忆里去搜寻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由梨酱—”厨房的方向传来男朋友拖长了尾音懒洋洋的音调,然后是锅铲碰铁锅的哐啷声:“睡了一天,比小猪还要懒耶。再不起来,蛋包饭要焦了哦?”
花山院由梨愣了一秒,鲤鱼打挺地跳下床。
头有点晕,但没关系——
忽然此刻,在这一秒钟,很想抱住她的男朋友。
跳到他的身上去也好,用脑袋蹭着他的颈窝也好,用手指描摹着他脸庞的每一处线条也好,怎么样都好,就是想要那么紧的抱住他然后亲吻他,感受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的存在。
一秒都等不下去了。
她连拖鞋都没有穿,就这样光着脚扔掉她最心爱的龙猫抱枕,朝着厨房方位的男朋友飞奔而去。
他就在那里。
五条悟,就站在那里。站在她的眼前,站在充满烟火气息的厨房里。
他穿着她的那件粉色的、印着Hello Kitty图案的围裙——那是她的,然后总是被偶尔下厨的他霸占着。
围裙的带子在他腰后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他站在灶台前,一只手拿着锅铲,另一只手插在兜里,姿态散漫得不像在做饭,倒像在拍什么家居杂志的封面。
“太能睡了诶由梨酱,睡美人都没你能睡耶。”他偏过头,屈起手指超用力的弹了弹她的后脑勺,弯起来的弧度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
下一秒——
花山院由梨整个人已经撞进了他的怀里。
几乎是扑的。带着一点失控的、来不及掩饰的急切,额头直接磕在他胸口,有点疼,她也不管,手臂已经本能地环上他的腰,整张脸埋进他颈窝里,贴得没有一丝缝隙。
用鼻尖蹭着他温热的肌肤,感受着他的体温。
“……诶?”
她没说话。只是蹭。额头蹭着他的锁骨,鼻尖蹭着他的颈侧,呼吸凌乱地落在他皮肤上,然后仰起头,笨拙地、急切地,去找他的唇。轻的,乱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温热,像小动物在试探什么。
“……哇。”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尾音拖得很轻,带着一点笑,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由梨酱——突然这么主动,好会撒娇诶。”
他低头,唇擦过她的发顶。不是吻,更像是压着什么的、轻轻的触碰。然后是她眼尾,然后是她眉心。他的吻落得很慢,像在确认她还在。
她没回话。只是更用力地抱住他。
手指攥紧他后背的衬衫,指节泛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用力。像是身体比记忆更深刻的先一步被镌刻了什么本能。
爱他的本能。执念着不肯放手的本能。
同生共死的爱情那样的本能。
——绝对。再也不要放手。
那一点不自觉的用力,被他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了。他眼底的散漫暗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下一秒,他已经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懒洋洋地“啧”了一声,单手把她往后一带,另一只手伸到身后,漫不经心地关掉了火。
“——再抱下去,蛋包饭真的要糊掉了耶。”
空气里只剩下没散尽的热气,和她贴在他身上的体温。
他没放开她。反而借着那一下的动作,把她整个人往后推。一步,两步。她的后背贴上了吧台边缘,冰凉的大理石隔着薄薄的睡衣贴上来,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就站在她面前。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能看清他眼底那一点点被压住的、比笑更深的东西。
“由梨酱。”他低声叫她,手指从她的手腕一路滑上去,扣住她的肩,把她固定在原地。
“今天是怎么回事啊。”他低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呼吸很近,“睡一觉起来——变得这么黏人。”
她被他说得一愣。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抱他,很想贴近他,很想确认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她没说话,只是抬手,又一次抓住了他的衣襟。更紧。
他看着她这个动作,没有再笑。
这一次,不再是轻碰。
他的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力度。他一边吻她,一边含混地、带着点揶揄低声笑着说:“算了……今天就先不管为什么了。”
他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唇边落下来,带着一点纵容到近乎危险的意味,“反正——是由梨酱自己先贴上来的嘛。”
第69章
娜娜酱打电话过来的时候,由梨正在和男朋友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日常拌嘴。
“这可是我最喜欢的RV高跟鞋,凭什么不让我带啊五条悟!拍情侣照肯定要穿漂亮的小裙子再配更漂亮的高跟鞋啊。”她把她亮晶晶的尖头高跟鞋气呼呼的抱在怀里,盘腿坐在地上,嘟着嘴仰起头。
眼睁睁看着混蛋男友不为所动的,一脸笑吟吟的样子弯下腰,风轻云淡的从她怀里夺走她的高跟鞋,重新扔回进都落了灰的鞋盒里。
“京都可是超——多山路、台阶还有小石板路的地方诶。”他慢悠悠地说,语气轻得像在闲聊,“穿这种鞋过去,是打算给男朋友增加额外工作量吗?”
“才不是啦!”由梨气鼓鼓地反驳,“拍情侣照当然要穿漂亮的小裙子配更漂亮的高跟鞋啊,这不是常识吗!”
他像是被她的理直气壮逗笑了,低低地“噗嗤”一声,指尖顺手戳了戳她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点故意欺负人的意味。
“那由梨酱是想重现一下浅草寺经典场面吗?”他歪着头,笑得懒洋洋的,“鞋跟卡在石缝里,整个人动弹不得,还要男朋友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顿了一下,语气拖长了点,像是在回味什么有趣的画面。 “单手帮你把鞋拔出来。鞋跟好像都卡掉了耶。最后全程让男朋友抱着你——啊,果然是这样吧,想让人家抱就直说嘛。”
由梨的耳尖瞬间红了。
“那、那是意外好不好!”她下意识提高了声音:“而且那时候石头缝本来就很奇怪——”
“是吗?”他慢条斯理地接话,笑意更深了一点:“我记得某个人当时站在那边一动不动,脸红得像要蒸熟一样,还小声说——”
“闭嘴啦!!!”她整个人扑过去试图捂他的嘴,却被他轻轻往后一带,手腕被他握住,轻而易举地制住。
“我倒是不介意再来一次哦?”他低头看着她,语气依旧轻松,用着笑盈盈的揶揄语气调侃着她的同时,还不忘自恋的本性:“反正丢脸的又不是你的大帅哥男朋友。 GLG只负责善后哦。”
她看了一眼他的行李箱——里面被她霸道的塞满了她的东西因为他竟然什么都没打算带过去——这可是整整半个月的旅行计划,所以说到底是谁离谱啊?
“那你倒是也给自己善后呀,你自己看看你这次出门,我给你买的CK的纯棉内裤难道你不喜欢吗,黑色紧身的超性感诶,你给我买的蕾丝镂空款的我都穿了,做人不能这么双标我跟你说五条悟!”
她扒拉着他的行李箱,震惊的发现他除了和她配套的那只情侣电动牙刷、随手扔进去的一瓶北海道限定款草莓牛奶,和每次出去约会她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记得带的拍立得以外,他真的什么都没带。
“天呐,难道你是告诉我,这半个月在京都,你连内裤都——”
“我们住的民宿里什么都有啦。”他满不在意地说着,把她捞进怀里,懒洋洋地倒回在床上,随手把她最爱的龙猫抱枕放在了她的肚皮上。
然后花山院由梨就更震惊了。
“……民宿???”她愕然地想坐起身,却被他的双臂箍在怀里动弹不得,她仿佛成了他的什么抱枕一样,侧卧着把她拥在怀里低头拥鼻尖散散慢慢地蹭着她的头发。
“昨天的洗发水是青苹果味的诶?人家还是最喜欢水蜜桃那款哦。”他闻着她的头发,忽然跳跃着话题。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住民宿呀,哪里的民宿呀,如果是那种小小的旧旧的和青旅类似的那种——”
“是可以玩角色扮演的那种民宿哦。”他漫不经心地回着她:“有由梨酱最爱的那种露天私汤哦,庭院里最近的樱花好像也开了吧。”
花山院由梨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在短暂的欣喜若狂后对于半个月这种规格级别的民宿价格的担忧盖过了所有喜悦。
“可是这种级别的民宿一定很贵吧超贵的吧!你那点工资加上年终奖金……”
花山院由梨掐指一算,只觉得世界都要塌了:“天呐五条悟你不会连求婚戒指的钱都给你未来老婆买不起了吧!呜呜呜呜可怜的由梨酱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以后连钻戒都只能带假的……”
五条悟安静了一秒。
然后像是终于没忍住似的,低低笑出了声。
“未来老婆?”他拖长了语调,懒洋洋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埋在她发间的鼻尖蹭了蹭,连肩膀都跟着轻轻震了一下,“由梨酱,求婚明明都还没正式开始,怎么连婚后生活都已经替我脑补完了啊。”
花山院由梨一下子噎住,耳根“腾”地烧了起来:“我那只是打比方——!”
“是吗?”他笑吟吟地低头看她,手指慢条斯理地捏了捏她的脸:“我还以为某个人已经迫不及待想嫁给我了耶。”
“谁迫不及待啦!”
“诶——没有吗?”他故意露出一点很受伤的夸张表情,语气却还是轻飘飘的,像在逗炸毛的小动物:“可是刚才连‘未来老婆’都说出来了哦。擅自给自己安了这种身份,还顺便开始担心钻戒预算……”
他顿了顿,忽然又低笑了一声:“由梨酱,超——可爱。”
他话音刚落,由梨还没来得及反驳,整个人就被他轻轻一翻身,拢在了身下。他的手臂撑在她耳侧,投下一片阴影,那双璀璨生辉的苍蓝色眼睛近在咫尺,近到她一抬头,唇瓣就会不小心擦过他浓密纤长的仿佛霜雪般的睫毛。
“干嘛?”她红着脸,警觉地瞪他。
“没干嘛。”他说,语气轻得像在哄人,然后低下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就是想亲一下。”
“刚才不是亲过了吗——”
“刚才的不算。”他打断她,声音含混地落在她唇边:“刚才由梨酱一直在说话。”
她还想说什么,他已经吻了下来。不是那种浅尝辄止的、带着逗弄意味的吻,是更深的、更慢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拆吃入腹。他的舌尖抵开她的唇齿,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力度,缠着她,搅着她,吮得她呼吸都乱了。她攥紧他后背的衬衫,指节泛白,发出细碎的、被堵住的呜咽。
他吻得更深了。手指从她肩头滑到腰侧,指腹摩挲着她睡衣下摆边缘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薄茧蹭过去,带起一阵酥麻。她颤了一下,他顺势把她往怀里又压了压。
房间里只剩下交缠的呼吸声和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他的手开始不老实,指尖从她腰侧慢慢往上,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却又蓄谋已久的意味。由梨被他吻得迷迷糊糊,手指无力地推了推他的胸口,被他一把抓住,十指相扣,按在枕边。
然后电话响了。
山本娜娜的专属铃声——那首被她设成闹钟、听了无数遍的魔性洗脑歌——在床头柜上炸开,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五条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停。嘴唇还贴在她颈侧,含混地说:“别管。”
“是娜娜的电话——”她推他,声音还带着没散尽的喘。
“等一下再接。”
“万一有事呢——”
她偏过头去够手机,他顺势在她颈侧咬了一口,不重,但带着一点不满的意味。由梨闷哼一声,终于够到了手机,划开接听。
“由梨酱,要不要去京都看樱花顺便去漫展啊!美咲、佑介,还有我好几个其他二次元玩cos的朋友们都会去,我们这边定了一个温泉酒店,我们大家晚上还可以一起喝酒玩牌~”
由梨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手指已经从她腰侧滑了下去。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带有侵略意味的动作。只是漫不经心地、慢悠悠地,指尖沿着她睡衣下摆的边缘画圈,指腹薄茧蹭过她腰侧最柔软的那一小片皮肤。由梨的呼吸一紧,下意识想躲,他的手臂却轻轻一带,把她整个人扣得更紧。
“喂——由梨酱?有在听吗?”娜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疑惑。
“在、在听!”由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另一只手去推五条悟的脸。他偏过头,顺势咬住她的指尖,不重,舌尖抵着她的指腹,慢悠悠地舔了一下。由梨差点没拿稳手机。
“我们打算订那种带露天私汤的房间,晚上可以一起泡温泉!你要不要也一起?人多热闹嘛!”
她用着潮湿的眼神看了一眼他,他低下头一边黏腻腻吻着她的耳朵,一边低声说:“一个晚上的话,可以哦。”
“好、好啊……”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虚,根本没有功夫去细想他怎么竟然答应了。
“那你想住什么样的房间?和室还是洋室?我和美咲还在纠结——”
“都、都可以。”由梨咬着嘴唇,努力把一声呜咽咽回去。他的嘴唇贴上了她的颈侧,不是吻,是蹭,鼻尖沿着她脖颈的线条慢慢往下,呼吸全洒在她锁骨上。
“由梨酱你声音怎么怪怪的?感冒还没好吗?”娜娜关切地问。
“没、没有,就是——”她深吸一口气,死死按住他还在往下摸的手,“就是刚才在收拾行李,有点喘。”
五条悟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在笑。笑得整张脸埋在她颈窝里,笑得呼吸全喷在她皮肤上。由梨又羞又气,指甲掐他的手背,他纹丝不动,反而低下头,嘴唇贴上了她锁骨上方那小块皮肤。不是蹭,是吻。轻轻的、慢悠悠的,舌尖若有似无地划过。
她的腰一下子就软了。
“我们定了后天的票,那我们到时候直接京都站见?”
“好。”由梨几乎是挤出来的这个字。因为他正在吻她最敏感的那处——耳垂下方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被他含住,舌尖抵着,慢条斯理地吮。她的手在发抖,指节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那我把房间一起订了哦!由梨酱你们那边信号是不是不好?你说话断断续续的——”
“嗯……信号不太好……”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鼻音,软得不像话。五条悟从她颈窝里抬起头,苍蓝色的眼睛弯着,亮得像偷了腥的猫。他看着她,嘴唇还贴在她锁骨上,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自顾自的帮她挂断了电话。
第70章
花山院由梨发现了——鉴于她和她男朋友都是P人,她,天选快乐小狗ENFP ,她男朋友,天天和她抬杠拌嘴的ENTP辩论家,两个P人的出行,总有一个人要J起来。
很遗憾,花山院由梨不得不再一次承担起了这个家里的重担。
新干线的车上,由梨火急火燎、争分夺秒的用每一秒查攻略,确保他们两个人不但能把樱花看了、情侣照拍了、奈良小鹿看了、她还要去神户港看着海吃神户牛、如果时间允许的话,她还想顺带打卡大阪的环球影城!
“所以我们的民宿地点是在哪里呀?”
她看了一眼抓着她的手,指尖漫不经心描摹着她掌心的纹路,仿佛什么命理大师那样研读她的生命线的男朋友,抬手毫不客气地戳了戳他的喉结。
“如果是在清水寺那边,我们可以一大早就去打卡二年坂、三年坂,然后去清水寺,从清水寺走去八坂神社,后面就是圆山公园啦!听说那边的樱花正是开的最旺的时候诶!”
她兴冲冲的列举着刚才短短二十分钟之内计划好的好几条备选路线。
“如果我们住在四条河原畔那边,离鸭川和锦市场都好近!我们就下车先放下行李,然后去锦市场吃美食吧!!”
五条悟先是不紧不慢地抬起她的手,懒洋洋地扬了扬下颌,垂着眼看她掌心的纹路,还顺手摘下了墨镜,镜腿的一角松懒地点在唇边,活像个经验丰富游刃有余的命理大师。
“由梨酱,你的这条生命线——”他煞有其事地拖着尾音道,把她一下子唬的一愣一愣的:“怎么了怎么了,由梨酱不会是命运多舛那一类吧呜呜呜呜呜。”
五条悟“噗嗤”笑出了声。
“很遗憾哦,看起来由梨酱只能活到99岁了,一百岁整有那么一点点的难度诶。”
“什么难度呀!”
“诶呀,怎么说呢——”他笑意盈盈地低头看着她着急火燎地抱着他的胳膊开始晃啊晃。
“你快说啦,不要当讨厌的谜语人啊可恶!”
他忍俊不禁笑着低头俯视她,那张噙着恶劣揶揄笑意的漂亮面孔勾出一抹格外生动璀璨的笑:“花山院这个姓氏嘛,虽然好听,但是镇不住由梨酱的命格哦~”
“啊”她看着他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若有所思地点头:“那,那要怎么办嘛!说好了,由梨酱要和悟一起长命百岁的!”
“九十九虽然也很长寿啦,但是还是想要图个一百的圆满啦。”她微微红着脸赧然而理直气壮地说。
“其实超——好解决的耶。”他笑嘻嘻地说着,指尖勾着墨镜边缘把玩。
“诶???”
五条悟收起笑意,一副一本正经又郑重严肃的样子开口:“看起来,花山院小姐改姓五条是唯一的解决方案了诶。” ? ? ?
花山院由梨在怔愣了半分钟后,一下子反应过来他应该是在明示些什么。
“我跟你说五条悟,虽然我可以接受你在很多方面的直男审美,包括你黑漆漆的衣柜,但是!但是!”
她抓着他的手,张开嘴恶狠狠地咬了一口他的指节:“由梨酱需要一场超正式的求婚!!”
“也,也不需要多贵啦。知道你赚钱不容易。钻戒这种东西,差不多就可以啦。由梨酱也不需要什么大牌子但是钻石要是真的!!哪怕是一克拉都可以!一定要有!!!”
她很认真地嘟嘟囔囔着。一边绞尽脑汁替他考虑金钱方面的安排,一边努力平衡着自己作为一个小女生对于订婚结婚这种事情的粉红色幻想。
他满眼笑意地低头看着她,用着无法分辨是逗弄还是假装认真的语气说:“怎么办呐,由梨酱,最近请假谈恋爱的天数太多,全勤奖扣没了耶,看起来钻戒只能买0.9克拉的钻戒哦?”
她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眼底的水汽一下子冒了出来:“怎么会这样连一克拉我们都买不起了吗”
他格外轻浮地叹气:“诶——怎么办,由梨酱的男朋友好像穷得有点超过想象了耶。现在申请退货的话,说不定还来得及哦?”
花山院由梨对于五条悟买不起一克拉的钻戒这件事情,其实心里没有太过惊讶。
首先。他最近请假陪她的天数确实有些过多了。这一次他们来京都他更是请了整整两个礼拜吧?相当于他们失去了半个月的工资,加上全勤,然后还要支付民宿好大一笔钱吧!
除了住宿费,吃饭也要钱吧,他们去景点还有门票,拍情侣照还要支付摄影师的钱真的是哪里都要花钱。本来就不宽裕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了!
所以,果然以后等她身体再恢复一些了,还是要出去找一份工作帮他分担一下家里的经济负担的吧。
“诶——沉默这么久,不会已经后悔了吧,由梨酱?”他歪了歪头,笑意又有些捉摸不透,像漂亮冰冷的雾凇。
“我是在想,等过段时间身体好了,果然我还是要去找份工作吧,不然悟一个人上班支持着这个家,也太辛苦了。”
她慢吞吞地依偎着他,侧过身抱住他,蜷着腿坐上椅子贴近他,脸颊蹭着他温热的脖颈:“ 0.9克拉也没关系啦。”
她小声说:“反正我知道,你会把你能给的最好的都给由梨酱,就像由梨酱也是一样的。所以,0.9克拉的钻戒对于悟和由梨来说,已经比最贵最贵的那种鸽子蛋还要稀有珍贵啦!”
他低头看着她,像是被她这句话轻轻噎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
短到连他自己都懒得去分辨那算不算某种情绪。
然后他又笑了。
还是那副轻飘飘的、漫不经心的德行。
“ 0.9克拉都觉得珍贵的话——”他把尾音拖得长长的,语气像在思考什么了不得的人生大事,“那岂不是说明由梨酱的男朋友还可以再往下压一压预算耶?”
“比如说——”他一本正经地胡扯,“0.5克拉?或者干脆培育钻好了?反正肉眼也看不出来差别哦。”
花山院由梨猛地抬起头。
“怎么可能!!!”
她整个人都弹起来了,坐得笔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脸上的表情是这辈子少有的严肃:“那是求婚诶!一辈子一次的事情诶!怎么可以随随便便敷衍过去啊!”
她越说越急,话都快要绊在一起。
“便宜一点没关系、慢一点也没关系——可是不能是那种‘随便买一个应付一下’的感觉啊……”
尾音忽然就落了下去,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笨拙的认真。
“由梨酱是真的会当真的。”她低着头,声音小小的,“会一直戴着的。”
空气安静了那么一两秒。
他没接话。
就只是看着她。
是那种很少见的、没有立刻接茬的安静。
由梨好像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耳根一点一点烧起来,讪讪松开他的手腕,开始慌慌张张地给自己铺台阶:“当、当然啦,如果真的很困难的话也不是非要现在……”
“以后可以换嘛。先拿个普通的凑合一下也——”
“诶——”他出声了。漫不经心地拖着尾音,笑吟吟地低头看着她,笑容漂亮得惊心动魄,仿佛她刚才委屈巴巴的话比当年哥白尼宣布日心说还要值得被镌刻进他的史书。
由梨一愣,下意识抬头。
他已经又笑了。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根本不存在。
“由梨酱。”
他伸手,指腹慢悠悠地蹭了蹭她脸颊,把她那点不安一点一点揉散。
“你是对你男朋友的赚钱能力有什么不得了的误解啊。”
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什么不值一提的事。
“再穷——”他低头凑过来,苍蓝色的眼睛弯着,笑意亮得晃人,“也不会让你戴0.5克拉出门吧。”
由梨眨了眨眼。
“那、那你刚才——”
“刚才?”他理直气壮地接话,甚至还轻轻“啧”了一声,“刚才是在确认某个人会不会嫌弃人家啊。”
她的脸“腾”地红了。
“我那是——!”
“是心疼我。”他替她说完了。
语气轻得像在陈述天气。
然后伸手把她整个人捞回怀里,下巴往她发顶一搁,声音低下去。
“知道了啦。”
他笑了一下。很轻的。
“不会让你委屈的。”
花山院由梨是被男朋友半拖半抱着下新干线的。
没办法,她还在掰着手指头算账。
“所以——”她一脸严肃地被他牵着走出车厢,嘴巴一刻没停,“如果钻戒是0.9克拉的话,民宿的预算就要往下压一压了对不对?我们真的非要住那种带私汤的吗?其实普通商务酒店也——”
“由梨酱。”
“而且我们还要拍情侣照!摄影师也是一笔开销诶,我查过了京都这边跟拍一天最便宜也要——”
“由梨酱。”
“最便宜的也要三万円起步!三万诶!够我们吃好多顿了——”
“嘘。”
他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全洒在她唇上:“要出站了哦。”
京都站巨大的钢骨穹顶在头顶铺展开来,玻璃与金属折出冷冽又通透的光,站台上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声音、列车门开合的电子音、旅客匆匆掠过时带起的衣角与香气,一切都带着大城市车站特有的喧哗与秩序。
她一边被五条悟牵着往前走,一边还没放弃她那点“京都情侣旅行”的粉红色幻想,脑子里已经开始飞快地排接下来的行程。
先去放行李。
然后吃饭。
下午如果时间来得及的话——
她的思绪甚至还没跑完,刚走出指定出口,脚步就猛地顿住了。
一列身着黑色和服羽织与深色西装的人,整整齐齐地立在不远处。
站位安静,笔直,克制到近乎刻板。
最前方是一名年长的男人,银边眼镜,神情端正肃敛;其后数名侍从模样的人微微低首,连两侧提着行李箱与随行物件的人都站得恰到好处,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一样。
那一瞬间,是没有预兆的。
出口外原本拥挤的人流,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被无形地分开了一道空隙。没有人刻意回头,也没有人停下脚步,只是本能地绕开了那一小片区域,像是下意识地避让着什么。
银边眼镜的老人微微侧了侧身。
幅度很小。
却像某种早已约定好的信号。
下一秒——
所有人同时弯下腰去。像被同一根线从背后整齐牵引,腰线笔直,衣摆垂落的弧度整齐得仿佛事先丈量过。
没有人抬头。
没有人多看一眼。
连呼吸都被压低,安静到只剩下人群远处模糊的行李轮声与广播声。
那一句话,是被刻意压低的。整齐、克制、清晰——
「お帰りなさいませ、家主様。」
花山院由梨脚趾扣地着倒吸一口冷气,差点想原地拖着行李返回东京。
“那家民宿的演员们都超专业的诶。”男朋友懒洋洋地开口:“行程什么的,根本就不用由梨酱担忧哦。每天接送一条龙哦。”【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